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衍修气得干瞪眼,难得地咬牙切齿,“杨雅晓,你吃了豹子胆了!”她无所谓地耸肩,“是啊,有钱我就胆了。像你这样,身上没钱去小吃店吃盒三盒饭也要被扣着洗碟子呢。”她说完便扭头往街那头的小商品市场走了几步,回头见他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目光阴亵。若是之前的单衍修或许会让她心生怯意,可是现在……唔,好像没那么怕了么。
“你要不想跟去就在这里等我,我买好了出来找你。”她想着可能是他的自尊心受不了自己沦落到县级市里的三流市场买衣服,所以情绪很抵触。她是可以体谅他这种心情的,但她不能原谅他到这份上还这么傲娇想穿贵价货。
他的唇紧紧地抿着,很生气地与她互瞪了半天,最后下颚微抬算是默许的轻轻地点了一下。
她这才舒了口气,扭头杀入人声鼎沸的小市场,开始打包衣服。话说在每个城市里都有这样的百货云集的集贸市场,不但有卖衣服的还有卖生活日用品的,她早些年的时候时常混迹在这样的地方,以杀价买便宜货为乐。现在这种乐趣成为了她在未来艰难生活中控制经济的一种手段,想想却也是件蛮有意思的事。
单衍修在隔街的马路上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天色微暗才见她从市场里挤了出来,身上很彪悍地背了两个仿LV的民工袋。老远就听她在叫,“呀,傻站着干啥?还不快过来帮忙!”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直觉是想扭头就走。但看她不算娇小的个子被袋子压得有些弯,不由心下一动,快步走过去,“你搬家吗?”她分了一袋子给他,“冬天啊,难道不要御寒吗?这里的东西很便宜的,我打听了隔壁还有农贸市场,这下知道去哪儿买菜了。”
他听她吱吱喳喳说得乱兴奋一把的,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你都买了什么东西?”
“衣服啊,裤子啊,还有内衣什么的。对了,还有些日用品,肥皂啊,毛巾啊,沐浴乳看起来像是山寨的我就没买。”她数着数到一半,扭头冲他坏笑,“你猜,我买这些花了多少钱?”
他绷着脸不回,她却不依不饶地,手肘拱着他,一下又一下,“你猜嘛,你猜嘛。”他终于不耐烦了,生硬地甩了一句,“不知道。”她完全不在乎他生硬的口吻,很是兴奋地揭晓了答案,“不到八百块哦,所有的东西加起来都不到八百块。真是爽死了,我好久没砍价砍得这么爽了。”
她一路聒噪到家里,放下民工袋就迫不及待地一阵翻,炫耀似地挑出他的衣服不忘一一报价,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头顶上阴气聚集。她很享受他这种表情,看得她好舒爽啊好舒爽。
“等等,这个多少钱?”直到她报出一个很离谱的价钱后,面无表情的男人终于无法无动于衷了。
“这个吗?”她扬起手里的塑料包,“二十五块一打,足够你穿的了。”
“二十五块钱一打?”
“对啊,超级划算的,好多人抢啊。你运气不错,我抢到的这打颜色最丰富了。”她嘿嘿地笑着,不乏奸狡之色,“不过呢在穿之前我会建议你把它们洗一下,不但卫生而且会变得柔软。”
“谢了,我不穿,你自己留着吧!”他声音阴沉,隐约听得见磨牙的声音。
“站住。”她喝住他,“单先生,人是不能太挑剔的,二十五块钱的内裤就不是内裤啦,二百五十块钱的内裤才是内裤吗?”
“到少那不是!”
她呼地站起来,很BH地抽出一条红色子弹型小内抖开,“那你告诉我,这不是内裤这是什么?”他微微退了一步,似是被她的举动给吓了一跳,眉头蹙紧,“我不管,总之我不穿。”
她逼近他,阴阴地,“如果我没记错,你身上的衣服穿了有三天了吧。哼哼,三天呐,脏——死——了!”
他的下颚在瞬间抽紧,几乎是用杀人的目光瞪着她。她也毫不示弱地回瞪回去,直到他用极为嫌恶的表情抽走她手里的小内才停止。果然,只要不是乞丐,在脏衣服面前谁都得服软。
她见他走路都有些摇晃了,忍不住加了一句,“你要真怕它们不干净,那就用开水烫一烫再洗,这里还有支电吹风,洗了吹吹马上能穿的。”男人回头看看她手里的电吹风,再看看自己手上的小内,视线很快移到她脸上。
雅晓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来,“你该不是长这么大,连小内都没洗过吧。”对了,以前他都是把衣服送洗的,洗衣机什么的只是她在用而已,“你别把主意打我身上来,从今天开始自己的衣服自己洗。”
他果然不再看她,只是脸色奇臭地上前抽走她手里的电吹风往卫生间走去。少顷,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呱叽呱叽的搓揉声……
有位芳邻
天气已经非常地冷了,早上起来的时候窗户的玻璃上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雅晓打了个呵欠,刚穿好衣服便突然听得到外面一声乒乒乓乓的响,她大脑尚在混沌着,被这声响给激得一下神经紧张,几乎是跳起来拉开了门。
这间二居室的布局不算太好,T型的结构,两间卧室并排在一起,门口都对着客厅,客厅过去就是餐厅,餐厅过去就是开放式的厨房,装修得非常简陋,连隔断也没有。现在从她的位置看出去,她可以非常清楚全面地看到餐厅和厨房里的情况。从市场里淘来的蒸锅和平底锅和炒锅都被翻了出来摆在小小的灶台上,一只叠一只地垒着。餐桌上凌乱地放着不同的锅盖,还有几只碗碟叠在一起,顶上还站着一只塑料杯子。砧板也摆在餐桌上,上面有她昨天买的甜椒和小葱。
她的视线从那只站得很高的杯子移到那个背对自己的男人身上,恰好的是对方也转过头来飞快地掠了她一眼,随即转过身去继续自己手上的动作,看他那姿势是在煎什么东西。她这才后知后觉得记起来前些时候和他说好了,除了做饭打扫这种事轮流做外,其他的都是各做各的。
看样子今天是轮到他做饭了,她颇有些好奇地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早餐。岂料那男人像是背后有长眼似地又扭头撇了她一眼,像是在警告她不要乱看。她不以为意地耸耸肩,顺手从门后捞出衣叉子往客厅外的阳台走。那男人听见动静大了,又扭过头来看她。
她扯了扯嘴角,咧出一个很不屑应付的笑容,手上的衣叉子往地上敲了两下,示威似地,“看什么看,没见过早起收衣服的啊。”
这里晾衣服的方式非常地原始,用两根竹竿横在阳台上方架着,然后把衣架一个一个地用衣叉子支上去挂着晾干。只要不下雨,冬天的衣服其实干得还是蛮快的。她哼着小调子一件一件地将衣服从竹竿上支下来,动作异常地轻快。但在支下自己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她不小心将隔壁竹竿上的一件衣物给碰下来,一路打着旋儿飘到了楼下。她趴在阳台上往下看,掉下去的三角状衣物正四平八稳地铺在公共通道上。
惨了,那是单先生的……
“为什么要我去拣?”他果然口气很冲,想来还是在记恨着那二十五元一打的内裤,“是你碰掉下去的,当然得你去拣。”
她有些心虚,但谎话也说得很溜,“哎,人都有失手的时候,我也是好心帮你收衣服的。”
他眼皮也不抬,“我没有要求你这么做。”言下之意就是,你太多事了。
她恨不能用衣叉子从他背上戳进去,“那,那我不管,反正那是你的衣服,你爱拣不拣。只是你不拣的话到时候没小内穿了,别想我再给你买!”她才不下去拣男人的小内呢,要被人看到了多丢脸呐。
铲子哐当一声砸在锅子里,他半侧过身子脸上一片愠怒,“谢谢关心,十一条我还能穿很久。”
听到十一条她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果然成功地引得他怒目而视,“你是不是想让我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她站直身子,抖了抖胆,“你敢。”
“要不要试一试?”
她往后退了一步,衣叉子冲着他,“你再过来一步,信不信我一叉子戳死你?”他的伤还未愈合,再加上这两天似乎有点低烧,攻击力应该不强。
他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冷笑,“哪怕我手脚都断了,还是能收拾你的。”说着就伸手要捞她的脖子,就在他的手快碰到她后颈时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短促而连贯。
两个对峙的人同时一僵,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做出反应来。单衍修迅速地将自己贴到门边的墙壁上,她的反应更是简单直接得多,顺手抄起了餐桌上的锅盖子,进攻防守两不误。
敲门声持续了有十来秒后停止了,两人眼神的交流却并未停止。一个是镇定沉稳,另一个而是焦躁不安。她做着口型问他外面是谁?怎么办?他却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耳朵紧贴着墙壁,像是在听动静。过了几秒,他像是松了口气,给她一个安全的示意动作后便拧开了门。
门外赫然站着一个女孩子,个子小小的,头发卷卷地,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她的脸上充满着善意的微笑,“这是你们掉的吧,我路过看到就拣上来了。”撑着三角小内的衣架勾在女孩曲起手指上,晃啊晃的。
“谢谢,麻烦你跑这一趟。”单衍修面不改色地将叛逃的衣架回收,相当客气地道谢,甚至还带上一丝微笑。
这下子不仅是门外的这位小个子女生脸红了,连带着躲在门后雅晓的脸也烧起来了。只不过前者是含羞带涩地红,后者却是气红的。毛了个咪的,这死妖孽说什么?他说什么?他居然和人说谢谢,还说麻烦你了?他是脑子烧坏了还是心脏进水了?他居然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客气有礼?声音还这么地……唔,温和!没错了,是温和——她给他做饭暖床那么久从没见丫对她说过一声谢谢,更不要说麻烦了,辛苦了!她还以为他从来没和人道谢的习惯呢,想想也就忍了算了,哪晓得他哪是不会道谢啊,人家是选择性忽略,自动跳过。
看看这男人现在的模样吧,表现得多像个衣冠禽兽啊,脸上那表情啧啧啧,真是无法形容了,仿佛他手上拿的不是2.08元一条的小内,而是一只价值不菲的水晶玻璃鞋。
“……我就住在一楼,正好在你家楼下,”门外的女孩子声音软软甜甜的,听起来很悦耳,“你是新搬来的吗?”
这次不待他开口,她便从他胳膊下钻了出来,土拔鼠似地,“是啊,我们刚搬来的,还没来得及认识邻居呢。你好啊。”
女孩子看到突然冒头的雅晓,明显是被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有片刻地迟滞,过了好一会儿才讪讪地回了声你好,接着便探询地问道,“你们是……合租的吗?”
说真的这句问话,问的是很巧妙。一般来说看到适龄男女住在一起马上就可以想到两人的关系了,遇到这种情况时多数人会了然地会心一笑,挥挥衣袖便走了。少数的时候——特指遇见三姑六婆的状况下对方会问你们结婚啦,结婚多久啦,有孩子没,想啥时候要之类的,非把你祖宗八代都打听清楚不可。
可眼前这个女孩子问的话便很意味深长了,如果他们回答是,那就说明两个人的关系仅仅是共同租客,没有再深一步的联系。如果他们回答不是,那就很明显地释放出一个信号:这俩男女没扯结婚证就住一起了,定性就是非法同居没商量。但,她是打死也不会承认和这男人同居的。
这下这可真是为难,她得回答是呢,还是不是呢?雅晓犹豫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到单衍修身上,以她对他的了解,这男人八成是不会做答的,不当着人面甩门已很好了。可让她意外的是,他居然再次开口了,口气温和不说,甚至加上了个缓冲的语助词,“哦,我们只是同住。”——看看,这回答得多刁钻,一方面没有肯定或是否认对方提问的同租的事,另一方面,这同住的释义得更巧妙。什么是同住,同住就是介于同租与同居之间让人可以往左右联想摇摆的一个中立的词汇。你可以往暧昧的方向理解,也可以往纯洁的方向理解,一切都取决于你是不是有一颗猥琐的心。
雅晓莫名地感到一阵地烦躁,不知道是因为他模棱两可的回签还是因为门外这个女孩顿时璨亮的眼睛,总之她就是很不舒服。
打发走那个已明确告知说有空一定会再来拜访的楼下邻居后,雅晓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拿着锅盖和衣叉子,那姿态和随时准备战斗的二大妈没两样。这才恍然之前那女孩看向自己时目光里所蕴含的吃惊和隐忍的笑意是因为什么,她有些气急败坏地将锅盖往地上一掼,巨大声响引得单衍修的目光追过来,口气略带责备,“你摔东西干什么?”
“你管不着。”
“拣起来。”
“不要!”
“拣起来!”
“偏不!”
“拣起来,我要用!”
“要用你自己拣。”
“凭什么你摔到地上要我拣?”
“谁让你要用了,你想用就得去拣。”她知道自己摔东西发脾气很没道理,可是她克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莫名奇妙地暴躁不安。喘息间胸膛上下起伏着,下唇被牙齿紧紧地咬住泛起了白迹。
单衍修定定地看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眸里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雾,看不清,说不明。少顷,他俯身捡起了那只不算轻的炒锅锅盖。就在他刚直起腰的时候,她突然飞起一巴掌将锅盖打到地上,咣当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让他的面部表情骤然绷紧,隐隐地一层薄怒。她用下巴顶着他质询似的目光,表情像是在说你丫能奈我何?他嘴角抽了抽,明显是在隐忍着怒气,再次俯身捡起那只可怜的锅盖。
“好意思吗?这么大个人拿东西出气。”
“好意思吗?这么大个人让女孩子给你送内裤!”她反应奇快地喷道,“也不知道羞!”
单衍修的嘴角在一瞬间似是要挑起来,隐隐地要漾开一般。只见他转身放好锅盖,又把有些凉掉的煎饼铲起端到桌子上,用一根手指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你已经够酸的,我就不加醋了。“
一袋苹果
雅晓再一次清点了一遍手头所余下的现金数,确定了金额无误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剩多少?”
她头也不回地答道,“不到四百块。”来到这个小城市的两周里她除了购买必需的生活品和他所用的药品外也只买了米油面等食材,虽然已经是挑便宜的买了,但还是花费不少。看电视上说的,最近不仅大城市的物价上涨,连小城市的生活成本也悄然提升了。虽然生存的压力不是第一次这么直接强大地压迫她,但她必须得考虑到现在自己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状态——身边还系了个很能吃素的大男人。
“我说单衍修,你是绝对不能吃肉吗?”她搓着钞票,“一点肉也不能吃吗?”
他迟疑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现在菜价贵过肉价了,昨天我才买了一小把青菜就花了六块多,半斤肉兴许还不要这么贵呢。”她掰着手指头,“青菜的话炒一炒就没什么东西了,可是肉呢我倒可以折腾点花样出来。你如果还是这样只吃菜的话,我可真养不起你了。”
“苹果呢?”
“靠,你还想吃苹果,太奢侈了!”
“……猪肉和鸡肉。”
“嗄?”
“猪肉和鸡肉我可以吃。”他闷闷地应道,随即补充了一句,“一天一个苹果也不行吗?”
“行,你一半我一半。”
“我要一整个。”
“不行!”
“那还钱,两千万。”
“……我吃三分一,你吃三分二,这总可以了吧。”她见他默不作声,便决定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能反悔哦。啊,对了,我明天不在家,你自己随便煮个面吃好了。不过不能和上次那样把厨房搞得一团糟,记着煮面的话小半锅水就行了,连汤带面小半锅就好。不要搞拌面吃,又费油又费调料,吃完了洗碗还费水和洗洁精……”
“你明天去哪里。”他打断她。
“昨天经过超市看到里面有招促销员,待遇还不错,所以拐进去留了电话,今天通知了面试来着。”她回答得很简洁,“看我干嘛,不打工难道留着坐吃山空啊。再说促销员要不了什么技术含量,以我的经验随随便便都能过关。”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颇多内容,像是在责备,又像是有不满。
不满什么?他有什么可不满的,现在是她出去打工,他在家享福哦,他还有啥不乐意的,莫不是想和她一起去打工?
“一定要去吗?”
“废话,不去赚钱难道等钱从天掉下啊。”她大惊小怪地,又故意戳他痛处,“可惜哟,可惜你没身份证,不然我一定要拖你去应聘当保安。唔,或是防损员也可以。啊,对了,仓管员好像赚得更多些。噗哈哈……”她光想想他穿马桶式的安防制服的样子就想笑,真是太搞了。
“你想我去吗?”他突然问道,“你希望我去吗?”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都说了你没身份证的。”
“找个办假证的,费不了几个钱。”他竟然正经八百地建议道,“低投入,高产出。”
雅晓红果果地震惊了,这男人居然还知道办假证,他甚至还建议她帮他办个假身份证去应聘当保安和防损和仓管?!
“办……办假证是犯法的,”她结结巴巴地,“再说了,你的伤还没好全,体检过不了关的。”
他吃吃地笑起来,手掌贴她脑袋上打了个旋儿,“笨蛋,你还当真了。”他轻声报了串数字,“静夜的私人号码,除了我再没人知道。打给她,管她要钱,要多少都行。”
“不,”她很干脆地拒绝他,“我凭什么管人要钱,人家又不欠我的。”
“但她欠我的。”
她还是很固执,“我不要。”
“那你把电话给我,我管她要。”
她拍案而起,样子很凶恶,“你怎么这么啰嗦,我都说不要了!管一个女人要钱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就算是人家欠你的吧,你一男人就不能大方点权当送人情不行吗?钱钱钱的,谈钱多伤感情啊!你就这一个朋友了,也不怕人跑啰。”她再不看他诧异的脸,迅速起身将他推出房间。重重关上的房门将他诧异的目光隔绝在外,而她的心脏却犹在激烈地跳个不停。她挪步到床边,拉开抽屉将手机拿了出来。
她没有说,那次除去给季风发短信报平安外,她还嘱咐井言请他帮忙联系一下静夜。虽然她对井言了解不多,但冲着他当时的帮助,她觉得他是可以信任的。果然井言很快便联系上了静夜,对方只托他回复了一条极为简洁的短信给她。
大势已去。
简短的四个字,却恰如其分地将他的结局与命运全数囊括其中。
她看到这条短信时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震惊?意外?还是不敢相信。她曾经听过太多从天堂摔落到凡间的例子了,而这么真切地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却是头一遭。他是一个骄傲的男人,曾经坐拥权势与财富,曾经可以轻而易举地决定着别人的命运乃至于生命。这样的人应该是要永远高高在上,让人仰望的。但有这么一天,他突然摔了下来失去了一切,甚至过上比普通人更差劲的生活。虽然他会有过这样的心理准备,甚至还做好了过落魄生活的准备。但奇异的是,做为旁观人的感觉竟然会比当事人更为强烈,也更加地……难过。
她真是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在提款机前那一瞬间产生的邪念。两千万呐,就算是在大城市也可以安稳舒服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了,就这么被她几手指给戳没了。她害得他成了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不说,更有可能的是断送了他或许可以东山再起的机会。
如果单衍修知道她当时第一次按密码时是故意按错的话,他……会不会杀了她?
路过水果摊的时候她讨价还价把最后的几斤苹果买回来,个头不大但颜色漂亮的红富士,浓浓的苹果香味透过塑料袋一个劲得往鼻子里钻。她一手提着苹果进门时就像急着解释似地说道,“为了庆祝我找到工作,今天一人一——咦?”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生生地转成了一个问号。
单衍修正坐在小客厅的沙发里,一手拿着遥控器一手拿着一颗肥嘟嘟的苹果,上面交错着几个牙印,看来咬得很欢实。
可,这苹果是从哪儿来的?
“这么巧,你也买苹果了。”单衍修撇了一眼她手上的袋子,口气淡淡地。
她看到餐桌上空空的水果篮里多了一堆红乎乎的大苹果,个个都比她买的大上一圈,“这苹果哪儿来的?”他身上应该没有钱买苹果的,莫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或是她没留意家门口就长着苹果树?
“邻居送的,”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屏幕,脆生生的苹果一口接一口地啃着,很坦然的模样,“就是楼下那个。”
啊,对了,她怎么就忘了那住一楼的芳邻,自从上次小内事件后总能时不时见到她,要么是上来收公摊水电费,要么就是说爬楼梯运动,很明显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么。看来妖孽肚子上虽然破了个洞,但靠那皮相却还是能混口饭吃的。看看吧,她昨天才说的一天只给他半个苹果的,转眼马上就有人给他送苹果了,还巨大的一袋子。她恨恨地想起他先前还和自己说不要随便给人开门,反过来他自己咧,看到到有苹果吃就门户大开含笑接受,简直是太没原则了!个死妖孽,以前也没见他这么喜欢吃苹果啊,现在怎么馋苹果馋成这德性了。
“要吗?”没节操的男人继续啃着苹果,顺手还递过来一个,“不小心多洗了一个。”
她气极了,哗一下地把袋子里的苹果全堆到水槽里洗开了,“要吃我也是吃我自己买的。”
他收回手,眼底隐隐带着笑,“不都一样是苹果么。”
她根本懒得应他,索性饭也不煮了。反正找到工作了,苹果当晚饭这种奢侈的事偶尔为之也没什么。她洗干净自己的苹果,就这么端着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一双脚大刺刺地翘起,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啃。
单衍修看着她那几乎是囫囵的吃相免不了皱眉,“你怎么洗这么多,当心……”她没待他说完就打断了,“我买的,我爱吃多少吃多少。当然了,别人送你的,你爱吃多少吃多少。”
他的目光扫过她胀鼓鼓的嘴,眉角略略上挑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掠过嘴角,很快便消失不见。
两把雨伞
赌一时之气的下场是很惨烈的,雅晓在时隔数月后因消化不良再一次尝到了胃痛得说不出话的滋味。
“都说了不要吃那么多。”他的声音多了些责备的味道,好像还有些埋怨似的,“苹果吃多了不好消化。”
她疼得嘴唇泛白,可还是嘴硬,“你也吃很多个啊!”肚子上都开了个洞了,胃还这么强韧,真是妖怪变的!
“我只吃了两个,你吃了六个那么多。”他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白痴,“也不怕把胃撑坏了。”
她张了张嘴,话没出口额上的冷汗就掉了一堆,索性闭上嘴用眼刀刮他。这混蛋,他也不想想要不是看他眼巴巴的一天只能吃半个苹果的可怜样子,她何必找借口买一堆苹果回来。哪晓得他早就在家里翘脚吃上了有心人士送的苹果,还啃得那么欢实,嘎啦嘎啦地!与其说她是被苹果撑得胃疼,倒不如说她是被气的。
“真是气得姐蛋疼!”她闭着眼喃喃着,“气死我了。”
他抿嘴笑,抬手覆上她的额头拭去一片薄汗,“你有蛋这种东西吗?”
她窘得不能自已,“你听得懂啊。”她还以为只有混天边网的人才知道蛋是个神马玩艺儿呢。
他撩起眼皮扔给她一个白眼,像是在说你丫的别想在哥面前说黑话,哥什么都知道。
她略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辩解道,“蛋,其实不是一样东西,它只是一种情绪。”
他肩膀微微耸动,闷闷地笑出声来,“情绪么?是什么样的情绪?”
“就是一种情绪嘛,不高兴,不开心,不乐意,”她努力地想转开话题,“总之就是心情很不好。”
“心情不好就耍情绪了,是吗?”他的手指移到她右手虎口附近轻轻地按捏着,“那么,以后你耍情绪了,我是不是可以说你耍蛋了?”
耍……蛋?!
这男人怎么能用如此云淡风清的口吻说着如此X情下流粗俗到无以言表的经典词语,与此同时还能保持着即蛋腚又优雅的表情——这货的面部控制神经到底是什么构造的?
要说起来,人真是挺神奇的一种生物。比如说平常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你想着他肯定是锦衣玉食,但有一天你在某条小巷子里穿着睡衣趿着拖鞋排队等买臭豆腐,一个转身不小心碰到后面的人,抬眼一看,哟,这不是那谁谁么。原来吃法了大餐的人,也可以吃臭豆腐吃得很欢快。这个时候,会觉得那个原本遥不可及的人仿佛一下就被拉到了身边,至少在某个地方与自己平起平坐了。
这场景放到现在也是很贴切的,若是半年前的单衍修听到她说这种粗俗的俚语,肯定会好好收拾她一顿。可现在,他居然有本事能接着她的话反把她雷得外焦里嫩。
雅晓被他呛得满面通红,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你好猥琐。”
他依然循着节奏捏着她的虎口,不咸不淡地回敬道,“彼此彼此。”
她再无计可施,顶着一张红乎乎的脸直想缩回被窝里去,哪知道他捏着她的手很紧,扯都扯不开,“你松手啊,这么用力捏个毛线啊捏。”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些,声音也沉了下来,“别动了,再动的话按错了穴位后果自负。”
听到他提到穴位,她记起来有听过手上某些穴位按了可以对症缓解疼痛的。这么一说,她倒是觉得胃没先前那么疼了。
“把眼睛闭起来,身体放松。”他的手依然保持着固定的节奏,声音平且稳,听起来让人很安心。
她心里虽有不满却还是乖乖地闭上眼睛,慢慢地放平呼吸。胃部的抽痛在一点一点地缓解着,身体也变轻了很多,再没有先前的滞重感。堵在胸口的那抹混浊之气正慢慢地散开来,到了最后居然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开始工作的第一天就因为胃疼开了天窗,这让她很不好意思。好在临近春节超市里也是实在缺人,倒也没和她计较那么多。有意思的是她原来应聘的是某品牌的促销员,后来那个品牌临时撤柜而超市的行政文员又刚好去生孩子,她便很好运地顶了这个缺干起了文职。工作角色的变换让她始料未及,还好她打工的经验很丰富,只是稍加适应便很快便融入了新的工作角色里。
小城市里的生活节奏和大城市比起来慢了很多,她在工作的空闲之余免不了会想起自己的家。不知道自己家里阳台上的那株仙人掌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家门口那道铁门的锁有没有因为长期不上油而锈死,不知道团子是不是还为联系不上自己而哭得死去活来。更多的时候她会回忆起与他相识的最初,当时的他们恐怕都未曾料到自己会有这样的未来,她更是从未料想过自己会与他一同踏上逃亡之旅,但这一切又是这么真实地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