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昊摇摇头说:“快过年了,等明年开春了再说,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这两天就回,罗健都跟我打看好几个电话了,怎么,相中我那块地儿了?”
宁筱雅没有罗昊的好耐性,见潘东明居然如此直接切入话题,再好不过,省的绕弯子了,抢着说:“潘三哥,既然你这么问了咱也甭拐弯抹角了,都是生意人,讲究的便是怎么便利怎么来,您开个价儿吧。”
罗昊皱皱眉,果然潘东明笑着说道:’瞧瞧小四急的,你哥哥我都这样了你还跟我谈生意呢,这样吧,等我回北京了再说,这个把月的不在家,公司里什么状况我都摸不准,你看成么?
罗昊扭头对宁筱雅说道:“你干嘛呢,今儿来就是看望东子的,有在病房里谈生意么。”
宁筱雅自然明白罗昊这是给她找台阶下呢,顺着说:“就是,潘三哥,我这人你也知道,就是急脾气,您可甭跟我一般见识。”
潘东明笑着摆摆手,几个人便开始东拉西扯,末了罗昊要告辞的时候,潘东明居然对谢乔说道:“乔乔,我这走路不方便的你帮我送送耗子。”
谢乔“哎”了一声,穿上大衣把他们送到楼下,站在医院大厅门口,罗昊对宁筱雅说:“小雅,你先回车上等着,我有些话要跟谢小姐谈谈。”
宁筱雅看了看低垂着脑袋的谢乔,又看看盯着她的罗昊,咬了咬牙,扭身踩着高跟鞋走了,坐在车子里宁筱雅看着不远处往花园里走去的男女,恨得咬牙切齿,一个是自己的未婚夫,一个是自己的情敌,却双双明目张胆的在自己眼前上演柔情蜜意,她都不明白那个女的除了那张脸外有什么可取之处,还有罗昊,除了她宁筱雅外还有哪个女人能受的了这种窝囊气,要不是她爱了,她能让自己这么窝囊?
有时候看到罗昊冷漠的样子,她就会忍不住伤心,可是她都不敢想象如果她失去罗昊,不,她不能失去罗昊,没有拥有时只是眼巴巴儿的瞧着失落难受,可真正拥有过后,就像小孩子知道了糖的甜,就算蛀了牙也不愿再被人生生夺去,她宁筱雅什么时间软弱可欺了,她从来都是女强人,生活优越朋友多够本事,可是要她离开罗昊就像鱼离开水,她想被她爱的男人肯定,需要,她得拿出气势来,那个女人与她怎么能相提并论!
推开车门,宁筱雅朝着罗昊谢乔离开的方向快步走过去,花园里的草坪早已发黄,只有一些万年青海带着绿色,不知名的花树一丛丛的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今儿太阳不错,花园里有不少人,但都是病怏怏的,就算再美好的阳光普照,看起来依然是凄惨惨的景象,宁筱雅情绪复杂的站在一丛花树后,看着前方的罗昊谢乔,正坐在长椅上聊天,罗昊听着谢乔喃喃的说着话不停的抽烟,便拍打落在身上的烟灰,谢乔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正在地上画着什么,她听见她说:“你看,一撇长,一捺短,就好比是男人女人,男人要撑起一片天,这就是责任,但没有女人的相互支撑,它就不说一个字,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一撇……我说这些,你可懂么?罗昊,你是个好男人,你也有自己的责任,宁小姐不说她的个性家庭,只从根本上来讲,她只是一个女人而已,而且这个女人是真心对你的……像你手里的这支烟,燃尽了你也不丢弃,是不是就要烫着你自己了?放了该放手的,是明智,放了不该放手的,就是愚昧,任何女人都无法忍受自己爱的男人心里有别的女人影子,你这样破坏的不止是爱情,而是你的人生。”
他们又说了什么宁筱雅没有听清楚,她只是愣愣的站着等他们离开,她走向前,长椅前的草地上划着深深的一个楷书“人”字。
宁筱雅走向停车场,远远的就看见罗昊站在车边东张西望,她走近了罗昊就为她打开车门,帮她系好了安全带,轻声说:“我们回家。”
孽债67
谢乔站在二楼的安全楼梯的拐角处,看着罗昊为宁筱雅打开车门,拍上,绕过车头钻进车子里,慢慢滑出停车场,消失在热闹的医院大门处,她轻轻眨眨眼,眼泪便流下来,在这里出入的人都去搭乘电梯,很少有人会经过安全楼梯,她就放心的用双手捂住脸,哽咽出声。
他打开车门的动作多么熟悉,还有他抽烟的样子,总是深深吸进一口,再缓缓吐出,哦,还有他总是平展干净的白色衬衣领角儿,还有他看她的梦幻一般的眼神,这些都没有改变,和以前一样,都是以前她爱极的模样,以前的甜蜜现在回忆起来,有种痛彻心扉的味道,罗昊是她曾拥有过的幸福,可是,只是以前。
就像杨群说过的那样,这个世界变化太快,快的她来不及改变自己,所有的一切便开始物是人非,像一场老旧的黑白电影,她站在原处还在迷茫,身后的场景早已万千变换。
杨群还说过,罗昊的情况你也知道,惹恼了东子宁筱雅你们都不好过。
她只是想要他好好的。
她站在那里很久,直到远处的高楼隐去温暖的夕阳,寒冷从四面八方开始笼罩,她才挪动发麻的腿脚,一级一级台阶的走上去,回形的楼梯一圈一圈的像是树的年轮,走的越来越高的时候往下看去又像是湍急的漩涡,将一切都卷夹其中,支离破碎。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姓马的护士叫住她,原来又是吃药的时间到了,马护士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还是麻烦你带进去吧,没瞧见护工,这会儿正是交接班的时候,太忙人手也不够。”
谢乔接过药点点头,一直走到走廊另一头的拐弯处,这里是高干病房区,与外面的吵闹不同,静悄悄的。
推开门首先扑面而来的却是烟气,谢乔皱皱眉,暗下来的房间里没有开灯,潘东明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正靠在阳台的玻璃门边,盯着楼下的花园某处,默默的抽烟,听见了谢乔回来的动静也不转身,还在狠狠的吸一口,吸一口。
谢乔随手扣亮了灯,房间里暖气很足,窗户都没打开,她脱掉大衣挂在衣架上,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抽了多少烟,整个房间都是雾腾腾的,她走过去把阳台的门打开,又打开所有的窗户,转身拿过他手里的纸杯看了看,里面歪八扭七的躺着十几只烟头,谢乔皱着眉看着潘东明的眼睛伸出手说:“把所有的烟都给我。”
潘东明吸了最后一口烟才把手中的烟头按在纸杯里,耸耸肩摊摊手说:“没了,就这么多。”
谢乔把纸杯扔在垃圾桶里,潘东明在她身后极轻的问:“跟罗昊在花园里谈了那么久,都谈了些什么?”
谢乔直起腰转过身子,潘东明依然靠在阳台的玻璃门上,双手环胸歪着头,正盯着她看。
她就笑笑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潘东明走过来,一边走一边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说:“没有好处,但我会让你知道不告诉我的坏处。”
他低下头,用手去揽她的腰抱住她,他的唇触碰在她的唇上时,传来滚烫的热力,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撬开了唇,湿滑的舌头带着烟草味道灵活的钻入她的口中,去寻找纠缠她的,穿着单薄衣物的身子紧靠着她的,意图明显,火热滚烫。谢乔想要推开他,告诉他不行,这里是医院而他是伤病员,可是潘东明的一只手已经钻进她的毛衣里,去摸索她胸衣的暗扣。
“不……起开……”谢乔想要挣扎,想要去抓他后背的衣服,混沌中又怕碰到他的伤处,就改手去抓他的胳膊,潘东明已经欲罢不能,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更加用力的抱紧她加重唇上的力道深入这个吻,一边把她往床边带,把她终于弄躺下的时候他就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用中了蛊一般暗哑的嗓音喘息着说:“乔乔,乔乔,你抱抱我,抱抱我。”
谢乔抬起手想锤他,可听到他的话就顿了一下,他更快的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环在自己的脖颈上,嘟囔着:“抱抱我吧,只要你抱抱我我就哪哪都好了……”
他说话很小声,像是怕惊吓了胆小的小动物,可语气里的哀求又像是极力向固执的母亲讨要糖果的小孩子,谢乔的那点可怜的软心肠就开始泛滥了,还没来得及犹豫,潘东明的唇便又寻着她的,轻轻的咬,细细的吻,还抽空在她耳边轻轻呢喃,她就懵了。
他进入的时候呢喃着说:“乔乔,你都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都不知道。”
“这么多年了,原来是你……乔乔,原来是你。”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吧乔乔,把我恨到心里,恨到骨头里,恨我吧乔乔。”
谢乔根本就听不明白他喃喃着说的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有什么意义,他仿佛喝醉了酒一样,一边胡言乱语一边胡乱的亲吻,谢乔睁开眼睛,潘东明满头是汗,眼神迷离,却伸出一根手指点住她的唇,轻轻的摇着头说:“别,别说话,什么都不要说……求你。”
谢乔看着这个外形明朗冷峻桀骜城府深手段绝的男人,此刻像是正在承受巨大痛苦一样紧蹙着眉头,流着汗,无奈无力又像是万般伤心的样子,她的心,就像烈日下,的冰激凌般融化了,她的眼睛里泛起水光,轻咬着唇,点点头收紧手臂。
太久没做,加上身体虚弱,潘东明迸射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眼前一阵晕眩,像是被卷入洪流中的小船,狠狠的撞向岸边的岩石,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渐渐清醒过来,身下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谢乔,像是睡着了一样无声无息,还好,她还在,他站在阳台前看着他们坐在楼下花园里的长椅上,就像以前他看到的那样,那样秀配,那样和谐,无来由的,他害怕。
他看不清楚他们的表情,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就像那天他看着谢乔背着他的背包,扭转身子要离去时他的感觉,四周静寂的可怕,他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耳朵里都是嗡嗡的轰鸣声,谢乔都不知道,他是用多大的忍耐力去判别她的口型,猜出她说的话,他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空间,阴冷无助,令人窒息的绝望铺天盖地的兜住他,他受不了,真的受不了,这个将要离开的女人从来都是恨他的,她恨不得他死,他知道,她恨不得用劈刀狠狠的剁碎他。
他想了一整夜,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一直想到她伏在自己身上说,你还好么?他从来没有他带给谢乔的是什么样的痛苦,可那晚上看着黑漆漆的窗外,他把一切都想清楚了,他知道他混蛋,早晚要下地狱,何苦拖累这个年纪轻轻的可怜女人,他决定放手,知道她不会回头,因为他清楚她有我恨,也清楚她走了不回头了,就是他生命终结的时刻来临了。
他不怕死,却怕那种要逼疯人的寂静还有孤独,看着她离开,就仿佛看到自己正在慢慢的痛苦的死去,偏偏人到了最后一刻里,明明知道逃不开残酷的宿命,却总想着要贪婪留恋的再看一次,直到他熬不下去。
可惜这个傻帽儿一样的女人对于承诺有着无比的执着,她居然极力的从死神手里把他夺了回来,当时她是怎么想的?她回来的时候她想了什么?潘东明不知道,可是他却知道,老天玩弄世兜兜转转把擦肩而过的人,重新拉回来,这就是宿命,他从来不信这些个,可是现在他信了,冥冥中注定的谢乔是他的,就是他的,就算她不爱,没关系,他可以等,十年二十年,哪怕牙齿掉光白发苍苍都没关系,只要她在身边就好。
谢乔在他身下动了动,他压的她难受喘不过来,潘东明这才微微抬起上肢幽幽的看着她,亲吻她的嘴巴,他
就模糊的想,她今儿没有像以前那样反抗拒绝跟他做爱,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也不讨厌?
终于决定要回北京,临走时谢乔去向科室的护士站众人道别,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受了潘东明的气就跑来护士站“换气”彼此都熟悉了,她把病房里那些成堆的水果鲜花都拿去护士站,回来的时候发现潘东明正在翻包,看见了她就问:“乔乔,你见着我那本儿笔记本儿了么?我怎么找不着了?”
谢乔一愣,随着问:“找不着?很重要么?”
潘东明停下想了想说:“那上边儿都是公司以往的会议总结,我……”
“没见。”
谢乔也不等他说完就斩钉截铁的说没见,除了她撕掉的那几页笔记本儿崭新,一个字都没有了。就连她撕掉的那几页上每一个字都跟他的公司不搭边,倒是提及了他公司的股份,可惜跟他说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撒谎。
“是不是落在车子里了?那时候天黑也没注意。”
潘东明点点头,装作恍然大悟的拍拍手:“对了,肯定是。”
谢乔没有拆穿他,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干嘛要说没见,那个黑皮杯子明明被她包在一件衣服里就放在背包里,转身的时候偷偷瞥他一眼,潘东明挑着眉吐出一口气,好像如释重负的样子。
孽债68
渊东明家的根基在军队,几个叔叔与两个哥哥却在政府机关任要职,虽然天高皇帝远的在北京,可他在成都军区医院出院的时候照样排场大牛气逼人。
高干病区的各医生护士正在小声谈论那个脾气不好身份神秘的病人,忒难伺候,这里是军区医院,除了疗养期间能见着首长的机会并不多,但他住在首长专用的疗养豪华套房内,首长身边的人也是一波一波的往这儿跑,不停的前来询问病情,搞的人人紧张,就怕出啥纰漏了不好交代,幸亏陪护的那个女孩子倒是亲切和善,缓和了紧张,瞧瞧这出院了还有几个军分区的副政委书记也是亲自前来相接,医院大门处一溜儿的小轿,等着欢送这位神秘的病人前去机场,却怎么猜也猜不出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看他们扎堆的谈论主任瞪了他们一眼,要他们少议论闭嘴。
潘振南已经给潘东明打过电话,说最好不要麻烦人家军区,能自个儿回来最好,省的惊动了头不免挨训,当军区来人说要专机送他们回北京时潘东明赶紧摆摆手说:“哎呦算了吧,动用专机还得一层一层的往上审批,这回北京的飞机多便利,再说我爸还不知道我出这趟事儿,不能让他知道,知道了我麻烦你们,又是一顿大批小批的,算了算了。”
能不麻烦最好,可这位身份不一般,军区的人又是一阵规奴,被潘东明强硬的拒绝了,他算是怵死他爹了,他爹那脾气要是知道他在外弄这么一出儿,还顶着他名号的搞特殊,那不得劈了他。
潘东明瞧瞧十几辆车子有些好笑,就他跟谢乔俩人弄这么多车子招摇过市的,还怕消息传的不快那,最后把他们打发了就留下两辆,一辆装满了军区各军官的“好意”,一辆乘坐,沈团长亲自开车送他们,要走的时候他对沈团长说道:“小时候随我爷爷来过这儿的石经寺,那时候我奶奶老是病体欠安的,我爷爷见了寺庙就进香祈福,来这儿了就听说石经寺倒是挺灵的,我看时间还早,不如去趟瞅瞅吧。”
沈团长笑道:“老首长进香的照片儿我们都还挂在展鉴定呢,早说要你们在这儿好好现几天,你倒是急着回去。”
“咳,快过年了,不回家点个卯又该被骂了,这个把月的不露面儿都不知道该怎么扯谎了,指不定回家怎么挨批呢,其实我倒是真不想走了。”
“那就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来,咱们随时恭候,就怕你这个大忙人没空。”
谢乔小声问:“是不是得爬山吧,你腿这样儿能爬山么。”
潘东明握住谢乔的手说:“没事儿,我记得那路好着呢,就在半山腰上,走几级台阶儿就到了。”
沈团长一边开车一边说笑道:“东明说的没错,现在路况比你那时来强太多了,车能开到山门前了,不用多爬山路。”
山路修的果然好,由于连着成渝高速,一直开车到山门前都果柏油路,下车时谢乔抬头看了看蜿蜒着的石级台阶,快过年了去寺庙里进香是成都的一大胜景,到处都是满面虔诚手持香火的人群,非常热闹,沈团长说:“我每年也都跑来一次烧个香,给祖师爷扣个头,一来就是显得心诚,二来就是感觉比较灵。东明,我看咱还是雇个轿子吧,你腿没好利索可不能累着了。”
潘东明看了看轿夫瘦麻杆儿一样的身材摆摆手:“得了,我这体重还不把人家给累趴下了,我看也没多高的,走吧还是。”
石经寺的山门高大气派,上悬“石经寺”和“金刚道场”两块巨匾,沈团长充当导游了,对潘东明谢乔说:“这可是赵初的手迹。”
跨进门去,眼前出现一个庭院,迎面有一个巨大的香炉,烟雾缭绕,香炉后面是一个大殿,不知供着哪路神仙,庭院四周尽是游人,特拥挤,看过了著名的石径,沈团长领着他们顺着左面的台阶拾级而上,因为路窄人多,而潘东明走路还不怎么得过所以只能挪步,沈团长谢乔护在他身边怕路人不小心撞了他,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又是出现了火光烟雾缭绕,原来是一块平坦的场地,场地左前方有三座葫芦状的圆寂塔,塔前正燃烧着大火,人群围挤在四周,不停地向火里投香柬,火舌窜的老高,几乎快舔到半空中的树枝了。
潘东明抬头看看树问沈团长:“哟,这火大的不会把树给烧着了吧。”
沈团长笑着说道:“哪能呢,有佛祖保佑着呢。”
潘东明扑哧一笑:“得,您还真信……”他话没完就被谢乔暗中掐了一把,他回头,谢乔就皱着眉小声说:“佛家圣地的你可否胡说。”
他笑着拉住谢乔说:“不是,咱还是买柱高香拜拜佛吧,我瞧这么多人都挺虔诚的,咱也虔诚一把。”
边儿上就有卖高香的,足有一米五六长,花几百元买了高香蜡烛,潘东明学着别人的样子拜了三拜把高香插进巨大的香炉里,还有模有样的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他睁开眼睛就看见身边的谢乔正垂着头闭着眼睛严肃认真的默默佛拜,沈团长从一侧大殿里出来手里拿着长长的红绸带,一头儿挂着观音画像及一个“福”字,说:“这经幡是法师开过光的,可以带来平安吉祥,咱也去祈福吧。”
寺里有一株罗汉楹,沈团长说是周显德年间种植的,经历风雨千年了屹立不倒,是寺里的
孽债68
镇寺宝,远远看去青翠的古松枝上挂满了祈福的经幡,潘东明轻声说:“小时候跟我爷爷就在这儿给我奶奶祈的福,这都多少年了,模样跟记忆里的差不多,还没变,还是老样子。”
潘东明本来不信神佛,但在千年古木前,他忍痛缓缓的双腿跪在青石板上,耳听着远远传来模糊的经文梵唱,静下心思,虔诚的膜拜,看他极为认真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在求的什么愿望,一直过了很久潘东明才睁开眼睛,沈团长与谢乔把他搀起来,他就把红色的经幡亲手挂到古木上。
有个脖子里挂着相机的小贩模样的男人走过来对谢乔说:“幺妹子祈福树前留个影吧?不贵,二十,立等可取。”
她刚摆摆手就被潘东明拉住了,他笑嘻嘻的对小贩说道:“留个影可以,不过我们俩这么俊,你可别给照走样了,不然甭二十了,镚子儿都没有。”
小贩本来讲着川话,听潘东明满口的京片子,就学着他的普通话僵着舌头说:“您瞧好嘞。”
逗得谢乔沈团长都乐了。
潘东明扯过谢乔揽着她的肩,让她一手环在自己腰上,对着小贩的相机呲着牙,比划一个特俗气的“V”。
小贩把快速成像的相纸抽出来甩了半天递过来,说:“看看,人长得好还上镜,金童玉女。”
小贩的话直把潘东明乐的心花怒放,看了相片上俩人穿着厚厚的衣服搂在一起,身后是千年祈福树,怎么看怎么吉利,随手抽出百元大钞给小贩说:“哎呦,您捏的照片儿可真技术,甭找了,多的我请你抽盒烟。”
小贩还没见过这么大方的,高高兴兴的揽生意去了,下了山坐在车子里潘东明还在爱不释手的傻瞧着,嘴巴都合不拢了,这是这么久以来,他与谢乔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一张小照片上,其实俩人的表情都挺傻的,谢乔抿着嘴巴裹着大衣跟一平常的大嫂差不多打扮,潘东明笑得倒是挺开心的,就是那壶盖儿发型跟手势瞧着就是一傻帽儿,可潘东明却是越看越喜欢,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捏在手上看着。
与沈团长在机场候机楼道别,终于坐在回北京的飞机上,潘东明还在瞧着他们的合照儿,指着相片上的谢乔说:“你瞅瞅,啊?你怎么这么傻啊,整个一农村傻妞儿。”说完了又自言自语,“其实照的还挺不错的,真朴实,我这身儿衣服没穿好,要是裹成个旧式军大衣就完美了,找着解放前的感觉了嘿。”
谢乔扭过脸去暗暗发笑,他凑过来说:“瞧瞧你把我给糟践的,把我整成这个模样儿,你故意的,我知道,你就没安好心眼儿,这要是大夏天的我就手儿的光着脖子弄个大裤衩儿,配这个发型整个一个土鳖的光辉形象,你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看你嫌丢人不。”
谢乔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来,用手捂着嘴巴笑的直抽抽儿,潘东明看她好笑的样子也是忍俊不禁,笑着翻她白眼,咕哝着说:“咦,瞧你那张八样,笑吧你就。”
两个多小时后到达首都机场,刚出安检门就看见有人喊着潘东明的名字朝她们招手,潘东明拉着谢乔走过去,前来接机的有两拨人,一拨是公司秘书王小姐与几个部门经理,一拨是堂弟潘梓怡杨群。
潘梓怡见着潘东明便指着他“啊啊”了几声,最后下结论说:“我的好哥哥呐,您这造型也忒土了点吧,这还是我哥吗,怎么跟一二百五差不离了。”
潘东明把公司的人打发走了转身,便笑着捶了潘梓怡一把,捏着他的下巴说:“滚吧你,不是在上海么,怎么回来了,不在那儿好好的跟我盯着工地跑回来跟什么癔症呢。”
潘梓怡摊摊手,“我这不是跟您汇报一下工作么,您倒好,猫四川去了,还乍么实儿的给闹那么一出儿,我这不是担心你瞅瞅你再走么。”
潘东明把谢乔往前扯了扯,指着潘梓怡说:“这是我三叔家的老小,潘梓怡,在上海自个儿弄个建筑设计公司,现在跟我联手儿做生意呢,年轻有为不能小觑,有本事着呢,特别是那张嘴,出了名儿的油画,跟杨群俩人号称是京城哼哈双煞,这俩人今儿凑一起,有热闹瞧了。”
潘梓怡“哎唷”一声赶紧伸手说:“这肯定就是谢小姐了,人我没见过不过您的大名儿我可不止一次听说了,都传到上海去了,听说谢小姐不但人长得貌美如花心灵手巧,还有一特别的本事,今儿我可是慕名而来的。”
谢乔抿着嘴巴只是笑,杨群已经凑过来眨眨眼问:“哟,她有啥特别本事还是我不知道的,赶紧的八一八。”
潘梓怡朝他翻一眼正经的说道:“当然是降魔除妖的本事了。”
杨群笑着搂住他的肩说:“这话我爱听,不过你可悠着点,这在潘东子下巴颏儿底下打滴溜儿的,留神呐哥们。”
潘梓怡也不让潘东明说话就说:“哟,经你一提醒儿,得,说走了嘴了,赶紧转舵,咱去哪儿吃饭呢?”
潘东明指着他们俩恨恨说:“跟我叫板不是?你们俩就给我胡抢吧,跟我捣乱,等我吃饱了咱再说事儿。”
杨群扒拉潘东明的胳膊说:“哎唷那就赶紧的,都等你们一晌午了,饭还没着落呢,那几人还在等着给你压惊接风呢,走吧吃饭去,坐下填饱肚子咱再瞎白话,瞧哥们你这瘦的,弄点好的给你补补。”
几个人一边神侃一边往机场外走,出来候机楼就瞧见了潘振南的车了,司机看见他们出来就打开车门小跑过来,对潘东明说:“潘先生,处长已经等您多时了,接您回家。”
潘东明一愣:“回家?”他瞅瞅谢乔,潘梓怡已经朝车子走去,与下车的潘振南说了几句话,又回来小声对潘东明说:“要不你先回家吧,谢小姐我们招待好了就给你送回去,不过你可要张着点神,家里已经得了信儿了。”
潘东明心里一紧,又瞅瞅谢乔,她笑了笑说:“你回去吧,甭管我了。”
他点点头,临上车时又回头瞧一眼,谢乔就给他摆摆手。
潘梓怡先去启动车子,杨群陪着谢乔一边走一边说:“谢乔,我说的你也甭不爱听,东子家里人要真知道了这事儿,你也得好好的盘算一下。”
谢乔默默的也不做声,坐到车子里潘梓怡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谢乔,笑着说道:“我们老潘家就大伯家的规矩大,快过年了点个卯应酬应酬都是免不得的,就他那急性子说不准一会儿就找个借口溜出来了。”
孽债69
潘梓怡杨群把谢乔带到城郊的谋会所,辛少老早就站在门厅口瞅着,没瞧见潘东明,问:“哟,这主角儿哪去了,怎么就她一个人啊。”
杨群说道:“咳,甭提了,一出机场就被他二哥逮着了,领回家了。”
“我这夺命烟追魂酒都备好了跟他接风呢,他倒颠儿了,成,灌她也一样。”辛少笑嘻嘻一指谢乔,潘梓怡却抬眼皮瞅了辛少一眼,他清楚自己大伯的那火炭脾气,怕潘东明回家不好过,又瞧见谢乔竟是个腼腆的小姑娘,与以往潘东明身边的女人不一样,一路上他都在琢磨这俩人会跟以往有什么不一样,这会儿听见辛少的玩笑话不禁无来由一阵烦,瞪了他一眼,说道:“损不损呀你,这人怎么都这么坏,抖落个没完,汽车跑一阵还得停一停呢,我说你是不是也该到站了,抽什么疯呢。”
辛少被他噎的直背气,一眨巴眼:“哟,梓怡不待见我了,那我歇歇总成了吧。”
杨群上前笑嘻嘻笑着说:“能让你歇歇也实属不易,潘东子没口福,咱替他喝得了。”
在包厢里等着的也就是平时跟潘东明要好的几个哥们,潘东明不在吃饭也利索了,有几个也是经常随着杨群去别墅混饭的主儿,都认得谢乔,一顿饭吃的嘻嘻哈哈的热闹,完了谢乔就被潘梓怡杨群辛少给送回去潘东明的别墅了。刘嫂一见着谢乔,就拉着她的手红了眼睛:“我说你这孩子,啊?出去玩也不说一声儿,都是他人急的主儿,这先生呢,没回来?他怎么样了,可还好?”
谢乔挽着刘嫂的胳膊点点头,帮她擦擦眼泪说:“他没事儿,您别急,都好利索了。”
潘梓怡来回的打量着别墅内的装饰,说:“嘿,我都好几年的没来这儿了,我哥就是懂享受,弄的不赖。”
辛少说道:“你甭老是窝在上海尽是给别人盖窝儿,也赶紧的回来弄一小窝儿,再整个宜家宜室的姑娘住里头,咱又有撒欢儿的地方了。”
杨群凑上来掰着潘梓怡的下巴左右瞧瞧,潘梓怡被他弄的莫名其妙,还没问话呢,就听杨群喃喃说:“嘿,我说,这瞅着也是上好的牛粪一堆,你说怎么就没朵像样点的花儿跑过来插插呢。”
他们走了以后谢乔便上楼去,抬起头看着亮晶晶的吊灯,去露台扭了一圈回来,又把她曾住过的客房门打开,还是原样,干净整洁豪华,进到她与潘东明的主卧室,和衣躺在大床上,手指触摸着丝质的床单,闭上眼睛,睁开的时候她想,梦醒了,只不过这梦做的,时间有点长而已。
潘东明一进家门就坐在沙发上不起来,盯着自己脚尖愣怔,回家的路上他就向二哥拐弯抹角的打听家里人都知道多少了,回来自己该怎么应付,潘振南跟他打太极,就是不往正经路上说,最后他也只好强打起精神,心想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看情况见招拆招吧。
家里挺热闹的,不时就来人送来些过年的物什,囡囡也放了寒假,从二楼牵着奶奶的手下来,一看见他就喊“小叔叔”,他抬头看见母亲便起身,把扑向他的囡囡抱怀里,亲了一口,揉着她的头发说:“小公主,才几天儿的没见着怎么吃这么肥呢,叔叔都抱不动了快。”
母亲走过来盯着他上下瞧瞧,开口问:“老三,这都好了?”
他敷衍的点点头,只顾着逗囡囡,含糊的说:“唔,好了好了都好了。”
母亲坐在一旁看他哈囡囡痒痒,逗得那孩子不住的咯咯笑,看他瘦下去的脸颊心疼,忍不住又道:“老三,你在外头弄那么大响动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儿,都这么大人了能消停消停让我省些心么。”
母亲这么一说就让潘东明感到又累又不耐烦,不想再敷衍了,只想着赶快的见着父亲爷爷点个卯就走,不禁烦烦的说:“妈,我这才刚回来,您就不能让我歇歇,一见着我就的嘚啵。”
母亲有些生气了,霎时红了眼眶:“我是欠了你们老潘家的,爷几个都这脾气,我把不住的说几句,你们就玩蝎了虎子的惹不起,上赶着吃你们挂落儿给我吊脸子,你俩哥哥好不容易都安生了,就剩你自个儿这个不安分的,说你一句赤急白脸的跟我急,我造了什么孽养了你们几个不肖子。”
潘东明一瞧母亲这是真生气了,感觉赔起笑脸凑过去搂着母亲的肩说:“哟,妈,妈,您这是干嘛呢,对不起啊,您儿子这张嘴您又不是不知道,又赶上我这不舒服的,回家见着您了不就是想撒撒娇么,要不您打我几下出出气,可甭让我爷爷瞧见我把您气成这样了,不然我就惨了嘿。”
囡囡也凑过来用小手去擦奶奶的眼泪,哄着奶奶说:“奶奶不哭呵。”
把囡囡搂怀里的母亲才说:“你爷爷你爸都不在家,快过年了会议多,来,掀开衣服让妈瞧瞧,这伤口大么。”
潘东明把上衣撩起来露出已经长好的伤处,红红的一道印子,母亲轻轻摸了摸哽咽着声儿问:“儿子,疼不?”
“早不疼了,妈,您甭揪心,我这不是好好的么,瞧我这身体倍儿棒的能有啥事儿,您别难受,啊。”
“早就跟你说过山高路险的不然你胡作,你偏不听,出这档子事儿子你就乖乖给我老实在家待着,哪儿也甭去了,让管妈给你做好吃的补补,瞧瞧瘦的,脸上都没肉了。”
潘振南刚好进屋,走过来抱起母亲怀里的女儿,接口道:“他是那你说话就听的人么。”
母亲瞪他一眼:“你大哥成天的不在家,你做二哥的也不说说他,尽让他由着性子的胡闹。”
潘振南瞪着虎头虎脑的潘东明笑着说:“哟,我可是不敢说他,还没说呢蹦跶的比我还高。”
母亲把潘东明的衣服拉好,拍拍他的屁股说:“要累了就上楼歇会儿,你爷爷老念叨你,下午我亲自去买些你爱吃的,晚上就好好的吃一顿,咱家除了你大哥大嫂回不来这人口就算是齐了,哪儿也甭去了,就在家我盯着你给我好好的养着。”
潘东明想说不成,被潘振南狠狠盯一眼才转口说:“妈,您没活动这么闲啊。”
母亲站起身摸摸他的脸说:“啥也比不过伺候我儿子要紧,听妈的,洗洗好好休息一下。”
“哎。”
母亲走后潘振南他保姆把囡囡带出去,指指沙发说:“你坐下,我有话说。”
潘东明老实的坐在沙发里不做声,潘振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笑了笑说:“东子,你在外边出事儿的原因我瞒着呢,只说你是登山探险出了意外。”
潘东明用手搓搓脸,面色疲惫的说:“那先谢谢你了。”
潘振南接着道:“先甭谢我,我得把其中的厉害关系给你说说,东子,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在外头整的那些个嘎七八马的破事儿,在家你给我老老实实的,该瞒的就瞒着,瞧着爷爷年龄都多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咱爸还有高血压,妈也经不起刺激,要是知道你为了个女的把自个儿弄成这样,咱爸那脾气你也知道,到时候把你另条腿也打折了,不想找事儿就安生写,咱妈既然说了要你呆在家里你就哪儿也甭去,听见了没?”
潘东明默默的点点头,潘振南这才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坐了这么长时间的飞机你也累了,上楼去好好歇着,我给咱爸打过电话了,听说你回家了都说晚上要回来吃饭呢,睡一觉精神,去吧。”
潘东明慢慢的挪到二楼自个儿的卧室,保姆已经把浴室里的水放好了,洗完澡就躺在床上,本以为大白天的睡不着,谁知却睡的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整个脑袋都是懵的,浑身瘫软,还是没睡好瞌睡没精神,卧室里拉着窗帘黑乎乎的,一时没能迷瞪过来,还想着天没亮呢,刚摸索着抓到床头的腕表看时间,房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小身影从门口挤进来,软软的叫:“小叔叔?”
“哎,囡囡。”潘东明拧亮台灯,折起身子对着囡囡招招手:“快来,把叔叔拉起来。”
囡囡像只小兔子般跳过来,被叔叔揪到床上,咯咯笑着搂住潘东明的脖子,潘东明在稚嫩的小脸上狠亲了一口说:“唔,真香,是不是偷偷洒了你妈妈的香水了?”
起床的时候他看到床头柜上他与谢乔的照片儿,就坐在床上抱着囡囡让她看,指着照片儿上的谢乔说:“这个阿姨漂不漂亮?”
囡囡盯着看点点头:“嗯。”
“想不想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