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坚心中砰砰直跳,他想起当铺朝奉对他说的话,又有些不敢确定:“我真的是昭王的儿子?”
“不,你当然不是!”何苒打开折扇,摇了摇,一脸高深,“你看到被我轰出去的那几个糟老头了吗?昭王之子就应该是那个年纪,不,比他们年轻一些,他们演得太过了。你是昭王的孙儿。”
说着,何苒起身,走到周坚面前,一揖到地:“何苒参见皇孙。”
皇孙?
他是皇孙吗?
周坚怔怔一刻,一脸茫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讷讷问道:“我爹,他真的不介意我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长于花街柳巷,从小便知街里街外是两个世界,他知道他的母亲是什么人,亦知如他这种出身的人,会被世人耻笑。
何苒心中悲悯,她叹了口气,轻抚着他的头:“从你成为周坚开始,过去的一切于你只是磨练,你的祖父和父亲都已经去世,你的母亲已经改嫁,你是太祖血脉,真正的龙子凤孙。”
何苒看向小梨:“将昭王后人已经寻回的消息,传遍天下!”
“是!”小梨转身出去。
何苒低头,便看到周坚正仰头看着她:“我父亲呢,你是我父亲家里的人吗?”
何苒微笑:“我与你曾祖父有些香火之情,不忍看到他的后人流落风尘,你的名字是我起的,我会抚养你,照顾你,培养你,你可以叫我姑姑,也可以叫我姐姐,叫名字也行。”
周坚悬了三天的心在这一刻落到实处:“姐姐,我喜欢叫你姐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姐姐。”
“小机灵鬼,我会多请几位师傅教导你。”何苒说道。
“是要教我读书吗?”周坚见过学堂里的学生,他们穿着蓝布袍子,背着书箱,斜着眼睛看他。
“不仅是读书,还要教你骑马,射箭,做人。”何苒淡淡说道。
周坚的眼睛亮了亮,又黯淡下去,除了吃喝不愁,好像也不比以前好上多少。
次日,何苒见到了小葵,小葵悄悄凑到何苒耳边,低声问道:“姑娘,你想扶持这个孩子?”
何苒点头:“宫里的那个就不用说了,周熠优柔寡断倒也罢了,他无视百姓疾苦,只这一点,就不配去坐那张椅子。其他的我懒得亲眼去看了,这些年你应比我清楚。”
小葵叹了口气:“老桂王死于马上风,当时才三十多岁,现在的桂王是他第三子,暗杀了两位兄长袭位的,我收养过一个女孩,其父母家人皆是因此受到连累而死的,现在这位桂王据说残暴成性,外面传他食人肉,不知真假。至于那个承嗣昭王的齐王,倒是个有生意头脑的,无论是在朝堂还是民间,他的口碑都不错。”
何苒知道齐王的口碑很好,否则当年也不会有人拥立他继承皇位了。
但他是周老二的儿子,周温的孙子,何苒本能地对他就很厌恶。
“可是那个孩子……他还这么小,以后会是什么样呢?还有他的生母,会不会来找他?”小葵有些担忧,她想到了当年的狄夫人。
在儿子年幼之时,狄夫人无法保护他,就连他丢了也不敢去找,只能躲在仇人的羽翼下苟且偷生。
儿子长大成人回来后,她仗着儿子的势力大肆敛财贴补小儿子养虎为患,甚至还因为儿子手刃杀父仇人,而认为儿子凶残。
那时狄夫人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我儿天性纯良,是何惊鸿教坏我儿。
何苒从小葵关切的目光中,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当年我只想着帮小池子打下天下,我就可以四处逍遥了,所以除了打仗,我对别的全都没有留意。
没留意狄氏嫉妒,周池对我比对她更加亲厚,我也没留意闵兰恨我会抢了她的皇后之位。
哈哈,我把周池当儿子养的,她竟然担心我会去做那劳什子的皇后。
这两个蠢货,一个担心我当太后,另一个担心我当皇后。
闵兰不愧是狄氏给周池选的妻子,婆媳俩一样的蠢。”
第97章
不是为他
当年,周铜弑兄夺权,亦要杀死周池,周池逃走。
后来周池崛起之后,曾经有过传言,说狄夫人当年曾经一度委身于周铜,甚至还有人说,周温就是周铜之子。
这个传言不知真假,因为放出这种传言的人,已经被周池杀了。
但是何苒却认为,十有八九是真的。
因为当年狄夫人膝下还有一个儿子,幼子周温。
以周铜的行事,他能杀周池,也能杀周温,可周温不但好好活着,而且还被狄夫人养成了纨绔。
不是每一个人能有成为纨绔的资格,有钱,有权,还要有宠爱。
而那时的狄夫人和周温,其身份等同于阶下囚,这样的环境下,只有狄夫人的宠爱,周温是不可能成为二世祖的。
所以这当中还要有周铜的纵容。
当然,也有可能,周铜就是要把周温养废,让那个被自己弑杀的兄长后继无人,可是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一刀杀了岂不更好,周铜要把周池斩草除根,杀了周温为何不行?
这些事情,何苒没有和周池讨论过,因为周池非常抵触,任何一个做儿子的,也不愿意听到自己母亲的不堪。
但是周池还是受到了影响,他和狄夫人的关系并不亲厚。
狄夫人为此很不甘心,她认为她做为周池的母亲,应该受到所有人的尊敬,而那些人却将这些尊敬全都给了何惊鸿。
然而,何惊鸿手里有人有权,狄夫人只能抱怨,却不敢与何惊鸿正面对上。
狄夫人虽然心里不平衡,可她毕竟是周池生母,还是有很多人想要通过她来攀附周池。
那是乱世,谁有军队,谁就值得攀附。
狄夫人因此收受了很多钱财,她终于找到了做为周池母亲的快乐,也终于找到了自信。
当时,闵家做为小仕族,想在乱世中寻找靠山,看中了势头正劲而且年轻的周池。
闵家给狄夫人送去金银珠宝,并且承诺把闵家财产的五成,做为闵兰的嫁妆,而这些嫁妆全部交由狄夫人管理。
闵家只是小仕族,在乱世之中根本无法保存财产,这一半的财产即使不让闵兰带去周氏,也会被其他势力抢夺,而给了周氏,则可将余下的一半家财保留下来。
闵家打的一手好算盘,而狄夫人也觉得这门亲事再好不过,她在未与周池商量的情况下,与闵家签下婚书。
后来,狄夫人又以死相逼,周池无奈应允。
闵兰过门后,一直未曾有孕,加之大夫也说闵兰的身体不易有孕,狄夫人开始后悔,便又挑选了另一个小世家的女儿,纳为妾室,送到周池身边,毕竟周池身为周氏新一族的掌权人,膝下无子会被垢病。
昭王便是这名妾室所出,后来这名妾室死于一次敌军的突袭,周池登基之后,追封她为孝敬皇后。
而孝敬皇后之死,也是周温一手造成。
当时孝敬皇后刚刚生下昭王,正在坐月子,周池带兵出征,将她们母子留在大营之中。
那夜,敌军突袭,周温为了保住自己性命,故意将孝敬皇后和昭王的藏身之所暴露出来,敌军果然不再追赶周温,改为捉拿周池的女人和儿子。
周温仓皇逃走,孝敬皇后让身边侍女带着昭王逃走,她用枕头假冒婴儿,将短刀藏在襁褓之中,假装投降,估摸着侍女已经逃离,她用短刀刺伤一名敌将后自戗。
那名侍女后来遇到了闻讯赶来的何惊鸿,襁褓中的昭王方才保住性命。
这也是何苒恨极了太宗和他的子孙的原因。
太宗,周老二,他是周温的儿子。
当年,周温间接害死了孝敬皇后,后来,周温的儿子又害死了昭王。
是的,何苒是不会相信一朝太子会在父亲死后自尽的,这根本就不可能。
可恨周老二,杀了昭王,还要再给他扣上不孝的帽子,让天下人都认为昭王是因为不孝气死父亲,才羞愧自尽的。
周老二死得太早了,不过何苒还是准备,抽空就去把他的皇陵炸了。
何苒的思绪飘去很远,小葵忍不住轻叹:“姑娘,你不怪周爷了吗?”
周爷,便是周池。
何苒笑得淡然,她和周池之间的母子情、姐弟情、战友情,早在后来发生的一件又一件事情中消磨殆尽。
所以后来她离开京城,一边游历一边建造惊鸿楼,重活一世,她心疼的也不是周池和他的后人,而是这天下,这个她与周池共同打下来的天下!
她来到这个时空时便是乱世,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百姓穷苦,甚至易子而食的事也屡见不鲜。
最初十年,她只想着回到她来的地方,她带着周池四处游荡,也是要寻找回去的机会。
只要能回去,她会义无反顾地离开,至于周池,能带走就带走,带不走就扔下。
后来周池长大了,她寻思着总要把周池送回去吧,她也不能养他一辈子。
于是她便带着周池,杀了周铜和他的几名心腹大将,拿回了原本属于周池父亲的一切。
可是这样一来,周池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有人来打,他只能应战。
那时周池只有十五岁,青涩的少年哭着求她留下来帮帮他,她又心软了一回,也就是这一次,她看到无数百姓被当做人肉盾牌推到最前面,她看到失去父母的幼童被众人分食。
那一刻,她忽然不想走了,她要留在这个乱世,她要结束这个乱世。
十年之后,她做到了,江山一统,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至少,在她回到这里之前,她每到一处,都是欣欣向荣的。
那时,没有各种名目的重税,没有随处可见的流民,没有强征壮丁,也没有吃人的王爷。
何苒一字一句,回答小葵:“他优柔寡断,当断不断,每次都要等铸成大错才知晚矣,到死都是,他死后还要连累子孙,他这样的人,不值得我再为他做任何事。
我今后所做之事,亦不是为了他。”
小葵似懂非懂,然而这不重要,她只要明白,她家姑娘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那就够了。
第98章
先生柏彦
何苒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决定回京城,她叫来周炯:“以后你跟在我身边,别人问起,你是我的什么人,你怎么说?”
周炯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甜甜说道:“姐姐。”
何苒点点头:“不错,聪明。”
聪明不聪明倒是还没有看出来,但很会察言观色。
何苒暂时对这个孩子还是满意的。
次日离开顺德府时,城门口还在搜查,这一次,连男人也一起搜了,好在他们一行是出城,不用搜身。
何苒笑道:“要抓的不是女贼吗?怎么连男人也要搜身了?”
小梨说道:“据说那女贼擅长易容,一直没有抓到,担心她易容成男子混进城中了。”
说到这里,小梨忍不住笑了,她们这一群女扮男装的,当时可是大摇大摆进城的。
何苒也觉得好笑,感觉这里的官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次日,他们一行回到了京城,何苒没去惊鸿楼,她带着周炯直接回了老磨房胡同,进了门,又没有看到小八,寿眉无奈:“是我的错,我不该告诉它,您要九天回来,我猜它是算是日子呢。”
何苒我合理怀疑,小八在外头还有一个家。
她让寿眉带周炯去客房:“先住客房吧,过些日子咱们就换个地方住。”
现在她有周炯在手,自是不便住在京城。
这次回京,就是处理一些琐事,顺便带小八一起走。
“黑妹他们呢?有没有回来过?”何苒问道。
“没有,他们四个全都没有回来,对了,陆世子来过,给您送来这个。”
寿眉指了指放在廊下的一盆木槿,此时上面正顶着两朵大红花。
“陆世子?陆臻?”何苒问道。
“是,我正在想,下次见到李老夫人时,要不要和她老人家说一声。”寿眉是真的在这样想,好端端的给年轻女子送花,这肯定是没安好心啊。
何苒打个哈哈:“说不说都行,你看着办。”
对于那两朵大红花,何苒看看就好,没有放在心上。
她回来之前,便给保定惊鸿楼的掌柜文秋写了信,让文秋寻一个教书先生,要可靠的。
她以为要过上几日才能有回信,没想到,她回到京城的第二日,文秋居然亲自带着教书先生进京了。
文秋带来的这位教书先生,名叫柏彦。
文秋让柏彦先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喝茶,他先进去见过何苒。
何苒还是第一次见到文秋,文秋身上没有生意人的影子,儒雅清俊,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位读书人。
之前的几件事上,何苒对文秋非常满意,因此,也就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问道:“这位柏先生可信吗?”
文秋说道:“可信。”
原来,柏彦并非保定人氏,他是青州人。
柏彦膝下只有一女儿,家境虽不富裕,但一家三口相亲相爱,幸福美满。
一年前的清明,一家人去郊外扫墓,恰好遇到出外踏青的齐王。
齐王一行马匹众多,百姓纷纷躲避,柏彦九岁的女儿黛黛躲闪不及,摔倒在地,齐王见状,亲自下马,将小小女童抱了起来,并且交还给柏彦夫妻,柏彦夫妻千恩万谢。
齐王平易近人,清贵谦和,说是因为自己才让小姑娘摔倒,理应道歉,他详细询问柏彦家中地址,柏彦起先不想说,可是齐王态度诚恳,他只好如实讲了。
齐王一行离开后,百姓们纷纷称赞齐王贤明,就连柏彦和他的妻子亦是这样认为。
柏彦一家回去之后,过了几日,也没见齐王府来人,便只当是齐王爷随口问问,将此事抛之脑后。
谁也没有想到,几天后的清晨,柏彦和妻子醒来后,习惯性地去叫女儿起床,可是屋里没有动静,妻子进屋一看,被子摊在床上,柏黛黛却不知去向,而鞋子却在床边。
这时,柏彦和妻子都感觉头有些疼,甚至闻到他们和女儿的屋里都有残留的香味,他们这时才意识到,有人给他们用了迷香,然后偷走了黛黛。
柏彦报了官,他和妻子四处寻找,可是找了整整一个月,也没有柏黛黛的下落。
柏彦再去衙门时,得到的却只是一句冷冰冰的话:“回去等消息吧。”
柏彦夫妻怀疑衙门没有用心去找,无助之时,妻子忽然说道:“要不我们去求求齐王爷吧,他那么亲民,说不定能帮帮咱们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妻子的这句话,却让柏彦想起来了清明节发生的事。
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
他开始时不时到齐王府门前转悠,可是很快,他就被齐王府的侍卫发现了,他被驱逐,有一次,还挨了几棍子。
转眼又过了十几天,柏彦的妻子于氏去城外求签,请菩萨指点迷津,说不定就能找到女儿了呢。
那天去上香的人很多,回来的时候,有马车不慎踩了路边的庄稼,与农人发生冲突,把路给堵了。
无奈之下,很多人只好绕路。
从这里回城,有两条路,一条就是被堵的这条,还有一条,要经过乱葬岗,因此,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没人会走那条路。
好在今天来上香的人多,也就没有顾忌,大家便结伴去走乱葬岗的那条路。
妇人们说说笑笑,于氏心中牵挂女儿,没有心情与人谈笑,她下意识地看向路边,忽然看到有两个小乞丐正在打闹,其中一个仗着个子高,把一个东西高高举起,另一个蹦着去抢。
妇人们捂着鼻子,下意识地走快一些,生怕小乞丐身上的虱子跳到自己身上。
可是于氏却迈不开腿了,她走到小乞丐面前,一把夺过小乞丐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玉锁。
于氏的身子晃了晃,玉锁的背面刻着一个柏字,而玉锁上的络子,是她亲手打的,她习惯在络子上多打一个结,因此,她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条络子是她打的。
“这是在哪里找到的?”她抓着小乞丐的肩膀吼道。
小乞丐打着乱葬岗:“在那边,死人身上。”
黛黛的尸体找到了,九岁的小女娃,受尽凌辱而死,尸体是被野狗从坑里拖出来的。
何苒沉声问道:“齐王干的?”
文秋点点头,说道:“柏先生的妻子疯了,跳湖而亡,柏先生再去衙门,被轰了出来,他拿着毕生积蓄以及卖掉祖宅的钱,求到了青州惊鸿楼。”
第99章
同生共死
青州是齐王的封地,而柏彦的怀疑对象就是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