他祈祷那些人不会出事。
如果是一般的兽潮,她这样做绝对没问题。
可这次为什么安帝没有回去履行自已和女儿的约定。
就是他们发现兽潮的进攻方式变了。
兽潮不像之前那样,只是单纯的蝗虫过境,发泄发情期的躁动不安,亦或者是冬日缺量饥饿的狂躁感。
它们似乎是变得更加聪明了。
如果城池攻击了兽潮,兽潮是会像以前一样,暂且选择避让开。
但是,等到城池的人开始休息。
它们竟然会杀个回马枪。
它们学会了报复。
安帝正在查探它们进攻风格变化了的原因。
这段时间一直很忙。
兽潮进攻方式变化了,短短一日的时间。
完全不够传达到所有城池,更别说是这种小小偏僻的村落。
若这村子只是正常的生活在这里,被进化后的兽潮覆灭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偏偏,安菀在这里。
安菀还出手干预了。
林师在心中不断祈祷他们没事。
可很快,林师就知道。
一切祈祷都是徒劳。
他闻到了鲜血的气息。
安菀怔怔的看着前头一处隐蔽处的山。
山上的树林被毁的一塌糊涂。
她看见遍地的血。
“不会的,不会的!”安菀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她双腿发软,跌跌撞撞往山上跑。
可山上已经到处都是被野灵兽蹂躏踩踏过的痕迹。
断肢,肉泥,绞紧安菀的心脏,她脑子里轰鸣声一片,眼前的景象也仿佛在割裂晃动,整个人颤抖不休。
她转动僵硬的视线,落在旁的山峰上。
别的山都没有,只有这座山被攻击了,“为什么?”
“为什么之后这座山被攻击了,兽潮已经过去了,为什么……”
安菀喃喃,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林师不忍见自已的小徒弟这副模样,轻声说:“兽潮进化了,它们变得更加聪明。”
“只是躲避已经不行了,它们对人展现了极强的攻击性和报复心。”
若说以前兽潮只是单一的过境践踏,糟践粮食,那现在,它们就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开始攻击。
“为什么?”安菀不想机械的问这三个字。
可现在她脑子里却只能想到这三个字。
林师皱起了眉头,“这是才发生的改变,我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确认是不是所有的灵兽兽潮都如此。”
“但如今看来,所有兽潮一起进化了。”
“小菀,物竞天择,所有的进化都是&”
可安菀却仿佛已经想明白了,“我知道了。”
她不等自已的老师将话说完,就喃喃道。
“都是我的错。”她仰起头,看着自已的老师,唇白而裂,像是一株失去了所有水分的兰草,枯败凋零。
林师眉头皱的越发深了。
果然。
和他想的一样。
其实这个村子的人,必定是活不下来的。
像这种人数极少,又没什么战斗力的村子,一遇到兽潮,只会就近往山上跑起来躲藏。
被灵兽寻上是必然的。
可偏偏安菀在这里,安菀还出手了,她根本就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兽潮欺负,她一定会出手,可正是因为出手了,她参与了,这些人的生死,仿佛一下就落到了她的肩背上。
“小菀,这不是你的错。”
“兽潮发生了进化是谁都想不到的事情,就在我们说话的期间,数以万计的小村落正在被屠杀。”
“这个村子,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不是安菀在这里,他甚至都不会来这里,虽然很残酷,但拯救多数人,拯救更强的人,更有潜力的人,依然是第一选择。
“不是,不是这样的。”谁知安菀已经半句都听不进去,她用力的摇头,声音颤抖,哽咽道,“大家是想留下来的,孩子们都想留下来的。”
“是因为我。”安菀骤然抬起头,神经紧绷瞪大的眼睛里落下一串泪珠,“因为我的错,他们才变成这样的,要是我让他们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留在村子里,没有对兽潮出手。”
“如果我一开始就跟着他们一起去山上就好了,我就可以保护他们了!”
安菀突然扑过去,紧紧抓住了林师的衣袖。
用力的想要证明真的是她的错,“老师,你知道吗?孩子们叫我一起走,是我不肯走,我觉得我自已可以!”
“我太自大了,我分不清自已几斤几两!我应该牢牢守在他们身边的,我不该……”
她满口的我不该,我错了,我确实。
让林师额头青筋狂跳。
他用力握住安菀的手,“小菀!你留在山里,只能跟着他们一起死!你还不明白吗?”
“兽潮进化了,它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畏惧你才避开你,那么多的数量,耗也能耗死你!”
“只是啃你这块硬骨头不容易,它们本就是奔着满村人的血气来的!”
如今虽然还不能确定。
但是安帝已经有所猜测。
这些灵兽大概是自觉感觉到了什么灾难即将降临,发狂的想要提升实力。
这才不只满足于一些灵力汇聚的天材地宝,而是盯上了人身上的血气,这对它们来说也是大补的东西。
“你如果执意要护着一村子的人,它们会连你一起耗死!”林师用力摇晃着她。
明暖神情激动,大声嘶吼:“那就让我和他们一起死啊!”
话音落下。
戒尺狠狠抽在了她的身上。
将安菀整个人打的啪在了地上。
林师双眼发红,又心酸又愤怒,“你再胡说!我还揍你!”
“你以为你和普通人一样吗?”
“你是安帝的女儿,多少资源倾斜在你身上,你理当肩负起子民责任,这才哪儿到哪儿?”
“最好的老师辅导你,你拥有顶好的天赋。”
“生在帝王之家,你拥有别人没有的见识。”
“你吃的每一粒米,你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你父亲的子民上供的,别人可以把死挂在嘴边。”
“只有你不行,明白了吗?”
安菀被打的趴在地上,手脚,连同脑子一并都是麻木的。
半晌,她眼神有些发空。
慢慢坐起来,看向林师,“父亲说,我没有这个资格替别人做决定。”
“我这样的废物。”
“真的能扛起责任吗?”
她自嘲一笑。
林师忍不住闭上眼睛,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你父亲不是这个意思。”他忍不住握拳,在这满是血腥味的残山上,他眼睁睁看着安菀的自信被摧毁一空,愧疚快要将她绞杀。
安帝的意思是,安菀还太小,她尚未长到能承担责任的时候。
他从未质疑过安菀的潜力和能力。
但,拔苗助长,有的时候并不好。
这世上能扛得住这样压力的,万万分之一也不为过。
林师看着自已这唯一的弟子。
他缓缓在安菀身前蹲下,“我的剑术,是我毕生的骄傲,我这一辈子没有收过任何学生,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我不是因为你是安帝的女儿,才指导你剑术的。”
从他见到安菀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女儿,是安帝所有孩子里,最有同情心和共情能力的。
这样的人如果能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女帝,那一定会让她治下的国家变得更好。
“你信老师的。”
“你有这个潜力,这次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
安菀嘴唇蠕动了片刻。
半晌,她才轻声说:“他们也叫我老师,老师你知道吗,这也是我第一次收学生。”
林师眼瞳一震。
手指都忍不住痉挛了一下。
此刻,她那天生柔软的心肠,强大的共情心,成了反过来杀死她的利剑。
林师已经用尽了手段。
可他仍然不知怎么安慰她。
事实已经落定。
他无法更改。
可就在这时。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颤抖的声音。
“大人?”
林师转过身,看见了一帮神情绝望破碎的村民。
这些村民看起来应该算是村中顶级的战斗力。
村长他们回来了。
安菀低下头,死死盯着地面。
“大人,我们,我们小虎子呢?”
“还有敏敏。”
“我媳妇儿呢……”
接连不断的询问声,一句句压断她的脊梁骨。
安菀一张灰白的脸慢慢抬起来。
看着众人,嘴角抽动了一瞬,用一种仿佛已经心如死灰的语调说:“死了。”
“因为我没有护好他们。”
“我让他们躲在山里。”
“他们没了。”
无数抽泣的声音终于憋不住爆发了。
从一开始的抽泣。
到后面慢慢放声大哭。
村长脚一软,没站稳,跌落在地上。
他的媳妇,孩子都没有了。
本来他们今日是去换班的。
可刚到灵田那边,就碰到了匆匆赶来的镇长。
镇长满身的血。
他是从镇上逃出来的,他告诉他们,灵兽疯了,开始疯狂的攻击人,躲是没有用的,会被他们掘地三尺找出来。
村长这才心中一紧。
如若这样,任何地方都不安全,只能往城池附近靠去,只有集中所有人和资源,还有武器,才能勉强保得平安。
他们不停歇的赶回来,想要将消息带回来。
可迟了。
村长捂着嘴,无声嘶吼,泪流不休。
突然。
肩膀被人用力的提了一把。
他对上了安菀的脸。
安菀死死盯着他,“你为什么不怪我?”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是因为我!”
“我的错!”
“才让他们死了的!”
“本来他们可以不死的!”
“我是他们的老师,我还……”
安菀的话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