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湄盼了这天盼了许久,一大清早,尹湄便亲自去门口守着,当苍松架着马车抵达的时候,尹湄便激动的走上前去,掀开了车帘。
  舅舅虽看起来刻意梳洗打理了,却仍旧眼底青黑,面黄肌瘦,他的腿无力的垂着,上头绑了固定的简陋木板,看着便让人心疼不已。
  “尹湄!”舅母看到尹湄,便不管不顾的下了车,一把将她搂住,眼泪扑簌往下掉,“好孩子,你吃苦了。”
  尹湄期待了许久,心情原本已经平静下来,可被舅母这么一抱,她也红了眼眶,想到梦中的一切与现在的经历,眼泪便也止不住的往下掉。
  “舅母,舅舅……表哥。”
  舅舅的旁边坐着尹湄的表哥胡明初
,他身形修长,面目清秀,看到尹湄如今的模样,既是惊艳,又是百感交集,眼眸也略有些发红。
  一别不过数月,物是人非,如今的尹湄,已经梳作夫人髻,一身的锦缎,如天仙一般高不可攀,贵不可及。
  “妹妹……”胡明初声音沙哑的开了口。
  桃花见此场景,也躲在一旁拭泪。
  “还是先进去再说吧。”苍松在一旁看着,也有些动容,他自一开始见到尹湄,便觉得她仿佛一个孤立无援的孤岛一般,周围的亲人与她格格不入,她仿佛一只小小的困兽,独自挣扎在泥泞中。
  如今,他看到她周边终于有了亲人,一时间也有些眼热,赶紧让他们进去叙旧。
  舅舅腿脚不便,苍松早就准备好了轮椅,将舅舅抬了上去。
  三人看到沈府的大门,都有些畏惧和不自在。
  尹湄赶紧拉着舅母的手,将她拽进了门。
  府中早就备好了厢房,供他们一家暂住,舅母抓着尹湄的手,连连问她近况如何,并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大包,里头装着各色点心,都是尹湄爱吃的。
  尹湄眼眶发热。
  “多亏了你的银子,我们才得以逃脱,否则,你舅舅已经被那些人打死了。”
舅母眼眶泛红,“你是如何弄来那么多钱,是沈大人给的吗?”
  “是我自己挣的,但沈大人知道了舅舅舅母之后,便出手相助,帮我将银子送了去,并接了你们过来,要给舅舅治腿。”尹湄道。
  “尹湄,这钱我们会尽快还……“
  “不用还的,我现在过得很好,而且手中有铺子,并不需要那么多钱……”尹湄柔声说。
  沈府门外,沈云疏下了马车,苍松立刻迎了上去,跟沈云疏说了情况。
  “沈大人,您要不要去看看?”苍松开口问。
  “不必,随她去。”沈云疏淡淡道。
  “咳咳,沈大人……”苍松忽然有些犹疑的开了口,“那个……”
  沈云疏眯眼看着他,示意他有话快说。
  “那位表哥,长得挺不错的。”苍松干巴巴的说,“也不知是不是属下多想,那个……总觉得那个表哥看夫人的眼神有点……”
  沈云疏眸光一冷,“说清楚。”
  “也许只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吧,可能是我看错了。”苍松赶紧说,“大人您不要在意。”
  “……”沈云疏扫了他一眼,苍松瑟缩了一下。
  沈云疏却快步朝着厢房的方向走去。
  尹湄此时正好站在厢房门外,与表哥面面相觑,她有些疑惑问道,“表哥单独叫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沈云疏正走在拐角处,他听到尹湄的声音,莫名不受控制的停住了脚步,静静站立不动。
  “妹妹,你在此……过得好吗?”胡明初缓缓问道。
  “嗯。”尹湄点了点头,“表哥放心。”
  “他对你好吗?”
  “很好。”尹湄点了点头。
  沈云疏垂眸,不动声色。
  “若是他欺负你,你可以与我说,我帮你揍他一顿!”
  沈云疏微微扬眉。
  “表哥说笑了,你不一定打得过他。”尹湄笑出声来,想到沈云疏的身手,不由得说,“他很厉害的。”
  “这,这样吗?哈哈。”胡明初有些尴尬的垂下头,有些犹豫的问道,“妹妹……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尹湄一愣,缓缓笑了笑,“表哥,你怎么问这些。”
  “没,没什么。”胡明初有些尴尬,他知道这些不该他来问,但是他忍不住,为了转移话题,他拿出一个小包袱,缓缓说,“几日后是谷雨,就是你的生辰了,我,我也没有别的东西送你,只给你带了一方砚台,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尹湄有些惊喜的看着他,“表哥你记得我生辰?我还以为今年没人记得了。”
  “我怎么会忘呢?”胡明初将裹好的砚台放进她的手心,“拿好。”
  尹湄接过那沉甸甸的小包袱,缓缓打开,只见那砚台虽简陋,却用的上好的歙砚材料,一看便知是用了心寻来的。
  “我很喜欢,谢谢表哥。”
  “你,你喜欢就好。”
  两人又说了两句,尹湄便听到屋子里头舅舅喊她,她便拿着那砚台进了屋,屋外独留胡明初一人在外。
  胡明初缓缓地吸气,又长叹了一口气,清秀的面上有些通红。
  若不是家中遭此变故,他也许……也许已经跟表妹提了亲。
  知道表妹嫁人的消息之后,胡明初后悔不迭,痛苦了很久,许久才回过神来。
  原本心中已经平静,如今又见她,看她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胡明初心中如刀割似的疼。
  可他没有其他办法。
  他恨自己无能。
  如今不知尹湄的夫婿是何模样,若是待她不好……若是待她不好的话……
  胡明初红着眼,默默地捏紧了拳头。
  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她带走。
  胡明初正捏拳愤愤然想着,却见拐角处忽然走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比他高出不少,衣着华贵,气度非凡,只淡淡扫了胡明初一眼,胡明初便觉得自己的腿有些隐隐的发软。
  他经商多年,见过的人不少,如此如玉如松,矜贵可怕的男子,胡明初还是第一次见,他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缓缓开口,“您……您是……”
  沈云疏只扫了他一眼,便淡淡开了口
,“在下,沈云疏。”
  胡明初心中猛地一颤,知道了他的身份,不由得自惭形秽的垂下了脑袋,一时间,连行礼都忘了。
  这便是尹湄的那位夫君,首辅大人沈云疏……他没有想到,除去身份之外,沈大人就连相貌都竟是如此优秀。
  沈云疏看着面前这位“表哥”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那股戾气这才消磨了些。
  他跨步进入厢房中,尹湄看到沈云疏忽然来了,立刻站起身来。
  舅舅舅母见状,也忙不迭的要行礼,被沈云疏一把扶起,几人说了几句客套话,舅舅舅母连连道谢,沈云疏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倒显得十分客气。
  尹湄从未见过沈云疏这样笑,客气礼貌的很,比起见尹洪玉那次,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倒显得有些不像他了。
  仿佛注意到尹湄惊异的眼神,沈云疏特意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光包含着万千情绪,沉重的很,倒是将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随即,沈云疏便伸出手,轻缓地搂住她的腰际,在她耳边说话,声音轻柔,“大夫下午便会过来给舅舅医治,我下午不在府上,若有什么事,便让苍松与我传信。”
  沈云疏靠得极近,动作亲昵,温热的气息附在她的耳朵尖上,带起她耳朵尖一片桃粉色。
  尹湄垂着头,心跳快了好几分,一时间忘了答话。
  “好吗?夫人?”沈云疏再次问道。
  他的声音低沉,几乎要钻进尹湄的耳朵里头去,她身子一颤,赶紧点头说好。
  二人的模样瞒不过舅舅舅母,他们看到这副情景,便知道二人感情定是不错的,都缓缓放下心来,看着这对“恩爱”夫妻,脸上都露出些笑意。
  尹湄却觉得非常奇怪。
  沈云疏今日,似乎怪怪的……
  沈云疏眼眸余光看到不远处胡明初的身影,脸上露出淡淡一笑,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温柔的几乎能滴出水来,“夫人辛苦了。”
  “没,没有辛苦……”尹湄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又不好当着舅舅舅母的面挣扎,只得由着他去。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尹湄隐隐觉得,沈云疏似乎有些……生气?
  当晚,尹湄以为沈云疏会继续忙碌,却没想到他早早便回了府,坐在房间里,手中把玩着那块粗糙的砚台。
  尹湄下午为舅舅煎药,一回到房间,便撞见沈云疏黑沉沉的眸子,不由得被他吓了一大跳。
  “你,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尹湄不由得好奇问道。
  沈云疏手一顿。
  表哥一来,她竟嫌他回来得早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大人:呵。(酸不溜丢)
第四十六章
(二更)
  尹湄只觉得气氛奇怪,
并未多想,见沈云疏手中不停把玩那砚台,修长的手指将黑色的砚台把玩的仿佛掌中玩物一般,
看起来他似乎对那砚台十分感兴趣。
  “这是什么
?”沈云疏见她来了,便明知故问道。
  “这是表哥送给我的。”尹湄也没有多想,
只老老实实的说,“应当是他特意寻来的,是上好的歙砚料子,
很难得。”
  “哦?”沈云疏微微挑眉,手指摸了摸那砚台上粗糙的颗粒感,缓缓道,“我倒是挺喜欢这块歙砚……”
  尹湄一愣,
静静地看着他。
  沈云疏抬眸,与她目光对视,
眼眸中情绪流转,让尹湄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大人若是,
若是喜欢……”尹湄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虽说这块砚台做工有些粗糙,但却看得出是表哥用心寻来的,
若是给了沈云疏,
实在是有些奇怪的感觉……
  总归是借花献佛,并不太好,
若是被表哥知道了,他恐怕也会在意吧。
  于是尹湄话说了一半,
硬生生拐了个弯来,
“大人,您书桌上用的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成品,
这砚台可能不如你手头用的好……”
  沈云疏将那块砚台缓缓放在桌面上,神色淡淡,“你若不舍得,便算了。”
  空气中浮动着一丝凝重,尹湄看着沈云疏,心中纠结不已。
  一直以来,他帮了自己这么多,甚至主动将舅舅舅母和表哥接来,还未舅舅医治腿,如今喜欢一块砚台,她都这样瞻前顾后……
  尹湄咬了咬唇,还是将那块砚台缓缓拿起,放在了他的面前。
  “大人若喜欢,便拿去用吧。”尹湄轻声说。
  表哥那边,应当也是不介意的,尹湄心想。
  沈云疏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眸中浮起一丝笑意,“谢谢夫人。”
  尹湄有些无措的看着他,她感觉自己似乎上了他的当了,但是他态度模糊,影影绰绰的,尹湄一时间抓不住摸不透,只得作罢。
  后几日,大夫每日都上门给舅舅诊治。
  尹湄上午忙着打理铺子,下午便陪着舅舅,忙碌的很。舅舅的腿耽误了治疗的时间,伤有些重,大夫日日上门给舅舅施针,舅舅疼痛难忍,尹湄心疼不已,每次看了都要落泪。
  舅母见她伤心,便强行将她拽出去,不让她看。
  “我看那沈大人对你不错。”舅母见她难过,便与她说话,“尹湄,你如今有什么打算?”
  “没有想好。”尹湄摇了摇头,“过一日算一日吧。”
  “那可不行。”舅母提醒道,“这些日子以来,你觉得沈大人人品如何?“
  “嗯。”尹湄囫囵点了点头,“应当是不错的。”
  “应当?”舅母担忧的看着她,“你难道还没摸清他的性子?”
  “……”尹湄垂下头,不知如何说这件事。
  舅母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尹湄在想什么,她皱了皱眉,将尹湄拉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语重心长道,“尹湄,你可不能跟你娘一样糊涂啊。”
  尹湄手指一颤,捏紧了拳头,抬头看着舅母,“舅母,您这话的意思是……”
  “当年尹洪玉,刚与你娘成亲之时,那尹洪玉对你娘,也是如此。”舅母沉声道,“你娘不傻,她只是被尹洪玉骗了而已,谁也不知道尹洪玉在外仍有妾室,而且还早就育有一子,他见你娘亲貌美,便将她骗到了手,两人恩爱了几个月,待你娘怀了身子,便将那妾室接了回来。”
  尹湄知道此事,垂眸不语。
  “不是给你泼冷水。”舅母见她沉默,想到当年尹湄母亲凄惨离世的场景,心中钝痛,“你要清楚,你爱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别一颗真心错付,死无葬身之地。”
  尹湄咬住了唇,手指微微颤抖。
  “我其实……并不了解他。”
  舅母听到这话,虽然早已猜到,但是一颗心仍旧是猛地一沉。
  “但我很感激他,他帮了我许多……一开始我有些怕他,现在稍稍好了一些,与他一起,便觉得安心。”尹湄抬眸看着舅母,“我隐隐觉得他是可靠之人。”
  “你呀!”舅母见她如此迷糊,便知道这孩子根本还未开窍,“也不知你这样,是如何跟沈大人成的亲。”
  尹湄想到那荒唐事,脸一红,不敢与舅母说出实情。
  舅母沉声道,“你还未爱上他,还来得及抽身……你呀,好好了解他的为人,知晓他的过往,确认了他是可靠之人,再去爱他不迟。不要像你母亲那样,爱之深恨之切,伤人伤己,最后含恨而死。”
  尹湄点了点头,又懵懂的抬起头来,轻声问,“舅母,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看到他所有的不堪之后,仍旧喜欢他,想与他相伴一生,便是爱吧。”舅母笑了笑,“至少我与你舅舅是如此。”
  尹湄感觉自己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有懂。
  “他若爱你,便该惜你疼你,而不是整天只想着做那事。”舅母静静看着她,“你自小长得好,这些事情舅母也早就告诉过你,你心中要清楚。”
  尹湄轻轻点了点头,耳根有些泛红。
  说起来,沈大人忙得很,成婚后倒是鲜少折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