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此时,他才会褪去帝王衣冠,像个常人,他黝黑的眼睛化作了一片深邃而神秘的迷雾。
王上恐惧先太子,常被梦魇惊醒,深陷过往记忆,难以适从。
碧华不认同这些话,若王上惧怕先太子,又为何要夜夜回到此地?
在他的眼睛里,投下天上的月影时,那闪过的一抹情绪,是什么?
可惜帝王的心思,她看不懂,也不敢窥探。
今日也是如此,碧华在门口等了许久,直到她困了,竟然靠着门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卯时,皇帝该起身上朝了。
她赶忙爬起来,整理了自己的衣衫,前去殿中想服侍王上更衣,她小心翼翼踏上殿前台阶,忽觉脚下湿滑,低下头一瞧,顿时吸进口冷气,那地面上分明是一摊液体,初看像是水,可仔细看,那水色暗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竟是血。
“王上!”碧华慌忙地推开殿门,瞬间就被殿中的情况吓破了胆,她尖叫出声。
殿中烛火已灭,鲜红的血蔓延至大门,姜武文王躺在血泊中,月亮走了,只有透过窗棂洒落的微弱光线,尽管暗淡,也能瞧见他冷峻苍白的脸庞。
姜武文王紧阖双眼,他也许躺了很久,胸膛已无起伏,已然危矣。
碧华冲出去呼唤宫人,她慌了神,还未冲出东宫就被门口穿着官袍的人拦住,如今的御史大夫陈良大人出现在东宫门前,她跪在宫门口,惊惧间抽噎泣泪,却看见一具铁棺材抬了进去,她这才知道,在百姓和乐,盛世太平之际,姜武文王弃姜朝而去了。
。
左将军是提着酒壶来的,但他已不再饮酒,他易梦,梦醒之际便是从幻想中抽离的痛苦,心中太苦,太涩,不如一直疼痛着,至少能体会到活着的滋味。
于林处理朝政日夜不休,总是逼得旧伤复发,却又不让医官近身诊治,他穿着一身玄衣,渗出了血也不过是沉了块布料,旁人不可察。
他尽管仍和从前一样高大,威严,但他的面庞消瘦了。
“王上唤我前来,所为何事?”左将军问。
二人身在内殿中,君臣仿佛交心而谈。
于林道:“我要去办一件事,姜朝将立新帝。”
左将军大惊,双目圆睁,他仓皇间跪下,劝道:“王上万万不可!就算是为先太子,也断不能以王上安危作赌!”
“我做的还不够多么?”于林移下目光,问他,见左将军沉默,帝王大怒,吼道:“我可有半分对不起姜朝对不起百姓?!”
左将军俯首,摇头。
于林走近,立在将军身前,片刻中他平复语气,搭上左将军的臂腕,将其扶起。
他说:“那个孩子虽有些懦弱,但能明辨是非,有你管理军部,王陈两氏谋事劝谏,也可保一世太平。”
“我为姜朝奉献半生,也该让它为我做些什么了,我已与陈公商定,他愿助我,左卿,你呢?”
左将军甚少近距离面圣,他曾以为这曾经英勇的主帅,如今的帝王是巍峨的大山不会倒下,可当他看清于林青黑的眼底,仿佛已经抽去了生机,他意识到,王上真的累了。
目睹英雄陨落是一件憾事,左将军颓然,“王上圣明,臣无话可说。”他朝于林磕了头:“臣,愿恭送王上!只要臣在一日,定护姜朝太平!”
于林不再多言,未饮酒水却酒醉,他长笑着,而后,君臣两别。
赵阴阳留下的学术中说,人死后,三魂会兵分三路,一入地府,二守旧土,三居坟墓,可姜鹤年尸身至今未果,姜礼又于冷宫不翼而飞,如此诡异行径,只怕姜鹤年仍被玄术所连累。
于林岂能见他漂泊在外,变成孤魂野鬼?
他曾想招魂,派人招回赵阴阳的弟子,可招魂法阵全然失败。
唯有一法,以鲜血祭之,让人与鬼魂结契。
他盼着这个法子已久,日日记挂,只待那宗室子弟习惯朝堂,他便可以身上的重担托付出去。
五年,他做这皇帝已有五年。
皇命非他所愿,他不能再等下去。
一夜,于林用刀割开了自己手腕,疼痛让他双目清醒,他按照赵阴阳留下的秘术,用血于东宫殿中画符阵,在纸人身上写上了姜鹤年的性命和生辰八字,于长窗两侧挂上招魂幡。
一切备好,他摇响铃铛。
魂归来兮
蜡烛照亮了整个宫殿,他跪坐在地上,在铃声摇过时,张开苍白的嘴唇,念道:“姜鹤年,我于林要与你结下生死契!你可应允!”
声止,只见殿中挂起一阵狂风,将阵中央的纸人吹上了房梁。
于林死死盯着,见未得鬼魂回应,他又悲又怒,指天喊道:“你本该等着我,那个位置本来由你来坐!而不是我!”
他粗重喘息,手指颤抖着,含着一抹决绝又期盼着,他不知该望向何处,只能愤恨地吼出来:
“姜鹤年,你好狠的心呐!”
“你逼着我坐上那个位子!你甚至不给我坦白的机会!”他紧咬着牙,几案上失败的画像全都飘到了地上,那一张张被涂毁的面孔,是他已经模糊的记忆,肌肉在肩膀搅动,他强撑着身体,脑袋在被冷风呼啸着一阵嗡鸣。
他抬起头,赤红着眼:“你听见了么,求你姜鹤年,我求你了”
他咬破嘴唇,舌尖尝到了血腥的滋味。
阵印中心的白纸被血液浸湿,那纸面上再次出现姜鹤年的字迹。
这红色的大字勒住了他的心脏。
那是鲜红的,刺目的。
允。
于林像从马上坠落,他抛出去的心落在了实处,他开始大笑,像个疯子,契成,最明显的是他手指上多出的一根红线,如此清晰,如此牢固。
仪式并未停止,他闭上眼睛,直到他体内的血液流干。
姜武文王就此故去。
陈良连夜抬棺,对外发丧,将一具空棺材投入帝王陵,实则,陈良请辞之后,将于林的棺椁带去了满周山,赵阴阳书卷中记载的宝地。
人死后会变成孤魂野鬼,鬼魂会投胎,忘去前尘事。
但是于林不想就此了结,他死去了,陈良用赵阴阳留下的术法设了大阵,铁棺材投入深潭,他的魂魄停留在自己的尸身旁,那根红线没有断。
姜鹤年会喜欢一个清净的地方,他的魂魄回来,也许会投胎,但总会回到他的身边。
他做了鬼,便要生生世世再不与之分离。
一年,十年
一百年,两百年
它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它叫于林。
木秀于林,有人曾对它说过,这是个好名字。
五百年,一千年。
它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它是什么?它也不知道。
它为什么要坐在棺材上,它在看什么?
它开始沉睡,它的魂魄回到棺材里,那是一个很冷的地方。
直到一个月夜。
一道哭声将它唤醒,它手指上的红线猛地烧了起来,它的心脏仿佛开始跳动。
【历史】
姜鹤年诞生于元年,是姜武王统治的年轮,他的死亡,也是姜武王时期的终结,享年二十八。
而姜武文王创造了姜朝历史上最大的盛世,姜武文王称帝,在位仅仅五年,于三十一岁暴毙,姜成王即位。
姜武文王的功绩让姜朝延续了五十年。
五十年后,姜朝灭亡。
历史上只有寥寥几笔,写尽他们的一生。
而陈鹤年看见的,是一个身披寒森甲胄的将军,他肃杀的脸庞意气风发,在往山中迷雾里走去,他义无反顾地往最阴暗痛苦的深处去,他的身影越来越淡,他消失了。
陈鹤年回想起了千年前的过往,他的眼睛流泪了。
源自他自己,他的魂魄。
可他知道,那一代的人都死去了,而今,只存在着东皮村的陈鹤年和一只孤魂野鬼。
他们重聚在一起,恰好,他们依然还相爱。
第79章
姜武文王现世
一直。
天生异象,
迫使道门齐聚。
道士,天师,民间术士大批出行。
左贺连夜坐上飞机,
再转汽车,跟着前辈一起赶到了异象的发源地,有点资本的门下的弟子都在差不多的时间赶到了。
年轻辈的人远远地站在师父们的身后,他们都能感受到来自山中沉甸甸的压抑气息,太阳刚消失,左贺在黑漆漆的山脚抬头望去,只觉得那是一座看上去很宁静的山峰,但是顶上诡异赤红的月亮破坏了这份安逸。
前辈放言:“诸位,在老天师来之前,
咱们先在山脚下布阵!贸然进山不成,那大鬼总要下山来的,绝不能让它去到人世吸食人气!”
“怎样的阵?”
“道门齐心,天行阵,最佳的困兽之法!”
左贺可被这几句吓了一跳,老天师是他那出山的祖师爷,人中半仙,道门顶尖的人物。
各门弟子已经开始画符,刻阵,
左贺待不住,他要提前去给陈鹤年他们报个信。
饿时便有人送来一碗热乎乎的米饭。
哦。
不是人,
是蛇。
在他悄悄钻进草丛里往山上走了一百米时,就刚好撞上出来查看情况的小白,左贺大喜,跟着小白往山上去,
没多久,他看见了姜皖的人影。
“我就知道是你们。”左贺一时不知该喜还是忧,他靠近时,姜皖也睁开了眼,霸王剑直接朝他指过来,刺在他脖颈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姜皖见来人是左贺才收起剑,她皱着眉头说,“他们还在水里。”
“他们?”左贺诧异,他看向底下的黑潭,“陈鹤年也下水了?多久了?”
“整整一天。”姜皖脸色不好,有担忧,也有疲惫。
“这么久?”左贺惊讶,他旋即走到岸边,往底下看去,“一直都没有动静么?”
“不碍事,他不会被淹死的。”镜中鬼一直趴在黑包上,它说道:“我虽然闻不到他的气味了,但可以确定他是活着的。”
“那什么时候能出来。”左贺有些急。
“马上。”镜中鬼发出邪邪笑声,它抬头看向天,眯起眼说,“没有任何一只鬼会容忍那些道门的杂毛闯进它的领地里,它会被激怒的。”
只见天上慢慢冒出像萤火虫一样的闪烁着的光斑,从山脚下往顶端飞去,那是符文,有人在诵经起阵,有足够多的人符文才会源源不断地飘出来,大有形成一张巨网的架势。
“道门的人就快集齐了。”左贺赶忙说,“至少上千人,足够把整座山围住,那是天行网,这么做大概是想困住山上所有的鬼魂。”
他依然看着深潭:“主要是那水里的。”
“小子,那底下的可不能用鬼魂来形容。”镜中鬼舔了舔嘴,提醒他:“那是鬼中半仙,我都要叫它一声老祖宗,要是把它惹不高兴了,它能把你们都吃了。”
那水里冒出来的鬼气强得让它兴奋,山下的诵经声都传到了他们的耳中,忽然,镜中鬼大叫一声:“它要出来了!”
在那些符文聚到顶端排列,要变成一个金笼子之前,深潭中的水搅动起来,水流从上层往深处涌去,不久便不断冒出黑色的雾气,像温泉一样,却不停刮来冷冽的寒风,风穿过整块平地,树叶沙沙的响着。
一声龙的哮音从底部传了出来,人做了皇帝便是真龙天子,身上承载着一朝国运,再不济死后也能做个城隍,山神,这是头一次,来了个孤魂野鬼。
姜皖与左贺睁圆了眼睛齐齐看去,任由寒风扫过,他们看见,当黑雾渐渐平息时,两道影子也同时出现在水面上。
那是一个人的身形,而不是什么鬼魂。
他身形修长挺拔,像棵笔直的青松,神色很冷,脸太苍白,他伸出的手有力地揽着一个人的腰身,将其一并携出水面,正是陈鹤年。
乍一看,陈鹤年的头发似乎更长了,批下来都到了腰部,他的下巴更锋利了,脸庞是一条硬朗又优美的弧线,他的视线投过来,目光很沉稳,像是年长了几岁。
这让左贺觉得有些陌生,镜中鬼更是在一瞬间就躲去镜子里,“要打仗了!”它跑走的时候说。
姜皖立即迎上去,她走得极快,欣喜的情绪从眼睛里溢了出来,可靠近时,她又局促地止住了脚。
“你们没事就好。”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你们都在,正好。”陈鹤年淡淡笑了声:“他是于林,还需要我正式向你们介绍一下么?你们应该也知道他。”
自然是认识的,他们三个坐在一起,不知道在背后嚼了多少舌根,古代的皇帝从他棺材里爬了出来,站在面前,让人实在是“受宠若惊”。
“我去解决那些多事的人。”这尊大佛开口了,他的视线终于舍得从陈鹤年身上移开,看上天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球翻转,变得和血月一样红。
天上顿时无声地飘下黑色的雪,更像大火后消弭的灰烬,出现时,山中的温度都低了许多,黑雪落在山下的阵中,那道要竖起的屏障一点点出现裂痕,在雪的摧残下,它破碎了。
于林的神情很冷,平静时,他眼睛的底调是黑色,还有透明的白,鬼魂大多数形态丑陋,恶心,而他是一具千年老尸,尽管是人的面孔,也叫人不寒而栗。
“不能伤人!”左贺当即说,“我知道哪里防守最薄弱,我可以为你们指个方向,最坏的情况下,你们可以从那里冲出去,但是我更希望你们直接随我下山,祖师爷不是不通情理之人,道门恐慌鬼王现世,也只是担心危害人间而已。”
于林有些烦山下的声音:“太聒噪,多余的舌头,拔了最好。”
说完他动了,一移数米,身形极快。
但同时,陈鹤年也动了,他抬起一根指头,勾住两人连着的那条红线,在指骨上转了一圈。
于林察觉到了红线被扯动,他回过头,步子止住,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陈鹤年。
后者问道:“你要一只鬼飘去哪儿啊?”
于林不动了,回道:“我哪儿也不会去。”
陈鹤年将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我们从哪里上来的,自然从哪里下去,一起。”
“一起!”姜皖与左贺附和。
“你不想么?”陈鹤年问于林。
于林摇头。
“那就待在我身边。”陈鹤年对他说,“和以前一样。”
“好。”于林瞬间就回到了陈鹤年的身侧,他吸进一口冷气,身体的记忆让他站在陈鹤年靠后的位置。
接着,他抬起手,牵住了陈鹤年的手掌。
“冒犯了。”在陈鹤年看向他时,于林立即解释,他低着头,好像生怕陈鹤年要和他对视一般,那条红线在手掌合十的时刻,也隐去了。
红线也是契约凝成的实质,外人看见得越少越好,于林有这样的目的,但未必全是这样的心思。
于林握得很紧,他的手没有温度,但红线束缚的两端却很烫,冬天的冷风吹得人脸颊生疼,而那些风却只能吹动陈鹤年的头发,他身上的寒冷都被刻意驱走了。
陈鹤年不需要偏头,他知道于林在看自己,
一直。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现在。
都是如此。
这样行走的感觉都有些陌生了,尤其还牵着手,于林默不作声,无论什么时候都像个冷漠的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