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一下子慌了?,捡起地上的行卷,我不识字,只是听?到我儿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前言不搭后?语明明是花了?一天?一夜才默写出来梦中的诗赋,怎么又不一样了?’”
“我一看?行卷上确实是我儿的字迹,那个李大人前一天?还称赞是锦绣文章,后?一天?就让小厮来羞辱我儿!”
苏屠户一口气喘不上来,呛得开始咳嗽,又是万分痛心疾首的模样,捶胸顿足道:“也怪我,后?来看?到我儿情绪沉郁,我只念着他前头带走了?家中的积蓄出门,全?部花光了?,一分一厘也没带回家,我还斥责他,没想到没想到我人至中年落到如此丧妻丧子的下场。”
辛禾雪和?渡之对?视了?一眼。
渡之询问关键,“苏嘉出门去了?何处?”
苏屠户老泪纵横,还是回答渡之的问题,“这?事我也不知道,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出来过,我问了?好几次,他守口如瓶。”
没有?从苏屠户口中得到最为关键的信息,出来走在街道上时,已经是日落时分。
这?里是百姓聚集居住的坊市,人多眼杂,辛禾雪就没有?像之前在山道上赶路一样,让渡之背着。
路过一处僻静的巷口的时候,辛禾雪耳力敏锐,有?两道年轻的交谈之声传入他耳中。
渡之见他忽而?顿住了?步伐,以为是跟着自己走了?一路走累了?,便问他:“可要我背?”
辛禾雪担心他忽然的出声惊扰了?巷子里的人,赶紧一手捂住了?渡之的嘴。
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嘘,你听?”
辛禾雪使了?个眼色,是向着小巷深处的。
他们在白?墙旁,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巷尾有?两道人影,那两人却无法看?到巷口有?人在偷听?。
渡之是修行之人,耳力极好,在有?意探识的时候,方圆几里之内一分一毫的声音都可以纳入耳中。
他明白?了?辛禾雪的意思,于是也有?意放出意识去听?那巷尾的交谈声。
只是目光还紧紧盯着辛禾雪看?。
捂住他的嘴的掌心
是软的。
渡之想着。
心音嘶哑低沉,仿佛吐信子的阴寒毒蛇,“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舔舔?”
渡之暗自皱眉,对?那心音道:“闭嘴。”
他默默在心中念经。
巷尾有?两个年轻人,一青袍,一白?襕衫,看?起来也是读书人。
“方兄,这?消息是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是苏嘉亲口同我说的!”
辛禾雪细眉一蹙,凝神静气。
他方才之所以会停下来,就是因为听?到了?两人交谈当?中提到了?苏嘉的名字。
“但是但是苏嘉前两日不是自缢了?吗?”
“不过他当?初去谒见李大人,明明成功了?啊!他去之前,是把行卷拿给我看?过的,说实话,当?真是神仙才能?做出来的锦绣文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李大人使人第二日丢回来的行卷内容就不一致了?。我怀疑是另外有?人拜托了?李大人举荐,没见陆二他们家大把贺礼、真金白?银地往李大人府上送吗?必定是他另外托付了?李大人,因此李大人才掉包了?行卷!”
第二道声音就是那个被唤做方兄的人,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继续道:“那丢回来的行卷内容完全?和?我之前看?到的不搭边,胡言乱语,定然是被掉包了?,虽说看?起来确实还是苏嘉的字迹”
方兄:“总之,你跟不跟我去试试?我们既然过了?州试,十一月就要上京,届时必然要带着行卷去谒见各位大人,至少也要在主考官那里先呈上行卷。作出好的行卷太重要了?,若是能?在礼部侍郎那里留个好印象,届时钦点我们为一甲进士呢!”
虽然听?起来像是痴人说梦,不过但凡有?一线希望成真,也足够诱惑这?些乡贡了?。
一甲赐进士及第,是多少寒微出身的乡贡日思夜想的?
寒窗苦读数十载,就等着这?一日了?。
另一人显然被说服了?,问道:“那何时动身?如何去?”
方兄:“莫急,我听?苏嘉说过了?。去那湖心楼,你要先归家凑齐五十两,在城东岸边葫芦汀等一个前夜下雨、雾气散去的清早,会有?个哑巴艄公摇船过来,只和?他说要去湖心楼,他就会把船摇到湖水中央的小岛,湖心楼就在上面。”
方兄:“再同那小二叫个楼上的包房,到了?包房后?只管给他五十两,和?他说‘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那小二之后?会领着歌伎前来,听?一首琵琶曲,做一个好梦。”
方兄:“苏嘉就是在那梦中梦见了?锦绣文章。我听?闻也有?旁的人去,做的梦都各有?不同,不外乎都是心中所想。有?的梦见了?房后?院子里埋了?黄金,后?来回到家中果真挖到了?金子。”
如此看?来,那就是他们口中的“湖心楼”有?问题了?。
辛禾雪和?渡之在两人发觉之前,离开了?巷口。
过了?一日,等到了?夜里落雨。
第二天?清早,湖面弥漫的水雾散去,果真有?哑巴艄公摇着船过来。
等在岸边的不只辛禾雪他们,似乎这?湖心楼的生意很?好,许多客人在葫芦汀等候。
好在这?船足够宽敞,后?头也还有?其他的艄公摇船过来接客人。
岸边数十个客人全?都接到了?水中央的湖心岛上。
辛禾雪有?意听?了?同船的客人闲聊,这?些人多数也是冲着那个“好梦”去的。
他怕渡之的袈裟装束过于着眼,打草惊蛇,因此让渡之去成衣铺买了?常服,又戴着笠帽,做了?一番掩人耳目的装扮。
辛禾雪其实对?这?种除妖降魔的事情倒不是热衷,这?种对?妖鬼人生死的漠然,无关他是锦鲤妖还是人,而?是因为他本来就对?小世界身份没有?归属感。
这?一路除了?是要尽早刷满渡之的爱意值,另一个相当?重要的一点是,看?K能?提供的剧本信息里,穷书生一路上京有?锦鲤妖护送,他现在又找不到那个穷书生是谁,当?然还是要先将上京路上的妖鬼隐患先排除,免得穷书生变成了?死书生。
心中悄悄进行了?一番冷幽默之后?,辛禾雪抬起视线望向窗外。
高高的湖心楼已经近在眼前了?。
楼前假山水榭,有?雕花廊桥进入楼内。
雕梁画栋,飞阁流丹,明珠银纱,湖心楼的装潢相当?雅致奢华。
辛禾雪说了?要楼上的包房,那招呼客人的小二就领着他们上去。
踏进包房前,辛禾雪将五十两放入小二手中,淡声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小二咬了?咬银两,笑眉笑眼,“诶!客人尽管先喝茶喝酒等着,姑娘们很?快就来!”
辛禾雪身上自然无钱可用,那五十两是从太初寺少卿的俸禄里出的。
包房内桌案茶几梨花木椅美人榻屏风等一应俱全?,辛禾雪和?渡之落了?座。
很?快就有?几位乐伎前来包房,领头者抱着琵琶,对?他们盈盈一拜施礼。
辛禾雪未曾碰任何桌案上的食物酒水,只是淡声道:“唱曲奏乐吧。”
领头者在木圆墩上落座,随着琵琶声一响,靡靡之音倾泻出来。
辛禾雪与渡之早已有?了?准备,在耳中下了?禁制,以免受到乐曲蛊惑。
只是辛禾雪还静静坐着时,却见旁边的渡之身形一歪,伏倒在桌上,似是已经睡了?。
?
倒头就睡?
计划变了?吗?
辛禾雪反应得很?快,也佯装伏案入睡。
他暗自解了?耳中的禁制,听?见了?乐伎们离开的脚步声。
门外声音很?轻,是那个跑堂的小二问:“客人可满意?”
那个琵琶女回答:“满意,客人已经睡了?。”
最后?一个离开的歌伎带上了?厢房门。
门一掩的动作,送进来了?歌舞乐伎们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因为此前房中点着鹅梨香,辛禾雪也未曾发觉这?桂香。
他瞬息心中一动。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形容的正?是桂花,所以有?问题的不是乐声,而?是香味?
不过这?香好似对?妖不起效。
辛禾雪未受影响。
那香是针对?人族的。
他摇晃了?一阵渡之,“渡之?”
“臭和?尚?”
渡之的剑眉紧紧皱着,眼皮震颤,神色不宁,像是梦魇挣扎一般。
看?来不能?用外力叫他醒来。
辛禾雪抿起唇,想了?想,外面既然没有?异动,他便随之沉入了?渡之的梦境。
辛禾雪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却是一片昏暗的红。
有?东西遮挡了?他的视线。
辛禾雪抬手将东西扯去了?,这?是一方红布,更确切地说,这?是红盖头?
他放眼扫了?屋内四处。
房屋整洁干净,红烛点着,窗上、墙上四处贴着“囍”字,整个房间明红刺眼。
红纱帐旁的梳妆台前,一方铜镜映出来肌肤雪白?的青年,身上是朱红婚服。
辛禾雪正?在疑惑之时,卧房的房门吱嘎一声响了?。
发冠整齐,同样穿着朱红婚服的渡之走了?进来,他似乎有?些拘谨,板直了?站在门口。
最后?,还是走上前来,和?辛禾雪饮了?合卺酒。
辛禾雪一直在静静打量他,发觉眼前的渡之完全?像是第一次见他一般,何况也没有?了?之前出家时的记忆。
眼前的渡之,和?凡尘俗世里的男子没有?不同,发冠青丝束得整齐。
饮完了?合卺酒,辛禾雪上前握住渡之的手,试探地道:“夫渡之面色不改地阻挡他的动作,分开了?两人的手,板正?直言:“嫂嫂,不可。”
?
有?病?
辛禾雪感到莫名其妙。
这?浑和?尚做的什么梦?
辛禾雪狐疑地瞥向桌上的合卺酒。
渡之面色如常,平静道:“嫂嫂,我是周江阔,兄长还在病中昏迷不醒,我代?兄长周山恒接亲行礼。”
辛禾雪明白?了?,这?还是一个冲喜的梦境。
第58章
失忆(13)
辛禾雪也不知道渡之是从哪里找来的故事素材。
总之,
他忽然就成了给病重的周山恒冲喜的?新婚妻子,而接亲与共饮合卺酒的?新郎官却是周山恒的弟弟“周江阔”。
莫名地,辛禾雪产生一个想法。
周江阔莫不会是这臭和尚的俗名吧?
他问过渡之,
在出家之前的?经历??
。
渡之只?同他说过,
他是自幼被抱养到乡里唯一的?佛寺,
之后国僧了意大师云游时正好和他遇见,给他取名法?号渡之,又将他带在身边教养,
于是就到了京城太初寺。
对于俗名以及进入佛寺前的?生活,
渡之并没有提及。
辛禾雪并没有一上?来?就对渡之说这是梦境,周围一切都?是幻梦,
都?是假的?。
他不认为这个梦境的?破解之法?会这么?轻易,梦的?主人在醒之前,
怎么?会相信这是梦呢?
但是非要说破梦太难,也不至于。
根据他们之前获得的?信息,求名心切的?读书人苏嘉在梦中写出了生花妙笔的?行卷,爱钱如命的?人在梦中挖出了房屋后院埋藏的?黄金。
据此?规律,说明梦境是人们潜意识中所求的?映射。
甚至可以说是变相的?能够令人美梦成真的?许愿池,
苏嘉起初确实在回家后默写出了梦中的?行卷。
所以辛禾雪不急着寻找破梦之法?。
他本体能够察觉到湖心楼的?周围环境还很安全。
既然?很安全,
那辛禾雪就有时间陪渡之耗,
他想要知道?,
渡之潜意识里,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总不能是替兄长接亲,抢走兄长的?妻子吧?
辛禾雪瞥了一眼?渡之离开卧房的?背影。
周江阔,字渡之。
出身贫农之家,
家庭是寻常男耕女织的?结构,因为周父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一年到头一家四?口也能够衣暖食饱。
辛禾雪立在田埂旁。
他一身白襕衫,足踏登云履,日光下?肌肤白得将近透明,满头青丝只?随意用一根木簪束起了一半,余下?的?有如云雾披拂身后。
气质不似是乡野人,好若神仙中人。
周江阔,或者说是渡之,只?是回眸无意间瞥见,就顿住动作?,放下?了手中的?锄头。
他从?田地里走向辛禾雪,“这里泥泞,嫂嫂为何到此?处来??”
梦中的?环境正值春季。
堪堪才下?过一场绵绵春雨,闻到的?都?是那股青禾栽下?之后泱泱水田蒸气氤氲的?味道?。
澄明远水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