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眸中仿佛有水光涟涟,映照着正双朦胧的眼睛里,
全都是那同一个人。
“尹湄……”沈云疏看着她面容上宛如春日桃花般浓艳的颜色,眼眸中滚烫着万千的情绪,
“别乱动。”
尹湄吃疼一颤,眼眸迷蒙的看着他。
沈云疏平日里细细收敛起的渴求和令人惊心动魄的情绪全数涌现,他单手束缚她的双腕,
另一只手附在她的衣带上。
“知道我是谁吗?”沈云疏在她耳边轻声问,
气息刮过她耳边,让她呼吸急促。
“是……谁……”尹湄艰难的说出几个字。
“矜严。”沈云疏伸手一扯,
若莲花在风雨中飘落花瓣,若雪山崩塌白雪跌落,
他声音如潺潺山泉落入潭底,
在她的耳边流动,“我是你的沈矜严。”
沈矜严……
尹湄的脑子里似乎有什么片段一闪而过,
却又被朦朦胧胧的雾气所阻隔。
在这个瞬间,她仿佛被那痛楚唤醒了一点点神志,她看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如幽暗深渊,里面装满了不管不顾与倾其所有。
窗外从傍晚夕阳到月上枝头,天气渐暖,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花香味,月色皎洁无双,照在沈府花园中苍松一人落寞的身影上。
“沈大人这……也太久了。”苍松一想到刚刚靠近时听到的声音便忍不住耳根通红,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如今的他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焦心又难受,又难受又欣喜。
刚刚他办好一切事务,想要去屋内禀告一下情况,可还未走近,便听到似乎是尹姑娘发出的那一声娇柔到极致的哭喊。
他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以后差点被沈大人的行为给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苍松反应极快,立刻差附近的守卫离开这屋子一段距离不要靠近。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他硬着头皮在不远处守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坚持下去,脸红得跟煮熟的大虾似的,飞快的撤开几丈远。
“禽兽啊!”
于是他便从春日灿阳等到了夕阳西下,再从夕阳西下等到了月上枝头。
苍松吃了个晚饭继续等,无聊到数清楚了沈府的莲花池有多少片莲叶为止,人已经困倦的不行。
他打了个哈欠,正在这时,苍松才听到远处的厢房之中,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月色下,沈云疏披着玉色中衣缓缓而出,修长的身形在月色下拉长了黑色的阴影,他面容有些淡淡的倦意,眼眸中略带慵懒,缓缓地带上了房门。
他抬眸看着一路小跑而来的苍松,缓缓露出淡淡笑意,“等久了,你可以先去歇息。”
苍松咽了口唾沫,看着沈云疏眼眸中泛出略有些餍足的神态,浑身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跟了沈云疏这么久,从未见他如此模样,这哪里还是平日里不苟言笑严谨肃然的沈大人,月光下,他的眉眼之间,流露出近乎淡淡的妖气。
“我不用歇息,沈大人需要用饭吗?”苍松问。
“不用。”沈云疏垂下眼眸,低声道,“去端些水来。”
“水?”苍松疑惑,“喝的水吗?”
“不。”沈云疏顿了顿,“喝的与擦拭用的水,都要一些。”
苍松细细想了想,这才红着脸明白过来,沈大人兴许是要做什么。
苍松一溜烟便跑了,一面跑一面恨,沈府怎么就没有多安排一些丫鬟。办其他事可以,但是伺候人这种事,他还是少根筋。
水被沈云疏进去以后,苍松似乎听到了尹姑娘哼唧的声音,随后是一阵兵荒马乱一般的杂乱响声,有什么水被泼洒在地,哗啦一声,而后那声音便不能再入耳。
苍松耳根通红,捏紧了拳头,转身就走。
他有点想回老家娶媳妇……不然这日子以后恐怕没法过了。
夜晚短暂,晨光洒在枝头上,窗外传来声声鸟鸣。
暖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不远处的榻上,尹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慢而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阳光刺目,她浑浑噩噩,双眼朦胧的看着面前的阳光,脑子里嗡嗡作响。
陌生的房间。
不是徽州的家中,更不是京城尹家自己的朝北的阴暗房间。
阳光太甚,她眯了眯眼睛,伸出手想揉一揉自己的脸。
可手似乎极重,有些抬不起来一般。
她仿佛缓缓恢复了一些知觉,麻木的身体传来阵阵酸疼,特别是身子难以启齿的某处,竟传来一股残余的酥麻与火辣的疼。
与此同时,她听到自己的身后,似乎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那声音略有些粗重,绝对不可能是女子。
尹湄脑子仿佛有白光炸开,“嗡”的一声,将她的整个脑子炸得一片空荡荡。
昨日的种种终于缓缓的闪现在她的眼前,周太妃的寿宴,她去找了瑞王,随后太子发现,被迫参加了宴会,然后喝下了那杯尹兴替自己斟的,有问题的酒……
是太子?
不,还有后来,她铤而走险跑了,用瓷片划伤了尹兴,然后遇到了,遇到了谁?
是谁?
尹湄极缓慢的起身,小心翼翼的不发出一点声音,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那人侧身躺着,睡得十分规矩,尹湄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披散发丝的模样,浓黑的发丝与自己的纠缠在一处,难解难分。
他眉眼极为精致好看,深镌细琢的五官,在近距离的状态之下,仿佛毫无瑕疵的白玉雕刻。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平日里的冷淡疏离与冷冽之意都掩藏在他的面容之下,浓长的睫毛在他的面容上投下一片阴影。
沈、沈云疏!
尹湄心脏咯噔一声,差点跳得太过剧烈而蹦出了嗓子眼,怎么会是他!
她这才想起,最后绝望的关头,似乎确实是遇到了沈云疏,可在那之后的一切,她都以为只是梦境而已,而且那些梦朦朦胧胧迷迷糊糊,她已经完全记不清发生了什么!
尹湄猛地捂住了嘴,眼眶通红。
她,她竟与沈云疏沈大人……
她记得自己昨日遇到他以后便放下心来,原想着因为他不近女色,后来她朦朦胧胧的听到他为自己找了大夫,可是,可是怎么会……怎么会如此?
尹湄想过自己的无数种结局,独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她不明白为什么,沈云疏明明对自己没有心思,为什么要这么做?
尹湄浑身酸疼,她稍稍一动,那处便更加火辣难忍,她根本不敢去想昨夜发生的细节。
若是如此,若是如此……他说了只会娶一个……
他这样的权臣,又有太子阻拦在前,怎么可能会娶自己。
尹湄的情绪陷入了崩溃之中,第一反应就是要走。
她要离开,她想回家……
尹湄用手背抹了抹不知何时滑下面颊的泪珠,不敢再看身边那人,艰难而又小心的缓缓下了榻。
可尹湄高估了自己现在的状况,她刚刚站起身,便觉得两条腿软的像是毫无知觉的面条,酸软的疼痛感让她根本无力站起身,还未站稳,便软绵绵倒在了地上。
身上颇大的衣裳滑落,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零星有些红痕,看起来十分暧昧不清。
尹湄这才发觉,她的身上穿的并不是原先自己的衣裳,而是一身……男子的干净里衬。
她踩在地上,那里衬修长,落在她的脚边,拖到了地上。
而她现在还光着脚,正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浑身都在颤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委屈愤怒和害怕。
他甚至还替她换了所有的衣裳!
尹湄刚醒过来,便受到了极大地冲击,她不敢去想昨晚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只觉得浑身忽冷忽热,几乎要晕过去。
尹湄没有发现,身后床上的沈云疏已经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她勉力撑着地面起身,缓缓挪到了门口,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极为小心的打开了门。
尹湄的手指用力的抓着门框,撑着自己软绵绵的身体,才能保证自己能够站稳。
门“吱呀”一声响,外头的阳光撒在了她的脸上,一股凉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觉得身上空荡荡冷飕飕的。
猛地,门框的旁边,出现了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那只手毫不费力的微微一用力,便将尹湄好不容易打开的门重新关上,发出了轻轻的一声细响,却有一种不容撼动的底气。
尹湄吓的一颤,却听到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你打算穿成这样出去吗?”
尹湄抓着门框的手不由自主的一松,身子蓦得一软,整个人便倒在门上,发出一声惊呼。沈云疏眼疾手快,一只手便捉住了她,在他手臂的桎梏之下,丝毫也动弹不得。
沈云疏只单单穿着里衣,身上灼热,稍稍一碰她,便烫得她不知所措。
尹湄被他的动作吓得一颤,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般撇过头,她惊惧的闭上眼睛,仿佛任人宰割的、刀俎下的鱼肉。
沈云疏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眯了眯眼,他眼眸略过尹湄身上若有似无的浅红,不由得想,她怎么这般不禁碰。
他明明已经很轻了。
她越是这副模样,越是让人想……狠狠地欺负她。
沈云疏不由得想起昨晚的种种。
也许是情到浓时,他一时失控弄红的吧。
而此时——
“你……走开。”尹湄颤声哭着对他说。
沈云疏身子微不可查的一僵。
尹湄红着眼眶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滑下。
“沈大人请……请您自重。”尹湄死死地靠着背后的门,看着他的眼神,仿佛是防备着什么恶狼凶犬一般,眸光潋滟之中,满是伤心与崩溃。
沈云疏心中忽的一空,缓缓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沈云疏并不意外尹湄的反应,按照他昨日做的那些禽兽事宜,尹湄会被吓到是必然的。
只是预料是一回事,真正看到她那样抗拒的眼神,又是另一回事。
房间里空气安静到窒息,沈云疏忍住心中细细密密的情绪,后退两步,抓起自己厚实的大氅,递到她的面前,面容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披上,你如今身子……小心着了风寒。”
已是春日,可春寒料峭,尹湄只穿一身单衣已经是冷的发抖,她接过大氅,哆哆嗦嗦的披在了身上。
沈云疏身上独有墨香和沉木的味道将她冰冷的身躯包裹了起来,她心中一颤,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她埋着脑袋支支吾吾的说了一声,“谢谢……沈大人。”
沈云疏静静看着她,见她已经止住了泪,垂眸细思着什么,眼中浮现些若有似无的笑意。
开始了。
只见尹湄裹着自己的大氅,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似的,迈着蹒跚的步伐艰难地在榻上坐下,她将赤足藏在了里衬之下,脸色泛起淡淡红晕。
沈云疏耐心地等她想清楚。
她不笨,刚才显然是受了惊吓陷入情绪崩溃,而此时冷静下来以后,她定然知道,这种情况应当怎么选。
沈云疏静静等着她开口,等着她……好好利用他的身份和地位。
沈云疏所想分毫不差,尹湄此时正艰难地考虑日后究竟该如何是好。
虽然昨晚发生的事情她已经记不清楚,可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酸疼,这些身子上的鲜明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昨夜究竟发生了多少荒唐事情。
她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沈云疏竟……竟是这样的人!
可是事到如今,她还能怎么办?
若是能够让他改变原先的说法,将她纳为侍妾是最好,可如果他不愿意的话……
“沈大人昨日明明说要请大夫来……”尹湄深吸一口气,显出些委屈,想让自己弄得惹人怜爱一些,她勉力让自己声音楚楚可怜,可她不知,不必伪装,她便已经足够楚楚可怜,再用力些,反而显得有些不自然。
“可如今却对我做出这等……这等……”她还没说完,话语便被沈云疏打断。
“那药性烈,你让我帮你,我自会帮你到底。”沈云疏见她如此“努力”,轻声笑道。
“可我的意思不是……不是这样帮呀……”尹湄听到他这话,原本已经压下的真正的委屈之意反倒浮上心头,惹得她生气,她掐住自己的手心,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真正的目的还没开始提,她便觉得与沈云疏之间根本无从说起。
沈云疏有他自己的一套行事规矩,她又如何能通过只言片语说服他这样一位在朝堂之上风云果决的沈大人改变初衷,多娶一位妾室……这不可能。
沈云疏便见她话音落下后,便懊恼的垂下脑袋,活像个耷拉着脑袋的兔子。
他也不着急,静静地等她开口。
沈云疏也很想知道她心中是如何想的,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在强势她在弱势,他若是先开了这口,尹湄除了听他的,也别无他法。
尹湄缓了缓,又像是重新鼓起了些勇气,轻声开口道,“沈大人,事已至此……民女有些事情想要跟您说清楚。”
“嗯,何事?”沈云疏耐心地看着她。
“您知道,太子殿下对我有些企图,昨日那药,便是他让尹兴放在了我的酒杯之中。”尹湄一面说,一面从泪眼朦胧的视线中仔细打量沈云疏,想从他的神情之中看出什么蛛丝马迹,可她才看了一会儿,便无奈的垂下头……他面容平静如水,与往常相似,只是看起来更平和了一些,除此之外,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尹湄也就只感觉到,他对于自己说的话,并没有什么不耐烦的意思。
她稍稍松了口气,既然如此,便有些希望,于是接着说,“如今沈大人帮了我,太子是睚眦必报之人,若是知道是您将我带走,一定会狠狠地记上一笔,所以这件事,虽然……虽然……您对我做出这样的事,但我必须要跟您说清楚,这件事的风险很大,您很有可能因为我得罪了太子殿下。”
沈云疏没想到她首先说起的不是让自己娶她,而是将这些事情说了个清楚,不免微微一怔,然后轻声笑了。
这次他笑得很清晰,也很好看,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正好照在他的身上,半明半暗,照得他的侧脸浮现淡淡光晕。
尹湄呆了一瞬,低头垂眸,心跳有些快,不敢再看他。
“你说的我都了解。”沈云疏眼眸中都是淡淡笑意。
这姑娘,怎么这么实诚。
底子全都漏了,还如何谈生意。
尹湄有些惊讶的看着他……都了解?
都了解,他还敢将自己带出瑞王府……
尹湄的心跳得更加厉害。
“所以呢,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沈云疏没有说其他的,而是继续问她。
尹湄知道他不愿娶妾室,这才想到了这样一个办法,她轻声说,“为了避免太子找您的麻烦,沈大人您可以选择不承认这件事,派人送我离开京城,我隐姓埋名消失,这件事便当做没有发生。”
“……”沈云疏面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眸颜色复杂的看着她,“当做没有发生?”
尹湄点了点头。
沈云疏看着她认真点头的模样,在朝堂之上从未吃过败仗的他,今日也算领教了一回,什么叫做失算。
千算万算,算不清尹湄的心思,是他失策了。
房间里一片沉寂,只听到外头传来“啾啾”的鸟鸣,声音清脆悦耳,听起来活泼闹人的很。
半晌,尹湄抬起头看向沈云疏,好奇他为何一直不开口,可一抬头,便撞进他的一双浓墨黑眸之中,她立刻垂下头,躲开他的目光。
“事情已经发生,我沈云疏不是不负责任的登徒子。”沈云疏静静地看着她,开口道,“尹姑娘放心,既然护了你,我便会护你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