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就清醒了。抬眼一望,
便见书院各位教习先生已经开始给新入学的学生眉间点上朱砂。
其中便有柳静水。楚晏看柳静水给那些新入学的学生点朱砂,便想起那日自己给人惹的小麻烦来……这才几天,那颜色怕是还鲜艳得很,柳静水今天还是用一条额带遮住了额上那点朱砂。
虽然有些远,他看不太清那额带样式,不过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他能肯定那就是他挑的那一条。
在一旁观礼真的无聊透顶,尤其这入学礼,那么多学生,一个个重复同样的动作,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都能变得极其漫长。桌上的糕点都快被他吃完了,这入学礼才结束。
这一个上午,便是祭祀和入学礼,随后午休。入学礼一完人就散了,楚晏愈发觉得没意思,还不如回去睡觉。
正想回去休息一下,把昨晚没睡的补回来,却有个人跑过来拦住了他去路。
这个人自然是方才一直在主持祭祀和入学礼的柳静水,今日穿的一身可比往日要隆重许多,虽然还是一身白,可却处处带着庄重华贵之气。楚晏这人最大的兴趣就是看别人的穿着打扮,这下居然提起了些精神。
柳静水直接坐到楚晏身边,楚晏都还没唤他,他便轻笑道:“就那么无聊么?我好几次都看到你快睡过去了。”
说着仔细打量楚晏一眼,很好,耳环换了他送去的那对。
其实楚晏的想法很简单,今天祭祀柳静水会戴自己送的额带,那不如自己也戴他送的耳环好了。
听到他发问,楚晏撑开微阖的双眸,慢吞吞地道:“无……聊……”
无聊么……只是看着确实挺无聊的。
不过再无聊,也不至于能把人弄得困成这样吧,见他那昏昏欲睡的模样,柳静水道:“你没睡好么?”
楚晏迷茫地道:“唔……昨晚没睡太久,今天又那么早起来……就很想睡。”
没睡太久,还不是因为半夜不睡跟人聊天,当我不知道呢?
柳静水心里酸了一大堆,嘴上却一个字都没说,只淡淡道:“午膳之后,是雅集首日的一些小比试……若是没什么兴致,不如回房好好休息。”
楚晏其实很好奇,但因为疲倦,声音还是恹恹的:“是什么啊……”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柳静水转过脸去,望着不远处正收拾东西的学生们,“比的只是射和御,其余的要比也不好比。书院里设有射御场,平日里也会以射御考验学生,等会儿的比试,也是在那处。”
楚晏顺着他的目光望了那边一眼,道:“你去么?”
柳静水道:“自然要去。”
“那好。”楚晏点头道,“我也去。”
柳静水一回头,一双眼睛就被楚晏给抓住了,他又无意识地看起楚晏来。
似是察觉他的目光,楚晏也转过头。
柳静水满目的柔光将他罩住,继续注视着他:“你头上……原来是画的?”
楚晏眉间的那一簇火焰纹,比起往日已经变淡了许多。他本以为这是纹上去的,不过看现在这样子,该是画上去的了,颜色都褪了。
楚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当然是画的,刺上去多疼啊……”说完楚晏忽然脸色一变,似是察觉到什么,抬手捂住额头,“花了?还是掉色了?”
会被人看出来,那肯定无外乎这两种原因。
他眉间的火焰纹,是浣火宫高层的标志,本来是该纹上去的,可是他怕疼,死活不肯纹。那时候楚凤歌还在西域,因为心疼儿子,对此自然也坚决反对。最后宫主只能对这母子二人妥协了,改用画的。
因为是用颜料绘上去的,几天不重新画一次,便会变淡些。昨日他跟楚凤歌聊到深夜,才睡下没多久便到祭祀时间了,今早起来时匆忙了些,就没怎么照镜子,也没发现眉间的火焰纹已经淡了些。
柳静水答道:“颜色有些淡了。”
这还得了,楚晏当机立断:“我回去重新画,穆尼,我们走。”
穆尼刚要跟楚晏去,却见柳静水拉住了楚晏,道:“等等……这里也有。”
楚晏回头一望。怎么,柳静水还随身带着画花钿面纹的东西不成?
他正疑惑着,就见柳静水起身朝大成殿前走去,道:“我帮你画。”
看样子,是要去拿方才入学式用的朱砂。
如楚晏所料,柳静水果然是去拿了一盒朱砂过来。
东西都拿过来了,楚晏也欣然同意,乖乖坐在原位等着人来给自己画火焰纹。
柳静水注视着他,手中的笔蘸了朱砂,往他眉间落下。
靠得那么近,柳静水能把人看得更仔细些,更加觉得这人容貌生得极是好看,每处五官都精致得像是哪位名匠精雕细琢出来的。虽然长相漂亮得有些阴柔了,气质却又不带一丝柔弱,而是一种带着傲气和凌厉的美。
这一点锐气,反倒更让人想保护他。
柳静水也不知自己这点奇怪的情愫从何而来,只得暗暗感叹,这人身上还真是有种令人倾倒折服的气息,特别容易让人动情。
被柳静水在心里感叹了几遍的人却对此毫不知情,依旧保持着一种半梦半醒的迟钝。
朱砂轻轻点在他眉间,柳静水照着他额头上那火焰纹重新描着。那一簇烈焰缓缓重燃,显得他面容更是艳丽万分。
因为困倦而眯起的眼中满是迷离,旁人看来却眼波流转,摄人心魄。
柳静水越来越觉得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明明该专心给人画眉间的火焰纹,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其他地方看。
长睫如蝶翅一般轻轻扇动一下,都能把他的目光给引了过去。
尤其是那双如同琥珀一般的眼睛……比起琥珀,似乎蜜糖更像那种软软绵绵,看着便觉得甜蜜的质感。
楚晏忽然笑了一下,那双眸子都似乎真的散发出了一股甜蜜的味道:“好看吗?”
柳静水一怔,心中突然窜出一个极其诡异的想法。
这情景,怎么那么像丈夫给妻子画眉,然后妻子笑着问丈夫好不好看!
这想法可把他自己都惊得心脏狂跳,顿时又是羞愧又是自责。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好看。”柳静水强自镇定,放下手中朱笔,“画好了……你后腰的火焰纹,难道也是画上去的?”
此话一出,另外两人均是脸色微变。穆尼一副要拔刀砍人的模样,而楚晏的笑容却是立刻凝住了,突然间满面通红:“你怎么知道……”
说着又想起初遇之时自己落了水,是这人在自己昏迷时给自己换了衣服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柳静水解释:“那次你落水,穿着湿衣服不太好,我帮你换了一身,便看到了。”
这话说完,穆尼脸上的凶色才缓了下去。
楚晏又被他提醒一下,顿时又羞了几分:“当然是纹的,就是因为纹了那里,我怕疼,后来才没纹额头。”
“嗯。”柳静水应了一声,又好心提醒一句,“若是要参加射御,记得换件衣服……我也得去换一身,这身不太方便。”
“好。”楚晏点头笑笑,“你不是还有一堆事要忙么,快去吧。我也回去睡一会儿。”
告别之后便各自分开了,楚晏虽对那射御比试极感兴趣,却没有要参加的想法。骑射他实在是不精通,练得太少,还不如就看着过过瘾。
因而他也没换什么轻便的衣服,休息完便神清气爽地跑去了射御场。
还没找到柳静水,倒是先碰上了陆争。陆争本来就爱玩,这种热闹的事当然得来掺一脚,也换上了一身劲装,看样子也有与他人比试骑射之术的心。
他性子开朗,见楚晏与柳静水关系也还不错,也就没有太多顾虑。朋友的朋友不也是朋友么。他直接过来与楚晏打了个招呼,两人说了几句,他便要给楚晏指个路,带人去找柳静水。
谁知刚迈步,那人便来了。
然后楚晏一回头,陆争身旁还多了个尹春秋尹师兄。
没记错的话,这人不是喜欢清静,从来没来过雅集的么?
第34章
百步穿杨
柳静水换了一身窄袖衣袍,
更显得勇武干练。本来他外貌就高大英武,
与那些看起来文弱的读书人极为不同,
这一身装扮把他身上那点文雅之气都被冲淡了许多,倒是多了些武人的强悍气质。
楚晏还是第一次看他穿劲装,只觉这一身极其惊艳,
把他那刚毅英武的面容衬得更是英气逼人。若不是他笑了一下,光凭这外表,
便能令人感到一种威慑之感。
见到那边的尹春秋,
柳静水有些诧异:“尹先生……”
陆争显然也是不解:“师兄怎么过来了……早上跟他还说要看着小徒弟做功课呢。”
尹春秋微微蹙着眉,
似是有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心事。他一边慢慢走着,还一边环顾四周,
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家师弟和另外两人,
明明就几步之遥,他都没有看到三人。直到陆争拍了拍他肩膀,
他才回过头来。
“师兄。”陆争轻声唤他,“你不是说不来么?”
尹春秋闻言微微一怔,
而后垂眸道:“我忽然想来。”
柳静水微笑道:“天热,
几位先去席中坐吧。”
尹春秋摇头:“我就不必了……”
陆争忙问道:“师兄,
你这是来了就要走?”
“我该回谷了。”尹春秋轻轻皱起眉,“方才,我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似乎在哪里见过。可是又好像没有看到……”
这话没头没尾,
莫名其妙,
他的尹师兄怎么神神叨叨的了?
陆争打量他一眼:“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尹春秋沉默半晌,
淡淡道:“或许是我不太清醒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余下三人也没太在意,去了席间。
射御场中设了五十个机关靶,会在场中不停移动,有的还会升空,动起来轨迹毫无规律可循,连那速度也时快时慢。而那赛道一段平坦宽阔,一段颠簸曲折,其中还有许多陷阱,稍一不慎,便会落入陷阱中。
比试时会有一只机关鸟在前引路,若是离这只机关鸟太远,射中的靶子也不作数。必须跟着这鸟一起前进才行,所以这御马的速度也有要求,这样也是为了避免有人跑得太远被后面的人误伤了。
那些移动靶子就算是让人傻站着射,想要射中也难度极大,更何况是骑马边跑边射,还得注意路上陷阱。
雅集年年举行,这百年来却没出过几个能全部射中的人,能射中一半都算是不错了。而且,要想全部射中,除了得有实力,还得有运气。
最后一个靶子,是完全不动的,由一真一假两个靶子合在一起,若是射的假靶,那假靶会在箭穿过靶子之前自动碎裂,不作数。这一真一假两个靶子,长得一模一样,完全无法从外形上分辨,只能靠猜。
楚晏三人入座之后,第一场比试便开始了。先入场的是各门派弟子,二十人一组,个个背负弓箭,身着劲装。只听一声钟响,二十人均翻身上马,手中马鞭一挥一落,便随着那只机关鸟奔行,沿着赛道向前冲去。
射御场中的机关靶也开始运行,诸派弟子纷纷拉弓引弦,一时间场内箭落如雨。有的正中靶心,有的却是落了空。
一些人只顾着瞄准靶子,没注意脚下,便踩进了陷阱里。这赛道还没跑一半便只剩下了不到十人。那箭矢不断飞出,剩下的人你追我赶毫不相让,看着都觉精彩,楚晏都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没去换身衣服了,若是亲自去那射御场中,一定更加刺激。虽然于骑射一道他不怎么精通,但玩玩也还行。
不一会儿,木鸟已经飞至终点,剩下的也就只有五人。最后一个真假靶,有四人射中了真靶,运气还算可以。
稍作休息之后,便公布了名次。排在第一的是黑衣旅的一名将士,名叫韩明,中四十七。若他运气好一点,该是四十八的,最后那个真假靶,只有他一人射了假靶,实在可惜。
排在第二的却只中了三十七,整整少了他十个。
楚晏惊叹不已,不禁朝那席中如今掌管黑衣旅的魏王看去。
魏王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四五的年龄,与柳静水相仿。相貌英俊,气度雍容,一身黑衣威严华贵。听完那名次,他脸上浮现出赞叹的笑容,缓缓品了一口杯中清茶。
“这差的也太多了吧。”楚晏收回目光,与身旁的柳静水说道,“整整十个。”
“能射中三十七,已经很不错了……一般人最多也就射中一半。”柳静水朝刚退场的那几人瞥了一眼,“那人往年也是射中三十多个,基本是第一,可惜这次运气太差,遇上了黑衣旅的人。”
“是啊……”楚晏轻轻叹一声,“到底是常年在边关打仗的,这点东西,对他们而言实在太简单了。”
柳静水轻笑:“自然……”
陆争叹道:“他们射中四十多个,是因为这靶子总共就五十。若是有一百个靶,他们射中的就该是九十多个,而旁人依旧只是三十多。”
接下来的几场,若是有黑衣旅之人在,第一必定就是黑衣旅之人。毕竟是征战沙场之人,完全把其他人都压制住了,结果根本毫无悬念,武林各派的弟子只能是争争第二。
不过奇怪的是,最后一个真假靶,居然没有一个黑衣旅之人射中真靶。这几场下来,全都选了假靶,没一个运气好的。
又一场结束之后,席中有一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道:“魏王果然调教有方,黑衣旅一个个都乃国之精锐,比不上啊。”
魏王闻言轻轻挑眉,笑道:“皇叔过奖了,我黑衣旅的将士个个天纵之才,哪里是小侄的功劳。”
楚晏听魏王叫那人皇叔,不由好奇:“那是谁?”
柳静水的眸光让人无法察觉地一沉,道:“永安王,当今圣上的亲叔叔。”
陆争也解释了一句:“他啊,就是个闲散王爷。无心政事,倒是痴迷武学,跟好多门派的长老都认识,年年雅集都会过来,比我还爱凑热闹。”
魏王刚说完,永安王忽然朝正中的书院司业笑道:“云先生,让黑衣旅一直独占鳌头,也实在太无趣,武林各派这面子上也挂不住啊。不知还没上场的各位俊杰,可有人能与他们比一比啊?不如都让门中最精通骑射之人出来,与黑衣旅比试比试。”
柳静水顿时便觉几道目光齐刷刷朝自己投来,一回眸就见云先生朝自己示意。
楚晏见状玩味地笑道:“看来该你啦,柳先生。”
虽然不知柳静水骑射到底如何,不过看旁人的眼神,像把他当救命稻草了一样,楚晏便能想到他的骑射之术不会比黑衣旅之人差。
柳静水只得点了点头,见柳静水同意,那边云先生才笑呵呵地道:“这骑射之术,中原武林又有几人能胜过黑衣旅的精兵呢。黑衣旅至今无一败绩,我等都是心服口服啊……只是各派一直输下去,实在是不好看,隐山书院也只能是让静水来找找面子了。”
之后各派也一一叫出门下弟子,他们倒也不是想赢,只是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能胜过黑衣旅之人。
眼看各派都叫出了人,魏王大笑一声,唤道:“刘将军。”
他身旁一黑衣男子顿时起身上前一步,颔首道:“属下在。”
“各派都让门中最擅骑射之人去了,我当然也得让我黑衣旅中最擅骑射之人入场,以表敬意,这才不算失了礼数。”魏王把玩着手中茶盏,眯眼轻笑,“刘将军,来雅集的人里,就属你骑射最好,可别给黑衣旅丢人啊。”
那黑衣男子低眉道:“是。”
柳静水起身:“我去去就来。”
楚晏期待不已,朝人挥挥手:“我会看着你的。”
望着柳静水一路到了入口,身旁陆争凑过来道:“柳先生以往可是射过四十九的,你说谁会赢啊?”
场中之人都已经准备好,那钟也要敲响了,楚晏便没怎么搭理他:“安静些,好好看。”
话音随着那边的钟声一起落下,场中之人一同上马,跟随着机关鸟向前奔去。
这回的人居然一个都没踩中陷阱,左躲右闪把那些陷阱都避了开去,也无人落下太远,都紧跟在机关鸟之后,只不过射中的数目还有些差别。到了半路,也只有两三人稍稍落后。
不过光是不中陷阱、能跟上机关鸟可不够,众人所射中的靶子数量差距还是太大了。
这些人里唯有柳静水与那黑衣旅的刘将军百发百中,例无虚发,竟然一个靶都没落下。眼见赛程过半,这两人也没有一人稍落下风。看来这一场,就只是这两人的较量。
楚晏看得心中狂跳,紧盯了那两人。只见刘将军忽然一挥马鞭,飚出数十尺,一跃至那机关鸟之前,手中弓弦拉满,三箭连射。
箭如飞星,瞬间连中三靶。席间众人纷纷惊叹,柳静水却也驱马上前,连出三箭,箭箭正中靶心。而后两人便飞也似的往前驰骋,却又与那机关鸟保持了距离,没离太远。场中飞来飞去不断移动的靶子全部被两人一一射中。
陆争看得眼睛都直了:“天啊……才五十个靶,根本就不够他们分出胜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