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宁法花园 > 第85章
  车水马龙再配着霓虹灯,远处天空整个呈现成一股灰红色的迷雾。周津塬没有跟去他父母家。从葬礼返回的路上,他独自把车开到一条僻静的单行道。
  他沉默地坐了会,终于以一种极为克制但冰冷的手势,从副驾驶座上拿起赵父退回来的小盒子。
  掀开盒子,里面原封不动地躺着再次被退回来的两枚金戒指。只不过,多了一条细细长长被绞断成几节的腰链,还有那把黄金打造的精致小锁。赵想容又重新将它们全部退回来。
  周津塬低头看着,喉咙里什么要炸裂开。
  他想给赵想容打一个电话,但预感到这是错误的举动。他讨厌去想赵想容又会怎么说服她自己,他们根本不应该在一起。
  周津塬将男戒重新戴回在自己的手指,他选择平静地开车回家。
  门口鞋架处,有个行李袋半开,零散地扔着几件衣服。周津塬回国后忙他爷爷的葬礼,没时间处理这些行李。他洗完手后抽出乐谱,先在钢琴前独自坐了会,从一个乐谱的小节处开始弹。
  弹着弹着,在钢琴声中,周津塬发现他正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极度稳定,依旧是外科医生所骄傲特有的灵敏手指。此时此刻,他只想返回科室,出诊,值班或者做手术,随便选一样,用高度集中的工作把自己思维和旧生活重新牢固地钉起来。
  周津塬练了很久的琴,合上琴盖。
  他拎着行李,走到洗衣机前。清一色的男装中,掺杂着一件女士内衣和上衣,那是临走前,硬是从赵想容身上剥下来的衣服。他当时想带走一些她身上的东西回国。如今才发现,这行为有点扭曲和病态。
  周津塬看着它,但没有伸出手触碰那些衣服,不想让自己显得更扭曲和病态。
  他将衣服悉数倒进洗衣机,加洗衣球,按下洗涤键。但转身走开没多久,寂静的公寓里,突然回荡起一阵咣当咣当的响亮噪音。
  从洗衣机内壁传来的噪音。
  原来,他不小心把她的钻石表也夹带在衣服里一起洗了。
  周津塬悬起的心重新落回胸口。
  “人都不在我身边,怎么还是那么聒噪?”他评了一句,依旧带着那股呼之欲出的倨傲。
  等周津塬垂眸,伸手从湿漉漉的衣服里面掏出冰冷女表,钻石璀璨发亮,时针显示的是东一区的巴黎时间。他也明白,方才那句挖苦的唯一作用,是让内心的痛苦越发深邃清晰了一些了。
  赵想容只在国内待了两天。
  她马不停蹄地约满了饭局,见了一圈儿人,选定了新刊的办公地址和装修风格,候鸟般地又坐上飞机。
  等周津塬知道这件事,又是晚了好几天。他找到小芳时,对方摊摊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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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津塬当初申请的是旅游签证。
  他到巴黎找赵想容,名义是参加一个在里昂举办的骨科年度医学会议请帖。但现在,周津塬没有参加会议,也没有带回来赵想容。而在爷爷去世后,他甚至又回到医院手术。
  所有人都认为,他们终于,是终于地断了。
  赵想容则在巴黎部继续混她的交换编辑工作。
  阅人无数的巴黎部主编也对她留下深刻印象——赵想容招的翻译小助理之一,在ins泄露了他们时装总监发的一个设计师草刊。赵想容被迫承担了后果,除了阮妹,有不少法国同事居然主动帮她辩解几句。
  赵想容结完小助理的工资后,开除对方。她闷着无聊,跑到巴黎的私家诊所给肩膀打了一针肉毒。而打完后,赵想容穿衣服时一个冲动,又给小腿补了两针。
  后遗症就是她当晚被人抬着进公寓。
  注射部位的肌肉酸软,四肢暂时走不动路,赵想容连续两天趴在床上处理公务。
  新刊的首封需要拟定人选,同事先将25岁以下的流量和模特,列了一个很长的list发来。某个熟悉的名字被列为第一梯队人选。赵想容拿着铅笔尖戳了十几分钟的屏幕,感慨分手分得有点早。但想了想,她还是主动给CYY的秀佳发信息,问涂霆下半年封面的情况。
  她临睡前又无聊地玩手机。
  国内时间清晨四五点,几十个微信群都很清净。赵想容嫌小学生上线时间不稳定,花钱雇了一个代练,随时陪自己玩游戏。她刚要呼唤代练,正在这时,微信上沉寂许久的周津塬发来好几个英文pdf。
  赵想容心想,该不是什么病毒软件,懒得点开。
  但随后,周津塬发了一个问号。
  赵想容也回他一个问号。
  两人用这个愚蠢问号表情角力般刷了好一会屏。周津塬最先放弃,发起视频邀请。他打来第二遍时,赵想容接了,只按了语音通话。
  她抱怨:“几点啦?”
  周津塬简单说:“我刚刚下了一台急诊,车祸。”又问,“发给你的东西看了吗,你觉得如何?博士后的项目至少一年半。如果申请,我就不会中途退出。”
  周津塬发来的pdf,是柏林大学医学院附属的Charite夏里特医院的全英文资料介绍。她一目三千行地看了会,勉强看懂什么夏里特医院是欧洲规模最大的医疗机构,也是欧洲最大的骨骼肌肉研究中心,德国诺贝尔医学和生物学奖主一半都来自这个医院云云。
  剩下的三个pdf,是周津塬他们医院和柏林大学医学院的博士后培养计划。以及,周津塬的简历和他的申请表。
  赵想容查了一下柏林到巴黎的距离,觉得这事和自己关系不大。她说:“你今年贵庚,怎么又跑来念学位?”
  “博士后不是学位。”周津塬解释,“科里脊椎不像其他学科容易在临床上的显著突破,我的研究方向……”
  周津塬在以前金口难开。专业知识需要专业平台讨论,他从来不爱讲自己病人、科室和医院的事。除非她问多了,他才简单回答,说的也都是自己职业发展,态度异常冷淡。
  现在赵想容不得不打断他:“我说……”
  “嗯?”周津塬应了声,又问,“你视频的摄像头坏了?”
  赵想容没搭理他:“如果你因为我来欧洲,别说博士后,太皇太后都没有用。下半年我都会出差,说不准是回国还是继续巴黎,可能哪里都待不久。”顿了会,她说,“我知道你认为我们应该再试试。可是,我觉得我做不到。”
  沉默片刻,周津塬敛声说:“我理解,所以我决定放弃。”
  周津塬缓缓地说:“容容,你很难从心里再接受我。而我也累了,无法再继续。所以,我决定放弃逼你复合这件事。”
  赵想容回过神。她太了解这男人清冷骸骨下的的真实脾性,便说:“谢谢宝宝,bye。”
  “赵想容赵想容?!”果然,周津塬下一瞬间直接撕毁了誓言,他连声叫住她,又说,“我还有一件衣服在你那里。”
  赵想容条件反射性地问:“哪件?”说完,想起来她确实穿了一件他的男款衬衫。
  周津塬却也迅速恢复一贯的口吻。“你告诉我是哪件。”
  赵想容真的被气笑了。她忍住肩膀的酸痛,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准备挂断语音,周津塬却又说:“我在临走前,也拿走了你的衣服和手表。待会结束语音,给你转一笔帐,就按公价赔你”
  赵想容倒是被提醒,自己的表被周津塬摸走了。“给你一个国内地址,把我的表寄到那里。”
  周津塬答应了。
  他继续说:“接下来,事情会这样发展——我把你的表寄到你说的国内地址。而我也会申请夏里特医院的博士后,等我动身去柏林时,你也许已经回国,或者不在巴黎。不过,容容,如果你哪天在巴黎,等到周末的时候,我能不能约你出来吃一顿饭?”
  那是周津塬对患者的语气。客观,冷静,有条理,让人忍不住卸下心防。
  赵想容说:“吃饭是小事情,无所谓啊。不过,你想以什么样的身份约我吃饭?”
  周津塬定定地握着手机。他即使撒谎,却也说不出什么“先当朋友相处”这种鬼话,干脆不回答。
  信件、医学……这些都是统领着自己前半生的东西,也许后半生他还会继续用它们遮蔽着真实的自我。但是,周津塬首次想试试另一种人生,她在巴黎,他在柏林,他们离开旧地方,重新开始。
  彼此笼罩,彼此积沉,却又无法消融。凡是品尝过那种感情的人,又怎么能再瞧得上那些鸡零狗碎的快乐和温暖?他不想余生带着悔意。
  赵想容噗嗤笑了:“……又给自己加戏!”她思索片刻,“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每次见到对方,都会觉得他很好很帅,无论怎么相处都觉得时间不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津塬尽量轻描淡写,免得令她意识到他曾读到过类似的分手短信,“但我告诉你,那种感觉,并没有磨灭。你现在对我没有感受,是因为你把这感情交给我保管,它留在我这里。
  赵想容哼了声,继续学他的话:“我把它交给你保管,它留在你这里?那你给我形容一下,它长什么样?”
  周津塬喜欢赵想容这样重复他刚刚的说话,有一种奇怪的温柔。就好像种回音,她的形象没有消失。他此刻真的非常想看赵想容的脸,看她的每一种表情。
  他索性跟着她信口说:“……就像小熊。”
  ……小熊又是哪一路的垃圾?
  赵想容呆了呆。她的脑子一转,费力地举起手机,在谷歌搜索柏林。柏林的城市标志就是小熊。周津塬肯定就是现编的,他的博士智商有时候只能到这种程度。
  周津塬继续说:“容容,无论如何,上次在罗马见到你,我是开心的。”
  沉默了好一会。
  赵想容说了句:“笨蛋。”便挂断了视频。
  随后,周津塬真的转了一笔账。他一贯的风格,没有附言。
  点了收款,她回了他两个字:晚安。然后迅速删除对话,继续呼唤代练。
  但游戏加载的那几秒,赵想容还是抬起头,注视搁在床头柜的一个橘红色购物袋。
  购物袋里面,装着一束已经凋谢的虞美人,伸出的花瓣早就已经干涸。而这是她卧室里摆放着唯一腐朽的东西。
第94章
92
  之后几天,
周津塬再发来几条微信。内容倒是无关紧要。发微信的时间,挑在晚上十一点多左右。
  赵想容每次都能第一时间看到。因为不跟朋友出去玩,这是她睡前玩手游的固定时间。
  在巴黎认识了新的狐朋狗友,
毕竟不像国内,随时拉到闲人解闷儿,
她之前听萧晴喋喋不休扯贵格教,
也听了半个小时,并不介意看周津塬在微信里扯些什么。
  ——只要别聊那些涉及到真正的亲密关系和承诺的话题。
  周津塬人在国内,但二话不说,在巴黎当地的租车行为她租了一辆奔驰,
还配了一个华人司机。
  这样可以每天供她上下班,
或者晚上接送她出去玩。
  赵想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想跨国查岗吧?小学到高中,她爹妈就这么让司机来管自己。
  周津塬被戳破也不勉强。
  “去找一个你自己信任的司机,账单依旧从我这里结。巴黎治安不好,我以前没想到这点,但现在,
不放心让你在街头等车。”
  赵想容没有兴趣:“世界上最不安全的地方是在你身边。”
  周津塬问她:“多不安全?一星到三星,
你可以给我打一个分。”过了会,
又说,
“至少我驾龄多年从没撞过桥。”
  有谁曾开车撞过桥来着?哦,
涂霆。
  赵想容噗嗤一笑,随手回复一个小兔子wink的表情。
  周津塬收藏了这个表情。
  他们最终达成的协议是,周津塬付租车钱,赵想容依照自己喜好,把车换成阿尔法。后者是保姆车,乘坐空间更大,
能装下她那一堆朋友,而她自己选司机。
  周津塬到这份儿上,多的是耐心,根本无所谓出了更多钱还无法讨她欢心,确实不喜欢赵想容在巴黎独自等车。
  他依旧那一套词。“如果你不高兴见我,我们可以只约着周末吃一顿饭。其他时间,我都在柏林工作,各自不打扰。”
  当然周津塬没有提及,柏林医院的脊椎主任在巴黎骨科学院有合作实验室,随时能调去巴黎。
  赵想容向来不是很乐意做长远规划。
  原本,只存个模糊念头,下半年旅居巴黎,安安静静地挥金如土,远程地坐镇国内的工作。但是,周津塬不知道怎么居然也要跟来欧洲。
  她松了点口:“……如果你非想到我身边继续受虐,我可以成全你。”
  那边很快就回了一句简单英文:cool
  赵想容靠在床头,她脑海里顿时浮现周津塬发这条微信时的表情,几分标志性的冷淡和倨傲,心底莫名一软。
  但没多久,她迅速收回这种心情。
  因为周津塬又发了一条:容容,偶尔的时候,你也想念一下我?
  赵想容一动不动地凝视屏幕,感到手机因为连接充电线过久而微微发烫。
  并不抵触和周津塬聊天甚至亲近,她淡淡想,自己多少还是又信了几分他的真心。但是,每当被打动,试着想对他打开心扉,内心深处都会升起一股抗拒与暴躁的冲动。
  这股冲动,就是能浇灭她的所有细末感情。
  她干脆地删除两人的对话框。之后几天,破天荒地没打手游,自然也没搭理他。
  
  另一个前任,同样冷处理了工作请求。
  秀佳委婉地说,只执行涂霆的影视和少量商业资源,不清楚时尚这块的计划。话锋一转说最近行程实在忙。
  圈里人都心知肚明这代表拒绝。
  赵想容习惯性地嫣然一笑,莫名遗憾之余也松口气。她私心没把涂霆当成女刊首封的最佳人选,但涂霆身上凝结的商业和品牌价值是高得离谱。如果不问,总有遗憾,
  脑子里正琢磨别的,阮妹过来跟她确定行程和酒店。她们一周后斗被邀请去马拉喀什,参加一个奢牌的高订系列走秀。
  除了向品牌借衣,时尚杂志有自购衣的预算。赵想容本身是奢牌svip,又拿着新刊预算,被不少独立设计师工作室邀为座上宾。
  赵想容的时间被排得很满。
  巴黎总部的创意总监推荐她报一个高级健身房的单车课。赵想容下床走路后,重新报了街舞,指定要最帅的老师。
  临到出发前的晚上,花蝴蝶赵想容提前回公寓,开始收拾行李。
  周津塬好几天没联系上她,又发来消息,她忙得抽不出手,就在iPad上同意视频请求。
  接通的第一个画面,赵想容的侧影看起来异常漂亮,整个人的轮廓非常薄。随后,周津塬眼尖地看到她身后正摆着个大行李箱和行李袋。
  他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克制着什么也没问,先闲闲地跟她说了点申请德国医院的面试和申请进度。
  赵想容听他这么轻描淡写,把德国博后说得如此简单,心想,花钱买学位,可能也就这么简单?
  周津塬不置可否:“哦,欢迎你买一个和我相等的学位。”
  赵想容没有搭理他。
  视频里,她把自己放在大框,同样觉得镜头里的自己很美貌,截了几张屏。
  这时,司姐给她发微信说明天也要去马拉卡什看秀,要赵想容从巴黎带品牌寄去的透明pvc雨衣和渔夫帽云云。
  这场秀的规格高,涂霆作为品牌既定的区域代言大使也会前来。品牌公关之前发的英文名单也有他的名字,赵想容懒得看那堆字母,直到国内的公关发来中文后才瞥了眼。
  那边的周津塬捕捉到她长达几十秒的心不在焉。
  他的眉梢微微挑了挑,语气平静地说:“怎么回事,一和我说话就困了?”
  赵想容回过神。“听你讲话真的很无聊,我明天上午还要出差。”
  周津塬明白这是催他结束视频,他压着不悦,极淡地对她一笑。
  这人主动笑的时候少。赵想容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几眼,这么一细看,却也同样留意到他身后。
  她终于集中起注意力,把他转换到大窗口。
  “你跑到酒店住了?”
  赵想容的眼神异常毒,周津塬身后只露出一个棕色窗帘的小角,她就发觉,那摆设,明显不是他之前的公寓。
  他这才点头:“爷爷去世后没几天,我到医院旁边的希尔顿开了一间房。清净。”
  清净,以前在他们婚姻存续期,赵想容最恨从周津塬嘴里听到的词之一。她在明面折磨他,他则用消极对抗来回报她。
  “以前吵架,你为了躲我,怕我查到你酒店的住房信息,经常去住你们院的职工宿舍。”她笑吟吟地说,“怎么,不去那里继续’清净’住了?”
  原本想借此机会卖个惨,但被截住。周津塬面色不改。他拧开桌面的一瓶冷冻矿泉水,抿了两口,重新抬起眼睛:“我没什么怕不怕的。只是,我现在总不能和那些外院规培的小孩挤一个楼。”
  赵想容噗嗤一笑:“毕竟你现在都荣升为副主任医师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