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边是一位满脸忧虑的妇人,那妇人长了一双上挑的丹凤眼,与尹兴有几分相似之处,柔柔弱弱地仿佛一棵菟丝花。
  尹湄福了福身子,算是见过了这位二房林氏。
  林氏她小时候便是见过的,只是细节不大记得清了,只记得舅母说过,当母亲嫁给尹洪玉之后,才知道尹洪玉并不安分,身边早已跟了这位林氏。
  尹湄母亲怒急攻心,从这以后才开始生病,身体每况愈下。
  而当林氏看到尹湄,忽然怔住了。
  太像了。
  尹湄与她娘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不,这姑娘长得更美。
  只是尹湄与她娘相比,看起来似乎更加柔弱顺从些,少了几分清高,多了几分入世。
  也许是在徽州从商几年的缘故,尹湄看似娇柔可欺,骨子里却透出一股深闺姑娘所没有的气度。
  林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尹兴却朝着尹湄冲了过来,张口便问,“你元宵晚上去哪了!”
  “我与爹爹说过了。”尹湄见他气的触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心中没有一丝波澜,“哥哥才是,丢下我不知道去了哪里,以后我再也不同你出去了。”
  尹湄声音柔软,语气中却多了几分委屈。
  尹兴气不打一处来,
她倒是把话都说了。
  尹兴张口想说什么,却发觉身边的林氏捉住了他的手。他这才冷静下来。
  尹湄看了林氏一眼,借故身子不适,带着桃花转身走了。
  看到尹湄离开,林氏这才轻轻在尹兴耳边说,“娘平日怎么教你的。”
  “都说了叫你凡是多想想,如今太子不信你,那是没有看到尹湄。她人就在这儿,跑不了,你先稳住她,下次若是太子再有了兴致,你也好做打算。”
  尹兴点了点头,感叹道,“还是娘想得周全。”
  ……
  尹湄在店铺奔走了几日,将其他店铺的情况都摸清楚了,除了太子那边捣乱的情况以外,原本尹家这些店铺的账册便已经出了一些问题。
  尹家只有尹洪玉一个人管事,尹兴什么也不干,没有人看着铺面,他们家雇佣的掌柜时间长了便开始从中谋私。
  这些问题堆积了很长时间,太子那边只是个导火索罢了。
  要想让这些店铺起死回生,只能一步一步来。
  尹湄心中很着急。
  到现在为止,盈利的铺子并不多,她忙活了半天,没赚到几个子儿,腿都要跑断了。
  也不知道舅舅舅母那边究竟怎么样。
  尹湄来到京城的第一天便差人给徽州送了信,可是信不久后又被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说是人去楼空,已经找不到舅母一家人。
  听闻这个消息,桃花和尹湄都开心不起来,舅舅舅母对老宅感情颇深,他们选择离开,一定是走投无路。
  正在这一天,伤养的差不多的尹兴忽然破天荒的来铺子里找她。
  尹湄看着已经拆了纱布的尹兴,只见他脸上的伤已经愈合,还有些疤痕,也渐渐淡了些。
  人也恢复如常,浑身带着股吊儿郎当劲。
  “忙着呢?”尹兴笑着说。
  尹湄一看他的笑便知道麻烦来了,这家伙恐怕又在憋什么坏水。
  “挺忙的,哥哥会看账本吗?帮我看几本。”尹湄搬出几本满是灰尘的大账册来,在尹兴的面前拍了拍。
  尹兴刚想说话,便吃了一嘴的灰,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的,尹湄却躲得快,拍完了便立刻躲到了一边。
  “你,你怎么……”尹兴想发作,却又像是想起什么,往前一步,道,“京城来了新的戏班子,妹妹想去吗?“
  “不想去。”尹湄轻声说。
  “那边新开了一家酒楼,厨子是徽州来的,特色便是徽州菜,你想不想吃?”
  “不想吃。”
  “尹湄……你怎么这么小气,你看我那天晚上摔得都破了相!“尹兴一直跟在尹湄身边絮絮叨叨。
  “爹都说我了,说我不学无术,说我胡闹生事,家里就你最懂事了……请你吃个饭就这么难吗?”
  “能别说话了吗?”尹湄正看账呢,被他叨叨得头都大了,用手支着脑袋,无力地说。
  尹兴看着她忙自己的,更是委屈,一直在她身旁叨叨,闹得尹湄好脾气都有些要绷不住了。
  “你就不能去忙点别的吗?”
  店门口忽然光线一暗,一辆马车停在了店铺的门口。
  是一辆从未见过的马车。
  马车上下来一位看起来极其普通的人,那人看了看店里,问,“谁是掌柜的?”
  “我是。”尹湄赶忙迎了上去。
  “我们家主子想要几幅耳坠。”那人硬邦邦地说,“今日就要送去。”
  尹湄愣了愣,喊来店里的伙计,挑了几样新到的耳坠,装进了匣子里。
  “我去送吧。”尹湄被尹兴弄得十分不耐烦,“尹兴哥哥,你看到了吗?我很忙。”
  尹兴无奈的看着她,“那我在店里等你。”
  尹湄抱着匣子,上了那人的马车。
  马车在热闹的街市上跑,京城的街道不同于徽州的青石板路,这儿的路平坦宽阔,街道上行人如织,无论何时都异常热闹。
  尹湄掀开车帘看窗外。她许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出来送货了,之前在徽州的时候,她时常一个人出门,小地方谁与谁都是认识,平日出去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今日尹兴弄得她烦了,她也就没多想什么,自己只身一人上了马车,现在想来,这样的行为还是鲁莽了些。
  好在这马车一直在闹市上,若是跑去了僻静的小巷,尹湄绝不敢在这车上继续待下去。
  马车在一间戏馆门前停下了。
  尹湄刚刚才听尹兴说了戏班子,现在又来到戏馆,不禁有些新奇。
  她没有听过戏,只看书上说过各地的戏曲种类十分丰富,应当也是好听的吧。
  “主人就在里头等着,您进去以后上二楼便能看到了。”
  尹湄点了点头,抱着匣子推门进去,里头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尹湄心中觉得有趣,顺着那声音往里走。
  可越往里走她便越觉得不对劲。
  外头的世界依旧熙熙攘攘喧闹繁华,可一走进来,她便觉得——太安静了。
  戏园子里空空荡荡,二层的小楼除了台上的戏班子之外,竟然一个看客也没有!
  后头的大门“砰”的一声忽然关上了,尹湄吓得一颤,手中拿着那木匣子,心却已经凉了个透顶。
  完了。
  她听到头顶上传来木板的轻微嘎吱声,尹湄抱着木匣,脸色泛白地抬起了头。
  只见一位玄衣男子斜倚在上头的栏杆上,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那男子长得不错,天生微笑一般的唇,可即便他在笑,你也能感觉到他浑身上下的弑杀气质。
  当他看着尹湄的时候,尹湄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小虫子,黏上了蜘蛛网,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赵成麟居高临下的看着尹湄煞白的小脸,感觉身上的每一滴血都在细细密密的叫嚣瘙痒。
  多么美妙的一张脸。
  多么曼妙的一副身子。
  不管是哪一处,都是他喜欢的那种模样。
  这女子仿佛是生来便为他准备的一般,一举一动,举手投足,都能勾起他身体里层层叠叠的欲,望。
  要的就是她。
  尹湄头脑麻木,回忆起刚刚尹兴的所作所为。
  他很明显实在扰乱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耐烦生气。
  正是在这种情绪之下,她才放松了警惕。尹湄没有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尹兴竟然又故技重施,让她自投罗网。
  除了梦境之外,她从未在现实中见过太子,如今这张脸忽然出现在她的眼前,那些连绵不绝的痛苦噩梦便顺势占领了她的脑海,她瑟缩着退后,想要往外跑。
  她使劲推门,却发现门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尹湄浑身泛起凉意,深入骨子里的恐惧渐渐地将她包围起来。
  “姑娘这是怎么了?东西还没送到,便急着要走吗?”赵成麟缓缓的下楼,双脚踩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吱呀的轻响。
  尹湄拍着门,可门外哪里有人。
  门外分明是熙熙攘攘的街道,是安全的世界,可这扇门将她彻底关在了里面
  “你叫尹湄?”赵成麟的声音十分怪异,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尹湄听到这声音便止不住的浑身颤抖,而且这声音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知道,自己现在恐惧的声音会让赵成麟更加兴奋。
  “您如何得知我的名字?”尹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缓缓的转过身,低头朝他行了个礼,故意沉声,让自己声音显得难听一些,“戏园子忽然锁门实在是很奇怪,大人,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这是特意为你包下来的戏园子,喜欢吗?”赵成麟唇角自带笑意,虽看起来温和,可尹湄知道,这都是表象,都是他装出来的。
  “您……费心了。”尹湄努力表现出不认识他的模样,“这首饰是您要的吗?”
  “是啊。”赵成麟一双眼睛几乎黏在了她的脸上,朝她笑着说,“拿一对出来。”
  尹湄心中擂鼓,手指尖微微颤抖的拿出了一对碧玉的耳坠出来。
  赵成麟接过那对耳坠,眯着眼看了看,“不错,衬你。”
  尹湄心中一惊。
  赵成麟直接伸手,冷不丁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了自己的面前,二人近在咫尺,尹湄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和檀香味混合的味道。
  当赵成麟的手指触到她的耳垂时,尹湄微微一颤,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如珍珠般,吧嗒一下掉了出来。
第十章
(捉虫)
  赵成麟双眼微微眯起。
  只见怀中的姑娘纤瘦窈窕,肤如凝脂,门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芙蓉面上,清透如玉,吹蛋可破。
  她可爱秀气的鼻子此时却被氤氲成粉色,湿漉漉的眼中流露出丝丝缕缕的恐惧和绝望。
  “吧嗒”几滴泪正好掉在赵成麟的手背上,温热的水珠顺着他的皮肤缓缓流下,他舒缓的叹了口气,闻着鼻尖侵入的芬芳。
  尹湄眼眸中的恐惧勾起赵成麟血液中的强烈的侵占欲和摧毁欲,他呼吸沉重起来,小腹涌上一股热流,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变得更重。
  尹湄吃痛后退,又被他狠狠拽到身前。
  “哭什么?”赵成麟嗓音沙哑,“我那么可怕么?嗯?”
  尹湄发现赵成麟眼眸中流露出兴奋与雀跃,她的心情落入谷底,几乎绝望。
  难道这次,还是无法逃脱沦为他玩物的命运吗?
  如果一切真的无法改变,那么她宁可现在就死在这个人的眼前!
  尹湄落下泪,眼眸中生出一些坚定。她的目光看向赵成麟的腰间,只见他的腰上挂着一把镶满了宝石的匕首,看起来华而不实。
  但是尹湄知道,那是匕首虽小,却非常锋利,是赵成麟护身之物,并非仅仅是玩物。
  若是拿到那把刀……
  尹湄呼吸急促起来,可下一秒,尹湄却被赵成麟擒住了手,摁在了门上。
  “你越怕,我越喜欢……”
  门发出“砰”的一声响,尹湄只觉得一片黑影朝着她压了下来,脖颈间喷来火热的气息,果不其然,赵成麟这种人,根本忍不了多久。
  她挣扎着发出呜咽声,手却在混乱中摸到了那把匕首……
  尹湄心里一咯噔,下一秒便要拔出那匕首来——
  只听又是“砰”的一声,背后的门忽然被人踹了一脚,旁边的一片木雕门应声而开,耳后传来一声谄媚地人声,“沈大人请……”
  赵成麟眼底涌现一片惊愕与愤怒,他抬起头往外看,只见一松行鹤立的男子披着乌衣大氅,冷着脸带着一群人走进戏园子,进入时看到赵成麟,脚步一僵,一向平静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惊愕。
  “殿下,您……”沈云疏拱手与赵成麟行礼,眼眸往尹湄处快速一扫。
  只见尹湄趁此机会立刻从赵成麟的怀中挣脱出去,却见门附近已经被沈云疏带着的人堵住,一时无措,只得捏着袖角静静地站在一旁垂着头,脸上还挂着未拭去的泪珠。
  沈云疏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见她衣裳虽然凌乱,却没有破损。
  他沉下目光,朝赵成麟笑了笑,“不知太子殿下如此雅兴,恕臣不知,多有打搅,还请太子降罪。”
  尹湄几乎将自己缩到角落里,恨不得所有人都不要看到自己,她听到沈云疏口中的“打扰”二字,红着眼抬起头。
  她看到沈云疏面上的笑容,那笑容几乎不可称之为笑,感情全不在眼底,尹湄无端端从他身上感觉到丝丝缕缕的寒意。
  赵成麟在人前跋扈张扬,在这位沈云疏面前却要给他几分面子,心中虽恼,却只试探问道。
  “降罪什么倒也不必,沈大人来此是有公务在身?”
  谁人不知沈云疏受圣上宠爱,位极人臣,赵成麟虽不在乎这些,可沈云疏此人深不可测,一眼无法看透,颇有些令人忌惮,即便是赵成麟也不想与之为敌。
  “今日还真不是公务。”沈云疏淡淡说,“只听闻来了新的戏班子,颇受欢迎,臣近日事务繁忙,想来此图个清闲,没想到大门紧闭……”
  赵成麟了然一笑,“罢了,现在看来,竟是本宫打扰了沈大人雅兴。”
  “来人,拿戏单!”赵成麟笑着看沈云疏,“既然如此,本宫便陪着沈大人看戏。”
  “多谢殿下。”沈云疏状似看不见不远处的尹湄,跟着太子往楼上走。
  尹湄见他们一行人离开,心跳得厉害,好在有沈大人忽然出现,这次可以说是逃过一劫。
  她借着人群的掩护缓缓后退,想要从门后跑出去,却忽然听到赵成麟的声音,“等等!”
  尹湄脚步一滞,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沈云疏看向赵成麟,声音平静,“殿下有何吩咐?”
  “今日我寻到一女子,极品。”赵成麟吩咐手下人,“把她带上来。”
  尹湄看到隐藏在周围的太子侍从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押着她,将她带到赵成麟的面前。
  “抬起头,让沈大人看看。”赵成麟笑着说,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所有物。
  尹湄身子颤抖,她极厌恶太子这种语气,仿佛她就是个不错的物件,他占了,便是他的了。
  可她不得不抬头。
  尹湄屈辱地捏着指尖,咬着唇抬起头,泪水顺着她的面庞缓缓滑下,落在她纤薄的下颚上,滴落。
  她睫毛颤抖,上头还沾着些许晶莹的泪珠。
  梨花带雨道不明她千种风情,她对此似乎并不自知,天然的妩媚更胜千万种娇柔造作。
  沈云疏看着她的泪水和红彤彤的眼眸,浓黑的睫毛轻轻一颤,面色却不见有异。
  “太子让臣看什么?”沈云疏问。
  “……不觉得这女人甚是可爱吗?”赵成麟笑道,“极少见的样貌,想必尝起来也不错……”
  尹湄瑟缩了一下,然后听到沈云疏冷声打断太子,“也就一般。”
  “什么?”赵成麟皱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