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今年的春节是在二月,记得要提前去买枝梅花回家。她说不知道这习惯是谁传给她奶奶,她奶奶又传给她的。她觉得梅花的谐音不太好听,但历来过春节的时候家里都要有一枝梅花。在某些方面,她固执又守旧,走哪儿都带着传统和习俗。这种习惯也很好地反应在她的性格上,记仇又睚眦必报——今天轮到她做饭了,可锅子是空的,连放食物的柜子都空无一物。
她报复的方式总是这么直接,从不走弯道。
待他穿戴整齐打算出门买早点,结果一拉门才发现他还是往小瞧了她了,她的报复行动终于升级了——人家在门外面加了把锁头,把他反锁在里面了。从门缝看出去,那把锁头居然还是崭新的,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买的。
他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这是打算关他一天,再饿他一天以作惩罚。只是她也不想想,他有心要走的话,一只老式的锁怎可能锁得住?
自来水龙头开得老大,宝贵的水资源是哗哗地流淌着。滑溜溜的肥皂在双手间缠来缠去的很快就开始消瘦,“脏死了,脏死了。”双手已经在冷水下冲了老久,早就红通通得和冻猪蹄似的了,她依然在用力搓着。从昨晚到现在,她数不清自己洗了几次手了,就像是个得了强迫症的神经病似地,老觉得手上脏兮兮滑腻腻的。
“小杨,这肥皂和你有仇哇,一早上就被你削了大半了。”同事经过时笑着说,“再洗下去你手都脱皮了,怎么了这是?”
她擦干手,脸色不佳,“昨天不小心摸到一堆狗屎,老觉得洗不干净。”把肥皂往塑料袋里一装,口袋扎紧,“我去问一下卫生工有没有消毒水借一点儿。”这肥皂洗得她真是腻歪,这触感手感和那什么太像了,除了味道没那刺鼻外……得,甭想了,再想她中午饭都吃不下去了。
超市有供应一顿午餐,六块钱的标准两荤一素再加一杯豆浆。今天超市里有做大众回馈活动,炸鸡腿买二送一。但现在人民群众的生活标准高了,健康饮食的意识也水涨船高,所以这活动做得挺不讨好的。熟食区的大妈老早就炸了两大锅的鸡腿到了下午都还没有卖完,那脸都耷拉得不像话。到了下班的时候鸡腿从买二送一到买一送一,雅晓买了两支就送了两支,那炸鸡腿大妈又很豪气地多捎了一双小鸡翅膀,“嗳,反正没人要了,处理给自己人倒还好。”雅晓笑笑,也不说破那鸡翅膀是隔夜重炸的,只要没坏就当配菜下饭,她现在真的不挑剔。
说是要拿回去当配菜的,但她真是没想这么早回家。昨晚那一出真是把她轰得半点神智都不存,满脑袋的头发丝儿竖成了避雷针也没能让她避免被雷到焦黑的命运。今天早上她是落荒而逃地出门的,而那雷神倒是睡得很香甜,估计是放完闸蟹咬完人精神特别舒坦。对比起来她那一双的黑眼圈可就凄惨了,想想都觉得很不甘心。现在她又养家又要养禽兽,活没少干地位却没有实质上的提升……不平衡啊!
她在路边的休闲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掏出那袋子鸡腿,抽出纸巾裹了一只就这么啃起来。鸡腿已经有些冷了,酥皮也变得脆硬。鸡肉呢,因为腌料没有入味吃到嘴里除了油也没别的美好享受,仅仅是食物而已,算不得美食,所以也无法很好地抚慰她受伤的心灵。
临近春节,小城市里的过节气氛越发浓厚。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都带着些许的喜气,双双对对的。满街道树上还有各个商铺门脸儿都贴挂得红彤彤的,雅晓心里莫名升起了一份难言的失落感,这算是第一个背井离乡的春节吧。
她顿时食欲全失,在长椅上呆坐了半晌后站了起来。将吃了大半的鸡腿往垃圾桶里一丢,双手兜在口袋里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回去吧,两个人的春节至少比一个人来得热闹些。
还未走到楼下便听见耳边一声炸响,浓浓的硝烟味从地上直直窜起钻到鼻子里,呛得人想流眼泪。一群鼻涕糊得看不清五官的男孩子们从她身边跑过,嘻嘻哈哈地挤眉弄眼。
她把脸埋进粗线围巾里,努力不让自己去注意自己脚边噼啪炸响的摔炮。她太讨厌这东西了,她小时候被这玩艺儿吓过,都十多年了还是心有余悸。“这么危险的东西工商怎么不查呢?”她一路嘀咕地上楼,正准备掏钥匙呢,便见自家门前有人在拉拉扯扯,还有啜泣和怒斥的声音。
她定晴一看,哟,这不是一楼的那个小姑娘么,她怎么到她家门前哭了?还有,和她扯在一起的那个男人的背影看起来好像……靠!她火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扬着手袋和塑料袋就冲上前去。对方以为她要攻击上三路,于是抬手便挡,结果她的目标是冲着人下三路去的,抬腿就是一脚。
“疯女人,你踢我干什么?”暴喝响起来,声音一点也不熟悉。
雅晓愣了愣,这才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不是他,但是有点面熟,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一楼的小姑娘叫林贝贝,此时她很有眼力劲儿地往犹如神兵天降的雅晓身后躲,嘴里还嚷着,“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我就是要在这里,我喜欢的人在这里!我就是不走!”
雅晓目光怪异地往后看了看林贝贝,又扭头看了看自家的大门,当机立断地闪开身,“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林贝贝当下又鬼吼鬼叫起来,声音尖得和待宰的小母鸡有得一拼。雅晓的脑袋嗡一下就大了,抖着手拿出钥匙开了门便要闪身而入。岂料林贝贝速度很快地插了过来,眼见就要往里挤,雅晓也不知道怎么了,反应极迅速地的把扯住她。林贝贝身边的那个男人也伸过手来,紧紧地拽住,怒喝道,“林贝贝,你敢!”
“滚蛋林越,你看我敢不敢!”林贝贝的叫声越发尖锐,“我死也不跟你回去,我才不和你那什么鬼学弟相亲!你个土鳖帽子,自由恋爱杀手,传统包办婚姻守护神!”
这分明是火药味十足的对话,为毛她听了却是想笑?可眼见林贝贝就要挨着自己挤进她的房子里,雅晓突然间便爆发出一股力量,肩膀一抬手肘一顶屁股一撅大腿一扭,竟然硬生生地将扭成麻花状的林贝贝和林越一起拱到旁边去。也就是在这一刻,原来只开了一隙的门缝突然大开,房内明亮的光线挟着电视机里放映的电视剧的对白声瞬间流泄而出,称着开门的身影一片温暖。
雅晓想也不想地一头扎了进去,嘴里叨叨着,“快关门!”俩神经病一个都不能放进屋子里来。
“关门!”
“不准关!”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接着两影子一先一后地扑了进来,又扯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搂着她,声音极轻柔地。
她这才发觉自己竟然被他圈在怀里,马上挣脱开来,极没好气,“还都不是你招惹回来的?”这林贝贝的心思她早就看在眼里了,他八成也知道,就在这儿给她装傻。好哇,真是太好哇,这男人就算是关起来还是这么能招惹是非。难道他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么?一穷光蛋这么招蜂引蝶的想干嘛?
“就是他?你说的就是他?”林越耙了耙被妹妹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火气十足,“你就这么喜欢这个小白脸?”他鄙视的目光扫了单衍修不下十数遍,轻蔑意味明显,“你看看他,哪有男人的样子?”
喂喂喂,太侮辱人了。他是不是男人她比谁都有发言权好不好?再说了,他脸白是因为之前失血多了一直没补回来,又不是一直都这么白的。雅晓莫名地生气起来,狠狠剜了那刻薄男人一眼,“你谁啊,好好的跑别人家里来嚷个毛线啊嚷!”
那男人恰巧也回瞪了过来,回了一句,“看好你家男人!”
靠,她还没发火呢,他居然敢先吼她了,“看好你家花痴!”这么搞的这混蛋越看越是眼熟,真是在哪儿见过么?她心里记挂着他那路的仇家,不由往单衍修的脸上看了一眼,却见他也看了过来,声音极轻地,“医院。”
=皿=
对了,就是那个被她插了一头椅子倒霉胃穿孔病患!
林贝贝哇一声哭了出来,很小媳妇样儿地就要往里面凑,“我不……我就喜欢他……我就……就是要住这里,我,我我哪怕是看着他……也,也是好的。呜哇……”
咳,这都叫什么事儿啊。雅晓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仇家什么病患什么攻守同盟了,当机立断地一抬脚后跟,嘎吱一声踩在身后人的脚面上。锐利的眼刀如期而至,“你把她怎么了?”
他很无辜地摇头,“没怎么了。我和她又不熟。”她才不相信呢,上次还收了人家一袋子苹果,“不熟人家缠着你做什么?说,你今天干什么了?”她都把他反锁起来了这男人居然还有本事勾三搭四的。问题是勾小姑娘是正常的,勾了小姑娘后面还搭了个老爷们儿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早上出去转了转,然后回来收拾房间和煮晚餐了。”他双手一摊,表情非常地纯洁,“我什么也没做。”
可不,面前这男人围着五联包方便面里附送的薄围裙,一手扬着汤勺一手拿着根胡萝卜,怎么看都不像在说谎。但,她也没那么容易被他骗过,“废话,你什么也没做人家会来招惹你?你给我说清楚!还有……”她压低声音,“你是怎么出去的?”
她火气十足,而一旁和林越拉扯的林贝贝却扑了过来,哭号着,“不,这和他没关系,是我的问题。只是我喜欢他嘛,呜呜……我就是喜欢他嘛……JOEKY呜哇……活的JOEKY啊!”
JOEKY?搞毛?
“JOEKY是谁?”妖孽从来都是一针见血,直切要害,“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越此时怕是气疯了,咆哮道,“一个鬼动漫的主角,长的和你一个样子!真TMD邪门!这死丫头迷那漫画迷到走火入魔了!”
“……”雅晓头大如斗地指着那个哭得脸都花的女孩子,转身对林越道,“药,不能停!”
林越正被自家不省心的妹妹气得满头大汗,这厢听得她这么说话,一岔气就给呛到了,顿时咳个不停。心脏和胃一齐抽痛的同时掩于大脑皮层里的记忆也翻搅而出,“你,你是那个在医院里……”让他顶着塑料凳子被人围观了一个下午的罪魁祸首!
被认了出来了!
雅晓只在起初紧张了一下,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装死上了,“什么,你说什么?”
林越彻底抓狂了,“少装蒜!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靠,我和你无冤无仇的你凭什么把我化成灰!”雅晓气势十足,双腿劈开如山一般地沉稳蛋腚,“你们这对疯子再不从我家滚出去,我立刻报警!”
林越大牙咬碎,可手里扯着自己家入魔癫狂的妹妹实在是很难有所作为,于是生生吞忍下这口气,先把自家的花痴小妹处理了再回头再找这泼妇算账。这泼妇可暗算了他两次,每一次都把他的尊严和脸面踩得七零八落。
这厢林越是打定主意要先走,可林贝贝却不依不饶,发鸡爪疯似地和自家哥哥撕扯着。一边撕打还一边吼着,“我偏不走,我就不走,我喜欢他我看着他有什么错了?他们男未婚女未嫁的我YY一下也不行吗?”
“你YY谁不好你YY他……”雅晓只着没一手指戳到单衍修的脸上,“他可是——”多邪恶的人种啊!
雅晓表情明显是不可思议的,但看在林贝贝的眼里却扭曲成了对方在宣示主权,当下就嚷道,“楼上的二大妈说的,她说你们关系很单纯来着!”林贝贝一边嚷还一边跺着脚举证,“还是你亲口和她说的。”
雅晓恨不能抽自己个耳朵,这叫什么?自作自受!
“是很单纯啊。”在一片混乱中单衍修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但,份量十足,“单纯的夫妻关系。”
红色小本
“夫妻关系?”
林贝贝尖叫起来,“这不可能!二大妈明明说……”
雅晓半张着嘴看着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单衍修变魔术似地掏出一本小册子,在半空中晃了晃,红底金字闪得人眼瞎。
结婚证?!
雅晓双腿一软,差点没瘫到地上去,口齿不清的,“这证……这,这证……”想也知道不是真的,因为登记结婚需要户口本呢。
但这招的确是管用的,林贝贝被这结婚证给当场震傻了。林越则目光复杂地看了看这一对怎么看也没有夫妻相的男女,见那个悍妇也是一脸痴傻的呆样,心下了然。趁机拖了自家的傻愣妹妹就走,不到一分钟就消失在黑洞洞的楼道里。
雅晓把七零八落的理智拼拼凑凑,好不容易挤出一句,“你这证是打哪儿来的?”
“在路边办的。”
冤孽啊!
这男人居然真的去办假证了?!
雅晓犹如当头被雷劈了一记,人都有些站不稳了,“你去找路边办证的,你还还真去办假证了?”
“是啊。没有身份证的确不太方便,”他迳自解着围裙,动作优雅自然,“昨天你不在的时候有街道的人来做入户登记。”
雅晓顿时打了个激灵,“是居委会的!”她怎么能忘了这个据点遍布大江南北又深入广大基层且能提供最基础了民数据的超级大帮派!“他们来查你了?有说什么吗?”
“只是问了一些问题,还要看身份证。”他缓缓道,“我和他们说身份证在你身上。”
她松了口气,“那,那结婚证……”
“我们住在一起没有这个东西应该会挺麻烦的,索性就办了一张。”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两个证一起办便宜了二十块。”
=口=
“这不是钱的问题啊……”她喃喃着,突地想起来,“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你是怎么出去的?还有,你身上怎么还有钱?”
“那种锁,你觉得对我有用吗?”他把玩着那个老式锁头,调侃意味明显,“我只是出去逛了逛,买点东西。”
她抓狂了,“你哪来的钱?你是不是撬我抽屉了?”要是这样她非撕了他不可,在没发工资前抽屉里的几百块钱是他们最后的一点现金了。
“我没动你的抽屉,我有钱。”他语气平静,目光柔和,“好了,时间不早了,过来吃晚餐吧。”
鬼话,她知道他身上根本没有钱。
雅晓一把扯住他,“那你哪来的钱?”除非他卖家当!可是这男人出来时身上破的破烂的烂还有什么能卖的?
相对于她的咄咄逼人,他倒是异常地平静。雅晓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拉过他的手腕,手腕上空无一物。她记得他有一支手表,银白的颜色,外型很特别但看不出是什么牌子的。她也记得这支手表他从不离身的,现在却……她的心莫名地抽痛起来,嘴唇都有些哆嗦了。他这是干嘛?干嘛要卖东西?弄得自己这么凄惨落魄的,就像是在打她的耳朵,一巴掌接一巴掌,呼得她全身都疼。
“你缺钱和我说啊,我又不是一毛不拔的,”她的声音都抖了,半是懊恼半是愧疚,“干嘛把自己弄成这样?”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语气还是很平静,“那支表进水了,不用能了。”
“信你才有鬼!”她恼得口不择言,不卖手表的话他哪儿来的钱?她此时难受得要命,“你TMD是想……想嗝应死我是吧。我不就戳没你两千万么,你有必要这么寒碜我吗?我都说对不起了你干嘛这样……”
她整个人都在哆嗦,气他,也气自己。
“我没骗你,”他没料到她的反应这么大,见她沮丧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弄她的头发,“真是的进水了我才扔掉的。”
她将下唇咬得死白,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兀自沉浸在莫名的忧伤里,“我不信,才不信……”难受,真难受,难受死了!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大把干草,干巴巴的噎得她连气也喘不上来了。
他眼里飞快地掠过一道光,薄薄的唇微张,似欲言又止。半晌的沉默后,他终是清了清喉咙,刚要开口一旁电视机放映的电视剧的剧情突然转扭,一个饱含沧桑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们杨家再困难,也没落魄到让媳妇卖首饰来贴补家用的地步!”
“……”
“……”
两个人的目光此时极有默契地同时往放红本子的架子上看去,只一眼便都收回视线。
雅晓此时下了个决心,打算坦白那两千万被戳没的真相,哪怕现在被他活活掐死也比她一直背负着那个秘密嗝应死强,“那个,那什么,我……”
“先吃饭吧,东西快凉了。”他打断她,“还有,那证上面还没贴相片,找时间去拍一张。”
晚餐出乎意料的丰盛,有肉有蛋,有鱼又有虾。她眼睛瞪得老大,“这都是你做的吗?你不是不吃这些的?”
“大多是买的,”他拉开椅子,下巴冲她点了点,“你吃你能吃的,我吃我能吃的。”
她有些受宠若惊,“我说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买这么多东西?难道你今天出去就是买这些?”莫非是为了奖励她昨天的手柄控制出色才弄了这桌子盛宴以做慰劳?啊,要真是这样这满桌子菜她还真是吃不下去了。
“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雅晓愣了愣,半天才讷讷地,“今天是我生日?”
“身份证上登记的不是今天吗?”他举起手里的塑料杯子,似模似样致敬,“生日快乐。”
今晚的意外带着惊喜和感动是一波一波地袭来,她都有些招架不住了,支支吾吾地,“那,那身份证上是公历的生日,我一直习惯过农历的。还得个把月呢……”嘴巴上是这么说,那眼眶却已经是红了的。
一桌子的菜大半是外面买的成品熟食,只有几样是半成品后加工的,其中就包括一小碗长寿面。白水煮的面条,泡着香菇排骨的汤,边上两个蛋。她舔舔唇,说话都有些困难了,“你煮的啊。”没想到他还知道过生日要吃面条,还知道放两个平安蛋。
“面和蛋是现煮的,汤是外面买的。”他把那小碗面条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面条,吃完再吃别的。”
感动不?感动!捏着筷子的爪子都是抖的,越是感动原来埋在心底的那份愧疚就越深。人就是这样,在困难的时候就是经不住别人对她的好。特别是之前和自己死对头似的人,现在居然一反常态地对她好,这种意外和骇然自不消说。如果再加上自己之前对人家用了阴招……那种滋味和心情着实是五味杂陈。
面,吃完了。生日祝福也收到了,只是……鸭梨很大!
“单衍修,我有件事要和你说。”她下定了决心,一边低着头拈着菜,一边用很淡定的口吻说道,“你听了以后不要生气哈……不过,就算你生气也是应该的。可是你生气归生气,不能打人。其实呢,唔,其实……其实我……我那天,你那个——”
单衍修放下筷子,双手对成金字塔状置于胸前,表情很认真,“嗯?”
她看着他那样子,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觉得餐桌上方的白炽灯泡似乎骤然变亮了些,刺得眼睛有些发疼。如果……如果他知道她做的那件蠢事,他还会这么对她么?他还会用这种柔和的表情和她说话,为她过生日么?不,应该说如果当时她没这么干,或许他们现在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仿佛一切都是注定好的,假如当时她没动那歪心思,分批取了那笔钱他们的日子会比现在好过上几百倍,可却绝对不会出现像眼下这般和谐共处的场面。同样的,她或许永远也不可能见到像眼前这样戾气散去,浑身散发出一股子淡泊随和气息的单衍修。
想想,倒也不是件坏事。
人,是不能犹豫的,一犹豫就踟躇,一踟躇就很容易突然改变心意。前一秒钟她还在为自己的邪恶行为忏悔愧疚想要马上真相大白,但大脑回路只拐了个弯儿,从别个角度一想,刻意就变成了仿佛天注定一般。
所谓的破财挡灾么,就由它去好了。
对面坐的人是不晓得她在这不到一分钟的迟疑里都想了什么,只是好意提醒道,“有什么以后说,现在再不吃面就糊掉了。”
闻言她很是利索地抄起筷子就冲面去,再不多说一句话。
糊掉的面味道也没变,只是口感不太好。雅晓吃了那一碗面其实已经半饱,但桌子上的肉菜也吃了不少。怎么说也是人家的心意,总得用具体行动回应才不辜负人家的心意。
甩开腮帮子,吃!
桌子中央放着一条多宝鱼,清蒸的,上面淋着一层鲜香的酱油,边上还点缀着切得规格很统一的葱花,一看就知道出自他利落的刀工。她心思一动,魔怔似地伸出筷子把鱼眼珠子挟了出来放到他碗里,筷子还在他碗的边沿叩了叩。她咬着下唇低头看着自己的碗,解释似地,“这东西很好,吃了眼睛会亮。”小时候奶奶就是这么哄她的,待到长大后才明白这鱼眼珠子其实谈不上什么营养,只是其寓意不凡。
等了半天对方没反应,她不由抬看他,见他的目光正从鱼眼珠子挪到她脸上。她突地想起来一件事——作死了,那男人不能吃海鲜的,他会过敏!她尴尬地看着那颗出师不利的鱼眼珠子,囧得想把脑袋埋到碗里去。原以为他会嫌恶地挑出来,但未料到他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是筷子一伸迳自往鱼身上戳去。
“鱼眼吃了眼睛亮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鱼身上的这一块肉是最好吃的。”他的筷子在鱼脸上转了转,挟起一块椭圆的肉往她碗里送去,“试试。”
鱼脸肉软滑鲜嫩,的确很美味。她不免好奇他一个吃海鲜过敏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个,他仅仅是淡笑,“不能吃不代表不知道,没见过猪跑出也看过动物世界不是。”
她心思一动,很自然地问道,“那你知不知道鱼眼代表什么?”话问得顺溜,但是心跳却开始慢慢加快。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碗底。碗底里有一轮极小极小的圆月,晃晃悠悠地浮荡着,像是要努力地发出一些光芒来,却好似总是差了一点。
只差了一点。
笑意浅浅地浮起,他的眼中闪着她从未见过的温存绵意,浓长且持久,
“我爱你,如珠如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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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怒难犯
雅晓六点不到就起来了,身边的男人手拖拖粘粘地和八爪鱼一样缠了过来。她掐了好几下,又把枕头往他怀里一塞才脱的身——没错,那妖孽又爬上她的床了。那天她过生日,心情又好又乱感动一把的,也不知道怎么最后就晕乎乎地和他睡一起去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有吓了一跳,但两人衣服都是好好穿着的,再看他人也安份地睡着手也规矩地放着便没和他计较。结果到了晚上回家一看,他把被褥枕头什么的都搬到她的房间里去,连床都拼到一块儿了。没抗议几声,那冷冷的眼刀甩过来,戳得她的小心肝一阵乱颤。
她不死心地想赶他走,人家说你是提出要求的让我这样那样,现在我这样那样了你又反悔了,人品真成问题。她承认那晚的事记得不太清楚了,可能是后来把饮料改成啤酒的关系。喝多了什么连征服宇宙这种话也会说,更何况是让他搬房间。但问题是对于她说出的胡话,现在想要修正回来人家是不答应的。
“要求是你提出来的,再说一个人睡也太冷了。”他事实依据和实际情况掌握得很到位,保证也很给力,“放心,我什么也不会做的。”
信他么?
切,与其相信这世上有鬼也好过信男人那张破嘴。
雅晓在这点认知上太清楚不过了,自己前任的垃圾男友,妖孽没落魄前的禽兽作为,她还敢相信?包括他那天说的那句话,在当时她是被震傻了,但事后想想当时是她提问,他作答。算不是什么表白,顶多有一些弦外之音罢了,当不得真的。
但有一点是她自己也无法否认的,她已经太熟悉他的气味,也很习惯把背弓起来窝进他怀里。这些习惯是在他身边养成的,虽然养成的时间短,但,依赖性很强。
而且,两个人睡的确比一个人睡来得暖和许多。
周末的早市开得比平常晚些。这也是挺正常的现象,因为购买力大军工薪阶层逢周末都睡得晚。但也有起的早的工薪阶层,这类的人不是图买头份菜有得挑选,就是周末安排了节目。雅晓便是属于前者,早早市的菜选择多,砍起价来也特别有成就感。
通过一段时间观察她发现单衍修偏好甜度比较高的蔬菜,像是胡萝卜啦,玉米啦,番薯之类的。前阵子菜价居高不下民怨沸腾,英明的领导们终于开始限价了,这几天菜价终于稳定在一个比较合理的水平。今天买了农民家自种的南瓜,还有新鲜的莲藕什么的,趁着周末有时间捣鼓一些小点心吃。
她哼着小调子走进破旧的小区大门,迎面而来的是戴着管委会臂章的二大妈。她习惯性地咧开嘴冲对方甜甜地笑,“早啊,二大妈。”雅晓和二大妈也算是点头之交了,偶尔上下楼还会打个招呼。老年人嘛就喜欢说叨说叨,看新来的人都挺好奇,也挺亲切的。只是今天这二大妈的脸色不太好,圆乎乎的脸拉得老长,肥厚的香肠似的嘴也半撅着,活像被人欠了几百块似的。
二大妈一手拎着塑料袋子,一手挂着零钱包,抖啊抖的冲她说道,“哟,买菜哪。赶巧儿的,交卫生费了啊。”
旧式的小区没正儿八经的物业费,楼道卫生什么的都是街道居委会请人做的,分摊到每户居民身上约摸每个月几块钱不等。只是没有专门的人来收这钱,于是每幢都会派个代表人物或是轮流来收,这个月看来是轮到这二大妈了。
雅晓一边掏着钱一边和人寒暄,没几句话就觉得二大妈这情绪来得有由头,而且是针对她的。俗话说初来乍到的得和本土居民打好关系,怎么说自己是外地人,邻里关系还是得搞搞好。于是她的口气不免带上了几分小心,“二大妈,怎么看您今天这情绪,不太好嘛。”
二大妈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眼睛往她身后一撇,鼻孔一撅,“咳,最近运气不好,破财呗。”说着二大妈的肿泡眼眯起来,声音也压低了,“我说小杨啊,和你合租的这男他到底是干啥的?见天不出去工作,难得出门就只瞎晃悠和二流子似的,他有……”
“他有身份证的,人,人现在身体不太好,这阵子一直在家养着。”雅晓猛地一个激灵,张嘴就来,“他虽然脸臭话少和哑巴似的,但人是不错的人,真不错的。我看过他的身份证,真的!”欲盖弥章了不是?明眼人一下就瞅出不对劲儿来了,这紧张得都恨不得把血统证明书拍人脑袋上了这还不心虚?
好大二大妈最近精神比较颓靡,没有上心,“不好,这小子我看不地道!”
雅晓脑门上的汗都冒出来了,“怎么不地道了,他又没招啥惹啥的。”索性一咬牙一闭眼,豁出去了,“二大妈,我实话和您说吧,其实我之前有哄您来着。这,这我已经和他扯了证的。”
“哎哟!你和他扯证啦,”二大妈像是吃了一惊,“不是你说和他合租的么?这么快扯证,是不是他把你……”
啊呸,他敢!
雅晓心想着他现在是有心无力,“没有的事儿,我们……我们自由恋爱的,算是闪婚,闪婚!可我现在找的这单位不要结了婚的,我不得已才撒谎。”脸皮神马先撇一边去,“您要知道现在找份工多不容易啊,您可得给我们保密呐。”
“小杨啊,二大妈和你说,这小子,真挺不地道的。”二大妈那表情分明像是看到鲜花插到牛粪上,“不过你和他扯了证了那二大妈也就不说啥了……”
说撒,不说就不说,说了一半打住算啥?
雅晓想着八成是那妖孽把人二大妈给得罪了,只是他是怎么得罪的人?想来那男人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和人计较,而且他又极少出门。莫非是二大妈也告白了……呸呸呸,那也太可怕了!“二大妈,您就直说吧,那家伙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得罪您了我代他和您道歉,我让他改!”她言辞恳切,目光真诚,“您直说吧。”真要是被忘年恋缠上了,她得赶紧把这妖物打包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