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巫皇的精血。
  那滴精血朝前方疾去,直接没入笼罩着浮岛的白光之中,霎时间,白光如同染上血色,血光四射,扫向整个云海。
  云海越发的汹涌,如若沸腾般,云海中的生灵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碾压般的气势拂来,令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苍穹在世人眼前裂开,一道天门訇然打开。
  那扇天门仿佛世外之门,在众人还未看清楚时,它便从天空倾颓砸下,所有生灵都发出了呜咽声。
  就在他们以为会在这变故中身死时,天门俯冲而下,砸向整个云海,嘭然一声碎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打开一个异空间,一座座仙山在云海中拔地而起,显现出一副令天地为之震撼的画面。
  仙山、仙宫、仙云……无数奇妙仙景在眼前一一浮现。
  这一幕持续的时间足足有半个时辰。
  在这半个时辰里,众人像是被吓傻了一般,站在那儿,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仙山排列而去,他们被仙山包围在其中,无数奇花异草在他们脚边绽放,远处有白羽红顶的仙鹤飞来,发出清啼声。
  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变得浓郁,直至雾化,然后凝聚成一颗颗水珠,水珠汇集成一条溪流,溪流渐渐变大,汇集到山脚之下,变成一潭灵泉。
  灵泉浇灌仙山,奇花异景美不胜收。
  世界在不断地变化,不断地凝聚。
  看着眼前的仙山出世,所有人心里都浮出一个答案。
  巫云仙山。
  这便是当年巫皇一族的族地,巫皇守护的巫云仙山。
  在那仙山最深处,最大的一座仙山,有一栋美轮美奂的仙宫,那是闻名遐迩的巫皇宫。
  姬透的目光穿过一座座仙山,穿过空间,仿佛看到了曾经在幻境中所见的巫皇宫。
  她心里突然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仙云仙山再现,巫皇宫再出,却已不见当年的巫皇。
  许久,天地间的震颤终于平息,巫云仙山顺利出世。
  悬立在半空中的白衣剑修缓缓地转过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视着他,看到他额间出现的一道图纹,金色的巫皇烙印,昭示着他的身份。
  他长腿一迈,倏然来到姬透面前。
  “师姐。”他缓声开口,“我带你去巫皇宫。”
  他朝她伸出手,一双深邃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应允。
  姬透望着他额间的巫皇印,对上他执拗的目光,没有拒绝他的邀请,将手搭上去,然后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拉了过去,整个人被他拥到怀里。
  下一刻,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被留下的人先是茫然一瞬,然后面面相觑。
  “那个,厉师兄和姬师姐走了,那我们也去看看吧。”燕同归若无其事地说,“原来这就是巫云仙山,果然名不虚传。”
  那一座座浮岛,被浓郁的灵雾环绕,隐约能见到岛中的奇花异草、奇珍异兽,不负仙山之名。
  此时众人已经能隐约明白巫云仙山的情况。
  上古时期,巫皇陨落后,因巫皇不现,巫云仙山便隐于巫云浮岛之中,想让巫云仙山重现于世,唯有巫皇方能将之唤醒。
  巫皇出,仙山现。
  巫云仙山是依托于巫皇而存在,巫皇一旦陨落,在下任巫皇出现之前,仙山将重新隐伏。
  巫弦雅神色复杂,喃喃地道:“怨不得我们一直无法找到巫云仙山,原来如此……”
  怨恨吗?心有不甘吗?
  完全没有。
  巫云仙山是依托于巫皇存在,它是巫皇的身份象征,是从荒古时期就传承下来的,它代表的是巫皇,没有巫皇就没有巫云仙山。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怨恨不甘?
  巫皇一族是因为有巫皇,才能称为巫皇一族。
  一旦巫皇陨落,他们连巫皇一族都不能自称,只能称为巫氏一族。
  在场的巫氏族人望着周围的仙山,只觉得热泪盈眶,心中感慨万千。
  唯一让他们喜悦的是,他们终于回到巫云仙山,回到巫皇一族的族地,回到他们的魂归之处。
  九灵金蚕所吐的轻纱从穹顶垂落,在微风中轻轻地飘扬,墙壁上的极品天雨砂闪烁着微芒,宫柱上的瑞兽浮雕口含碎星珠,星光熠熠……
  姬透看着这一幕,终于和记忆重叠。
  “和森罗塔里的幻境一模一样,看来森罗塔的塔灵以前来过这里。”
  厉引危牵着她的手,走过巫皇宫,闻言说道:“上古时期,巫皇将森罗塔的主人击杀,森罗塔曾落入他的手中,被带往此地。”
  所以塔灵才能在幻境中幻化出巫云仙山及巫皇宫。
  姬透瞥他一眼,然后抽回了自己的手。
  手心一空,那属于她的温度和气息仿佛也被抽走,连带着他的一颗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厉引危有些沮丧地跟在她身后,委屈地问:“师姐,你还在生气啊?”
  “你说呢?”姬透淡淡地说。
  厉引危抿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垂头丧气地说:“师姐,你生气就生气,别不理我。”
  说着,他伸手过去扯她的衣服,就像小时候他惹她生气后祈求原谅一般。
  只是那时候他不以为意,纯粹是敷衍地哄她,而现在他是真心实意地求她原谅。
  “师姐,我知道错了。”
  他诚恳地认错,实在受不了被她不冷不热地对待,或者直接无视自己。
  从小到大,自己都是她眼里最重要的人,她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这自然也有他刻意为之,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她将他视为最重要的人。
  厉引危承认,自己被师姐宠坏了,受不了她的目光移开,不再落到自己身上。
  姬透脚步停下,转头看他,见他可怜巴巴的,确实有些心软。
  但想到他当时浑身浴血的模样,她又狠下心来,蹙着眉道:“你连我为何生气都不懂。”
  厉引危斟酌着说:“是因为我受伤吗?”
  就像师姐受伤时,他也会很生气,将心比心,师姐生气也是应该的。
  然而,却见她的脸色却越发的难看,便让他明白,事情远不止如此,她生气的原因还有其他。只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除了这点,还有什么值得她生气的?
  怕她气得狠,或者仍是不冷不热的,厉引危赶紧道:“师姐,你知道我笨,很多时候都会忽略一些重要的事,你就告诉我吧,我可以改的。”
  姬透冷笑,阴阳怪气地说:“你可不笨,咱们的巫皇聪明着呢。”
  厉引危瞅着她,看起来有些低落,“师姐,你明知道不是这样,这巫皇也不是我想当的……”
  果然最后还是姬透受不了这样的他。
  她深吸口气,认真地说:“小师弟,咱们作为修士,逆天修行,举世皆敌,战斗、受伤是在所难免的,我也不是因为你受伤生气一一当然,也是有些生气,但不至于气那么久。”
  厉引危暗暗皱眉,既然不是,那是什么?
  “我生气的是,你的不自爱!她目光凌厉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为何不爱惜自己?我不能保证永远不受伤,但难不成每次我受了伤,你也要亲自去受伤一回,才能让你心里好受吗?那你可想过我,我会心里好受吗?”
  “是不是有一天,一旦我出了什么事,或者死了,你也要直接跟着死一回,才觉得公平?”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严厉而愤怒。
第412章
  随着姬透的话落,厉引危的神色变得僵硬无比。
  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如此疾言厉色,如此愤怒,而且这愤怒是奔着他而来的。
  他有些不知所措。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无法克制的戾气和毁灭欲从心里涌起,几欲将他的理智焚毁。
  姬透没有收敛自己的怒气,也不像以往那般克制。
  她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人的愤怒往往无济于事,唯有冷静地找出问题结症,想办法将之解决,才能避免不好的事情发生。
  然而人的情感有时候不是理智能控制的。
  只要想到,万一她哪天又出什么意外,小师弟无法再复活她后,他决定自毁……想想就无法忍受。
  人活在这世界上,就算是仙人,也不能保证自己能一直顺顺利利。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不会死,死亡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这世间比她强大的存在太多了,能杀死她的人也很多。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努力地修炼,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强大到无人能杀死她,也努力地避免将自己陷入危险之地,努力地活下来……
  可她真的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出意外啊!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让他再如此下去。
  他性格里存在的自毁缺陷,也要扭正过来。她希望,如果自己有一天仍是不幸地彻底死亡,连他也无法复活她时,希望他能好好地活着。
  突然,厉引危上前一步,长臂一探,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面前拉。
  “师姐。”他的双目紧紧地盯着她,“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让你死。”
  姬透差点被他气个半死,“我说万一!”
  “没有万一!”他强硬地说,容色冰冷得没有一丝情绪,更显得冷酷无比,“没有万一!因为在那时候,我会先死在你面前,这样……”他扯着嘴唇,像是笑了下,但神色十分难看,“这样我便不会自毁,师姐也不必再为我生气、难过。”
  姬透:“……”
  姬透此时真的恨自己的身体是半人半傀儡,都被他气到这程度,竟然丝毫没有不适之感,连被气到经脉逆行都没有。
  她努力地深吸气,然后吐出一口气,再次深吸气
  最后还是忍不住,一巴掌就要过去……
  她的手最终停在他的脸颊旁,擦着他的脸颊而过,落到他的肩膀上,发出啪的一声。
  厉引危无动于衷,那双眼睛执拗地看着她,眼尾不知何时,染上一抹灼人的薄红,显然他此时的情绪很不稳定。
  他抓着她的手腕,两人的身体离得很近,彼此的目光似是胶着,谁都不肯退让。
  这是他们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分歧,也是第一次气氛如此僵硬。
  彼此都不愿意承认对方的话是对的。
  半晌,姬透挺直的肩膀微塌,她的身体微微朝前,一脑袋磕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倚在他怀里。
  厉引危也顺势松开她的手,伸手拥住她,垂下眼眸,掩住眼里翻涌的思绪。
  他知道,她又一次心软了。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不管他怎么作,怎么欺负她,退让的总是她。
  她是个极为念旧的人,舍不得将彼此的关系弄得太僵硬,一旦遇到这种事,首先会想着怎么解决,而不是任由彼此误会,让彼此的感情破裂。
  他就是吃准她这样的性子。
  姬透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小师弟,你别这样……”
  她真的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
  他的性格其实一点都不好,固执、冷漠、恶劣、从不服软……从小就是这般,只不过随着年龄增长,他懂得收敛,一切情绪都敛在那冰冷如雪的表相之下,隐藏在那副“乖巧小师弟”的面具之中。
  然而,他也只是对着她很乖巧,愿意做一个听师姐话的小师弟,但本性是不会变的。
  只要不涉及到他的原则时,他确实很好说话,很听她的话。
  一旦遇到这种问题,他就不会听了,固执得让她想揍他。
  而他的原则便是她。
  厉引危紧紧地拥着她,嗅着她身上的桃花香,让翻涌的心绪平静下来。
  “师姐,我没办法。”他低哑地道,“我真的没办法改变……我也不想改,我活在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在无数次的血脉反噬中死了……当初我能坚持活下来,都是因为你。”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他从来不觉得活着很好,若不是她闯进他的生命中,让他拥有求生欲,或许他现在依然是无悲无喜地过着每一天。
  姬透心弦微颤,想起小时候的他,每次被血脉反噬后,他冷漠到无情无欲的模样。
  那时候,他其实没有什么求生欲,生与死对他没什么差别。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积极努力地想要活下来呢?好像是十三岁那年……
  “小师弟。”姬透语气艰涩,“你别这样……其实这个世界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和存在,活着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无需为谁而活,我们作为修士,应该追求长生,为自己而活……”
  厉引危平淡地打断她,“那是修士,不是巫皇。”
  姬透:“……”
  他举了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例子:“师姐忘记啦,上古时期的巫皇,是殉情而死的。”巫皇都是一样的德行,这是荒古传来下的荒古种,没人比他更明白了。
  姬透:“……”
  最后,姬透愤愤然地推开他,转身就走。
  厉引危紧追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一边探查她的神色。
  虽然他确实性格不好,每次惹她生气,仗着她的性子好,念旧情,导致服软的都是她。但事后他也懂得讨巧卖乖,让她不那么生气。
  他其实舍不得她生气,万一气坏自己,他会心疼。
  师姐,我以后会注意的。厉引危扯着她的袖子,“我努力不让自己受伤,只要师姐好好的,我就好好的。其实,我也舍不得留下师姐,最好的结果,就是我们都活得好好的,我们不分开,谁也别离开谁……”
  姬透脚步一停,转头看他,见他努力地扯出一抹笑容,眉稍眼角流露出一股灼灼的风华,额间的巫皇印皎皎如月,更有一种说不出的仙人之姿。
  以前她不懂,还以为他与自己在一起后,这是觉醒某种血脉的变化,都变得不像他,更加的妖孽,蛊惑人心。
  现在倒是明白,确实也算是血脉的变化。
  这是巫皇血脉赋予他的一种蛊惑之力,不过这蛊惑之力显然只冲着她而来,目的也是为蛊惑她。
  她听他提过,这似乎是巫皇的一种天生的技能,以此来蛊惑祭者,让祭者放弃杀他们。
  至于祭者杀不杀巫皇,姬透觉得和巫皇的蛊惑无关,而是与巫皇所做的事有关。
  这种事其实很容易便能猜测出来。
  “别这么笑。”姬透说道,“我还在生气呢。”
  厉引危脸上的笑影敛起,他抿着嘴,定定地看着她,露出失落之色,看着就像云海中那些被抛弃的云兽一般。
  说到云兽,姬透想起一件事,“云海中的那些云兽,是不是和巫云仙山有什么关系?”
  厉引危点头,“它们以前是巫云仙山的守护兽。”
  “守护兽?”姬透不解,“它们怎么会攻击你?”
  既然是巫云仙山的守护兽,那应该认得巫皇吧?怎么连巫云仙山的主人巫皇都攻击?
  厉引危却不觉得奇怪,“巫云仙山不出世,我身上没有巫云仙山的气息,它们不承认。”
  云兽承认的是继承了巫云仙山的巫皇,而不是野生(没被巫云仙山承认)的巫皇。每代只有一个巫皇,也只有一个巫皇能继承巫云仙山,云兽也只认继承认云仙山的巫皇。
  就是这么有原则。
  姬透点头表示理解,又问:“要怎么样才算继承巫云仙山?”
  说着,她打量巫皇宫,这里空荡荡的,既像在森罗塔的幻境里所见的那般,又不像。
  在幻境里,纵使巫皇宫是安静的、巍峨的,但也是充满了生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