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炽:“不用怕。”
  “……”
  感觉他还在生气。
  堂上坐着一位蓝衣刑事太监,手里拿了份文书在看,同时问他:“你就是昨天逃跑了那个谢时书?”
  “是我,昨天不明情况,不敢跟着去,所以今天来了。”
  提刑太监翻了又翻:“怎么查不到你的户籍?”
  谢无炽道:“草民兄弟俩本来在寿县的普济寺当和尚,不过因兵燹之故,普济寺的僧人都被烧杀抢光。草民也和弟弟失散,近日才在相南寺重逢。户籍被烧毁了,故而没有。”
  这群人要是聪明,会去寿县调查普济寺。好巧不巧,确实有这座寺庙,且确实被兵祸杀光,谢无炽曾听逃亡僧人说过,记在心里,而那僧人已不知去向。
  时书:“没错,正是如此。”
  提刑太监:“哼。有邻居指认,元观杀人逃亡后,曾经看见你和他女儿一起出了城,你是否参与了主谋!从实招来。”
  “没有,我和她女儿只见过三面。那天看她一个人在哭,顺手帮了忙而已。”
  提刑太监:“你说顺手就是顺手?”
  时书路上早记好了稿子:“我来东都不久,直到元赫杀人那天,才七八日,可以去问期间我去了什么,可查。又和他家有什么联系。在送他女儿出城时,不知道杀人的事,况且,他女儿又没杀人。我送她女儿去亲戚家,跟元赫毫无关系。请明察。”
  和太监辩了几个轮回,对方拍了惊堂木。
  “咱家自会确认你说的是不是实话,先收进狱里,关押起来。”
  “……”
  时书:“什么?还要关押?”
  时书本来以为,在这里证明了清白就可以直接走人了,没想到还要关押。只要一进了牢房,可操作空间变大,危险等级会迅速抬高不少。
  时书:“我所有事情已陈述完毕,为什么还要关押?”
  提刑太监:“验证你说的话是否属实?不要时辰?”
  “你——”
  “带下去!关进大牢!”
  差役这就上来押人,要左右按住时书的肩膀,谢无炽往前走了一步:“教弟无方,还请将我一起关押,等候结果。”
  太监:“跟你没关系,走。”
  “不让草民一起关押,那就不走了。”
  “嘿!你!真是地狱无门自来投!”提刑太监抬手丢下一至令羽,要让人强行押走时书,不再废话。
  没想到那个人靠近时书,准备驱赶谢无炽时,谢无炽居然抬腿一脚,直接给人踹得捂着腰弓身蜷缩在地,发出一阵阵痛呼。
  这太监骤然勃然大怒:“反了!早说你是来跟咱家找事的!咱家懒得审你!”
  哗然之间,官所内的太监纷纷上来对峙,手持各种武器,就在情况剑拔弩张时,一位太监匆匆忙忙凑上来,靠在他耳边小心翼翼说了些什么。
  “督公,干爹来话了,陛下……”
  这太监的脸色一下变了,坐回椅子里,强忍着露出和事佬的笑意,挥手让众人退下:“第一次看见主动坐牢的,你爱弟心切,那就满足你,一起抓了。”
  ……
  公堂左右布满刑具,枷锁,夹棍,还有一副砍头的铡刀,血迹斑斑。
  从询问大堂走到牢狱,刑房内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后背发麻
  牢房内左右相隔,穿囚衣蓬头垢面的人坐在里面,有的人恍若精神失常,疯疯癫癫,有的人侧躺在地闭目不语,盯着牢房内新来的人。
  “奴才冤枉啊奴才冤枉,奴才要见内相,求你们了让奴才见见内相吧!”
  “求你们了!磕磕磕——”
  “……”
  尖锐嗓音刺痛耳膜。
  “进去!”
  时书后背一沉,猛地被一个力道推进去,霎时一阵撕裂的痛楚:“我会走路不用你推!——”
  “哗啦。””太监用锁链锁上了门,转身扬长而去。
  “这群太监颠倒是非,信口雌黄。幸好你们生在封建时代,都说开枝散叶,多子多福,别人有的你们都没有……”
  时书说完转过身,眼前一黑,撞在谢无炽的身上。
  额头晕了一些,但身躯十分温暖,时书揉着头:“谢无炽,你不用跟来的,坐牢我一个人就行了。”
  谢无炽:“和你一起来,能早些出去。你一个人待着,不知道要猴年马月。这太监有心磋磨人。”
  时书:“哎。”
第21章
  舌吻
  时书:“什么叫磋磨人?”
  “杀不了你,还磋磨不了你?人有威权,便想施加出来,毕竟压制别人会有爽感。”谢无炽找了个稍干净的位置,坐下,“恐怕这也是丰鹿的授意,给我们找麻烦。我们活得不舒坦,他就舒坦了。”
  “……”
  时书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句找麻烦,我们就要在牢里待着?”
  “府里的人见我不在,会来催,再等几天,向鸣凤司施压,我们就能出去了。”
  谢无炽不再说话,双手放在膝盖上,眉头间陷入了沉思。
  他和这牢狱格格不入,但又处之泰然。
  时书沿着牢房走了一圈,墙壁上有人用血写着“冤”,血红字迹狰狞泼洒,支离斑驳,可以想见此人内心的煎熬折磨还有毁灭。
  时书站在墙边,目不转睛看这个字。
  谢无炽:“这还是鸣凤司有名的冤字狱,人把头撞破,沾血一笔一画书写下来的。人没了血会死,但纵然是瓢泼的血,亦不能洗刷冤屈。这丰鹿盘在众人头顶,漠视众生,为所欲为。”
  语文书里许多诗人,一句话触怒权贵便要下狱,时书竟然也体会到坐牢了。
  时书:“我不服气。”
  “这是权力。不可议论,不可直视,不可反抗。”
  时书:“为什么他就有权力?”
  谢无炽:“因为他靠近皇帝。”
  “那谁给皇帝的权力?”
  谢无炽看他一眼:“坐过来,狱里日子苦长,聊天好了。”
  时书坐到他身旁,拿起了根稻草,一点一点揪成碎片。
  “人类最开始从猿类进化而来,最先形成了群居,从独立的个人变成了能合作共赢的人群。不同的人群形成不同的聚落,聚落与聚落之间产生冲突。”
  “分工变得细化,聚落中有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体力不同,工作不同。一部分人被分工出去,专职负责保护人群的安全,抵御野兽或者外来的入侵。这群人分离的本意为保护弱小的人,被称为‘猎人’,但猎人拥有武器和力量后,反而把目标对准了人群内部,开启了统治。”
  谢无炽说得简练平实:“这些猎人的领袖,就是皇帝。”
  时书:“我们把武器交给他们,他们不保护,反而开始奴役人了?”
  “嗯,不保护,还拿着武器,从人们手里夺走东西。”谢无炽说,“如果遇到好的猎人,会保护百姓,遇到不好的,百姓只能当鱼肉。”
  时书:“丰鹿就是不好的猎人?”
  谢无炽:“聪明。”
  时书:“那我们要怎么办?”
  “角逐,替代他成为新的猎人。”
  一扇小小的窗户,光从窗口投射,照在牢房内只有小小的一束光。时书伸出手,去抚摸这片雪白的阳光。
  照在时书的手背上,雪白,纤细,五根手指剔透,似乎十分脆弱。
  但阳光温暖着他。
  时书把肩膀靠在了谢无炽的身上,在阳光下看自己的手:“我也愿意当猎人,但我不想抢走大家的东西。”
  谢无炽:“你很好,当个坚强的人。”
  时书把手指张开,收到鼓舞:“我很坚强!”
  低落情绪一扫而空,时书倏地站起身,抓地上的稻草:“先把草堆起来,晚上还睡觉呢,先试试舒不舒服!”
  稻草发霉,软趴趴的,时书堆出一个小草堆,躺下时后背袭来一阵锐痛:“不行不行不行,这草堆睡着太扎人了,我后背还有伤!”
  起来——
  起不来了。
  “拉我一把,谢无炽!”
  “……”
  真是熟悉的声音。
  从沉思中抽离思绪,谢无炽靠近,扶着肩膀把手放在时书腰下,一瞬间,那纤细的腰身拢在手臂内,不想磕碰伤口,使力将他抱起来,直到时书整个身躯都搂在怀里。
  时书身上药膏的香气,透过脂玉一样的皮肤渗透出来,闻到时,谢无炽闭了闭眼,视线沿着他颈项往下落。
  时书感动:“谢无炽,有你真好。”
  谢无炽拍干净他身上的灰尘,淡道:“天天都说我好,我哪里好?”
  “反正你人真的很不错,我都记着。”
  时书手臂那片白皙光滑,谢无炽移开视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没那么好,甚至和你以为的完全相反,会怎么样?”
  时书:“哪种相反?”
  谢无炽:“比如,我精神状态不好,心情不好或者焦虑的时候,会想做爱。”
  时书:“…………………哥,让你剖析自我,上来就这么炸裂?
  本来在说一些正经的话题,没想到忽然拐得这么快。
  时书:“禁忌话题,还是等到晚上再说吧。”
  “我的自我,对你来说,就是禁忌。”
  谢无炽眼中像有幽暗的火,短暂划过,不知道是不是时书的错觉,像恶魔一样。
  谢无炽:“不聊了,你话攒着和裴文卿说,你俩聊得来。”
  “?”时书,“你老提他干嘛?”
  谢无炽不再说话。时书心情很炸裂:“什么意思啊?难道你以为我和他当朋友,就不跟你当朋友了?你小学生吗?”
  “你个大帅哥还有这种小情绪,真是反差。”
  “看着我。”
  “说话,很无聊。”催促。
  谢无炽:“我不想说话。”
  时书:“那你要怎么样?”
  时书缠着他叽叽喳喳了半天,不知不觉,下午的时间便过去了。
  时书中途犯困,靠在谢无炽身上睡觉,再被推醒时谢无炽道:“六点。”
  时书睁开眼:“也没日晷,你怎么知道?”
  “这束光刚才还在地面,现在移到了墙壁上,判断角度可以得知时间。你的膏药我给你带来了。趁现在天没黑,先把伤口涂了,一会儿天什么都看不到。”
  “哦,好,又要涂药了。”
  时书撩起了衣服,背对着谢无炽。膏药刚揉上去时冰凉,伤口虽结痂了,但受到刺激,有些地方又渗出细细的血水。
  手往下,时书感觉到他在勾自己的裤子。单手扶在自己腰上,滚烫指腹摩挲着皮肤,痒痒的。
  “谢无炽,你摸我屁股的时候小心点儿,不是很舒服。”
  “知道了,”片刻,谢无炽道,“转过来。”
  时书正面朝着他,听他说:“衣服往上撩。”
  “我胸前也没有伤啊,”时书还是掀起了衣服,露出白皙的腹部。
  “再往上撩。”谢无炽声音有些低。
  空气中的冷气刺激着皮肤,微冷。时书的腰腹十分漂亮,肋骨像蝴蝶一样分开,缀着淡淡的粉红色,在夕阳下看不分明。时书低头:“好了吗?你在检查哪里?”
  “再等等。”嗓音发紧。
  谢无炽也不知道怎么看的,看得眼睛发红,这时候,门外响起太监的声音。
  “晚饭来了,吃吧你们!”
  “来饭了!”时书霎时放下衣服,跑了过去。
  “……”谢无炽掌心蓦地空了,顿了一顿,也站起身。
  “这都些什么啊?”一团黑糊糊的液体状,有肉味但也有腥臭味,但分辨不出成分,令人作呕。不知道还以为是人的内脏呢,可见只要被抓入狱中,就会被当成猪狗。
  “算了,我不想不吃了,跟潲水没区别,比周家庄的还烂。”
  谢无炽也道:“不吃,安全要紧。”
  一旁的碗里放着半碗水,仔细闻了闻,看了看,时书喝了一半,剩下的递给谢无炽:“亲测无毒,你喝。”
  谢无炽接过喝了剩下的半碗:“下次别用嘴测,不然测错了来不及撤回。”
  “……”
  “饭不吃了,拿走。”
  太监嗤笑:“还挑挑拣拣呢,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处境。”他拎着桶飞快地走了。
  牢房里最后那束光消失,变成了彻底的黑暗,逼仄空间压抑的气氛漫上。时书转头,几乎快要看不清谢无炽的轮廓。
  “谢无炽,困不困,是不是该睡觉了。”
  谢无炽:“从来没这么早睡过。”
  时书:“我也睡不着。”
  牢里很不好,地板硬,铺的稻草薄,时书现在还不太能躺下去,趴在草地上也没法睡觉,故而只能坐在地上。
  但坐地上一会儿还好,久了也不舒服,就得来来回回腾位置,不然怎么说坐牢呢。
  平日谢无炽回来便是洗澡,洗完澡立刻看书,写日记,再睡觉,难得有个时间这么闲的无聊。时书说:“我们聊聊天吧?”
  谢无炽:“你想聊什么?”
  “聊聊你自己,我到现在还不了解你。”
  谢无炽:“我自己,没什么可聊的。”
  黑暗笼罩,加上无事可做,谢无炽骨子里的一些东西往上涌,觉得失去了对生活的掌控感,莫名其妙泛起躁郁。时书抓住了他的手,挨着坐到他身旁。
  “什么没什么可聊的,你防我?”
  谢无炽微笑了一下:“也不是,想了解我的话,聊天没用,因为我习惯了不说真话。也许直接行动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