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愿意认同我的理念吗?先生。”
“我……”
一丝无由来的恐惧出现在那人的眼睛里。
他的瞳孔不由自主地缩小、放大。两眼一下一下地往上翻。
仿佛某种无形的力量,从身体内部篡夺着他的意志。从最深处瓦解着他的灵魂。
“我……愿意……”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如同受到神明感召,男人突然激动得抱头大哭起来。他猛然跪倒在地,砰砰用头撞击地面。
“我错了!先生!我不应该有那样的想法!我应该感激每一份食物的付出!太感人了!是靠着他们我才存活到今天的!我要好好对待他们,我要给他们最好的饲料,让他们安心繁殖下去!我应该满怀感激地吃下他们!尊重他们每一个人!”
“唉,这样就对了。”
没有皮肤的中年人带着一脸“早这样不就好了嘛”的宽容表情,俯身,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放纵自己,毫无节制地乱吃食物,那么世界不是很快就要毁灭了吗?”
“所以,我们进化者,必须保留自身的理性与智慧。不能像人类曾经犯下的过错那样,毁坏环境,竭泽而渔。”
“这样我们生活的地方,才能变成一个更好的世界。”
“年轻的先生啊,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好的、好的……”
男人的表情,由感动,变得虔诚,最后充满了最原始的狂热。
“虽然我的力量很有限,但是如果有您这样的年轻人加入,和我一起,相信我们的理念很快就会传遍全球,在所有同侪的心里生根发芽。”
中年人温柔地笑着。
“先生……我知道……我知道这里当地的黑道老大!他也是进化者,但他是未开化的、野蛮的。”
如同新入教迫不及待要表忠心的信徒,男人抓着金发中年人的胳膊,急切地说道,“他在这里横行霸道,每天都要吃十个男童、十个女童。而且他很不尊重食物。他只吃他们的眼睛,还有手心里最嫩的肉……”
“太浪费了。”没有皮肤的中年人惊叹,“怎么可以吃幼童呢?一个孩子如果顺利长大,可以变成多少斤肉啊!那位先生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是的,太浪费了……我立刻就去把他带来!”
男人说着就转过身,急吼吼地跑下楼去。
中年人看着他的背影,露出满意的笑容。
忽然间,海风中的味道变了。
没有皮肤的中年人的表情认真起来。他转过身,视线重新回到大海。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微风轻轻吹拂着。
海平线上,隐约有一艘小渔船,正朝着当地渔民代代相传的捕鱼点缓缓驶去。
然而,不知那渔夫看到了什么,远远地,他抓着船桨,拼命地挥舞起来。
船桨重重拍击在水面上,溅起一些在远处看来并不很起眼的水花。
没过多久,渔船忽然翻了。
仿佛能听到噗通一声。渔夫掉进海里,很快被海水吞噬。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些鱼鳞般的影子开始浮现。
原来那并非光线的折射。
渔夫所看到并为之惊恐的,也不是幻觉或是海洋恐惧症。
——那是人。
是人类。
穿着很普通、很日常的服装。衬衫,西装,长裤……
甚至要有人腰间背着挎包。
有老有少,成群结队。
看上去就像是正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节日庆典。
无一例外,他们都长着东方人的面孔。
数量,应该是四万人左右。
“不光是人类信徒,还有神圣的动物们啊。”
没有皮肤的中年人,高高地站在灯塔上,极目远眺。
脸上露出欣慰而感动的笑容。
章鱼,水母,鱼虾……各种各样的生物,混杂在人堆里。
和数不清的人类一起,缓慢地,在海中行进。
海洋生物们保持着原有的游泳姿态,人类就要费劲一些。起初是手脚并用地在海里游。直到靠近海岸线了,有些长得高的人脚尖可以点到海底沙滩了,他们的身体才直立起来,恢复行走的姿势。
人类的皮肤不适合长久在海水里浸泡。
跨越大洋的这短短两天,他们的皮肤已经被浸泡得肿胀发白。许多人的眼球也因为水压变化而爆裂。
然而他们仍然前进着,缓慢地游行,前进。
一往无前地向着灯塔,前进。
“欢迎……欢迎你们……”
灯塔之上,没有皮肤的中年男人感动不已。他张开双臂,朝着那数不尽的黑色人群,作出热烈的拥抱姿势。
“感谢你们的加入……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感谢你们……自愿成为食物!”
中年男人热泪盈眶,在亲眼目睹那四万名人类如同丧尸潮一般,游过大海,踏上陆地。黑压压地密密麻麻地,登陆这片土地。
“破晓即将降临。人类啊,感谢你们的奉献!”
男人双手交叠在胸前,滚烫热泪簌簌流下眼眶,灼烫着他没有皮肤的、裸露在外的红色肌腱。
“感谢你们的奉献!”
男人身后,数十名黑红制服的侍从,齐刷刷地低声唱诵。
海滩上,数公里之外。
小渔村里的留守男孩,远远看到那成群结队的黑影,不由疑惑。
他嘴里叽里咕噜,喊着当地人的语言,拔腿跑回家中,想把自己看到的怪东西告诉给大人。
然而没跑两步,他的脚步就放慢下来。
如同受到遥远的感召,小男孩的表情从呆滞,变得虔诚,最后充满了烈日灼烧般的狂热。
“我将虔诚奉献——”
皮肤深褐的西国渔村小男孩,双手交叠在胸前,满脸崇高。
用一种他从未学过、也从来没有聆听过的语言,欢快地,兴奋地,近乎狂热地奔向那成山成海的黑色人群。
加入他们。
加入这个伟大的事业。
成为光。
成为食物。
奉献!
我将奉献——
我将光荣地奉献——我的全部!
……
与此同时,华国,西南部,第三行政区。
绵延万里的大山之中,被群山拱卫的村落。
冰冷破败的棚屋里,原本是用来养猪,这几年由于收成不好,猪已经养不起。因此只剩下臭烘烘的木棚。
年关将至,一日比一日见凉。
少女却还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破破烂烂的秋衣。
那衣服显然不合身。过分地宽大,到处都是破洞。破洞里面露出少女脏兮兮的、满是青紫的皮肤。
气温逼近零下,少女却连裤子都没得穿。
一双脚冻得发紫。满是血污地露在外面。
其中一条腿明显被打折着,以怪异的角度扭向一旁。
少女垂着头。数日不曾清洗过的头发,黏糊糊地挂在身上。
那上面不光有血迹,有泥土,还有一些肮脏的……属于男人的东西。
“你叫,刘媛媛?”
一个清冷悦耳的声音,从头顶降临。
却未曾激起少女任何反应。
她仿佛昏死过去,又仿佛已经麻木,对外界的一切不会再起反应了。
“耳朵没聋吧?”
优雅得体的女款西装,剪裁合身,并未特意强调使用者的身体曲线,却于凌厉中勾勒出干练的美。
黑色西装上点缀着华丽璀璨的钻石,西裤垂感级佳,高跟皮鞋在女人俯身之时从西裤下显露,衬托出精致清瘦的脚踝。
女人并不在意眼前这位少女肮脏不堪的身躯。只是以指尖勾起少女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来。
“杀了……我……我不……生……”少女已经被折磨得毫无求生欲。意识模糊间,并不能意识到眼前这位穿着华丽钻石西装的女性,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
她已经一心只剩求死。
只希望结束自己这过于悲惨的人生。
“不生?”
女人轻轻冷笑。食指上的巨大宝石戒指在山村阳光中折射着冰冷的光芒。
然而从女人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比那切割过的钻石更为锋利,更为伤人。
“你的肚子里已经有野种了。你不生,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生。”
“只不过被打断一条腿,就不敢逃了?”
“只不过被强奸几次,就活不下去了?”
“你就这样容忍他们,随随便便毁掉你,玷污你?”
“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恨?”
包含恶意的话语,如同冰块一样刺进少女的耳朵。
少女浑身一阵。
濒死的意志从鬼门关里游荡回来,她恍恍惚惚地眨着眼,泪水夺眶。
却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恨。
“我恨……我好……恨……”少女哭哑的嗓子,此时从喉咙深处挤出饱含血泪的话语。
“杀光他们。”女人轻轻地笑。
“杀光……他们……”少女的声音,从嘶哑,变成怒吼。那几乎是泣出血泪的嘶吼。
那是从小到大饱读诗书见识过宇宙辽阔星汉灿烂的喉咙。
那是本该在学术大会上自信满满地分享自己研究成果的喉咙。
那是被毒哑了,被奸污了,那是哭到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的喉咙。
那是仰头承接女人喂入的透明粘液、在细胞急剧变异的剧痛中,仍然大口大口、疯狂吞咽试图获得力量的喉咙。
“没错,就该这样。”
女人满意地笑了,奖励似的,拍了拍少女的脑袋。
她站起身,看着倒在地上挣扎扭动、在极度痛苦中成长、蜕变,重获新生的少女。
“活下来。”
女人微笑地,俯视着少女。
“——然后,杀光所有人吧。”
第168章人话
江耀被带回管理局之后,进行了一番全身检查。
检查身体的结果当然没什么异常。甚至可以说,由于精神错乱期间到处进食,他的营养状况甚至比之前还要好。
细胞活性提升到了一个新的档次,同时也检测出许多新的天赋波长。
……这一点,非常令人意外。
在此之前,江耀也曾经接受过无数次天赋波长的检测。
从最开始,他的母亲徐静娴惨死在舞蹈房,江耀以普通人的身份进入管理局的视线,当时负责此案的执行者就已经对他进行过污染度和天赋波长测定。
那时候的污染度为0,天赋波长也未检出。
后来温岭西以怪异的方式死去,江耀作为第一发现人兼实际上的第一推动人,被秦无味关注。秦无味直接把他带回管理局做了更为精密的检查。
彼时红油麻辣烫事件过去不久,江耀的父亲江一焕身上还残留着少许污染,而江耀却是0。哪怕被稀释无数倍之后,仍然是0。
天赋波长也根本测不出。
但根据江耀事后的坦白,那时候他已经掌握了一些天赋。
包括后来的【黑眼病】事件,他已经可以随意地变换身体形态,伸长或者缩短。也可以通过吞噬污染物来强化自身。
但那次的检查结果也还是一样。污染度为0,天赋波长测不出。
直到后来他加入管理局,进行了天赋适配度测试,众人在惊讶地发现——他虽然测不出波长,但对大多数天赋的适配度都高得惊人。
事后回想,他应该是早就拥有众多原生天赋。只是出于某些理由,无法被仪器检测到。
但这,怎么可能呢?
江耀身上就像有个异次元黑洞。他的污染度,天赋能力,都藏在那个黑洞里。
而副人格就是黑洞的入口。
只有当副人格出场的时候,污染度才会爆发。
……但现在不同了。
被徐医生带回管理局的江耀,很显然正处于主人格的状态。
他似乎受到了某种非常严重的精神刺激,整个人都呆呆的,对外界的任何事物都没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