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勤勤!你平常看着不像坏人,结果你就是个小偷。”
“我没偷。”李勤勤摇着手辩解,她心虚极了。
“没偷,笔为什么在你的抽屉里?”
“昨天下午有人瞧见你手里拿着我的笔,今天去你抽屉里一翻就找到了,那可是我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你凭什么偷走?”
“你没有爸爸,就想偷走别人爸爸给的礼物?”
“李勤勤,你就是个小偷!”
高中生正是容易上头的年纪,李勤勤被推倒在地上,她被围住了,头顶全是压下来的阴影,和她本人一样,见不得人。
李勤勤第一次走进办公室,她面红耳赤,更抬不起头来了。
她向笔的主人道了歉,还回了那支笔。
从前,只是没有人在意她,现在,所有人都深深地讨厌她。
有人在她课桌上画画,有人会在身后踢她的凳子,当课文上刚好讲到小偷的时候,她听见好多人在嬉笑着喊她的名字,她的世界变得吵闹,而她不能再缩回去当蜗牛。
她不再是个透明人了,她是一只卑劣的老鼠。
李勤勤只能用被子捂着头掉眼泪,她想离开这个班级,她想,她走了,那些人是不是就会把她忘了呢?
李勤勤曾以为自己得不到的东西靠时间靠努力就能弥补,但是她小时候吃不起一毛钱的糖果,长大了也买不起新衣服,现在也是一样,她也没有转班的权利,原来那扇门本就没有朝她敞开。
她看到了妈妈的局促,在班主任,在年级主任的面前,他们穿着干净的大衣款款而谈,他们说学生的前途,未来的人脉,而妈妈只能假装镇定揉捏自己破烂的衣角,妈妈来学校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要走很长一段路,可每一次询问,老师们都没给过答案,李勤勤清楚的明白,原来这本来就不是她能拥有的,就跟那只笔一样。
“那个老太婆就是你的妈妈么?”在她回到教室时,男生朝她嬉笑,“你妈妈知道你是个小偷么?还是你妈妈也是个小偷?”
“我妈妈不是!”李勤勤第一次那样说话,她站起来,瞪大着眼睛,她面前没有镜子,但她知道,此刻,她是那样的丑陋,但她还是奋力的嘶吼,“我是小偷!我妈妈不是!我妈妈她不是!”
“疯子。”对方愣了愣,随后说。
“我是,我是疯子,但我妈妈不是”李勤勤哭了,她捂着脸嚎啕大哭,她记得妈妈为了省钱和别人的歇斯底里,记得妈妈粗糙的手和发黄的脸,妈妈也不漂亮,她四十还没到就有了白头发,但她的不漂亮是因为自己,都是她,是她一直在拖累妈妈。
妈妈,我不想再看见你为我劳累。
我这样的人,是那样低劣,那样令人讨厌。
妈妈,对不起,我不能亲口和你说再见。
妈妈,我爱你。
砰的一声,李勤勤砸在地上,和过年站在街角听到别人放烟花的声音一样响。
一楼窗口的教室里立马传来尖叫声。
“有人跳楼了!”
“天呐!快去叫老师!”
“谁?是谁跳楼了。”
“李勤勤,是李勤勤跳楼了!”
走廊兵荒马乱,教室里的学生捂住眼睛,他们埋怨道:“为什么不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死?好恶心,都摔成那样了,我晚上都要睡不着觉了!明天还怎么应付摸底考试?”
“等等,有人跳楼,是不是就可以放假了?”
“好像是的?”
片刻的沉默,有人先笑了:“真的?!”
“太好了!可以放假了!”
教室里的骚乱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激烈的欢呼。
第34章
校园幽魂(完)
“勤勤,妈妈爱你。”
李勤勤瞧见陈鹤年不情愿皱紧的眉,
立即说:“走过去大概半个小时,中间路段有个公园,时间太晚了,
可以先去那里休息。”
陈鹤年给她喂了颗定心丸:“我既然收了钱,你是苦主,那我就会解决你的事。”
李勤勤没给他钱,但谁叫姜皖找上门来时说的是李勤勤的事呢?
陈鹤年说:“你带路就是了。”
这样一说,李勤勤安心了,之前她那两只眼珠不安地转着时,太刺眼。
陈鹤年有点烦李勤勤,完成鬼魂心愿这些事不是他的活,他更烦的还是医院,
他从不去医院,因为那里阴气太重,死人太多,不知道自己死了的鬼魂也很多,刚死的人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样,拥有阴阳眼的人走在路上,遇到了鬼,碰巧和它眼睛对上,它就会拼命缠着你。
停留在这世上的鬼魂,
它会变得孤独,无人能倾听它的话,
就会变得难缠。
所以,他出门办事都要戴上一副墨镜,这样就没人能分辨他的眼睛到底在看什么,他也不会去注意谁。
这是他十八年来,
第一次去到大型医院。
他们是上午到的,这个时间段,李勤勤的妈妈多半也在医院里。
李勤勤的身体在普通人看来,是个植物人,但事实上,她的三魂七魄离开身体七天七夜,没有生还的机会。
她确实已经死了。
陈鹤年提着箱子跟着李勤勤来到一间病房门口,屁股后面还默默跟着一个姜皖。
李勤勤一溜烟就钻进了病房里。
她刚进去就眼前一亮:“好干净的地方,比我家还要漂亮。”李勤勤飘在自己的病房里,这是个单人间,有白色整齐的瓷砖,浅蓝色的窗帘,可刚饱一下眼福,她就开始心疼钱了,医院里这样的病房可不便宜。
病房门被反锁了,李勤勤靠不住,她这样的鬼魂触碰不了实体物质,陈鹤年叫了大黄去开门,进去一瞧,李勤勤就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守在病床边一个头发白大半的女人听了声音,立即说,“出去。”
“别再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又疲惫,这人正是李勤勤的妈妈李桂梅。
“出去。”李桂梅再一次重复,这一次可以听出她的愤怒,见陈鹤年他们没有动静,她站了起来,大声说:“给我出去!”
陈鹤年不想磨蹭:“你女儿已经死了,在医院浪费钱也没有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开始咒我女儿了是么?”李桂梅一听,眼睛立马红了,眼神很凶,气冲冲地就要过来赶人。
陈鹤年说:“这就是你女儿的意思,她不想你浪费钱,你不接受她死掉的事实,那她的鬼魂就得一直留在这里。”
死者没有入棺之前和下葬那天,是不能哭的,亲人一哭,死人就舍不得走了,李勤勤被绊住了脚,阴差都领不走,没人管她,她会回到自己的身体旁,但死人离活人近了,就会损了活人的阳气会短命。
李桂梅愣了会儿,随后冲到了陈鹤年的面前,指着他的脑门说:“这又是你们想出来的新招?这样就能骗我签字了?我不签!我这辈子都不会签字的!滚!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只要我的女儿,其它的,我不需要!”
陈鹤年说:“你有钱能把她的身体放这里,放一辈子?”
他这声质问,让李桂梅一时间哑口无言,她没什么钱,家里剩的都是留给娃娃上大学的钱,但现在用不上了,她吸了口气,然后颤抖着吐出来:“我能养她这么大,我就能养到我死为止!”
那天,李桂梅正准备推着小摊车出去卖,早上,晚上,在学校门口摆摊是最受欢迎的。
以前,李勤勤在哪儿上学,她就在哪里卖粉条,李勤勤饿了,她可以在学校围栏边递上一碗,李勤勤读书从来不会饿肚子,但是青平二中太远了,她也要老了,这车大概还能推十年,那时候,李勤勤也该毕业成家立业,她也就安心了。
“你是李勤勤的家长么?”
那天不一样,是好几个人,来的人穿得体面,里面还有李勤勤的班主任,她摘掉自己脖子上的汗巾不自然地搓了搓手,问,“怎么了?”
不知道好坏,她内心是忐忑的,如果是自己女儿做错了事该怎么办?她赔得起么?解决得了么?李勤勤要是不能读书了该咋办?她没有答案,她只能安静地等待。
可她却不知,对方也是一样不安,那些中山装穿在身,斯文得体的老师吞咽着喉咙。
对方说:“你女儿跳楼了,正在医院抢救。”
李勤勤跳楼了。
李桂梅的天塌了。
李勤勤醒不过来了,医生亲口对她说,李勤勤这辈子都只能是个植物人。
她的女儿再也不会睁开眼,不会说话,她躺在床上,戴着呼吸罩,薄薄的一层雾,李桂梅甚至不能看清自己女儿完整的模样。
李勤勤是自杀的,她自己跳了楼,这事还上了报纸。
很快,有钱人就找上门来,他们送果盆送花,浩浩荡荡的,说了很多夸赞李勤勤的话,后面还拿了一张协议书,说要给她很多钱,那些钱,是她十年都赚不到的数字。
不过有一个前提,她要承认,自己的女儿是精神病。
“我女儿才不是什么精神病!滚!你们都滚!”
来几个,她就打走了几个!
李桂梅能听见外面护士医生的议论声,她是个蛮横无理的泼妇,没人愿意来查她在的病房。
当妈的看着不正常,她女儿心理自然也有问题,不然怎么会想不开呢?
现在的小孩越来越娇气了,就是欠打!
可他们怎么能这样说呢?李桂梅听了,心都在滴血,她老公病死了,工地不要她,她只能卖粉条,勤勤从小跟着她吃了那么多苦,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不能安稳地睡在温暖的大床上,在冬天躺在那又冷又硬的推车里,可她从来都不哭,也不闹,贵的东西就算她想要也会先主动拒绝,勤勤懂事又听话。
是她这个做妈妈的差劲,什么也给不了。
李桂梅没读过书,她根本看不明白那些纸上的字,所以她不能相信任何一个人。
勤勤被欺负了,所以她才不高兴。
身为妈妈,她却没有发现。
她不能再伤害勤勤了。
李桂梅每个夜晚都在后悔,当初勤勤想要换班,为什么她那个时候不能跪下来去求那些老师们呢?
老师们要面子,学校要体面,可她就是个卖粉条的大妈,李桂梅想,要是她当时厚脸皮求呢,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
“说点能证明你在的话。”陈鹤年对李勤勤说。
李勤勤张了张嘴,陈鹤年如实转述,“你女儿说,你在她十二岁生日时候给她买过一根麦芽糖,她很喜欢。”
“你怎么会知道?”李桂梅瞪大了双眼,“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陈鹤年接着说:“你把钱都装在床底下的罐子里,她有一次发现了,那是你给她存的上学的钱。”
这是只有李桂梅才知道的事,这下她就不知道怎么怀疑了。
“对不起,妈妈,我抛下你了。”
而李勤勤已经走到她面前,用手去碰她的脸。
“勤勤,勤勤!”李桂梅眼眶掉下热泪,她感受到了,她真的感受到了!
她慌张地朝周围空气诉说:“你是不是在生妈妈的气?为什么不醒过来看看妈妈?你是不是被欺负了?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妈妈错了,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错了。”陈鹤年说:“她说,她没有生你的气,她还想要你签字,收下那笔钱。”
李勤勤说:“跳楼是我故意的,我这个人,既不漂亮,也不高尚,我不聪明还不够勤奋,我每天都活得好累,我又胆小,卑劣,只会逃避责任,所以我决定去死。”
“我死了,妈妈就有机会拿到一笔钱。”
李勤勤知道青平二中很重视今年的评优评选,当时又是报刊的敏感时期,她提前一周就计划好了,只要她死得足够响亮,她就会立马登上报纸。
她死了,学校里的人一定会想要拿钱平复这件事,对于有钱人来说,能用钱解决的就是最简单的事。
但是钱对她们来说不一样。
李勤勤不在乎那些人会怎么编排自己,她说:“妈妈,我想你能给自己买新衣服,能变得漂亮,去吃我没吃过的东西,见我没见过的地方,课本上说,这世上有很多很美的地方,妈妈,我想你代替我去享受,你再也不用日日为我担心,这就是我想要的。”
陈鹤年将她的话转述。
“我不信!”李桂梅却吼道:“这又是你们想让我签字的把戏!”
“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愿意相信她是爱你的么?”
“你的执念影响到了她。”陈鹤年说:“让她的鬼魂入不了地府,从此只能做一个孤魂野鬼,这你也愿意?”
“阿姐。”姜皖突然说,“帮她一把。”
黑煞顿时现身,朝李勤勤吐了一口阴气。
这阴气让李勤勤魂体更强了,她动了,环顾四周后钻进了床头柜子上的本子里。
那是她生前的日记本。
日记本从柜子上突然落下,砰的一声,它的纸张开始不停翻动,最后停在一页,那上面画着她和妈妈的铅笔画。
李桂梅惊讶地看着那日记本。
纸上诡异地开始出现黑色墨迹。
妈妈,我爱你。
刹那间,李桂梅几乎崩溃,这是她唯一能看懂的字,李勤勤教她的,她确定这是她女儿写出的字。
李桂梅弯下了背,捂着脸流泪,“勤勤,勤勤”她呼唤着,唤过很多次,从一岁到十六岁。
“妈妈,我要走了。”李勤勤在妈妈的耳畔说,她又渐渐变成了虚幻的影子。
李桂梅捡起了那个李勤勤曾经最钟爱的日记本,抱在怀里,茫然了好一阵儿。
随后,李桂梅泪眼婆娑着问:“她要走了么?”
“是。”陈鹤年回答。
“可是妈妈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李桂梅喃喃自语,“勤勤可不可以到梦里来见妈妈?妈妈会想你。”
李桂梅的眼泪都湿糊了纸,她的手很丑,手背上有烫伤的疤,麦色的,指纹上还有黑色的泥垢。
她转过身,伸手摘掉了李勤勤的呼吸机,用手轻轻触摸女儿的脸。
李桂梅低下头,在李勤勤的额头上落下一个亲吻,“勤勤,你走吧去找爸爸。”
李桂梅一说完,病床边的心跳检测仪就发出了声响,李勤勤的心率消失了。
李桂梅什么也不想听,不想做,她就紧紧握着李勤勤的手,反复揉捏,舍不得松开,她记得,在她的女儿婴儿时,手掌才那么点大,只会咿呀咿呀,会笑会哭,可她的勤勤还没完全长大,就已经抛下了妈妈。
她眼泪怎么止不住,无声地掉在了李勤勤的脸上,母亲的泪沾湿了女儿的眼睫。
李桂梅轻声哄着沉睡的女儿:“勤勤,妈妈爱你。”
第35章
鬼节那一夜
陈鹤年没有推开它,也没有
病房里失去了李勤勤鬼魂的气息,
她走了,这世上再也没有李勤勤这个人,让她魂魄解脱的是李桂梅对女儿的执念,
也是李勤勤对母亲的留恋,鬼会滞留人间,是因为它们会跳动的心虽死,可思念的心却从未停止。
医生护士匆匆赶进病房来,他们戴着口罩可见着急的神情,大力拉开抱着尸体哭泣的母亲,对着一具已经死掉的尸体急救,拥堵的人群和绝望的哭声,两道人影悄然离去。
今天恰好是鬼节,
就算站在太阳底下也会觉得寒冷,陈鹤年戴着墨镜,目不视人走出医院大门,他的头发比姜皖还要长,尾端的小卷发翘了起来,他一只手提着箱子,一只手捋着头发,他显出的神态还是一样,嘴唇平平的,
只会叫人揣测,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该是如何冷漠。
离开时只有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