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是短发,女孩是长发,这是他们潜意识里的规则。
一个孩子,在五岁的时候,正是探索世界的开始。
男孩会走出那扇门,外面有人在迎接他们。
女孩会披上黑纱,留在这里,在学习和模仿中被同化成巢。
姜皖不知道嘴巴可以发出声音,只有刚出生的婴儿会发出哭声,而他们一岁的时候也会中沉默的毒。
她亲眼看见阿姐披上黑纱,让她再也看不清阿姐完整的容颜,她也看见男孩们,走出了那扇总是闭着的门,再也没回来。
阿姐还陪在自己的身边,那时的姜皖觉得高兴,阿姐陪着她,她就不会害怕。
她看见了,阿母的身边有一只怪物。
姜皖后来听别人议论过,她的阿母,是一个优质又可怕的巢。
在阿姐到披上黑纱的年龄时,她违反了这个默认的规则,阿母依然高兴地给阿姐梳着头发,让她干净地出现在别人的眼睛里。
在一些高大的人从外面闯进来的时候,阿母挡在阿姐的面前,她冲着那些像山一样的影子,在表达自己的愤怒,甚至,她扯下了自己头纱,把自己脸露出来,把嘴巴张到最大,狰狞地朝着比她更大的人嘶吼着,她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毫无规律,只是她单纯地把身体里的气都吐了出来。
当时的场面很混乱,这里的女人只习惯面纱下的一双眼睛,她们不知道是什么是丑,什么是美,也没听过那样的声音,那从同类的身体发出来的,她的声音多可怕啊!
巢全都跪趴在地上,捂住了自己脑袋,不敢看也不敢动,她们觉得这样就能保护自己,这是环境告诉她们的。
阿母粗鲁地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她野蛮,却有力量,两个高个子的男人四条胳膊都压不住她,最后只能借用鬼魂的力量,将她捆了起来。
阿母的身体在流血,她依然在挣扎,抵抗,男人很苦恼,他们并不想失去这个优质的巢,因为她生下了一个太阴之体,而她可以继续生育。
最后的最后,阿姐主动给自己披上了黑纱,黑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她害怕又勇敢地站在那些强壮的鬼魂面前。
她知道的不多,也不会说话。
但阿姐明白,只有这样,那些可怕的鬼才会满意。
在阿姐戴上黑纱的时候,阿母的身体就失去了力气,像块木头一样倒下了,她停止反抗,同样受到了惩罚,阿母的嘴巴被一根黑线穿了起来,只要她动嘴,她就会疼,院子外的男人想让她记住这个疼。
后来,在姜皖出生后,她只记得阿母唇上一条像蜈蚣一样的黑线,和她那双沉默的眼睛。
院子外的男人在阿母身边放了一双眼睛,一直监视着她,阿母生下姜皖,就没让她离开自己的身边,直到她会走路才放下她,让她一直留着短小的头发。
姜皖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男孩,但她不能像其他男孩一样脱下裤子往树底下撒尿,她模仿着脱裤子的时候,阿母就发狠拧了她的胳膊,她先学会了痛。
痛,所以不能去做。
阿母让她发现了自己和他们的不同,也让她学会了伪装,她只会和阿姐亲密地走在一起,阿姐会牵着她的手,她们会悄悄在树底下,用棍子在地上刨洞,会捡叶子把它们摆成和大人一样整齐的模样,也许突然起一阵儿风把叶子吹走,但她只会更加高兴,因为她和阿姐可以再摆一次。
直到她满五岁,她没有披上黑纱。
一个夜晚,阿母把她拍醒,将她拉到了房子的角落里,那天晚上,阿母的眼睛是亮的,她从缝隙里拿出一块石头,在地上轻轻一磨,就留下了黄色的痕迹,她在地上画了一幅画。
那时,姜皖不懂。
直到某一天,某一个瞬间,她猛地意识到
阿母写的是字,是她自己发明的字。
逃。
阿母叫她要逃。
第二天,姜皖离开了巢,她一离开熟悉的地方,就发现自己被一群用两条腿走路的鬼包围着。
两脚鬼第一天就开始教她说话,但她发出的声音沙哑又难听。
她学会的第一个字,是不。
她深刻的知道,自己和男孩的区别,所以有人捣蛋地来扒她裤子的时候,她既害怕又愤怒,大喊着对他说不,将他推倒在地上。
她一直恐惧着。
姜皖走出院子后就觉得,除了她,这里没有一个人,她身边都是鬼,都是用两只脚走路的鬼。
她害怕被那些鬼发现自己的秘密。
她的异常没有引起怀疑,因为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古怪的孩子。
姜皖还是这些孩子里最聪慧的,甚至是几十年来最有天赋的。
两脚鬼手里奴役的鬼魂喜欢靠近她,她能感受到,她和那些黑色的影子才是同类。
因此,两脚鬼很看重她,会给她优待,甚至会像阿母一样摸她脑袋,但它们的动作是那样的粗鲁,她的身体觉得恶心。
姜皖年龄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痛苦,她会精准地把箭射在那个木头人的脖子上,两脚鬼夸赞她,但她并不想这么做,能被鬼憎恶的人,说明她是个英雄!她射出去的每一支箭都应该扎在那些恶鬼身上!
是它们,它们把姜朝覆灭的错怪在一个女人身上。
姜皖,历史上说,她害死了太子,她毁了姜朝!
但她本是最英勇的公主!也是战场上有勇有谋的将军!两脚鬼无视她的功绩,把她做成伤害女人的长矛,用这个借口,在几百年前将女人圈禁,剥夺她们的声音,自由,它们用卑劣的手段扼杀它们的竞争对手,掩盖它们对强大女人的恐惧。
控鬼术,本是为女人而存在的玄学。
女子,是八卦之阴,先辈们身为阴法之基,她们征服鬼魂,操控鬼魂,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君臣,她们可以让鬼魂们心悦臣服,在她们手底下磨练出的强悍的鬼,都自愿为主人飞灰湮灭。
这些两脚鬼,没有阴法根基,无非传承控鬼术,就只能利用昭平公主的霸王剑造出困住鬼魂的枷锁,强行将它们的三魂七魄锁在连阴山,达到奴役的效果。
姜皖清楚地明白,老天爷并不存在,这世上没有神仙,也没没有公正,那些恶鬼一代代侮辱昭平公主,又利用她生前的力量。
姜皖和这世上最亲最爱的人,隔了一道结实的墙,鬼魂守在这里,她没办法打碎那道墙,拯救她们。
十四岁的姜皖已经可以操控村子里的任何一只鬼,两脚鬼把她视为骄傲,有一天告诉她,她在长大一岁,就可以去挑选一个自己中意的巢,让她为自己繁衍后代。
恶鬼培育的也是恶鬼,她身边的两脚鬼总在讨论巢,就算它们是从女人的肚子里孕育而生,也依然会享受奴役人的滋味儿,那些更年长的,会嬉笑着,互相诉说品尝巢得出的滋味,会比谁有更多的孩子。
她身边的鬼也是,它们十四岁就在挑选巢,像在挑选自己喜欢的一道菜。
这些两脚鬼说得最多的,是一个特殊的巢。
她是太阴之体,只要得到她就可以增进阴法,所以,她变成了族人共用的巢。
年长的两脚鬼告诉她,它们要教她繁衍。
姜皖靠实力获得了这个机会,是她十四岁拥有的特权。
她再一次回到那个院子,姜皖记得那扇门,她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现在她从这里走回去,可惜和她想得不一样,她没有去到鬼口中的污秽之地,而是被带到院子最外面的一间房子里。
那是特殊的地方,用来繁衍。
两脚鬼嘻嘻笑着,将她推搡进去。
姜皖在房间里看见了一个缠着黑纱的女人,她只露出一双眼睛。
姜皖没有认出那双眼睛,但她认出了女人脖子上的长命锁。
女人也看见了她。
她看见两脚鬼朝这个女人伸出鬼手,像一把刀,扎在女人身上,也扎在她的身上。
女人那双黑窟窿一样的眼睛里,落下了星星。
女人的头垂在床边,她正看着自己。
阿姐认出了她,她也认出了阿姐。
阿姐在哭,但她不能哭。
姜皖不能在这里掉下一滴眼泪,她站在恶鬼中央,鬼在吃人。
它们在吃人!
而她还是太弱小,所以只能看着,看着阿姐死掉的眼睛,死掉的灵魂。
姜皖也死了,在两脚鬼嬉笑间,她更加清楚,她有能力离开这里,但她不能就自己离去。
她诞生的意义,阿母所做的意义,不是让她一个人自由。
老天不作主,她就要为自己,为她们做主!
但姜皖还不够强大,她没办法抵抗全村子的鬼魂,那些鬼魂也是可怜的,被两脚鬼束缚的工具而已。
那时,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她现在就要带阿姐走。
所以,她凭借七年的努力,得到了一个夜晚。
她独自踏进去那间屋子。
姜皖想过很多,她计划带阿姐离开这里,然后让自己变得更加强悍,再回到这里,杀死所有恶鬼,解救她的同胞。
她从没有做过这样大胆的事,她是害怕的,因为她不能失败。
但姜皖没有想到的是,她走进房间里,看见的是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她的阿姐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以一副安静地姿态坐在床上,一直等到自己痛死或者流血而死。
姜皖的血液和尸体一样冰冷,无论过去多久她依然会回想起那个夜晚。
姜皖想得很明白。
她的阿姐并不是突然自尽。
阿母有两个聪明的孩子,阿姐她了解这里的规则,而她强悍的意志让这一切都没能压倒她,只是她不能忍受自己曾经爱的人也变成恶鬼,所以她宁愿死去。
姜皖默默把阿姐背在了肩膀上,她就这样跑出了那间困住阿姐的房子。
她在这一天,体会到了蚀骨的痛苦,她拼命地跑啊,像她计划中的,一边控制路上巡视的鬼魂,一边奔向她的自由。
但是她依然失败了,她异常的行为很快被发现,那些两脚鬼飞快地朝她逼近。
姜皖只能跑上最凶险的连阴山,那是两脚鬼都不敢靠近的地方。
她爬上山,呼吸到不一样的空气,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尖叫,大声哭泣。
她撕裂的哭声传向了整座大山,她悲伤让山也哭了起来,冷风在她耳畔呼啸。
姜皖身上的尸体越来越轻,变成只有她一个人在放肆奔跑。
她回过头,才停下脚步。
原来,她已经死了。
她从这座大山上滚了下去,摔得奄奄一息,只有她的灵魂还铭记着她要逃。
她是个失败的人。
姜皖不甘心地大哭,她不能就这样死去,不能让她的同胞生活在那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
后来她听见了风声,她的面前多了一个黑影。
她的阿姐就站在她的尸体旁,正轻轻抚摸着她身体上的伤痛。
姜皖终于明白为什么连阴山的鬼没有攻击过她。
因为她的阿姐已经变成了鬼,一直悄悄地攀在她的肩膀上,保护着她。
阿姐的脸在她眼前消失,姜皖感觉到了疼痛,她从自己的身体醒来,像重生一次。
阿姐爱她,所以死去,也要献祭出自己的肉身和灵魂,填补她残缺的身体,甘愿成为被她操控的鬼。
阿姐长在她的身体里,她们永远在一起了。
姜皖笑了起来,她托着刚刚拼合的身体,往她的世界走去。
她叫姜皖,这被恶鬼厌恶的名字,正是她的骄傲。
她在外面奔波了两年,也足足等待了两年。
而连阴山注定会埋葬她的骨她的魂。
她很兴奋,所以一直微笑着,在陈鹤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她就站起来,把他拉到了房子的角落里,那是她和阿母待过的地方。
外面很冷,所有人都关上门躲进了屋子里,陈鹤年和姜皖挤在那些女人的身边,姜皖在墙壁的边缝下,真的挖出了一块石头,她阿母用过的,现在依然还保留着。
姜皖示意要给他写个东西。
她打赌,陈鹤年一定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字。
姜皖先画了两笔,是一个圆,像个小人,再之后,她就开始犹豫,她不知道该如何落笔,明明是她记忆力差不多的轮廓,可却写不出她心目中的样子。
陈鹤年等了许久,就看见她在摇头,擦擦写写,她自己的手掌脏了,地也脏了,都没能做出她满意的答卷。
奇怪的是,屋子里的女人把他们围了起来,陈鹤年看不出她们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一双双瞪大的黑眼睛。
陈鹤年拍了姜皖的肩膀,她停在,一回头,一个女人突然动了,她抢走了姜皖手上的石头,也在地上画了起来。
陈鹤年看见这个女人也在地上画了一幅画,和姜皖画得还有些像。
陈鹤年没看懂,但他觉得姜皖是看懂了,因为她已经愣住了。
或者,女人用石头弄出来的并不只是一幅画,那些横条挤在一起,是想表达什么,一画完,她又举起手,指着一个方向。
这些女人都是出奇的整齐,她们一边看着他们,一边指着。
陈鹤年不理解,只好去问姜皖:她们这是什么意思?
姜皖并没有立即回复他,她的每一口呼吸都变慢了,她的眼睛瞪得和她们一样大,她知道女人们指的方向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当年走出去的那扇门,是自由。
她们在说话。姜皖手指颤抖地回复。
这就是她们的声音。
姜皖的身体都跟着颤栗,身为姜氏女子,她们的血液在共鸣。
她们在说,快逃,快逃出去。
因为披上黑纱就逃不掉了。
姜皖忍不住想要哭泣,即使她们的脸冰冷得像石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她就是能读懂她们的心。
看啊,原来不只有她一个人在挣扎。
她并不是唯一清醒的人。
恶鬼剥夺了她们的语言,她们就创造语言,再高大的围墙也挡不住她们的声音。
她们不是冰冷的躯壳,黑纱下她们的灵魂依然在跳动。
但姜皖不会再逃了。
姜皖站了起来,她用嘴巴无声地说着:
我要给你们自由。
第68章
拔剑
战场上的号角声吹响了
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这不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陈鹤年看见姜皖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意义深远的笑,
然后他就被拉着往前跑,这最里面的院子居然有一条很深的走廊,像是被吞进长虫的肚子里,
没有丁点火光,他眼尖地看见了两排黑洞,那是特意设置的房间,门是打开的,里面只有一张光溜溜的床,像鬼差在迎接。
他们就这样跑到了长廊尽头,哒哒的,脚步声很大。
女人被他们奔跑的声音吸引,正小心地挪动着,
跟在他们身后。
姜皖奔跑的频率却越来越快,她深吸了一口气,直冲着那扇门去,陈鹤年猜到她想要做什么,所以当姜皖松手时,两个人同时用胳膊挡着脑袋,跳起来,将自己的身体重量都压过去,一齐撞上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