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想过，等安菀长大了，就叫她知道五岁以前的那些事情。
好让安菀对林师更好些。
可没想到林师知道他这想法后骂他多管闲事。
“你别看这小丫头天天不着四六的，她对我孝顺着呢。”
当时的吴药师嗤之以鼻，对老师再亲，也不可能亲过自已的家人。
而且照他平常偶尔跟着安帝一起回帝宫的时候观察得来，那小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已爹爹都不怕，唯独有些怕林师，毕竟林师虽然会带着他一起胡闹。
但是正经教学的时候还是十分严苛的。
他可不信那小东西对林师能有多孝顺。
可此刻，看着面前的安菀，吴药师是不信也得信了。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安帝，若说现在还有谁能劝得动安菀的，恐怕也就只剩下安帝了，其他人就算劝得动也不敢劝。
毕竟这可是帝女。
而且托林师的福，安帝养成了经常给这个孤身一人留在帝宫的小女儿送各种天材地宝的习惯。
所以在外人看来。
安帝甚至可以说是偏心安菀的，谁人不知道最小的帝女深受宠爱。
“安菀。”
安帝来到了安菀面前。
眼中是浓烈的不忍，他其实都已经想好了。
等安菀成年的那一日，就叫安菀认林师做个义父。
林师作为他的好友，又是一路随他一起征战的伙伴。
自然当得起这个称呼。
可没想到……
“林师牺牲了，你就算哭闹，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安帝声音隔着一层，扎入安菀的肺腑之中，搅得她五脏六腑都一抽一抽的疼。
安菀原本就煞白的脸色看起来更像是完全丧失了生机一般。
“我……我不知道……”安菀看着自已的父亲，雪白的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还透着几分茫然，“
老师一直都是很厉害的人。”
“所以我知道他和兽王打起来了，我也没有去帮他。”
“我也帮不了他，我剑术学的太差了，他教我的时候，我也不是很认真。”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愧疚，无力，还有绝望。
甚至比之前更甚。
之前面对村庄发生的惨案，安菀是难受，疯狂自责，但说句现实的话，一个是认识不久的村庄孩子和叔婶，安菀会愧疚，是因为她本身就是善良又极有责任心的人。
可现在躺在地上的是她的恩师。
是比父亲还像父亲的存在。
人都有亲疏远近。
生命不能衡量重量，可安菀当真觉得灵魂撕裂般痛苦，比之前那次更甚百倍。
“父亲。”
“如果我像你一样强大就好了，那老师就不会死了。”
“如果我再聪明一点，发现老师的异样，就好了。”
“如果……”
这几天，安菀不知道说了多少个如果。
而安帝。
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崩溃后安菀的模样。
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他终于明白林师在生前最后骂他的那一句话到底代表了什么。
天下万民都是你安帝的孩子。
偏偏安菀不是。
而最心疼安菀的人，已经死了。
“如果，我自已就是一个灵药师，就好了。”安菀眼神空洞，“我这样的废物。”
“怎么配用和老师一样的剑术呢？”
“我就不该学剑的。”
第2563章
安菀（番外十三）
安帝大步向前，想将人先从地上拉起来。
可死活掰不开安菀拉着自已老师的那只手。
明明面对兽潮安帝也怡然不惧，他会在最危难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可此刻，安帝也不知道自已要怎么做才能让安菀变回以前那样子。
她永远回不去了。
“小菀，放开。”
“你想抱到什么时候。”
“你已经知道林师没救了，不是吗？”
“你来亲手送走他，你要让林师用这么狼狈的样子，一直躺在大家面前吗？”
吴药师嘴唇颤动了一下。
他觉得安帝说的有些过了。
尤其是安菀现在还这么难过的情况下。
可没想到。
最后一句话还真的触动到了已经失去理智的安菀。
林师已经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可林师身上的血污却没有擦干净。
“安菀，你要让你的老师，带着这副模样离开？”
安帝声音加重了几分，安菀才突然清醒过来一般，艰难的松开了自已死死抓着林师的手。
而安帝眼疾手快，亲自将自已的至交好友一把从地上拉起来。
他眼中闪过一抹痛色，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制住。
安帝叫来两个人，挥了挥手，到了这一刻。
他挥手也显得十分无力。
身后众人这才开始压抑不住自已的啜泣声。
林师这样的强者，不管他们认不认识他，可以说或多或少都受过他的恩惠，毕竟林师一护就是护着一整城的人。
眼看他们要将林师带走安葬。
安菀也顾不上安帝了。
急匆匆站起来要跟着林师的尸身一起走。
吴药师想要阻拦，因为他看见安菀身上都是伤，很严重。
却被安帝一把拉住。
“随她去吧。”
“让她送完林师。”
吴药师眼睛通红一片，用力的抹掉脸上的泪水。
“我们也去送老林一程。”
林师虽然生前活的轰轰烈烈。
但死后的葬礼却十分简单。
时间紧急，谁也不知道下一波兽潮什么时候来。
但该来的人都来了。
林师没有子女，他毕生心血都已经用在了自已唯一的徒弟，安菀的身上。
安菀就是他的孩子。
自然该有安菀来操持他的后事，可安菀也没有坚持太久。
等林师下葬之后。
安菀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心中像是被人抽空了一大块。
直挺挺的就倒在了地上。
这一次，没有人能很快就将她叫起来。
她昏睡了整整三日。
三日后，安菀睁开眼睛，莫大的悲伤抢先一步，在她理智苏醒过来之前，溢满了她的胸膛。
她觉得窒息又难受。
“小帝女，您醒了啊。”
“吴药师，小帝女醒了！”
有侍从守在旁边，看见她醒过来之后高兴极了，很快就往外跑。
安菀慢慢扶着虚弱的身子坐了起来。
这是帝宫里她的房间。
房间里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
但很快脚步声传来，吴药师急匆匆的背着大包小包的灵药进来了。
“醒过来就好！”
吴药师脸上也罕见露出了几分笑容。
“孩子，你爹爹去帝城处理别的兽潮了。”
“别慌，等会儿他就回来了。”
第2564章
安菀（番外十四）
可没想到安菀听了这话后，也只是垂着头，才慢慢说：“不用了。”
吴药师一时哽住，“什么不用了？”
他问的小心。
要知道，在听说小帝女已经醒过来之后，他是高兴又担忧。
安菀伤的比他想象的还重，不只是外面看着的那些凄惨伤口，内部也受创严重。
内部的伤口并不好清理。
吴药师只能暂时离开安帝身边，亲自来帝宫守着。
可现在安菀是醒了，可他又担心她醒过来后悲痛不已，大哭大闹。
他也没有孩子啊！
更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了。
可没想到安菀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大吵大闹。
相反。
安菀只是低下头，声音很轻地说：“让我爹爹不用过来了，外面兽潮来势汹汹，他是君王，自然要带着将土们一起共度难关。”
“我现在挺好的，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还有您。”
“您也快点回到爹爹身边去吧，不要在我身上浪费资源。”
安菀说的又轻又快。
这些话乍一听甚至像是小姑娘生气时会说的反话。
但只有吴药师知道，她说的无比认真。
她是真的觉得自已不应该浪费过多的资源。
吴药师脸色紧绷。
“小菀，这不是你的错。”
“不管是兽潮突然改变了攻击方式，还是林师的死，都和你没有关系，不要将责任揽在自已身上！”
见安菀还是不说话。
吴药师彻底急了。
他后悔了。
还不如直接对着他大哭大闹呢！
这样意志消沉又不自信的样子让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其实这时候，安帝来开导她是最好的。
可偏偏……安帝无法过来。
就在吴药师抓耳挠腮的时候。
坐在床上的安菀又继续轻声说：“我知道的，吴药师。”
“爹爹和老师在我身上投注了很多心血精力，我不会自暴自弃的。”
“只是……”安菀抬起手，捂住了自已的脸，手指都在隐隐发抖，“我再也拿不起剑了。”
她的自信已经被摧垮。
一拿起剑。
她脑海中闪烁而过的就是她一剑劈开兽潮后，沉浸在喜悦中的自已，还有脑海中满山的血交缠而过的片段。
林师躺在地上，再也睁不开眼睛的模样。
她不想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