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jbz99lhe9fe476 > 第7章
  林知许阒然回头,也正是这一回头,让他好像如坠深渊,身体骤然的下落使他惊慌失措,却无法掌控。
  孩子站了起来,依旧那般直愣愣地看着他,直至越来越远,消失不见。
  “阿棠!”
  双唇的颤动着,只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声响,却让守在床边的杜莺音瞬间泪如雨下,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林知许缓缓地将双眼睁开一条缝隙,却被眩目的白刺得再次闭起。
  这醒了,无处躲藏的疼便袭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疼痛可以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是父亲的人?
  不然还有谁会能救他。
  他紧皱起眉头,光影朦胧间一根淡黄色的管子出现在余光里,林知许下意识地想抬起手,却被一声低呼阻止,
  “你还打着针,这只手不能动。”
  这是杜莺音的声音。
  过度的虚弱会让自己在不经意间卸去伪装,这是不被允许的。
  林知许再次闭上了双眼,杜绝将所有可能出现的情绪示于人前,仅容许泪水自眼角滚滚而落,将素白的枕套上洇出了一片小小的水渍。
  见到林知许醒来,杜莺音第一时间便将医生叫了来,一会儿,这间不大的病房里便站满了忙碌的医生与护士。
  “别担心,医生说醒了就没事了。”
  连妆都没卸的杜莺音,此刻透着罕有的狼狈,就连一向明亮中透着果决的目光也被憔悴所取代。
  一天一夜,是疲惫,却也不止是疲惫。
  在所有人看来,杜莺音对林知许的好让人无法理解。
  在丽都无论是演员抑或所谓的公关,都是自愿前来工作,而像林知许这样卖身来的,是独一份儿。
  这样的身份与那些老巷子里的下等妓子没什么分别,就是街边的乞丐都要嫌弃几分。
  所以林知许在丽都,欺负排挤自是不鲜见,恶言相向更是家常便饭,但林知许好似感受不到那诸多的恶意,他只会安静地坐着,默默地听着。
  杜莺音小心翼翼地将半干的毛巾搭在林知许烧得泛红的额头上,这张脸哪怕是睡着,都美得让人无法忽视。
  “我知道你不是奕书,我弟弟他早就死了。”明明浑身滚烫,一双手却还是如浸了霜般冰凉,“他呀与你一样,就会说些傻话,但却没你这样听话。”
  病房陷入了沉默,杜莺音怔怔地望着窗外,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是我没能保护好他。”
  杜莺音知道躺着的人什么也听不到,却仍徐徐说着,直到护士忍不住敲门进来,说探视时间已经过了才算停下。
  可心里的决定却愈发清晰。
  林知许哪怕这次侥幸捡回一条命,可他沾了段许二人的过节,就算是孟冬也不会再留他了,按许三少的脾气,他没打死的人让段二爷救了,那必然会买去折磨致死。
  所以这榕城唯一能保住林知许命的人,唯有段云瑞。
  虽然在这不过就是虎穴与狼窝的区别,可这只虎好歹还愿救。
  荣胜百货的顶楼,肖望笙领着杜莺音走到了走廊的尽头,那扇门后便是段云瑞。
  “段先生。”卸去妆容的杜莺音,少了艳绝的明媚,却多了清丽的柔和,“前日若不是您来了,知许也不会这么快就被送进了医院,真的很感谢您能救他一命。”
  杜莺音能出现在这里道谢,那就是说林知许应无大碍了。
  段云瑞淡淡地弯起嘴角,背部放松了些许,靠在了椅背上,
  “杜小姐不必客气,人没事了就好。”
  “我”杜莺音细细观察着,却看不出段云瑞到底是何想法,可她此次来,并不只是来道谢的,
  “我知道自己很冒昧,但仍想试试看。
  “段先生,您能收留知许吗?”
第16章
他还有个名字
  棠园原本是姚家的公馆,是段云瑞外公的宅子。
  现如今老仆人也就剩下管家姚和安和厨娘康彩凤,其他的丫头长工们,大都是段云瑞接管后才来的,虽不若其他大户人家仆役满堂的,但段云瑞独居在此也足矣。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极特殊的存在,那便是段云瑞的奶娘姚兰君。
  她是姚家的家生仆,当年城里闹匪患,姚家被攻陷,她将自己的儿子与仍在襁褓中的段云瑞对调,最终亲子惨死在了悍匪刀下,保下了主子的血脉。
  此份恩情感天动地,段云瑞自小便誓要为她养老送终,如亲母看待,现在虽名为仆役,可在姚家却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如今段云瑞足以独当一面,年过五旬的姚兰君几乎日日在房中的佛堂里诵经念佛,很少再露面。
  所以当听说少爷吩咐安排个人来棠园住,姚管家去与姚兰君知会了声,她虽微微蹙了眉,却也只是说,这是少爷的私事,他自己处置就好后便不再理会。
  姚兰君虽不好奇,但府里其他人却是按捺不住,活计都没心思做,全凑到了大门口。
  车子稳了,姚管家率先打开车门,只见后座蜷缩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的还是医院煞白的薄被,车停在树荫下,里头更暗些,看不清楚面目。
  姚管家微眯着双眼,将身子又朝里探了探,只瞧见了侧颜就将他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后座椅上躺着的,分明就是那日从箱子里救出来的那个男孩!
  姚管家忙起了身,快了两步来到车前,迎上了刚从车里下来的宋焘,
  “焘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闹不明白。”宋焘也是一脸茫然,“少爷只说让我把人接回来安置。”
  “那少爷可说如何安置?”
  “少爷那会儿挺忙,我也没瞅着机会问,要不姚叔你看着办吧。”
  那日客房里让臊得不敢抬头的叫声还历历在目,这是个什么人,众人心里都清楚。
  “这么个腌臜的东西,怎么能进咱们棠园。”丫头小杏不过十五六岁,正是掩不住心性的时候,忙掩面退了好几步,“我可不愿再瞧见他。”
  “也不能这么说,他其实挺可怜的。”说话的是那日在门房当班的丁春生,也就是他把林知许抱进了屋,说着他弯腰将身子探进了车里,
  “还是我来吧。”
  平日里一向利索的丁春生进了车子,却半天没了动静,直到姚管家出声提醒了才慢慢将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这一出来,周围的人都不禁都噤了声,惊讶程度完全不亚于那日初见。
  丁春生已是轻手轻脚,小心至极,可仍让昏睡中的人痛苦地轻吟出声。
  身上盖着的薄被被动作拉扯的歪斜着,垂下的手臂与小腿露在外头,满是已经黑紫的鞭痕与淤血。
  忍不住瞧过来的小杏害怕地惊呼一声,马上躲在了康彩凤身后,
  “他不会是死了吧!”
  “别瞎说。”姚管家瞪了小杏一眼,叹了口气道,“就还送到那间客房吧,等少爷回来再看如何安置。”
  以往他们也不是没听过少爷的流言,可那总归是外边儿的,与他们棠园无关。
  说起来,这可是头一个进来的,虽不知怎么弄成了这幅模样,但总归在少爷心里定是不比常人,还是警醒些的好。
  此刻的棠园里的人都在暗自揣测,而段云瑞却是与肖望笙对坐在荣平饭店的茶吧,就着光线已柔和暖黄的斜阳,细品着茶点,显得十分闲适。
  “我还当你派人看着那痴儿是因为许言礼。”肖望笙啧啧摇头,“没想到竟将他接回了棠园。”
  “他的出现不是偶然。”此事对于肖望笙,段云瑞并不打算隐瞒,“与其让他们再换上一招,倒不如将计就计。”
  “你知道他是谁的人?”
  “商界、政界,看上我这条贸易线的人实在太多,倒是让我不知道猜谁好了。”段云瑞呷了口茶,淡然道,“那就顺势收进来,看谁先按捺不住。”
  但肖望笙觉得这似乎并不是最终的原因,依他了解的段云瑞,大抵是会置之不理,反倒要看看他们还能使出什么招来,再见招拆招。
  这个男孩必然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段云瑞饮茶不语,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已落在了窗外。
  这里是一个极其繁华的路口,长衫与洋服交织,金发碧眼虽仍会引人侧目,但已不算稀罕。流动的摊贩聚集在饭店门口,甚至已经会用几句伦萨语招揽生意。
  这条新民街段云瑞很熟悉,段家扎根榕城二百多年,在旧朝时就已是望族,这条街上近大半的铺面都姓段,其中也不乏他们家自己开设的铺子。
  从荣平向南百米便是段家的绸缎铺,他很少去,但十年前那偶然的一次,却恰好遇到了他。
  段云瑞无法忘记那个孩子当时渴求他出手相救的眼神,但亦无法忘怀,正是自己一时心软帮了他,而错过了母亲的最后一面。
  这段刻意被遗忘的回忆,随着那颗朱砂痣的出现,变得愈发清晰。
  所以这十年来,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那个曾偷偷向他求助的孩子被人牙子带去了哪儿,卖给了谁,又在为谁卖命,为什么成了痴傻模样。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肖望笙顺着他的目光远望去,一切如常,看不出什么。
  段云瑞自怀中取出烟盒拿出一支,在跳跃的火苗中点燃,淡淡的蓝色薄烟后,那双眼睛尤为深邃,望向的依旧是街道南边,那间普普通通的丝绸铺子。
  “十年前,我曾见过他。”
  肖望笙蓦然屏住了呼吸,迅速转过头来,虽然已经猜到,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了句,
  “谁?”
  “林知许。”段云瑞若有所思,将几乎燃尽的烟用力按灭在烟缸,
  “或者说他应该还有个名字,阿棠。”
  棠园的客房外,小杏端着一碗蛋羹徘徊在门口等了半刻钟,总算瞧见上楼来的丁春生,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春生哥你总算来了。”说着,她捧起蛋羹迎了上去,“还是你去吧。”
  少爷送回来的这个人,足足在屋里躺了半个来月才逐渐清醒,听康姨说若不是肖少爷懂西洋医术,怕是救不回来了。
  小杏只偷偷瞅过一眼,刚来时浑身的红痕逐渐变得黑紫肿胀,整个人不像人形,害她做了好几晚的噩梦。
  本该是她在旁伺候着的,结果软磨硬泡,硬是求了丁春生,让他替了自己端茶喂饭的活儿。
  其实也不止是因为害怕,她更觉得脏,脏得很!
  丁春生倒是不以为意,常说他可怜,带着憨厚的笑容自然地接过了碗,
  “你去忙吧,我喂好了把碗直接放厨房去。”
  “哎!多谢春生哥。”小杏喜的眸子发亮,颊边飞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长长的麻花辫甩出一个弯弯的弧线,就连步伐都透出了些许羞赧。
  然而丁春生却未再看向小杏,像是想将碗里的蛋羹捂热一般捧着已经有些温凉的瓷碗,推开了那扇于他而言,已经十分熟悉的房门。
第17章
成为他的人
  “你怎么下床了!”
  睡袍之下的身形单薄到仿佛可以随意摧折,却仍扶着床尾的立柱探出了步子,歪斜摇晃着。
  碗慌忙被放在了桌上,丁春生几步迈过去,扶起了不堪一握的手臂,林知许立住身形看着他,目光中也带了淡淡的喜悦,
  “我想看外面。”林知许指向了窗外,语气中的憧憬让丁春生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哎哎地先答应了。
  听说当时那个许三少爷嫌打得手疼,后面是拿皮带抽的,也幸而如此,虽浑身难得一块好皮肉,但总算没折了骨头。
  不过现在身上那些骇目的痕迹已不再高高肿起,黑紫的淤血开始逐渐散去,有些地方,已是淡淡青印。
  尤其是这后颈,细白细白的,让丁春生不禁朝自己粗糙的双手看去,暗暗思量着这样纤细的脖子,自己是不是一只手掌就能握住,再搓上一搓,是不是就会红成一片。
  有些时候你以为自己只是想了想,可当回过神来才惊觉,原来已经付诸行动。
  但是丁春生迅速地反应了过来,虽只差毫厘,却并未挨上,但极其敏感的肌肤已察觉。
  林知许的指尖微动了下,神色却未动分毫,仍就着丁春生的手劲极缓慢地斜靠在了窗下的贵妃榻上,有些贪婪地朝窗外看去。
  初夏已至,浅金的朝晖自窗外的梧桐叶中投了进来,在微尘浮动间,投下了一道道笔直细小的光线,斑驳的投在了林知许的身上,给他的脸颊和肩上,镀了一层金边。
  丁春生俨然是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般好看又纯然的人,尤其是被微垂的眼睫半遮着的眼珠子,就跟对儿上好的琉璃似的,透亮透亮的映出这一小片天光,直直就照进了丁春生的眼中,麻得心尖一颤。
  这么美的一个人,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纯真无邪,怎会是心甘情愿成为妓子呢,必然是被奸人所害!
  “少爷?”
  林知许不过一睨,便轻易地看透了丁春生的所思所想,他还在思虑在这里没有可利用的帮手,这就送上门来了。
  “我我去拿蛋羹!”丁春生手足无措地往回走了几步,这才反应过来林知许叫他什么,吓得连连摆手,语无伦次“我可不是少爷,这里就只有咱们少爷一个少爷,哦不对,肖少爷也是少爷。”
  这么多天以来,这是林知许头一回明确地回应自己,丁春生内心狂跳,小麦色的皮肤也遮不住满面的红云,
  “你你叫我春生就成!”
  清凉的晨时,这一碗蛋羹却喂得丁春生头顶生热,满背是汗,看着门被掩上,最后关上的一刹那,动静大得门都有些颤,足以昭示关门的人有多慌。
  丁春生倒是贴心,为他垫了厚厚的软靠,又拿了条薄毯,可以让他在这里坐上很久。
  这里是个不错的位置,位处二楼,尽揽了前花园,正门处一条笔直的路被两侧的梧桐遮了顶,一辆黑得发亮的汽车驶过,尽头便是那扇雕铸着精美花纹的铁门。
  林知许收回目光,望向桌上放在玻璃罩里的珐琅座钟,时间正指向了八点十分,这应该就是段云瑞习惯的离开时间。
  现在的他还无法利落地行走,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也只能是这些。
  毕竟就连他,也不知父亲让自己接近段云瑞的真正目的。
  父亲只是告诉他,到段云瑞的身边去,成为他的人。
  他当时没有将自己的诧异显露,但即使是去完成任务,他也从未长时间的离开过桐城,离远这座这间四面高墙的宅院。
  但他却听过段云瑞的大名,知道他如何叱咤风云,成为了整个东南府不容小觑的任务,这样一个人接近他,成为他的身边人,难于登天。
  “所以你这次要扮成个傻子。”父亲目露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顶,“只有傻子能让他放下戒心,你是我最好的儿子,这对你来说不在话下。”
  鲜少的夸赞犹如施舍,让林知许心头一暖,抬起头时已笑得乖巧,眼中波光闪动,
  “那我接近他要做什么呢?”
  “成功了,自然会有人告诉你。”
  这就是父亲,什么话都不会一次说完。
  这样若不成功,就算是被拆筋卸骨,他也透露不出半分真相。
  父亲谨慎至极,惯以如此。
  “段云瑞,或者说他段家,可有趣得很。”父亲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所以你可别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才是。”
  林知许趴在窗沿上,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口气,将头埋进了臂弯之中。
  呵,父亲说得没错,这个段云瑞戒心果真不是一般的重,自己几乎没了命才得以进入棠园。
  但这进了,却又好像没进。
  毕竟在这十几日内,就只有作为医生的肖望笙来过,而段云瑞就好像忘记了他一般,一面都未见,这让林知许有些许心悸,更看不透他心中到底作何想。
  但细细想来,转折似乎是在被当做礼物送来那日,自己开始明明无论如何求他都无法使其留下,但他在自己拉下他时,他却留下了。
  可究竟是什么会让段云瑞忽然改了主意,又为什么会救下他,对于那个混乱不堪的夜晚,即使他比常人能多三分清醒,却仍无法分辨缘由。
  现在的体力并不能支撑他思考太久,但无妨,他暂且还有时间,至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松弛地休息过。
  林知许敛下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将身体全然放松,再次陷入了沉睡。
  此时的确尚早,可早有一人已等在了荣胜百货的办公室外,沉稳的脚步声让一直守在走廊中的孟冬精神一振,立刻浮起了惯有的笑容,
  “二爷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