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是睡着了,但睡觉的质量不高。一整个晚上都在做梦,而且这梦和连续剧一样,内容大概是这样的:我逮了只小兔子准备带回家圈养,结果一只母兔子找来管我要儿子,我把小兔子还给母兔子后母兔子突然变身了,变成一只巨大巨大的母兔子,威胁着要吃掉我。我吓得屁滚尿流之际,只能听从母兔子的指挥,去拔很多很多胡萝卜赔偿。我拔啊拔,一路拔到了森林深处,萝卜越拔越大,越拔越吃力。就在我用吃奶的力气拔一根颜色怪异好似被辐射的萝卜时,突然萝卜就咆哮了起来。我定晴一看,尼玛的,这哪是萝卜,这分明就是老虎尾巴嘛。我哭号着拼命奔逃,一路洒下泪水与汗水。身后,那只斑斓大虎紧追不舍,我跑啊跑,远远地看到巨大巨大的母兔子,我哀嚎着求救。母兔子非常蛋腚地回了我一句:对不起,刚才骗了你。其实,我只吃素。
所以说,兔子和二爷一样,都是靠不住的。
求人不如求已!
在老虎的爪子差几毫米搭上我的肩膀时,我奋力一跃——跳到一个小山丘上,用力拔起一根看起来非常大的萝卜,旋身打了过去。老虎被打个正着,狠狠地摔在地上,它歪着脸斜着眼躺在地上哼哼着。我得意地扫了一眼武器,HLL地囧了——这哪是萝卜,这分明是一瓶2L装的贝奇野菜汁么。
整个晚上我都在这种无厘头的梦境里穿梭,痛且抽风着。睡眠质量不好人自然就憔悴了,我起了个大早,到巷子口买了豆浆和包子,无精打采地拎着去开张。老远地就看见有一团东西蹲在店门口,走近了看仔细,竟然是林栩。
不得不说,林家的这位小公子真是天生的萌物。要不怎么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换任何一个人,用这种猫腰弓背的姿势蹲在木箱子上都免不了落下个‘落魄’‘潦倒’甚至是‘猥琐’的形容词,可林栩往这木箱子上蹲着的时候,那些个不堪的形容词就变成‘卡哇依’‘激萌’‘萌到爆’这样的惊叹词,甚至可以落实为‘死也要拣回去养啊啊啊’或‘打昏拖走嗷嗷’这样的具体行动。
不知道是困了还是心不在焉,等我走到眼前他才有所反应。小萌物激动地从箱子上跳下来,但重心不稳,人顺势就扑了过来。好在我前些天在医院吃好喝好养了些膘,尚能承得起他这一撞。也不知道这小子在这里等多久了,小爪子冰凉冰凉的。
“你怎么来了?”我精神萎靡,所以口气也不热络,“等多久了?”
“没多久。”他声音很低,头也埋得很低,“我有点事找你。”
我拉开卷闸门,“什么事?”
林栩的样子有些犹豫,但很快他就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道,“你,你这里很快就要被拆迁了。”
我看了他一眼,“传是这么传,但事情还没真正定下来。你是怎么知道的?”自从圣诞节那天我生病爽约后至今,今天是我第一次见他。而这小少爷也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他是怎么知道拆迁这种俗事儿的?
林栩咬咬唇,仿佛下了一个很痛苦的决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折成四折的薄牛皮纸袋,“这个是我在哥哥桌子上看到的,和这事儿有关。对不起,郝炯,真对不起……”他的脑袋埋得越发地低了,后面的声音细若蚊呐,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两眼都发直了。我的精神有些恍惚,但我却十分清楚明白那牛皮纸袋里可能装着什么。有那么些细细的线索突然在那一刻明晰起来,一点一滴地汇聚到最后像钨丝一样瞬间通亮。
林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他是第一次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纸袋里是几张薄薄的纸,虽然有很多专用名词与许多陌生的符号还有我最讨厌的英文,但这份合作协议的双方我是知道的,而且,还都认识。
易筑,许慎行。
林氏,林湛。
莫怪林戬对我臭脸,原来他就是我嘴里那脑袋被驴踢过又被门给夹过的KFS的兄弟。也难怪范卡时不时流露出的为难神色与莫名不忿,原来他们都是知道的。
看着陆陆续续来开门的店家,我心里突然就泛起了酸楚。面对资本雄厚的KFS,我们这些弱小的租户除了妥协外还有别的办法?林栩偷给我的文件里没有提到拆迁补偿这一块,而我却十分明白,撇开林湛不说,许慎行是绝对的铁腕手段。不要说我们这些租户了,就连业主都未必能从他手上讨得到什么便宜。
相较于我的凄风苦雨脸,林子倒是想得开。她一边挖着雪人杯一边口沫飞溅,“不赔我就不搬,难不成人在里面他还敢强拆啊!”
我摇头叹气,“你以为,他们真的敢。”
林子鼓起眼睛,“敢!我可是公民,受宪法保护的!”
我面色平静地说道,“有那么一片神奇的土地,那片土地上只有百姓,没有公民。”
林子摇头表示不解之余又叹气道,“早知道会有拆迁,我就不进那么多货了。这样我的损失也少点,嗳,还都是进口的,很贵啊……囧神,你说我转去桃包网开网店怎么样?每个月多花点电费,房租什么的也都省。干脆你也和我一样转去开网店得了,倒点H漫画和经典辣书来卖,生意一定不错。到时候我们还能交换友情链接,多好啊。”
“……”我比林子大不了几岁,却总觉得与她之间隔着无比宽且深的鸿沟。这不是教育层次与意识觉悟的问题,这是大脑的脑回与脑沟的基本结构不同造成的差异。
嘀~
春节越近,有关拆迁的流言就越多。沿街铺的老板们集合在一起开了几次会,对于他们草拟出来打算与开发商谈判的条件,我却不抱着十分的希望。用林子的话说,开高价就是用来打对折用的,能拿一点是一点了。相对于她的乐观,我却是很丧气。但丧气归丧气,生意还是得做。
小年夜的前一天去邮局领了今年的最后几个包裹,都是熟客托购的正版漫画。我呲牙咧嘴地把沉甸甸的包裹扛到管老郝媳妇借来的小油驴上,突突突地往回骑。
自从本市限电限摩后,像这种消耗能源的小油驴与破坏环境的大电驴都不允许在主干上行驶了。但像咱这样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自然是知道许多许多可以通往城区中心地段的非主干道,所以才能这么蛋腚状地突突突一通。不过现在许多非主干道上也多了不少协警保安,管你是不是在主干道上行驶,人家逮一个是一个。逮到一次罚个二五十,最坏的情况就是扣车。我盘算着这小油驴也用了七**十年了,要被逮被扣了也就算了,正好找借口买小电驴。
从邮局回到店里单程不过二十来分钟,因为负重了所以走得更慢些。我也不赶时间,就这么悠哉悠哉地骑着。但是很快我就发现小油驴的声音开始不对劲了,从突突突到隆轰隆轰隆轰。从我身边骑过去的大小电驴还有双踏板人工助力车的车主们都非常厌恶且鄙视地扭头瞪我,看仇人似的。最绝的是一个大叔,人家一呼溜地从我身边窜过去,丢给我一句:姑娘,你丢东西了。
我停下车看地上,“我丢啥了?”
那压在纤细电驴上肥硕的身躯已经越变越小,但如洪钟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如雷贯耳,“道德!”
“……”
一股子乌青的烟雾从身后包袭而来,我被呛得咳了几下,这才明白过来怎么被人恨了——驴子坏了,喷出的乌烟漫了一路。在现下提倡节能环保的和谐社会主义背景下,这种行为怎么能被原谅?
我红了脸,跳下驴子手把车步行前进。但没走几步就累得够呛,不得已又骑了上去,这次我开得比较慢,喷出的黑烟也少了许多,但还是招来不少抱怨。我硬着头发安慰自己,快了快了,就快要到店里了。
从某小巷窜出后要横穿过一条主干道,我小心又小心,东张西望了很久后才探头出来。但是——但是又来了,它一来就没好事——但是就在我刚从小巷子探出个头来的时候,就这么巧地撞上一辆轿车的车头。车头上插着一个很漂亮的小豹子车标震动了几下,晃悠悠地垂下头,叭叽一声掉到地上。
那车,
是好车。
大概,
贵到死!
短短几秒间我前后右左一通看,想着是往前跑还是往后退。可是往前,或许有交警,多会被罚死。往后,后面的大小驴子双踏板涌泉一样地喷出,会被碾死。如果原地不动的话,就只能等车主下来打死我了。
我低下头,只听着车门又开又合,紧接着有人走到我跟前,“郝炯。”
是熟人!
有的商量!
大悲大喜之下我鼻头一酸,喉咙却是一甜,脸部神经抽动扯出一个笑容,“林……副总,还好啊…………”
林戬神色颇为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说道,“我还好,你看起来不好。”
“我……”我看向他的车头,欲言又止之际便看到穿着制服的交警往这里走。跑是跑不了了,我视死如归地把油驴上的书搬下来,垂首低头地准备接受处罚。只是没料到交警上来还没问上两句,一旁的林戬就接过话,打着圆场说是熟人,没关系,私了私了。
交警看了一眼案发现场,说,私了归私了,但这里是限电限摩区,那小摩托可得扣下。我木然地点点头,拖就拖吧。林戬不晓得为什么比我着急,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地死活不让人把车拖走。但人家交警哥哥说想要回来,就去登记一下,到时间去车场交钱赎车,这是原则问题。第一次看到林戬着急上火,挺凶地质问道,“你把车拖走了,让她一个人走着回去啊!现在直接交罚款不行吗?”
“不行,我们有程序的,得按程序来。再说了,你们不是熟人么,坐你车不就行了?”交警凉凉地应了他一句,回头一挥手,“喂,那谁。过来把这车弄到边上去。”
林戬瞪着那油盐不进的交警半晌,转身伸手要拿我的包裹。我比他快一步,抱起包裹低声说道,“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回去。这里公车和的士都挺方便的。”刚才的紧张劲儿过了,现在倒是想起来他不仅仅是个熟人,更是要害我血本无归的万恶开发商。要是现在承了他的情,以后谈判桌上红脸相见,如何以对?
林戬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掐着我的胳膊就往车上推,“上车。”我挣了一下没挣开,急了,“我都说我自己回去了,你少管我。”
“郝炯,现在是在大马路上。”他脸色略沉,声音也不对味了,“别这样。”
“……”我涨红了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委屈,“我,我……”这边正纠结着要说些什么来驳他,那边抬眼就看到小油驴被一个五大三粗的婶子给骑上,突突突轰轰轰地往对街交警亭骑去。我后知后觉地提醒道,“哎,那车子车况不太好,要小——”‘心’字还没说出口就听着不远处咣咣当当乒乒乓乓一通乱响。
眼前一片黑雾迷茫。
“郝炯。”
“嗯。”
“你车子排气管掉了。”
“嗯。”
“……上车吧。”
“嗯。”
抱着包裹爬上车后座,林戬回头看了我一眼,“回家里?”
“回店里。”我低头看着包裹,想了想问他,“林戬,你什么时候拆我的店?”
听得到一声低沉的叹气传来,“林氏和易筑合作的部分只包括建筑设计与部分实体承建,前期这一块不管。”
我‘哦’了一声。
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找好新店面了吗?”
我摇摇头。
“我可以帮你看看。”
我摇摇头。
“虽然了解得不多,但据我所知,动迁的条件还是比较合理的。”他自顾自地说道,“你可以先找个地方过渡一下,用不了一两年,等商业区起来了……”他打住话,恐怕也是觉得自己的话挺荒唐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低头玩着手指,颇有些自嘲,“再不济我就到自家小区门口摆摊卖茶叶蛋。”
“你还真乐观。”
“不,我是假乐观。”我抬头看向前方,“老实说,店要是没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脸上仅有的一丝笑容消散了,“所以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都好,反正事情是不会按照我预想的去发展。”我用脚蹭了蹭车毯,“就好比我刚才还在想,自己可以顺顺利利地骑车回去不会被警察抓到。结果,你也看到了啊。”
他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谁让你撞我来着。”
“我不是故意的。”又不是2到一定境界了,敢用小油驴去和他的黑豹子叫板。“那是意外。”
他微微一哂,“我知道。”
“……”知道就知道么,用这种口气又是神马意思?
车子即将行到三岔口,道路突然变得拥挤起来。车窗外晃动的人多是满脸焦虑之色,还有几个披头散发的。我的心突然就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腾而起。
这种不安与忐忑在看到不远处升起浓浓黑烟与火光的那刻,化成了一块冰冷的铅块狠狠地砸在心口。
人越来越多,车子被卡在中间,动弹不得。林戬扭过头来,很急地和我说些什么。我却什么也听不见,颤抖着手打开了车门。当脚刚接触到地面时,却没了半分的力气,一下子跪到了地上。
无数的脚在眼前晃动着,扬起的尘土扑到脸上,鼻腔里有着燃烧塑料与木材时特有的焦臭味。突然就喘不过气来,刚想站起来便觉得心口传来一阵炸裂般的疼痛,大脑渐渐成了一片空白,我的手指死死地抠着车门不让自己瘫软下去。可晕眩感却一直持续着,时间过了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有人把我扶了起来,拍着我的脸试图让我清醒过来。我整个人都是木的,像只牵线的木偶一样。只是有一股力量支持着我机械一样地往前走,一直走。有人把我往后拖,往后拽。力气很大,弄得我很疼。可是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甩开来了继续往前走。
现场一片混乱,浓烟,高温,还有哭号着的人。有我熟悉的,也有我不熟悉的。他们都在哭,嚎啕大哭的默默流泪的。一地的狼籍,纸张,玩具,被踩烂的食物与文具。
囧然小漫已经完全被火焰给吞噬,再看不到。我张着嘴,智障似地啊啊乱叫,疯了一样地想要冲上前去。可后面的人死死地反扭着我的胳膊,不停地在我耳边低吼着让我冷静下来。
怎么冷静?
让我怎么冷静?
我的店,没了。
眼泪在脸上张牙舞爪地爬行,可眼睛却还是死死地看着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店,到了最后,我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几个嘶哑的音节来,
“求求你,放开我。放开啊……”
嗞
上小学的时候,我养过一缸金鱼。它们个顶个的漂亮精神。我很爱它们,怕它们冻到了,所以在鱼缸里铺沙子;怕他们缺氧了,所以买许多的水草和加氧器;怕它们饿到了,所以按着三餐给它们投食。
一天两天三天,到了第四天它们都像煮熟的馄饨一样顶着肚子翻上水面——我喂得太多,把它们活活撑死了。把它们埋进花盆的时候我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老郝安慰我说这些鱼是饱死的,不冤。老郝媳妇却说,这孩子抗压能力不行,太脆弱了。
可,待我长大后却明白,那时的脆弱与抗压能力强弱无关。最心爱最重视的东西被硬生生夺走后带来的痛楚,有几个能平静地承受?越是爱,越是在意,当它离开你的时候,你就会越痛苦。那种痛苦一点也不干脆利落,就像是一把带着豁口的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在你的心尖肉上,刮得你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从养死那缸金鱼后,我再不豢养宠物了,哪怕拣只流浪狗也是寄养去别人家里。怕,怕再次承受突然失去最心爱的那样东西的痛苦。不能把太多感情寄托在活蹦乱跳的宠物身上,因为它们有寿命,总会比主人先走一步。所以我傻乎乎地认定那一铺子不会走动的书本会永远安安静静地在书架上等我,等我开门,等各式各样的人把它们借走,阅读。它们的确不会走动,不会乱跑乱窜,也不会有自然的生命消亡。
但,只需要一把火,就什么也没了。
那把火烧得很大,持续了很久。半个城市外都看得到冲天的火光,现场百米内都弥散着黑烟与焦臭味。
半个身子都被消防水枪波及到,湿乎乎的。我毫不在意,双眼只是盯着那依然嚣张的火舌。
脸上的泪水已经干涸,微微地刺痛。也再流不出眼泪来,连声音都哑了。身体僵得和木头一样,**地。眼看着火势转小,我想趁机往前走。可动弹不了,身后的人像是一束坚韧的藤条把我紧紧地绑住。他绑得那么紧,纠拧在我腰间的指关节都泛起了白迹。他的下巴紧紧地抵在我肩膀上,牢牢地卡住。这样的情况下,我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虽然精神有些恍惚,可我还是觉着这姿势挺暧昧的。
渐渐的,耳朵慢慢恢复了听觉。许多嘈杂的声音一股脑地涌了进来,叽叽喳喳的闲碎言语飞溅。我隐约听到了些敏感的词句,突然就后脊发凉。我的嘴唇哆嗦起来,眼前又开始晕眩。身后的人觉察到了,手攀上我的肩膀轻轻地摇晃了几下。失焦的眼瞳对上他的脸,我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啕,紧接着一道黑色的影子擦身而过,冲破了拉好的警戒线飞也似地冲进了火场。人群里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仓促而惶然。我蓦地清醒过来,刚才那个冲进火场的人我分明认得。
是林子!
“姐,姐啊,”小敏也非常英勇地冲破了拉起的警戒线,一路嚎啕地准备跟进去,“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姐啊!”只是她的速度毕竟是比林子慢了一步,先前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子冲进去的消防员们再不敢大意,围堵扭结之下小敏哭号着被架到一边去了。
“姐啊……烧就烧……呜……没就没了…………没了就没了嘛,爱情动作片还有辣书什么的……再攒就有了呜……GV什么的,再找种子下……就行了嘛…………干嘛这样啊哇呜呜…………”小敏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地哭了起来,“你要有事可怎么办啊……阿姨姨丈又不在家……姐啊……”哭着哭着又挣扎着爬起来,可能是哭泣耗去了她太多的体力,爬起来的时候还趔趄了好几下。她晃晃悠悠地走到重新拉起的警戒线前,双手攥着警戒线,人眼看着就要站不住了。
我再忍不住,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禁锢,跌跌撞撞地上前去,“敏。”小敏回头看看我,眼泪哗哗地,“囧神……呜……店没了,你的没了,我姐的也没了……呜呜……都没了,都没了!一下子都没了呜……我姐也冲进去了……她怎么就冲进去了?我都拉不住……呜呜,火好大……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她这一哭惹得受灾群众也心酸泪流,一时间哭声群起。
我觉得整个人都发热,连声音都变调了,“她进去干什么?她他妈的进去干什么?她是想死吗?想死啊!”
“店啊!她所有的家当都在里面啊!”小敏近乎声嘶力竭,“货都是前阵子刚进的,还有现金和存折,还有卡和身份证……她辛辛苦苦这几年……你说说看啊,怎么甘心就这么一把火……呜……天杀的天杀的……”
我的脸上一阵滚烫一阵冰凉,太阳穴处有一根神经止不住地跳动着,像是有什么要爆发出来。神使鬼差一般地,我的脚不自觉地动了,往前走。有这么股执念支撑着:我怎么能就这么算了?林子的家当在里面,她冲进去了。我的家当也在里面,我也得冲进去——说真的,到了那样的时候,人就容易犯傻。
“滚!滚到一边去!没看到什么情况吗?赶着送死啊!”一娃娃脸的消防战士非常凶地冲我们吼道,看那样子恨不能把高压水枪调个头,把我和小敏一起给嗞嗞了,“给我退到外面去,退出去!”
林戬的手又缠了过来,固执地将我往后带,安抚道,“郝炯,郝炯,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他的气息早已经紊乱得不像话,像是急切地想要证明些什么,“听我说……”
“我不听……我现在不想听……我朋友还在里面,”我的声音发颤,冲着小战士哀求着,“她的店在更里面一些……她一个人在里面……一个人进去的……可不可以…………”
小战士鼓着眼睛暴喝道,手指指着我的鼻尖,“谁让她进去的!这种时候还添乱,烧死得了!”
“你——”我气得说不出来话来,正要与他理论之际,一旁的小敏已经开始行动了——她一口就咬在小战士伸直的手臂上,咬紧咬死。
小战士‘啊’地惨叫一声,随即用力地甩胳膊。小敏被甩到一边,恶狠狠地呲了呲牙,“老子咬死你,让你胡说八道!”
小战士脸涨红,拳头攥得都爆出了青筋,是个人都看得出他要爆RP了,小敏却也是毫不示弱地和他对峙上。在这种情况下,林戬赶紧连拖带拽地把我往后挪,以免被无谓的纠纷波及。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人群里传来一阵地骚动,还有不少人惊呼的声音,“出来了,出来了!”“林子出来了!”“林子——”
听到姐姐出来了,小敏再顾不上与小战士对峙。一猫腰,她便从警戒线下钻了过去。小战士反应不及,没抓住她,徒劳地暴喝着撵上去,“站住,给我站住!”
林子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好,除了头发衣服有些烧焦脸有些熏黑外,人倒是没什么大碍。她弓着腰,一手拖着一个箱子一手还空出来朝人群挥了挥,一脸的胜利模样,“我回来了!”
我又哭又笑起来,这宝货,这不要命的。
幸好,幸好没事。
我挣开林戬,和小敏一起上前去帮林子拖箱子。那箱子倒不大,只是不知道装了什么沉沉的很有份量。
一起把箱子拖到警戒线外,林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心有余悸,“还好,还好我的店在后面,还没烧得这么厉害。也亏我反应快,快烧到的时候就窜出来了。”她说得轻松,惹得小敏又哇哇地哭起来。
我重重地捶了她一拳,抹着眼泪,“你混蛋啊!这么危险还冲进去,简直就是找死啊!”
她苦笑了一个,“没办法,我光想到我的家当了。唉……不过,不过我倒是把最重要的箱子给抢出来了!哈哈,能少亏一点儿啊。”
我很好奇这个让林子拼了命也要拖出的箱子里有什么。
林子扬着那张黑白分明的脸,目光炯炯,“我把钱啊折子啊和卡都和最贵的货放在一起,这些货都是进口的正品啊!个个做工精细,比例精确。……那多的烟,那多的箱子,哪有办法打开一个一个看。这也就是我,能凭摸的给摸出不同来!”她一脸安慰状地打开箱子,“留着这些,好歹能卖钱换点本儿回来。你看——噫~~~~~~~~~~~啊~~~~~~~~~~~~~~~嗷~~~~~~~~~~~~~~~~~~这是什么?这货不是我的进口货!这货不是我的进口货!哇————————————————————”
我探头一看,HLL地囧在原地。
“哇啊啊……为什么我店里会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林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脚把箱子踢翻,箱子里的东西滚得满地都是,“我的进口货怎么变成这个了?呜哇……这他妈的是谁把这箱子坑爹货放在我店里的?还和我的进口货放在一排!是谁是谁?”
小敏青白着一张脸,嗫嗫嚅嚅地说道,“姐……姐啊,那……那应该是,是姨夫单位发的过年福利。也,也是进口的,进口都乐香蕉。”
“哇啊……亏大发了……呜哇………………”
嘎~
自三岔口大火后,我大病一场,持续低烧了好几天,整个人都昏沉沉的。待精神好些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二了。
大年初二是俗称的回门日,嫁出的女儿都要回娘家的。老郝媳妇的娘家在邻市,开车不过一小时的车程。作为一个孝顺女儿,我每年都跟着她回娘家省亲。但今年这情况,我是跟不了了。老郝和他媳妇在临走前给我弄好了饭菜,保温在锅子里,又一个劲地叮嘱说要按时吃药。从出事后他们一直都小心翼翼地,言谈举止之都十分顾忌,深怕刺激到我脆弱的神经。老郝甚至私下和我说,炯啊,不要担心,你的嫁妆钱还是有的,你妈另外存着呢。我把头埋在被窝里,眼泪哗哗地流,各种愧疚自惭惶然不安。
店没了,我彻底地失去了经济来源,还欠下父母一屁股的债。虽然他们压根不在乎这些,但是我却很介意。把存折翻出来加了加,顿时压力倍增——存折与欠款间的差额是以倍数来计算的啊喂!短时间内还钱是绝对不可能了,而且我也再不会考虑开店这种有先期成本投入的事。想来想去还是去上班,给人打工赚薪水比较靠谱。每个月到点发钱,旱涝保收,怎么着也能存钱还债。
人一旦意志坚定了,那行动力马上就跟着来了。匆匆扒上几口饭后立刻上网,下简历模板,填写好了就上人才网投递。我学的专业是国际金融,但本人对于与数字打交道的工作着实是头疼。所以投递的时候我多是选择文秘或是助理类型的工作。想着自己之前的工作经验不多,也不敢对薪资要求过高,因此投递的对象都是比较小的公司。小的公司工作竞争压力比大公司会小一点,工作机会也会多些。待投完最后一份简历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老郝打电话回来了说今晚要留在媳妇娘家帮忙吃菜,我表示万分理解。外公外婆是出名的热情好客,每次女儿女婿上门都能整出一桌子满汉全席,最狠的一次吃了我们整整三天,完了还打包回家,又吃了两天。
想着他们现在在吃好菜,我的口水就开始泛滥。可惜过年期间很多小摊小店都关门了,而没关门的店都贵得要死还不给外送。翻搅着粘糊糊但味道蛮不错的菜粥,我盘算着在简历没得到回复前是不是要先找个临时工干干。或许,我可以先把珍藏的一些漫画拿出来卖,那些漫画我保存得很好,品相很新,而且多数是早期的绝版,挂网上卖价格还是不错的。
我突然想起来,说到漫画,我不是之前有进了一批代购么,还都是很贵的正版漫画,正巧是在失火的那天去邮局拿的。那时候我是放在小油驴上带回来了,不过后来小油驴被扣了。我后来是坐林戬的车回来,书自然是放在车上了。这些书都是熟客定的,定金都只象征性地交了五十块一百块。我自己可先垫了二千多块钱,这可是笔大数目啊!
一想到还有一笔二千多块的待收账款,我就和打了鸡血似地激动起来。拔电话的时候手指都在发颤,当林戬的声音从彼端传过来时,我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声音都哆嗦了,“林……林……林戬。”
“郝炯。”他低沉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诧异,像是不确定般又叫了一声,“郝炯。”
“是,我已经很囧了,不要再一直囧我好不好。”我挺虚弱地犯着贫,倒是有些怀念他叫我郝小姐的时候。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道,“我没想到是你。”
是啊,原本我是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了。不说别的,就三岔口的那场大火到现在还众说纷纭。事实上每当一个地方要被拆迁,总会有火灾发生,这几乎成了一个古怪又自然的规律了。虽然在大火后第三天警方就宣布合并失火原因,是一个精神有问题的流浪汉烧纸箱子取暧引起的。但是很多人都认为只是粉饰太平的说法,为的只是平息众怒,掩饰那些个即得利益集团。
说真的,我也不太相信起火的原因会这么乌龙,而且是在这么个敏感的时刻,但警方都出了结论,其他的只能算是流言,也没有实质证据,我如何去质疑质问?舔舔有些干躁的唇,我磕磕巴巴地说道,“呃,呃,是这样的。嗯,那天我坐你的车回来,谢谢啊。谢谢你送我回来。”
他的呼吸听起来明显沉重了许多,“你还好吗?”
“好,好,”我揉了揉鼻子,“挺好的。”
“郝炯。”他唤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变得很轻,“事过了就算了,人在比什么都好。”
我吸吸鼻子,“嗯,我知道。”
“你的店,真的很可惜。”他继续说道,“听说警方已经找到起火的原因了。”
“找不找得到原因都不重要了,东西都没了。”我很颓丧的应付着,“就算把那始作俑者枪毙一百次,没了的东西还是没的,不会回来。”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像是坐了下来,口吻忽然变得轻松,“还想再开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