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锦食记 > 第10章
  “是觉得带着不方便吧。”他扫了一眼,“这种东西你能吃?”也不怕肠子穿孔。
  她听着不爽,“你这个人怎么就不把人往好处想呢?人家好意送的,你有什么好嫌弃的。”
  “真想送就得送实际点的东西,像这个完全是客套货。”他拎起果篮放到一边,“表面功夫而已。”
  她气结,“哪怕是表面功夫,至少人家的善意我能感觉得到。再说了,我和她非亲非故的,人家何必和我做表面功夫。”
  他料不到她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慢慢地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她半晌,“我不想为了一篮水果和你争执,你还在生病。”后面那句他的语气略有些加重,似是在警告她。
  “是啊,我倒忘了我还是个病人。”她自嘲地笑笑,“话说回来,我怎么觉得我最近特别地倒楣。”自从遇见这男人后她的运气不是直线下降而是直接消失不见,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掉进了非法小煤窑,前途是黑漆漆的一片。
  “去庙里拜拜吧。”
  “呃……”这男人居然还信拜拜?真是不可思议。
  “去拜拜吧,”他重复道,“如果真觉得运气不好的话。”
  “……那个,我想问你一下,你吃素是因为拜拜的关系吧?你拜的是……观音吗?”
  “关二爷。”
  “关……二爷?”毛的,拜二爷要吃素吗?
  “骗你的。”
  “……”果然,她早该知道他是个不可靠的男人。
  见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的,他唇边浮起一抹极浅的笑,“现在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有。”
  “哪里不舒服?”
  “耳朵。”
  “耳朵?”
  “你突然说话这么地呃……反常,我的耳朵表示压力很大。”她挠了挠胳膊,“看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面色不变,但唇却是微微抿起,目光也略有闪烁。
  她一直都觉得他是个冷厉的人,再加上不爱笑,所以五官看起来线条刚硬,有些不近人情,和眼下流行的花样美男什么的简直是火星距离。但他的眼睛却是她见过最有味道的,他的眼瞳是纯粹的黑,似聚凝在砚台中的墨,冷静而深遂。而眼型则有些类似于古典美人的丹凤眼,眼角微微地上挑起,颇有些沾惹桃花的意思。如果他斜眼看人,略略抬高的眉角和眼尾迸射出的璨锐光芒总让人不敢直视。可能在一个男人看来,立刻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他,惹他不快了。但在一个女人眼里,却极有可能会变成类似于‘晚上有空,我们找个地方聊聊。’这样的暗示。
  闷骚!
  她在心里下了定论,由此也一钉子把这个男人的脾性给定位了——这男人不但闷骚还很别扭,别扭之余还有些抽风。就像现在,他简直不像他本人了,完全是从那美克星球来的外星人。
  这个时候的雅晓还不明白单衍修的突变是由于外来星球物种的脑入侵还是又间歇性地患上了抽风的毛病,但过上几天,她肯定会觉得不管是闷骚的妖孽也好别扭的妖孽也好甚至是抽风到跳康康舞的妖孽也好,那些都是可爱的。
  相比起这些来,雷人的妖孽才是囧囧有神的大凶器。
  有颗冰糖
  下午巡房时间,又是那个林医生来例诊,见她懒懒地窝在床上看杂志便一个劲地摇头,“我说13床的,你这么年轻是吧,恢复能力也好对不对。你往外看看,那么好的阳光也不出去走走,多运动对肠胃的蠕动有帮助的。”林医生见她敷衍地嗯嗯应了几声,不太放在心上的样子,便摇摇头,“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懒了。”
  雅晓皮笑肉不笑地,“林医生,我看你年纪也不大的说,怎么说话这么老气横秋的?”
  “这是经验之谈,免费教你的。”林医生倒也不生气,玻璃眼镜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线,“像你这样不爱惜身体的人总会用到的。”
  “那真谢谢啦。”她正冲他呲牙咧嘴的,恰好单衍修推门进来,见到屋子里有外人动作略有停顿,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手上还是拎着那个见惯的保温瓶,想来又是粥了。她叹了口气,早上她胃口不好没吃多少东西,现在看到粥也觉得份外地亲切。
  “13床的家属吗?”小护士开始叽叽喳喳,“你和她说说,不是生病了就得老躺着,要适当地运动一下,像今天这种天气你就可以扶她出去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这样对她的病还有身体都有好处。”
  让她跟他出去在光天化日之下走动?还要被他扶着?这场景想想就让人心惊胆战地,雅晓一边埋怨着护士多嘴爱现,一边恨不能把脑袋埋到被窝里,再不探头出来。
  “既然她觉得躺着舒服,”单衍修的声音淡淡地,很不以为意“那就怎么舒服怎么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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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舒服怎么来?
  这话听起来应该是体贴的,但是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让她觉着背上生芒,如梗在喉呢?听着动静医生护士要走了,她再也不装死了,一骨碌地爬起来,颇有些狗腿状地冲他笑道,“嗳嗳,你来得正好,我刚好肚子饿了。有粥吧,我要吃。”
  也不待他说话,她主动伸手将柜子上的保温瓶提了过来,一拧开盖子就是一股扑鼻的粥香,说真的,现在她也不挑剔什么肉不肉的,胃袋空无一物了有得填就是好的。她低头搅了搅粥,白乎乎的粥此时已经被焖得黏稠,米粒烂透。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尔后……内牛满面……
  为虾米粥是甜的?
  她搅了搅,确定这粥是再普通不过的白粥而不是八宝粥之类的甜式粥,可为什么它会是甜的呢?白粥应该是没有味道的才对啊?她在保温瓶里乱搅一气,终于在瓶底搅出几块半透明的晶体。
  这好像是……冰糖……
  谁会往白粥里放冰糖啊?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煮法。她愤愤地想着,举着勺子问道,“嗳,你粥是哪里买的?”
  单衍修撇了一眼,淡淡地,“怎么?”
  “这粥店太乱来了,白粥居然是甜的,你看看,里面还有没化的冰糖呢。”她很是不忿,“这简直太挑战味蕾,哪有粥店这么不专业的。搞什么啊,自作聪明地放什么冰糖,这简直就是对大米淀粉的羞辱,再不然就是这米不新鲜,煮不出大米特有的香甜味儿来!……白粥就应该是白粥,白粥就该配咸小菜什么的,甜的白粥……真是搞笑!”
  “你现在这状况还想着小菜?”他转过身去,脸色有些臭,“你还真不怕胃穿孔啊。”
  “我不过是肠子发炎了,哪会胃穿孔那么倒霉,”她嘟哝着。
  “要吃不吃,不吃我倒了。”他提着保温瓶就往洗手间走。
  倒了?
  “哎哎,浪费米饭会被雷打的,放这里我吃啦,我吃啦!”
她急急地开口道,肚子也很配合地发出咕咕的声音来,“再不吃我就饿扁了。”她夺过保温瓶,正欲舀粥之际突地灵光一闪,“嗳,这粥该不是你煮的吧?”
  “是。”
  料不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她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干巴巴地,“真是你煮的啊。”
  “有什么问题?”
  她轻咳了两声掩饰住惊讶,“没有。就是有点意外……”声音压低,“真是外星人来了。”
  “嗯?”他挑起眉毛,“你说什么?”
  她心虚地用勺子指向窗外,“呃,我说,外面有灰机灰过去了,好大一架啊。”单衍修的嘴角有些扭曲,“灰机我没看到,倒是看到一只很大的乌鸦在我面前呱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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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要这么恶毒啊,把她比成乌鸦。她吞咽着已经糊烂的白粥,胃慢慢地被填满,感觉精神也充沛了起来。老实说,今天她真的是很意外,他居然会煮粥给她,而不是去外面买的。虽然煮的粥奇奇怪怪的,但味道也不算太坏。她将吃完的保温瓶往边上一推,抹了抹嘴,“我吃饱了。”
  单衍修撇了她一眼,“然后?”
  雅晓很快就读懂了那男人扔来的白眼的内容,我煮饭你吃了,你挑三挑四不说,吃完还指望我收拾么?自己收去!
  她默默地垂头提着保温瓶去附属的小洗手间洗了个干净,要说这人是铁饭是钢还真是没错,人一吃饱了力气什么的也都有了。待她把保温瓶洗干净控干了水,这才慢吞吞地挪步出来。
  “如果没什么事就收拾一下出院。”他靠在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看你恢复得差不多了。”
  出院出院出院,怎么个个都叫她出院?雅晓有些不快,一屁股坐在床上,很三姑六婆状地盘起腿,仰起脑袋,无赖状,“我腿软,走不动。”
  “我看你刚才还走得好好的。”他毫不留情地拆穿她的谎言,“现在精神好得很。”
  她狡辨道,“哪里,我现在还很虚弱,走几步还好,多走就不行的!”见那妖孽上上下下扫了她好几遍还很鄙视地切了一声。她眼睛骨碌碌转了转,“要不,你还怎么扛我来的,再怎么扛我回去好伐?”
  单衍修眯起眼,“你确定?”
  雅晓心下一凛,看他那眼神好像要来真的,赶紧说道,“我说说而已……你,你这是要干嘛?”她只是逞一下口舌之快罢了,这男人现在捋袖子要干嘛?真的要扛吗要扛吗要扛吗……
  “你不是说了,要扛你回去。”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擦,要不要脸啊?这男人突然这么抽风是想要活活雷死她吗?退一万就说吧,就算她不被雷死,麻烦妖孽也得有点公德心考虑一下出门后的围观群众好伐!不是每个围观群众头上都顶了金叉避雷针的,这当众公主抱的天雷要劈下来可是非死即伤!不过短短几秒,雅晓心下闪过数个念头,眼看这男人挽好袖子上前摆出姿势来,她大惊失色之下不由脱口而出,
  “你脱鞋了吗?”
  几乎是在她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便见那妖孽的脸瞬间乌黑。不过她的运气着实不错,就在她想要抱头团滚进被子里的时候病房的门突然被大力地拍开,一阵地吵嘈声和着凌乱的脚步声拥了进来。
  “哎哎,往这边,放这一床,对了,14床……嗳,那谁谁,对,说的就是你,往边上去一点,不要挡道儿。”
  雅晓抬眼一看,是那个大脾气的林觉林医生,不禁咧嘴啧了一声。之前说要腾挪床位就是为了这个新的‘重病患’了吧,看来这新病人的来头不小,屁股后面跟的人一堆,很快就把这不算窄小的双人间挤满了。
  她大大地吐出一口气,再看了看被拱到一边的妖孽,只见单衍修就这么半捋起袖子直直僵在她床前,双手还维持着刚才的架势。可脸上的却是一抹被打断的错愕,看来妖孽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袭了个措手不及,这才有了这么喜感的姿势。
  她毫不掩饰地露出两排白生生亮晶晶的牙齿,极没形象地噗一声出来。他的脸上闪过一抹的狼狈,眼睛却是警告似地瞪着她。她此时却乐得快开了花,肩膀在闷笑之下一耸一耸地。
  妖孽可能被气得不轻,砸给她几个白眼后即拂袖而去。
  别样重逢
  新来的病人是个高大的男人,五官分明,眉眼深遂,线条刚硬,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却没有半点虚弱的样子。雅晓只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那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强势让她很不舒服。虽然单衍修也是个强势的人,但是他并不会这么张扬外露,而是静静地伏潜在某处直到时机成熟时再发出致命的一击。但这个男人却不一样,他身上有种毫不掩饰的狂妄,这种狂妄是傲慢的、居高临下的。
  被俯视的感觉真是令人不爽!
  “我说越哥哥,您运气真不错,”林医生一屁股坐在床边,巴掌拍得床铺啪啪响,“刚想住院就有人腾病房给你。”
  “什么叫我想住院。”林越的口气和他的脸色一样差,“难道我是故意胃穿孔的吗?”
  “没人说你是故意的,就你这种生活方式,胃坏死都有可能。”林觉嘴巴很毒,“穿孔只是小意思而已。”
  林越阴郁地看了眼堂弟,哼了一声,“还劳烦你照顾了。”
  “其实你可以和家里说说,老爷子肯定会给你安排得好好的……”
  “爷爷年纪大了。”林越皱眉,“没事别添乱。”
  “知道知道,哎,可你弟弟我就是一个小医生,安排不了那高级单间,最大权限就是双人间了。哥哥,您就凑和将就几天吧。”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林越面无表情。
  “那你就好好休息吧。”林觉一挥手,“那谁谁谁,你们都出去出去,别吵了,病人就得安静休养。再说了,这房间也不止你们老总一个病人。”他这么一嚷,瞬间不少目光集中到了另一位病人身上。
  雅晓被这群人看得有些莫名奇妙,怎么了,嫌她占地方还是怎么了?她还是先来的呢,资历老!老总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这社会遍地是老总,开沙县拌面店的都管自己叫董事长呢。切~
  她故意将手里的杂志翻得哗哗响以示不满,也许是她的动静大了,也许是她烦躁的情绪已经成功地传达了,没过几分钟房间里的人包括林医生都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两个病人。
  “不好意思,刚才打扰你了。”隔壁床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起来像是道歉,但却不是抱歉的口吻。
  雅晓没有抬头,仅仅是“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在她看来对方态度不诚恳,自己也只要敷衍一下就行了。
  林越皱了皱眉,没料到对方的态度比自己还要敷衍。他是傲慢惯的人,难得和人道歉一次,虽然只是出于客套,但料不到对方是这么地无礼,连个照面也不打,心下便有些不快。
  两个人便这么各占据着病房的一隅,看杂志的看杂志,闭目养神地闭目养神,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偶尔纸页翻过的声音,还有极轻微的咔哒咔哒……
  嗯?咔哒咔哒?
  雅晓好奇地四处张望了半天终于找到那个奇怪声音的来源,在看到那个可怕的生物后,她的尖叫顿时划破了这个寂静的空间,
  “蜘蛛啊——好大头——————”
  可不,一只巨大的灰色蜘蛛此时正在她床边的活动板上嚣张地爬行着,活动板是塑料制的,比较薄,所以蜘蛛爬行时会发出很轻微的声音来。按道理说有色蜘蛛才有毒的,灰色蜘蛛一般是无毒的,但是这蜘蛛的块头比较大,而且有点畸形,就八只脚长得老长,身子却细小小的,这种强烈的对比显得脚越发地长了,看起来很心悚很可怕。
  偏偏雅晓这辈子最怕的爬行生物就是这玩艺儿,平常不要说看实物了,看图片都会尖叫,此时突然发现这么巨大的一只死敌凭空出现在距离自己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而且还有愈来愈近之势,她叫得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也不足为奇了。但尖叫是吓不走蜘蛛的,只是越让它兴奋,眼看着这只死敌就要从塑料板上爬到被面上来了,她在大脑被吓得当机前迅速地将被子一掀抽筋似地跳上一旁的陪护椅,陪护椅也是塑料制的,看起来美观但并不结实,被她这么用力一跳当下就销魂地扭了扭身子,表示弱不受力。
  她此时运动神经全开,小腿一蹬足尖一点,趁着椅子要倒下去的力道干脆一跳,准准地落到隔壁病床上。姿势很标准,落地很稳当,除去被当肉垫的人痛苦到狰狞的面孔外,一切都很和谐。
  雅晓是在肉垫上站了足有十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一个胃穿孔的病人。不幸中的大幸,她不是踩在人家的肚子上,而是踩在人家大腿上。她后怕之余也庆幸自己下脚有准头,这要再往上一点,就是人家的重要水产养殖地。那里要是一脚下去,那里的闸蟹啊,蝌蚪啊什么的可就啧啧啧啧啧……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迭声地道歉着,不忘申辩,“我,我我那里有只大蜘蛛,有这么大,这么大。对不起啊,对不起。”她的眼睛一个劲儿地往自己床上瞄,妄图找出那只蜘蛛来佐证自己的说法。
  林越被突如其来的一脚踩得是痛彻心扉,有口难言。虽然那脚没踩在他在伤口上也没有踩在他的闸蟹上,但却准确地踩在他的腿根,多细皮嫩肉的地方呐,若不是碍着脸面,他都快要飙泪了。而此时闯祸的人居然还蹲在他的床尾,双眼滴溜溜地只顾找蜘蛛连看也不带看他这伤者一眼的,这简直是令人忍无可忍。“你给我下去!”亏得他的好教养,才没在话里加了个滚字。
  “呃……好,好,我下去,我下去,对对不起啊。”雅晓知道自己把人踩得不轻,这事要撂谁身上都得动气来着,她赶紧爬下床,随手抄起塑料椅子紧紧地靠着床边,眼睛还在搜索着蜘蛛。
  林越又疼又气,直想开口斥她,可是待他眼焦对准多看那个冒失鬼几眼后就愣住了。嗬,这不是,这不是……
  “原来是你!”
  听着身后又气又怒的声音,雅晓不由回头,只见刚才还疼得脸白唇青的男人此时却是面孔红涨,连脑门上的青筋都快暴出来了。这家伙是怎么了?莫不是她刚才不小心踩到人家的闸蟹了?但是不对啊,她记得她的脚离那只闸蟹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应该没踩到,或是……她记错了?要是这样那她可真造孽了,不知道这男人结婚没有,孩子生了没?
  “原来是你!”林越此时顾不是疼痛了,只是满肚子的火气,“瞪那么大眼看什么看,不记得我了吗?”
  雅晓被他突如其来的恶劣口气给吼倒,有些发懵,“对不起,你说什么?”
  林越挣扎着撑起身体,咬牙切齿,“你不记得了?”
  别看这女人抄着椅子的样子很是英武,可脸上却是一片迷糊,回答更是可恶,“我要记得什么?”
  “肉!你塞我一身肉!”林越不顾疼痛地大吼,吼完抽痛得大汗小汗淋漓,“地下车库的上坡!记得吗?”
  呃……
  面前这男人难道就是那个糟蹋了她一块上好东坡肉的跑车男!雅晓惊讶地半张着嘴,表情是红果果的震惊。
  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她一手持着塑料椅子一手扬起,表情纯洁地招呼了一声,
  “嗨,你好。”
  有只蜘蛛
  林越恨不能吐血,暴怒之下直吼道,“我不好!”可惜因为中气不足,开始的我字还蛮有气势的,到后面两字就细如蚊呐了。
  雅晓眼前对方一下面如金纸,怎么看都像快到了大限的样子,赶紧扑到床头准备按下了紧急呼叫铃。可林越正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恨不能将她撕成八大件。雅晓被他瞪得心虚,手指也僵住了,“你,你别激动啊。你一激动说不定伤口就爆开了,那不是很惨?……我可不是在咒你,太激动的话伤口真的会裂开的。”
  “……”
  雅晓见林越气得直翻眼白,生怕这家伙一气之下昏厥过去,那她可造大孽了。她觉得自己早先的时候应该识相点听姓单的妖孽的话出院,不然也碰不上这人,这事。她这是犯什么冲,住个院也会碰上仇家,倒不如早点去院省事。她颇有些埋怨地看了看林越,心里想不通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这么小心眼,都多久的事了居然还念念不忘地。再说了,当时她为什么要塞他一身的油腻?还不是都因为对方的不良驾驶害得她差点被卷到车底,后来又轧了她的购物袋碾坏了她的东西。对了,当时他的态度还很嚣张很差劲,表现得极为暴发户,这才是她发飙的主因。
  回忆的力量是强大的,很快雅晓就将眼前一脸病容的林越与当时满面嚣张高傲的跑车男联系到了一起,先前因为踩到对方而产生的愧疚正慢慢地消退,脸上也没有之前惶恐和故作小心的样子。她一屁股坐在他的床沿,很三姑六婆地拍拍他的床,“我说,你省省力气好伐,看你这样子应该病得比我重,不能太生气咯。”
  林越此时疼得额角汗直落,嘴巴偏偏很硬,“不关你事!”他恶狠狠地盯着她,“你……”
  “我塞你一身肉嘛,”她摇着头,“但是事出有因,你当时又不是瞎的,你是不是碾我东西了?”
  “我……”林越感觉到胃部一阵地绞痛,后面的话就不完整了,“赔……钱了。”
  啧,她就是讨厌这种以为用钱就能解决问题的人,这种人和她看问题根本不在一个水平上,太没层次了。
  “拿钱比不上以牙还牙来得痛快。”她意味深长地说着,不意外地看到林越眼睛射出两道灼人的光线,“但,刚才我并不是为了报复才踩你的,那是个意外。”她加重了口气以证明自己说的是事实,“如果不是你认出我来,我压根不记得你。如果你觉得我是在撒谎,那么我想说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谁会记得路人甲啊?”这种男人就是自我存在感太强了,以为自己一出场所有人就都得记得。记不得就是没做好作业,该罚抄罚站来着。话说回来,男人这种生物就是可摔可打可揉捏,但就是不能惯着!
  雅晓尚在想着,眼角撇见林越抖着手从枕头下掏出手机,那姿势看起来像好像是要砸她,她不由从床尾跳了起来,心里暗咒着这跑车男的嚣张无理,都病到这份上了还动着坏心思,这要痊愈了还得了?“”
  “你在干什么?”单衍修一进门就看到本该乖乖在病床上的人这会子居然光着脚站在地上,手持着椅子不知道要干什么。
  “啊,妖……阿衍你来啦!”雅晓发誓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期盼这男人出现,真是太及时了。一时情急,情绪激动之下她也自然地过滤掉了妖孽啊孽畜啊姓单的之类的不敬称呼,也不直呼名字了,直接就叫了那个曾经在迷糊中听到的称谓。
  单衍修乍一听她这么叫,不由一滞,脸上难得有了吃惊的表情,直觉应道,“你这是怎么了?”
  雅晓举了举椅子,又比了比自己的床,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那,那什么蜘蛛,呃,然后呃,就踩到人了。我是吓到了,我想躲,。”
  单衍修费了几秒审视了一下环境,结合她残破的语言逻辑理清顺序,“你是说你为了躲蜘蛛跳到这边来把人给踩了?”
  “对对,是这意思,”她喜不自胜,不忘比划说明道,“你不知道啊,那蜘蛛巨大一头!太可怕了!喵喵的,我最怕这个!”
  单衍修看了看她,又看看床上那已经语言无能只能干瞪眼的人,再转回眼看她,接着微微一哂,“有多大?和你脚边那只一样大么?”
  “脚——呀——————”雅晓尖叫着甩开椅子,双脚抽筋似地一跳,舞动不休的爪子一扒便这么牢牢地挂在先前唯恐避之不及的妖孽身上,声音都发颤了,“就是它!好大一只!”
  “再大也只是一只蜘蛛而已,”他的唇贴着她的耳朵,气息流动,暧昧横生,“有什么好怕的?”
  “不管不管,我就是怕这种东西,嗷嗷,别让它过来。”她的心口压着他的,一阵地发烫,连声音也带上几丝哭腔。“我怕这种东西,我怕它,呜……别让它过来,呜……”
  白玉一样的手指在男人的颈后紧紧地勾结着,他只觉得脖子发紧,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而她趴在他耳边呜呜地泣着,听起来可怜巴巴的,看来真是被吓坏了。
  “好了好了,”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试图让她放松一点,“没事了,放松点,没事了。”
  她抬起朦胧泪眼,“没事了?”
  “踩死了。”他抬起脚,脚尖在地上叩了两下,一只标准的蜘蛛标本平伏地躺在地上,“你看,都扁了。”
  雅晓抖簌簌地看了眼地上,见到那八脚俱全的标本又是一阵心悸,真是太难看了,怎么会有这么难看又可怕的生物,比妖孽还可怕!她想到妖孽便发觉自己现在还是挂在人家身上的,大囧之下立刻自动脱落。未料到的是,单衍修居然在她滑下后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还往上提了提。这么一来她光着的脚便落到他的手工皮鞋上,他这个举动太亲昵且引人遐思,她红果果地震精了。
  她呆愣之下便这么站在他鞋面上,由着他一步步地挪往她的床位边将她放下。在坐下的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从高处坠落下来,咣地一声砸在地上,尚有袅袅余音。她不由抬头看他,眼带探究,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人一般。而他也在看着她,表情可算得上是温柔,眸含莹光,流连似水。她有些心慌,对着面前这只突然异变的物种完全应付无能。
  便是在她踟躇犹豫之时,他的唇已经贴上她的,完全不同于以前掠夺一般的强势。像是她孩提时代第一次尝到的棉花糖一般,舔食时仿若无物可却是满嘴的柔软香甜。银丝交缠着舌头,缠绵又缱绻,如同无底的漩涡一般卷走最后的理智与清醒。一时间她的眼前晃动的都是他的影子,而且很奇异地只有一种表情,温柔而情深,生动且鲜活。
  如果吻是种犯罪的技术活,那这男人肯定是个惯犯。雅晓迷糊糊地想着,觉得自己快被吻化了。可又觉不甘心,仅剩的理智抓出脑内的回忆片断,恶狠狠地提醒着她面前这男人有多可恶,他曾经怎么欺辱过她。他威胁过她,他打过她一耳光,他还不让她吃肉,他还曾禁她的足,他每晚都和她一起睡给她精神压力,他还说她做的布偶是丑八怪……她的理智试图将这一切的回忆片断无限地放大,让她从这个热烈而危险的吻中抽身而出,但觉悟落实到了行动上却是无比迟钝。知道是不对的,可是她就是脱不了身。
  她艰难地想找出一个可以让他停止侵犯她的理由,情急之下她拼了力气地推开他,气喘吁吁,“对面有人!”她的声音甜腻,乍听之下竟然有几分娇嗔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