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路人甲的春天 > 第1章
我含着满嘴的牙膏沫子和镜子里的人大眼瞪小眼,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黑印堂发黄头发发白……靠,牙膏沫子怎么飞到头顶了?擦头发的当口房门被推开了——很多老妈,真的总也养不成敲自家女儿房门的习惯。
“早点吃饭,吃完一起洗碗。”
我冲着牙刷牙杯,问道,“今天什么日子啊,又烧香拜拜的?”
老妈没回答我,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屑回答我这个不虔诚的问题。但是我隐约从她那略带哼哼的尾音里觉察到一丝不妙,老妈今天心情蛮不好的。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我想起了半夜做的梦,顿时背脊发凉。
梦里,只我一个人在钢筋水泥的大楼间穿梭着。连衣花裙,古早味运动裤,塑料小凉拖的诡异组合尚在其次,最可怕的是身后居然跟着只皮毛油亮花色斑斓的大老虎,而且那老虎的尾巴,竟然还是竖起来的!
人做梦的时候多半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的,只要不是亏心事做多了是不会有太强烈的反应或是恐惧的,所以那只翘尾巴老虎跟了我一晚上我也没哭没嚎没吓得腿软尿床。
但是现在我却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诚然我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我却相信人自身的危机警告系统,那可比什么星座运程和阿米豆腐来得靠谱。
今日不太平。
切~
老郝家的早餐一贯是稠粥,且必须有四个小菜,花生腐乳菜心甜豆什么的最经常了。要是碰上老郝家媳妇心情好,去早市的时候还会捎带着买根油条或是几块油饼。
今年老郝家的媳妇心情看来比较复杂,不但买了油条还买了油饼还有油枣和炸藕丸子,这种铺张浪费的情况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出现:老郝媳妇赚大钱了,或是老郝媳妇有求于老郝或是小郝。
桌子上只有老郝媳妇和小郝,所以……
“老妈,你有什么事吧。”我把鱼露倒在小碟里,又往里抖了些味精,“有事直说嘛。”乱殷勤起来,也是很吓人的。
老郝媳妇绷着个脸,看起来情绪比较边缘化。在几番眼神较量后,她终于开口了,“我托人给你找份工作,安排下午面试。”
果然,油条油饼油枣和藕丸子一起出现就准没好事!
“不去行不行?”我讨厌别人自作主张,更讨厌自作主张了还把我一并算计进去。
“你敢!”老郝媳妇发怒起来的样子总像要吃人,“现在多少人没工作,一毕业就失业,和你似的在家一呆就是大半年,我供你念书可不是让你在家闲着养灰的!吃饱了就给我去准备,衣服鞋子都准备好了。”她眼角的沟壑里填满着一股子狠劲,简直就和鲁大师笔下的豆腐西施一般刻薄,“要不是你小姨的老同学在做人事部长,这次哪轮得到你有这机会?都不用考试的,过了面试就行。你就给我出个人出张嘴,要是这样你还过不了,哼哼。”
我看着另一个空荡荡的位置,后脑勺发疼。老郝八成是知道会有此一役,早早地出去遛弯儿了,耳朵不受罪不说,也可以保全他中立派的地位,老婆女儿都不得罪。不过,就算是老郝帮忙说话,估计也是挨骂的份。(老郝+小郝)的战斗力永远小于老郝媳妇,所以当老郝不在时,小郝总是在第一时间就投降。
“行,我去。”只要老郝媳妇停止唠叨和抱怨,哪怕前面是刀山我也会光着脚丫子上。
老郝媳妇说得对,现在的工作真的不好找。这次不过一个内部小招聘就有这么多人来应聘,还有不少还是知名学校毕业的。相较于我手里拿的二流院校文凭,简直是精华与糟粕的本质区别。
坐在一群社会精英中间,听着前后左右不时蹦出的英文法文日文韩文还有火星文,我只觉得自己是颗滚进伊甸园的土豆,还是发了芽的那种。但,我这颗发芽的毒土豆却毫无压力。我胸有成竹,我笃定我会被录取。因为今天这场招聘不过是走个过场——姐,是被内定的!
抱着这样的认知,我淡定地坐了有个把小时,眼见身边的应聘者一个一个地减少丝毫不心慌意乱。
“第三十八号,”门口负责叫号的裸妆小美女抬高下巴,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求职者名单上,“第三十八号,郝炯。”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我听到前后左右的人都很没道德修养地笑出声来,他们看我的目光,差不多就和看一只羊驼似的。我从容地站了起来,微笑着把身后的闲言碎语抖在地上。
名字不过是个符号,并不代表人的品性。再说了,这世上囧名字的人多了去了。真要计较起来,姓史名三八的岂不更悲摧?
面试的过程并不像电视上演的的三个五个面试官一字排开,气势咄咄直逼刑讯官。至少我经历的面试多是和风细雨般地,问的问题也比较俗套,比如你为什么会应聘这个职位?你有过相关经验没有?有没有信心?……哪怕没读过几年书的,看多了都市剧也能应付个八九不离十。
人事部长仅仅是在我进来时漫不经心地扫了我一眼,便低下了头去在纸上涂涂抹抹。倒是坐在他身边的人年轻男子认真地看了看简历的封面,脸上便笑意盎然,“你叫郝炯。”
在求职时有个醒目且让人印象深刻的名字是很有好处的,即使这个名字让你囧囧有神。为了这份十拿九稳的工作能更加稳当的到手,我不惜挤出一个讨好意味十足的笑容,说明道,“是,是炯炯有神的炯。”
“过目难忘啊。”他把我的简历放在桌子上,食指弓起在上面轻轻地敲着,“郝小姐对于前台接待这份工作有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前台接待说白了就是端茶倒水兼复印打字还有打杂,还能有多少想法?又不是小白台言当前台接待能勾搭上总裁总经理小开,就一高级便利贴小妹,还想有多少觉悟?不过是为了生活,为了赚钱,为了不被老郝媳妇赶出家咩!
纵然心中一片波涛汹涌,我表面上还是一脸如沐春风满怀期待,标准的初入职场新鲜人的清纯模样,回答也是标准的滴水不漏。
年轻男人又问了几个问题后感觉还算是比较满意,只见他侧过头与光顾涂鸦的人事部长交头接耳了几句便冲我微微颔首,公式化地说了一通可以了没事你可以回家等通知了之类的话。
我端着张笑得发僵的脸,喏喏地打着倒退出去了。门口的裸妆小美女可能是觉得我的名字可以当做午餐时与同事的聊资,此时看起来和善了许多。我管她要洗手间的位置,她修得精致的眉毛一抬,“往右走,走到底就是。”说真的,我很怀疑她是在撒谎,因为她的眉毛是往左抬的,但本着用人不疑的宗旨我还是听她的往右走了。
到了洗手间我干的第一件事便是扑到洗脸台把脸上的妆缷了,我的皮肤比较敏感,一用粉底液或是彩妆之类的马上就会有过敏症状,倒不是满头满脸的红痘包包,而是会冒闭口粉刺,死疼死疼的。这次应聘说是要上妆,我半路上下了血本拐到大商场香奈儿专柜买了瓶粉底液,还请专柜小姐帮忙上了个淡妆。但皮肤显然是六亲不认的,不管是几十块钱的泊美还是几百块的香奈儿,用了一样会过敏。
果然卸完妆后发现额角冒出一个小红包,我冲着镜子里的人呲牙咧嘴地。心里想着要是真应聘成功了,坐前台是得天天化妆的。到时候一天长一个,累积一个月下来可真是够壮观的了。就在我手贱地按小红包的时候,洗手间的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很漂亮很气质的女人。
我从镜子里扫了她一眼,继续按着小红包。嗳,手贱就是没办法,不按不痛快呃。过了十来分钟,那女人从小分格里出来。当她看到我依然保持着十几分钟前那姿势站在镜子前时,那表情初起是带着惊讶,后来便努力装起了镇定。
老实说,我其实是不想认出她来的。真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光想起她的名字便觉得胸前一阵酸疼。酸疼过后便是一阵地愤怒,紧接着便想揍人。巴不得揪光她的每一根头发折断她的每一根指甲……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纤长的手指在泡沫中交替揉搓。在泡沫打着旋滑进下水道后,她终于是叹了口气,一边扯着擦手纸巾一边低声问道,“他还好吗?”
指甲一个用力顶在了小红包上,留下一个月牙印。我倒吸了口冷气,却也不忘冷哼,“哟,您是在和我说话嘛。不好意思啊,您说什么呢?我没听见呢。”
她的脸僵了僵,很是尴尬的样子。我心里有丝痛快,这么个漂亮精明强势的女人,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都是顺风顺水遂心如意,就连在女强人一向头疼的爱情问题上她都是左拥右抱地满载而归——丫的,这种人生来就是让人嫉妒诅咒的!
“我很抱歉……”
“别抱歉啊,你该抱歉的对象不在这儿,”她还是不开口比较好,一开口就惹得我想咬死她,“想说对不起,还是诚恳得找本人说吧,又不是不知道他在哪儿。不过得请您行行好,这阵子先别去,好歹给他留口气缓缓。”
她的脸上血色略褪,看起来有些苍白。
我都懒得看她,和这种踩死了蚂蚁却和大象说对不起的人脑回路不在一个水平,“麻烦你高抬贵手,既然已经做了选择,那就请继续你那有乱伦常的爱情,并这条很有前途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别忘了要虐心加虐身,现在都流行这个。易大小姐!”
“小郝,你是不是……”
“我他妈暗恋了他十几年,而你不过认识他几个月。”我扯出擦手纸,把它当成易小姐的脸又搓又拍,“可那又怎么样?”
许是我的目光太凶狠了,易小姐的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出话来。我事后想想,易小姐不说话是对的,不管她说‘我允许你趁虚而入’或是‘你可以不要大意地上了’我都会打得她满地找牙。
易小姐是聪明人,聪明人都会审时度势,所以她一口牙长得又白又整齐。
麻痹的,易素就和易烨卿一样高贵冷艳,统统不是好东西。
从洗手间转出来我才发现往左走不到五米拐个弯就是最初应试的那个地方,想来那个裸妆小美女还是耍了个心眼的。其实这种心眼不算是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种异常的喜剧效果,但现在知道了这间公司竟然是易小姐家开的,我难免嫌弃,现在就连一张A4打印纸我都嫌它长得不够标准。
我打定主意要回我的简历,绝对不进这家公司,哪怕继续失业在家,哪怕还得厚着脸皮当啃老族,哪怕老郝媳妇会抄着毛衣针打得我和斑马似的。我皮实肉厚,扛得住打耐得了刻薄。在肉体上我就是只打不死的小强,可是在感情方面,我却和新出炉的蛋卷一样酥脆。尤其当面对易素这位曾经的情敌时,肉体上的强悍与精神上的脆弱对比越发悲摧。
在坚强与脆弱的边缘一遍一遍地死去活来的滋味,太他妈不堪了。

很久以前,有位大眼睛美女和帅气的老虎哥曾经拍过一个片子,叫缘妙不可言。片子用在现实与虚幻中穿插了辩证与时空交换种种手法,以及利用蒙太奇等电影手段以各种角度说明了缘份这种东西的玄妙。
总归到一起就是,富翁爱穷妞是因为缘份,没钱书生爱有钱小姐也是因为缘份,反正世上所有看似不平等不寻常不可思议的爱情都可以用缘份来归结原因。这种归结方法简单粗暴,却深得人民群众的欢迎与普遍接受。
我也相信,缘是无处不在的。
缘份让我在咬着棒棒糖的年纪就喜欢上了那个人,从喜欢到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很难熬,但好赖我是熬过来了,并且打算在大学毕业的时候管人告白。
我很后悔,就是因为我这种做啥事都得定下个时间点准时干的狗脾气坏了事。世上最杯具的事莫过于你打算告白时,人家却拖着女朋友来祝贺你大学毕业。
无奈啊,为了脸面还是得撑着,撑着笑,撑着寒喧。更要命的是寒喧时对方说,“我们不过认识了俩月,感觉就和两年似的。”此言一出,我就像一只得了中二的青蛙似地张着嘴,妄图以此来表达震惊或是艳羡。天可怜见,我其实是想喷出一口血来的。但我从小身体就好,除了来大姨妈和在看岛国动作大片时偶尔流个鼻血外基本上没有往外喷血的经历。但真的是不甘心啊,回家就灌了一瓶白酒妄图喝出个胃出血搏同情。没办法,我已经落人一头,从女一掉到了女二,现在女二要出位,就只能豁出去。结果胃没喝出血来,倒是第二天起来时昏沉沉地一头磕到了洗脸台,这下倒是吐血了,附带还吐出一颗后槽牙。
所以,这一生我都做不到咬紧后槽牙去恨一个人了。
我坐在路边摊的小马扎上等着面条来。
加上今天,我是连续六天在外面吃早中晚三餐了,钱包和我的脸都在缓慢地消瘦着。可没办法,老郝媳妇还在气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熏黑的变形金刚。就这么一钢神扎在家里,还专门找机会对付你,怎么受得了?所以一天二十四小时,我只敢用八小时在家里睡个觉,其他时间就在外逛荡。马路,公园,书城,只要免费就去。很没出息很颓靡的生活状态,简直就是处于慢慢腐烂的过程了。
酸菜面上来了,我照例往里撒了一把辣椒,然后从包里掏出颗白煮蛋慢慢地剥起来。这蛋是临出门时老郝塞到我包里的,他极疼我,极惯我。只是这次他也觉得我拒绝了这份十拿九稳的工作很不明智,所以对于他媳妇的作为并没有提出反对。
而对于我来说,十个白煮蛋足以让我继续森森地爱着这个怕老婆的男人。
“郝妞儿,怎么又在外面吃。”对面坐下了一个人,黑色制服上的银色铭牌亮闪闪的,简直是我这个制服控的死穴。“又和你妈吵架了?”
面条的热气氤氲在眼前,脸上有些潮乎乎地,“没呢,就想换个口味。”
“切,你就骗哥哥吧。把这面撇边去,哥请你吃好的。”
我把剥好的水煮蛋扔进面碗里,头也没抬,“得了吧,饭哥,你比我还穷。”
“瞧不起哥哥不是,刚发了奖金。”范卡伸手把酸菜面拔到一边,“请你吃顿好的。”
我的眼睛叮一下就亮了,咬着筷子吞口水,声音都诌媚起来,“饭哥,你要请我吃啥?水煮活鱼还是泡椒牛蛙?”
“要请就请你最喜欢的,老板,来碗红烧牛筋面,重酸重辣,牛筋要双份的。”
我呵呵地笑,意料之中。
这就是我爱的穷骑士,就算是失恋又失意,丫也这么有魄力。
“这都快过年了还这么折腾,你妈也真是够狠心的。”
“切,你第一天认识老郝媳妇呀?”我毫不避讳地从他碗里挟出一片又一片的牛肉来,“这老板越来越小气了,这牛肉片得这薄,塞牙缝也不够。”
范卡倒是不介意,“可以啰,人家都没涨价,现在东西这么贵,也只能精减精减。”
我一撇嘴,又从包里掏出两只水煮蛋剥了起来,“倒是难得看你在外面吃饭,范叔呢?”
“奔丧呢,我一姑姥姥没了,”范卡嘿嘿地笑,“怎么,看样子你是想去我家蹭饭呐。”
我拍拍脸,再拍拍腰,承认道,“是,我快没钱了。”
“哟,这可怜的。这样吧,我呢提供场地和原材料,你呢负责煮。我也不多要求,一顿有四菜一汤就行。”
“俩人能吃四菜一汤?三菜一汤就行了。”我挥手把俩鸡蛋放到他碗里,“还有,你的网也借我上。”
“三菜一汤也行,但是原料不能重复。”范卡的表情很认真,“别和哥耍心眼儿。”
他这么说是有来由的,有一年暑假老郝媳妇娘家里出了点事儿,不得已把我托在老范家。老郝和老范是老同学,关系钢钢的好。老范媳妇没得早,老范即是贤惠的娘又是坚强的爹,把独儿子拉扯得英俊潇洒人见人爱。而且还极出息地考上警校,那笔挺的服装穿在身上简直是横扫一片街坊少女。
郝范两家的交情很深,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很自然地觉得我站在那群街坊少女的顶端。而现在又能得到去他家小住一段时间的机会,当下得意连走路都不忘甩尾巴。
但好日子没过两天,老范便接到单位通知说要去出差,这一去就得两星期那么久。老范眼瞅着我这半大丫头和嘴唇上已经长出胡子的大小子忧心忡忡,这要是放儿子一个人在家里也就算了,男孩子糊弄糊弄就行,结果加上我这时丫头片子事情就复杂了。老郝家和老范家没什么亲戚在一处,老范又实在不放心再把我转手给别人照顾,于是老范同志做出一个极艰难的决定,以锻炼生活能力为名把我和他儿子一起扔在家里。反正家里有米有油有肉有菜的,俩孩子就当是过家家吧。
很多年后我想起来老范同志的良苦用心,不禁泪流满面。若不是老范闷骚,但凡他给我一个‘我想你当我儿媳妇’的暗示,我吃了他儿子的胆子都有。结果我只能走老套的先抓住男人胃再抓住男人心的招数,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一顿炒白菜蒸白菜凉拌白菜和白菜皮蛋汤,活活得把小范吓得连裤带都不带提的一气奔出二十里苞谷地……
“郝妞现在的手艺长进啊,想当年就是魔鬼般的滋味啊。”范卡拍着肚皮叹道,“我到现在都能记起来那皮蛋白菜的味儿,简直就是生化武器……嗳嗳别急着收啊,哥哥还没吃完呢。”
我阴笑着,“要不,我再做一次给你回味回味?”
小范同志笑眯眼,“行,你做好了用盒子装上。这要碰上我审嫌疑犯,见一嘴硬的我就塞他一勺,即环保又和谐。”
我忍了又忍,终于是忍下了将油抹布盖在他脸上的冲动。有的男人生来就是你的死穴,哪怕他怎么招惹你,你也是不生气的。
洗碗的当口听得外面哗啦啦一片,范卡脑袋探了进来,“妞儿,下大雨了嘿。快洗洗好,我送你回家。”听动静是挺大的,“大冷天的下雨,真是有够神经病的。”是不是趁着2012快到了就随便什么异常现在都来?简直是太胡闹了。
走前往旺财的小碗里倒了足够的狗粮又添了水,小畜牲乐得直冲我摇尾巴。
旺财是我从路边拣回来的一只小土狗,因为家里不让养,我死乞白赖地给寄养到了老范家。寄养成功后我就想往老范家门口钉了牌子:内有美男,更有恶犬,居心叵测者慎入。
纵然我是抱着这么个不单纯的目的寄养了旺财,但老范和小范都很疼它,小范还常常带它去派出所玩。只是我千算万算,光想到居心叵测者只有登堂入室的可能。我忘了最根本的一点,香饽饽这种东西,藏得理紧它也有味儿。
老范家和老郝家拆迁时分在同一个小区,只不过中间隔了两幢楼。我家在三楼,一百二十个平方不带电梯。范卡家在七楼,七十九个平方带电梯。我小时候没事就常跑去老范家,为的就是能上上下下搭个电梯。
雨下得很大,我撑着一把卖冰棍用的遮阳伞在水中跋涉。范卡晚上得去派出所值班,现在正披着雨披鼓着眼睛蹬着俩小轮子晃悠悠地跟在我身后。到了我家楼下,他扯下雨披啜着气,“郝妞,生气这多天也就是了。不就一工作么,别和你妈犯倔,她也是为你好。我明天去问问我同学朋友什么的,看他们那里有没有缺人。听哥的,别气到你妈。”
我听着他那话,怎么听怎么像是老郝会说的,八成这一老一小刚在我眼皮底下暗通过款曲。虽然我现在不想和老郝媳妇握手言和,但看着面前湿淋淋的人,我还是点了点头。
嗷~
早上六点半,我蹑手蹑脚地起了床,洗了脸刷了牙。正在换衣服的当口老郝媳妇推门进来了。我很镇定地抱着布偶挡在胸前坐下,口气很平淡“干嘛。”
老郝媳妇抄着手,居高临下地睨着,“昨晚打哪儿回来?”
“老范家。”
“吃过了?”
“吃了。”
“和小范?”
我没说话,自从范卡和易素恋爱的事曝光后,打小就把他当自家女婿的老郝媳妇每天是按着三餐加宵夜的次数数落他的。不外乎是门当户要对,富贵妻不长久之类的老调,后来有一天她居然很与时俱进地蹦出了傍富婆的新论调,引得我和她大吵一架。我宁可承认范卡和易素是真心相爱,也绝不允许有人往他身上沷他傍富婆的脏水,即使那人是我妈!
“他是不是和那有钱的分了?”老郝媳妇竟然在我床尾坐了下来,“这次是真的分了吧。”
我很不耐烦她提起那有钱的,但还是哼哼地应着说是分了。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看好,太子女和穷片警,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背景志向情趣还有品味都差太多,在一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打从我第一眼看到易素的时候就觉得她这人不简单,结果事实证明现实生活远比小说和臆想精彩,直到现在回忆起来,我还是忍不住会热血沸腾。
那时的我纯粹就是个脑残的女配角,借一起吃饭的机会当着人正牌女朋友的面把借酒装疯啊趁机乱摸啊还有胡言乱语这些事一个不落地做了个干净,估计范卡当时恨不能把我塞到马桶里去。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来了一亲戚,易大小姐的舅舅。说是舅舅,长得可和妖精似的,一点不显老。但这妖精似的舅舅,干的事可比我禽兽多了——丫一来没说上几句话就把自家侄女按在椅子上给强了。
我那时正低头吃酒酿丸子,冷不丁听到碗筷落地的声音。只抬头一看,我就和豌豆机关枪似地,扑扑地往外喷丸子。
强,是强吻,还是法式加长版的。
这个惊天动地的法式长吻彻底地把范卡这个准男主挤成了个龙套配角,把我这个龙套挤成了个没名没姓儿的路人甲。
这群邪恶有钱人哟!他们是不是以为只要有钱就连生出畸形儿的比率都为零了?
我那时还来不及啐他们一脸唾沫骂他们几句不要脸就被范卡捂着眼睛拖走了。那晚范卡在公园里抽了整整两盒的烟,我陪在他身边,他抽烟,我就打蚊子。等到满巴掌都是蚊子血再没一只蚊子敢近我们身的时候,我又开始收拾起了他丢下的烟屁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只是想着呆在他身边至少得做些什么。
到了早上的时候,我们都疲累不堪。他送我到家楼下,哑着声音说,“妹妹,谢谢了。”
我当时就哭了。
“……分了就好,我看他们就是不长久的,小范可能就是图一新鲜,一时糊涂,男人年轻时都这样……你们怎么说都一起长大的,两家又知根知底的,到底……”老郝媳妇依然在喋喋不休。
“别操心了,我们没戏。”
老郝媳妇眼一瞪,“什么没戏?你们打小一起长大的,怎么没戏?昨晚他还送你回来,大下雨天的。”
我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美好幻想,“那是顺路,他昨晚值班。”
老郝媳妇犹不死心,“那你范叔还说……”
“饭哥小学毕业后就没听过范叔的话了。”我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老郝媳妇几败兴的声音传了过来,“我还想着你没工作好歹能找个吃公粮的,你们打小就在一起,都这么多年了……你真是太不争气了,工作工作找不到,连人都看丢了,你还有别的本事没有?”
我知道老郝媳妇怒起来说的话很难听,听得皮厚也就那样,但在我情绪低落的时候这些话真是太刺激人了。特别是听到她说我连人都看丢了,我便自动把自己代入成了旺财,摇着尾巴跟在范卡和易素身后,想想都气得我喷出半桶血来。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索性跳着脚和老郝媳妇大吵了一架,吵得两个人都眼泪汪汪的。最后是老郝闻声而来把我俩吼得都住了嘴,我挂着两拖鼻滋甩门而去。
我就弄不明白了,世上的妈这么多,怎么我就摊上个嘴巴这么刻薄的?
我抹着眼泪逃进了一间麦当劳,找了个位子坐下。
早晨人很少,我翻看了一会儿手机报,又百无聊赖地打量起人来人往。到了中午的时候人多起来,被食物的香味勾引得不行,我终于拆了最后一张百元大钞买了个巨无霸套餐。傍晚,又到了饭点,我是再狠不下心买套餐了,便到不远处的小摊买了块肉夹馍,用包汉堡的纸包了起来,原路折回麦当劳窝在角落里吃了。
填饱肚子后我开始考虑起我今晚要怎么过了,我气还没消,老郝媳妇的气也没消,所以今晚我是不想回家。可口袋里只剩下不到八十块钱,哪够住旅馆?就算找到旅馆住了,明天怎么办?我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可不管和哪个朋友都说不出借住一宿这话。
外宿这种事,我还真没什么经验。还是……在这间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里窝一个晚上?这倒是挺不错的。我贼眉鼠眼地找了暖和的角落刚窝下,手机就抖起来了,白花花的屏幕上那个长得可喜庆的饭桶正一上一下地撅着盖子。
我抹了抹眼睛,笑了。
“刚听郝叔说了的,说你连他电话都不接,他可气坏了。”范卡单脚支在地上,剃得光光的下巴冲我扬起,“上车。”
“不上。”我以为他想载我回家,当下拒绝。
“啧,气性大了,嫌哥哥骑的是自行车?”
“……”我心想着你哪怕是骑保洁10号车都不招我嫌弃,可又怕坐上了他就一路把我载回去,便哼哼着,“那后座硌得我屁股疼。”
范卡跳下车,左看右看最后把车筐里的报纸给垫到后座,“坐吧。”我最受不住他这体贴的样子,磨蹭地坐了上去,手还很就势地揪着他腰侧的衣服边儿,“先说了,我可不回家。”
“今晚要真不想回家也行,那跟哥哥一起在派出所值班得了。”前面的人声音随着风飘了过来,“但你得给家里打个电话,这么大一人了还让爹妈操心,真是要不得。”
我撅着嘴想,要不是为了你一身清白,我犯得着和老郝媳妇较真吵得这么起劲么?于是扯扯他的衣服嚷道,“不提这事儿了。饭哥,给我买块面包呗,肚子饿了。”
范卡嘎吱一声停下车,扭头看我,喘气,“郝妞儿,我这都快驮不动了,你还要吃面包?现在你哪怕吃多一颗花生米这轮胎都有可能被压爆了……乖,忍忍吧。”
我抓狂了,拧着他苗条的腰身一阵地摇,“混蛋,你明明就是不想给我买面包还找借口!我告诉你,今天这面包我是吃定了,我还得吃99度家的面包!”
范卡在我一阵地动山摇的摧残下很快就扛不住,服软了。他把我驮到99度面包店外,我从他衣兜里抓了把零票就往里冲。99度的生意向来很好,现在又是八点过后的打折时间,里面的人非常地多。在这种时候我肯定是不会想买蛋糕布丁什么的,我只会买容易填饱肚子的大面包。99度里最具性价比的就是牛油提子大巨蛋和红豆夹心小巨蛋,我盘算了一下,这俩巨蛋足够我和范卡吃完宵夜吃甜点,吃完了甜点再当早餐的份了。
由于我目标明确,所以省去了挑挑拣拣的时候,就等着排队结账。就在结账的当口肩膀突然就给我戳了几下,我扭头看看,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在这种冷到人人穿羽绒服的天气,他只穿了件深蓝色的开领毛衣,而领口翻出的衬衫折角居然是浅粉色的,看起来雅痞又轻佻。
我见他拎着包小牛角,心想他八成是想搭我的趁一起结账,省去排队的时间,这事我也没少干过,所以也很主动地,“要一起结账么?”
他定定地看了我几秒,慢吞吞地开口问道,“你是D员么?”
“嗄?”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我脸上贴着‘我是D员’的标签么?
此人眉角一抬,似笑非笑地。
这要再看不出来讽刺我就是死人了,顿时愤怒起,“我擦,你才长得像国足的呢!不带你这么侮辱人的!”
后面传来一通地笑。
大晚上的出来买块面包也能遇见神经病,这是种什么样的运气哟?我把面包往柜台上一摔,双手刚叉上腰肌手机就哇啦哇啦地响。
饭桶等急了。
我硬生生地憋下一口气,结好账提了面包就往外冲。
范卡早等不耐烦了,直冲我哇啦哇啦地叫。我也气呼呼地,“大晚上买个面包都能碰见个脑瓜抽抽的,衰气!”把面包往车筐子一扔,我绕过他准备跳上车架。突然,范卡还在哇啦哇啦的声音一下就没了,就像是烟火掉到冰水里,连个嗞声儿都不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