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橘生淮南·暗恋 > 第57章
  可能,传说中的人物都是这样,在创造了让后人津津乐道的壮举之后,就退色到了他人所不知的琐碎中,渐渐发现自己的生活其实也逃不脱那些无聊的老路,然后,就不再冒傻气。
  他踏过哥本哈根街道上古朴的小方砖,一瞬间陶醉在时间静止的童话世界,再一抬头,旅行团里面一个一直很吵闹的大婶正在面包店门口吵吵嚷嚷地照相,摆出万年不变的V字形手势——他哑然失笑。
  才想起,叶展颜用看英雄的眼神看他的时候,曾让他记住两句话。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来之不易,我们一定要幸福。
  她写给他看,于是他就糊里糊涂地念了许多遍,竟然真的记住了。
  “其实这句话是胡兰成说的,”洛枳微笑着说,“他们结婚的时候撰写了四句话,‘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前两句是张爱玲写的,广泛流传的后两句,其实是胡兰成想到的。”
  只不过后来的故事,同样事与愿违。
  她正兀自感慨,突然听见旁边盛淮南声音低落地说:“其实,我真的一直不大明白这两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却被逼背了好多遍。五分的填空题他都放弃了,却为这根本不是张爱玲说的八个字,背了好多遍。
  洛枳眼神突然软下来,一点点妒忌凝成的酸意被心底温柔的暗河冲淡,她破天荒主动地上前一步,伸出双臂拥抱了他。
  他回抱她,用力地。
  “你知道我在售票大厅的人群里面看见你的背影时,是什么感觉吗?”
  洛枳不说话。
  “你做什么事情都不叫我,也不主动联络我。我看着你在那里排队,忽然觉得我离你特别远。”
  “从我问你高中是不是……暗恋我,到现在,你的反应,都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总是让我觉得,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
  “除了那八个字,我还知道一句话,也是很多人都在说的,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我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这样想,但我却觉得,更遥远的是,我知道你喜欢我,却不知道你喜欢的到底是不是我。”
  “所以你不想黏着我。也不需要我陪着你。我只是个你想象出来的假人而已。”
  “充气娃娃吗?”她终于插话,想要缓和气氛,却没有等到他的笑容。
  这个家伙。她不知道怎么样告诉他,他的担心和恐慌,却让她不再恐慌。所有的欢喜都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在了心底。
  于是她也敛去眼中的戏谑,仰起头,踮起脚。
  他一愣,然后将她抱得更紧。
  下一秒钟却被她狠狠地咬到了下嘴唇。他吃痛,却没松手,反而更凶狠地回敬了过去。
  “我们到底还是成了以前我最鄙视的那种,在公共场合搂搂抱抱的情侣。”半晌,她松口气,低笑着说。
  “再说一遍。”
  “……我们到底……”
  “只要最后两个字。”
  洛枳笑,被他搂得太紧,连笑声都闷闷的,像咳嗽。
  “情侣。”
第二十八章
时间的罐子
  “在写什么?”盛淮南头刚凑过来,洛枳就慌忙掩上扉页:“记点事情而已。”
  “从上飞机开始就低着头写啊写,什么事情那么急着记下来?”
  正在这时飞机开始缓慢地朝着跑道行进,大家纷纷将桌板收起来,洛枳也合上笔记本扣上安全带。
  她只是重新开始记日记了而已。
  那个只写了一篇日记的笔记本在书架的角落被挤得可怜巴巴。洛枳从图书大厦回来的那天下午,终于将它抽出来,拂去灰尘,坐到书桌前。用了多年的钢笔在接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仿佛有了灵性,流畅的一字一句轻易地将中间空白的岁月弥合得毫无瑕疵。
  曾经有个作家说过,他会不断地把自己最美好的时光转移到文字中去,借以逃避时间的流逝。
  洛枳深切地懂得这种感觉。高中生活乏善可陈,然而看着自己厚厚的写满了字的日记本,会觉得每一天都有了清晰的面孔。
  没有白过,没有浪费。一千个日日夜夜都在手里握着,沉甸甸的,像某种证明。
  但此刻她的日记却不再充满了各种眼角眉梢的细节,要么是没头没脑的场景片段,要么是谁都读不懂的、飘忽而逝的心情。那些滑稽而伤感的对话,那些将盛淮南称为“你”的只言片语,那些被日记本收纳起来的岁月,最终还是被倾倒进了时间的洪流中,无可逃避。
  她不再对日记中的盛淮南讲话。却可以在日记中记下和他讲的话。她失却的某种情怀,换取了温热的、有着心跳声的快乐。
  “他刚刚将头凑过来要看,头发都擦到了我的耳边,痒痒的,像只好奇的小狐狸。”
  不过真是肉麻。洛枳尴尬地将日记本收了起来。
  飞机平稳飞行的时候,盛淮南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笔记本电脑,“看电影吧?”
  “好,看什么?”她随手帮他放下桌板,一眼瞥见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名字叫“她喜欢的”。
  心里有一瞬间的狂喜,好像发现了恋人偷偷收集的自己的东西,却又不动声色,窥视到了对方对自己的一腔爱意然后佯装不知——
  直到盛淮南轻轻松松地直接点开了那个文件夹,还回头朝她笑了笑,一副讨表扬的贱表情。
  她笑惨了。
  那部电影的名字叫做《岁月的童话》。
  吉卜力工作室作品。
  小学五年级的妙子。
  晴天阴天下雨天,你喜欢哪一个?
  时间不可阻挡地向前,好的故事却可以让过往的碎片回光返照,精心挑选,细细打磨,把那些不该被遗漏的统统带回来。洛枳靠在盛淮南肩上,分享一半的耳机,惬意地眯着眼,看影片中的火车将成年的妙子送回过去。
  “你知道吗?我喜欢这部电影,并不仅仅是因为怀旧的情怀。”
  “还因为什么?”他轻轻地亲了亲她的头顶。
  “好东西仅仅有好的意愿是不够的,还要有好的形式,才不辱没了故事。比如你看,他们排练舞台剧的时候,妙子在练习的时候自己加了一句台词,‘乌鸦先生再见’,被老师批评为出风头——你注意过吗?当时妙子身边的一个女孩子的神态刻画得极为传神,就是……”她出神地想着怎么样措辞,“就是,略带同情又有些‘让你出风头,活该’的那种幸灾乐祸的表情。非常棒的细节呢!”
  他搂紧她的右肩:“对,只有好的意愿是不够的。”
  “明明是很少有人会注意的地方,他们依旧这样敬业而细致。”
  “因为真的喜欢自己在做的事情啊。”
  洛枳看向他,舷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近得几乎能看清细小的绒毛。
  “那你喜欢的事情是什么呢?”
  盛淮南沉默了。电影的片段不断闪回,妙子依旧在成年和少年之间行走。她回忆起刚刚开始学习分数除法的年纪,让人沮丧的数学成绩,和天书一样的除法法则。
  23÷14的算法始终让人搞不懂。妙子的姐姐生搬硬套除法法则,硬要她记住用23乘以倒过来之后的4,然而妙子一直试图用切蜜瓜的办法来演示23和14相除,怎么算都是16,终究还是失败了。
  盛淮南这时候笑笑说:“她只是需要一个办法来把它具体化。”
  “有什么办法吗?”
  他很得意地刮刮鼻子说:“我一定能讲明白。假设你把一个盘子平均分成四分,每份就是14个盘子,在每一个14盘子上面都放上23个蜜瓜,那么一整个盘子上面有多少个蜜瓜——这样就很简单了啊。她只是有些混淆概念而已,而她的姐姐却只是给她硬套公式不解释为什么,当然会让她沮丧。”
  “盛老师果然很厉害。”
  “那当然,我以前总是给别人辅导数学,包教包会哦。”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洛枳忽然想起叶展颜。
  单位圆,三角函数——其实后来的课堂上,洛枳发现叶展颜果然还是不懂,却可以在他面前不懂装懂。她们在伪装这一点上倒的确是很像,她不知道如果自己有机会,是不是也会哪一些蠢问题去问他,在那份小心翼翼的后怕中,体会一份自己制造的甜蜜。
  如果是以前,一定会的吧。
  可她不希望直到最后,他喜欢的也是一个虚假的洛枳,哪怕他因为不好的那部分而不再喜欢她。
  “可惜啊,”她笑起来,“我数学还可以的,以后也用不着你辅导了。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了的时候,听到他合电脑的声音。
  “谢谢你当时给我,落荒而逃。
  “我病了两天,回校的时候以为天都塌了,结果发现什么事情都没有。张敏妈妈那张大嘴巴,张敏自然什么都知道了,她来找我诉苦,我吓得躲得远远地,转身又开始担心她因此生我的气,把我妈妈的事情都传扬出去。但是她什么都没说。”
  洛枳蓦然想起,文科班刚组建的时候,有男生不好好之日,活都是张敏一个人干,叶展颜还曾经打抱不平,把几个落跑打篮球的男孩子都揪了回来。
  也许是微不足道的回报。
  “可是,你为什么特意要和我说这些呢?姜敏并没有告诉过我的。”
  尽管在忍受了前面长时间毫无目的的闲扯之后,忽然听到这样一段与她和盛淮南毫无关系的往事,着实令人感到非常奇怪,如果是担心当年姜敏和她关系很好泄露了这些,那为什么此刻毫无保留地自己讲出口。
  然而洛枳看向她的眼神仍然不觉柔软了许多。让她动容的并不是往事,而是叶展颜讲故事时的姿态,不再周身缠绕着轻佻的气息,低沉的声音像溪水般,不知怎么就涤荡了她心中的戒备。
  “你不会可怜我吧?”她讲完了往事,又开始笑。
  “没有。”
  “有些话,我没有和盛淮南说。但我希望你知道。”
  “你让我知道这些毫无意义,”洛枳下意识拒绝道,“我既不能开导你,也不能帮你做什么。”
  “不要对我这么戒备,你是这么缺乏自信的人吗?”她停顿了一下,才平静地说,“其实我和盛淮南早就不可能了。”
  洛枳听到噼噼啪啪的响声,不知道是不是冬天的静电,她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毛衣。
  “我本来选择的是在北京读法语班,一年之后再去法国。但是看到后来的情况,觉得,还是离开的号。所以我到底也没有和他讲实话。”
  “实话?你是说刚才的那些?”洛枳皱眉。
  “当然不是,刚才那些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还知道啊,洛枳心中叹气。
  原来盛淮南低估了自己的妈妈。她的母亲早就将叶展颜的家世调查得清清楚楚,不只是那个精神病跳楼的母亲,也包括从美院匆忙离职的父亲。
  “我一点都不喜欢我妈。对,她生了我,可是生孩子谁不会呢?”叶展颜笑得戏谑,“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她就精神有问题了,我到现在后腰那个地方仍然有一块去不掉的疤,就是被她烫的。”
  “我爸也是个浑蛋,跑得远远地去了北京,把我扔给外婆。我妈妈天天发疯,我外婆天天骂人,把我养得像个没人要的狼崽子。”
  “你说过,羡慕水晶背后的射灯。是吧,洛枳?这是丁水婧转述过的话里面,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句。”
  “羡慕个屁,你是真瞧不起我,我看出来了。”
  “我的一切,都是自己混出来的。包括我,也是从我爸身上榨出来的,以前的我,做不到。”
  究竟是怎样咬牙混成一个众人眼中光彩照人的、澄澈如水晶的开朗女生,洛枳不知道。
  叶展颜初中的那个同桌或许对此更有发言权。
  “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爸在北京的一个美院教国画,和一个女同学搞到了一起,骗人家说自己丧偶,传到这边,我外婆以为他要把疯女儿和外孙女都扔给她一个人,气得直接杀到北京去,把一切都搅黄了。那个女学生大着肚子退学了,我爸灰溜溜地从美院辞职了。”
  叶展颜没有注意到洛枳突然灰下去的脸色。
  “但他后来还是留在了北京,混得越来越好。的确,对搞艺术的来说,睡了个女学生又有什么呢?”
  “但你知道那个女学生是谁吗?”
  叶展颜忽然凑近洛枳,洛枳甚至能从她瞳孔中看到自己的脸,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个女同学,居然是盛淮南的小姑姑。”
  洛枳震惊的神色让叶展颜非常满意,笑容中那丝悲意越发浓烈。
  “有意思吧?嗯?有意思吧。”
  不是所有的巧合都让人会心一笑。
  然而叶展颜并没有向盛淮南的妈妈屈服。她将这件事情埋在心底,认认真真地、笑面如花地和他甜蜜了下去。
  自然,他们分手,也同这件事情无关系。
  “记不记得,同学会上,你对我说,要我别太对分离这件事情感到难过,洒脱才像我,盛淮南喜欢的就是那样的我。”叶展颜微微仰起头,翘起的下巴上满是对洛枳的痛恨。
  而洛枳终于懂得。盛淮南从来没有看懂过叶展颜,所以在两地分离的时候,对她提出的分手,这一句口是心非的胡闹,竟然简简单单地说:“好。”
  其实盛淮南自己也意识到了,在飞机上,他自言自语,叶展颜的样子模糊成了一片自相矛盾的碎片。
  洛枳也对曾经盛淮南和叶展颜分手的原因有所耳闻,虽然没有亲口问过盛淮南,然而从高中同学的各种网络日志中,她不难看出一些端倪——那就是没什么原因。
  太过稚嫩的浪漫,对距离的低估,不同的境遇,越来越少的共同话题,像所有无疾而终的情侣。
  当然,这些蛛丝马迹都潜藏在路人甲们的惋惜、遗憾、“对爱情失望了”的评论声中,当事人竟从未对此开口。
  “我当初在他面前演得太过分了。我发誓绝对不要做一个俗不可耐的女生,所以那些拿分手做威胁,吃醋,妒忌,试探的种种,我都没做过,至少从来不让他发觉。结果呢,我就脆弱了一次,他就以为我真洒脱了。”
  “可你为什么不让他了解你?”
  “你又为什么不让他了解你?”
  她知道叶展颜在说什么,被呛得哑口无言。
  “所以你去北京找他,是想要告诉他这件事?”
  “我想让他知道,我独自一人背负了什么。我说分手,他连挽回一下都没有就说好。当我舍不得吗?我真的一次没有联系过他,一次都没有。”
  她骄傲得像个等待别人表扬的孩子。
  “但是现在我想通了,我没兴趣忍辱负重,我真的想通了,我要他心疼。我凭什么把他让给别人呢?”
  “所以陷害我只是顺便吧。”
  “当然,你以为你多重要?”叶展颜又笑,“何况又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
  “一模结束的时候,你们都哭得惨兮兮的。我和他坐在走廊窗台上正好看见你,他盯了你半天呢。不知怎的,我觉得看见你那副德行就特别的烦,回班就挑唆丁水婧和你吵了一架。”
  原来是打排球的事情。
  叶展颜笑得邪恶,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洛枳没有计较,提醒她不要再跑题:“所以,后来你告诉他了吗?”
  叶展颜忽然停下来i,从包包里面翻出了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着火,吸了一口才一边吐烟圈一边随意地说:“你不介意的吧?”
  洛枳只能摇头,却拉开了她这侧的窗。
  叶展颜讥讽地一笑。
  “我没有说。丁水婧告诉他我们事先编好的说辞,他问了些细节,然后就没有再回复过她。我装作也是刚刚知道这件事情,都快一年了,终于给他打了第一个电话。”
  “他说,他会调查清楚的。都没有问问我,我说得那个你没有转交的信里面写到的分手的苦衷到底是什么。”
  “所以你去了北京也没说?”
  “你怎么会不明白呢?别装傻了。他那样的态度,我还跑上去说这些,又能怎样呢?说完了只能让我自己看起来像个傻X。”
  叶展颜悠悠地吸了一口,慢慢地呼出氤氲的白烟。细长的烟在她白皙的指间一点点燃烧,美得不可方物。
  “有什么好说的呢?”风将叶展颜吐出的白烟吹响走廊另一端那扇遥不可及的窗,“关于我,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越喜欢那个样子的我,我就越演给他看,大家都喜欢那个样子的我,久而久之,我就真的是那样的人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有什么好说的呢?更何况,他心里向着你,真向到底如何,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你以为我只是想要让他主持正义吗?”
  所以有什么好说的呢。
  主持正义?你哪里有正义?洛枳皱眉。
  叶展颜眼中有泪光一闪而逝,并没有落下来,可能是阳光的恶作剧。洛枳看在眼里,终究还是没有出言讽刺。
  “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些,将给淮南听?我自己怎么都说不出口。”她声音颤抖,烟灰打着转掉落地面,带着慢动作的美感。
  “我?”
  “对,你。”
  “不要,”洛枳摇头,“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就自己去说给盛淮南吧。我没有办法还原谅你想说的每句话。”
  叶展颜咪起眼睛看她的样子,就像一只被正午阳光晃了睁不开眼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