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当今圣上的亲爹。”
  时书一路走,见道路两侧张灯结彩,树枝修建有型,朱门绣户上了新漆光亮鲜艳,亭台楼阁重重掩隐,来来往往的奴才丫鬟都换上了新的衣裳,眼高手低,相比之下确实有一种别样的活力和气派。
  时书懒懒道:“真了不起。”
  “本来还能更了不起呢!只是咱们王爷是个‘一团和气’的笑面王爷,一问三不知,每日呢就和几个夫人打牌,从来不问政务,一问就摇头不知道不知道,人老实!这气派,赶太后家那几个叔叔侄儿还差点。”
  时书边走边看,经过戏园时林百合戳他胳膊:“那不是谢参议吗?”
  时书转过身,果然看见一身淡青色长袍的谢无炽站人群中,一旁是世子楚惟,还站着个红衣太监,三个人正在看一份喜剧片的曲目,旁边的戏台老板站着,一脸忐忑望着三位。
  谢无炽身高腿长,在人群中显著的出挑,他收回目光将曲目递给了太监。
  “请周公公过目。”
  “哎哟!”那太监尖声尖气,弓着腰接过,“梁王诞辰,陛下亲临,气氛其乐融融,看几首孝子戏好了。什么‘失空斩’,‘杨家将’,与政务有关的都免了。”
  世子冷声道:“怎么,你是怕本世子夹带,要向陛下进言?”
  “冤枉啊,只是陛下日日处理朝政,殚精竭虑,好不容易回府一次,政务杂事,就不要扰陛下耳目啦。”周公公擦擦额头的汗,“这也是丰公公和喻妃的意思,为陛下分忧。”
  世子一下笑了出来:“那是自然,皇兄御驾难得出宫一次,怎么会再拿政事俗务扰他清闲?把这几曲都删了吧!”
  戏台老板连忙应声:“是!”
  周公公说完,还怕处理不到位:“除了看戏园子,其余观赏庭院、赏荷听曲、饮食用膳的条陈,也请世子殿下带奴才一道看看吧。”
  世子面露不悦,说:“知道的这是王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太监的窝铺!”
  “哎哟,这可折煞了奴才,世子殿下——”
  “好了好了,跟你开玩笑。”世子笑着拍拍他肩,“走吧,带你去膳食所看看。”
  他搂着周公公走,给谢无炽递了个两人才懂的眼神。谢无炽面色平静,把新写上的曲子戏目看了看,递还给老板。
  恰好一抬头,看到了不远处树荫下的时书。
  林百合还拉着他低声说话:“你不知道哇!自古以来借着面见圣上的时机想递话的人,无一不在衣食住行上下力气,这群死太监坏事做尽,生怕被人告状,防得紧得很!”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
  时书拎着药箱,浑身被阳光晒的白净剔透,和谢无炽对上视线:“大忙人,看什么?”
  谢无炽瞥一眼林百合,身后世子的人催促,他也没说话转身,身影拂过栏杆渐行渐远。
  时书正大惑不解,和林百合一道到达药局。
  王府人多事杂,果然生病的人也多,时书忙着拣药时,药局里忽然传来一阵清新婉转的笑声,从林梢底下沁透过来。
  “哎呀,我今日的活儿还没干完呢,突然叫上药局来。”
  “耽误了,回去还要忙活。”
  “都说了干干净净的,还不信……”
  时书捧着药篮子露过中堂,恰好看见一位年龄稍长的嬷嬷,带着几位年轻貌美的婢女走来,边走边笑。
  嬷嬷操着手严厉斥责:“轻浮浪荡,举止不堪。在我这儿还好,届时在喻妃面前还这么没规矩,被掌了嘴可别哭。”
  时书见是女孩子,连忙跑了,听到这一行人进了另一间屋。
  林百合跨进门来,满脸笑意:“你小子,今下午要饱眼福了。”
  时书:“怎么了?”
  “这几位可是王府最貌美的婢女,去年年初来王府帮闲我就见过,那个长得像小猫的叫翠袖——”
  时书把黄芪中的杂草扔出去:“她们来干什么?”
  “我刚听了几句,都是挑去伺候喻妃的。陛下最宠爱的妃子,平日都带在身边一日离不得。这次回王府也要带回来,这喻妃没什么爱好,就爱……”
  时书受不了他卖关子:“爱什么你说,挤眼睛干什么?”
  “爱美男子!不过宫闱之事你也清楚,碰个太监都是死。她便时常让貌美宫女扮作男子,天天和她打牌。”
  “这几位漂亮女生都是挑出来陪她玩的?”
  “是。”
  时书说:“她们愿意吗?”
  “荣华富贵,肯定愿意了。比如你这相貌,给你钱,让你陪个男人玩儿你愿不愿意?”
  时书懒洋洋道:“哼,我还真不愿意,千金难买我高兴。”
  “那是你没吃过苦,吃了苦,屎都吃。”
  时书低了头还真仔细想了想。如果回到现代,唯一能把钱当纸往他身上扔的只有谢无炽。仔细想想,要是为了荣华富贵,天天让谢无炽抱着亲、抱着摸、抱着舔,指不定还要甜言蜜语讨好几句,叫个“老公”什么的。
  接纳谢无炽的体温,拥抱,再按照他的喜好亲刺青。等谢无炽玩的他浑身脏兮兮,再用那看狗的眼神把钱往他身上扔,哗啦啦的银票飞舞——
  “………………”
  时书浑身震悚,猛地大喊惨叫:“我靠!我不愿意!好可怕!”
  “不愿意就不愿意,吼那么大声干什么!”林百合被吓一跳。
  时书:“……”
  下午,这群体检完的婢女们被带走,天色渐晚,时书帮林百合把最后一筐药材摞上架子,刚坐下来擦了下额头的汗,不远处走来一道身影。
  夜色乌黑,这身影身高腿长,一身缎袍穿得十分养眼,清正端庄一尘不让。看清是谢无炽时,时书问:“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去,活儿干完了?晚饭吃了没有?”
  见时书摇了摇头,谢无炽淡声:“过来。”
  走远了才说:“你们药局这么好,连晚饭也不给吃?”
  时书:“没有不给吃,还没到时辰。再说我也不是很饿。”
  跟着他一路走,穿过低矮的林梢和曲折回廊,约莫三五分钟,眼前出现了一座修葺崭新的院落,人来人往,谢无炽带着走,不时有衣着贵气的人向谢无炽点头:“谢参议。”
  直到推开门,一间开阔的屋子:“进去。”
  时书:“你来王府住这儿?”
  “嗯。”谢无炽说了话,有奴仆上前支起桌子,一道一道把菜端了上桌子,掀开盖子热气腾腾。
  时书:“谢谢。”
  他让时书吃饭,有人送来一封文书,垂手站在身侧:“绿水阁选定为陛下作诗的清客人选,姓名,小传,还有八字冲克,还请参议过目。”
  谢无炽:“你先出去。”
  那仆从弯着腰应了一声后退到门外。
  谢无炽对着灯火垂下眼照看名册,跳跃的光映在他轮廓深的眉眼,后背搭在一块靠垫上,整个人蒙上了一丝阴沉难测的气性。时书吃饭喝汤,也忍不住追问:“和陛下一起赏荷花,还要看八字是否有忌讳?”
  谢无炽:“陛下属羊,属鼠、属狗、属牛的便不能见,否则陛下不高兴。”
  时书简直要鼓掌了:“头一次听说。”
  “越富贵的人越信风水命理,富贵到一定程度已经不看能力,只看命。命里有就有,命里无就无。”谢无炽翻到下一页,喉间的声线漠然,“丰鹿把陛下身旁箍得像个水桶,一点儿缝隙都不好找。”
  时书回忆起了林百合说的话:“你们难道准备趁这个机会跟陛下传达什么?”
  “‘天听’,上达天听。雷霆雨露均是君恩,皇帝能听见就是好事,不过上天这条梯子让丰鹿把守着,切断了其他人的路,难找机会。”
  谢无炽将看完的名册放到一旁的红漆桌案。
  时书喝了一口竹荪椰子炖鸡汤:“真厉害啊!”
  “你今晚什么时候回流水庵?”
  时书:“忙完得午夜十二点了。”
  “十二点,夜里阴气极重。世子府现在人客少,你一个人回去待着不好。”谢无炽拿起一双筷子,往时书碗里夹菜,“就在我这里睡。”
  时书:“那不行!”
  菜中有白灼虾,谢无炽拿湿热的帕子擦干净手后,剥了一只放到时书跟前的碟子里,看得时书眼前冒金星:“兄弟,你别这么宠我啊!”
  谢无炽:“怎么了?”
  时书闷着头:“我不得不说你两句了,你那个毛病不好。”
  谢无炽漆黑的眸子看向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嗯。”
  “动不动跟人亲嘴儿,还亲得那么黏糊。脱裤子给人看,还让别人摸你的腿!这个问题必须解决。”时书说这段话已是面红耳赤。
  “你改了。”
  谢无炽:“你不喜欢?”
  时书倏地忍不住了:“跟我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这是你自己的身体,还是说你就喜欢和人亲嘴,逢人就脱裤子给别人看?兄弟,你这么喜欢发骚吗?嗯?!”
  “……”
  时书一通火力输出,丝毫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其他内涵。
  谢无炽喉头滚了一下,眼睛微眯起,拽了下衣领微笑:“发骚啊。”
  “就是发骚,你!怎么!这么!骚!!!”
  谢无炽垂眼,似乎很爽:“还有呢?”
  “是不是见人就脱!”
  “没有见人就脱,只给你看了,也只亲过你。检查吗?”
  时书感觉被他带跑偏:“不是!等一下,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谁要检查你啊!总之,我最近实在没有办法跟你一起睡。”
  “那你睡这儿,我让他们再收拾一间房。我想你在我的视线里。一个人回荒院子里睡,我不放心。”
  谢无炽夹菜,骨节分明的手指染着漆黑暗光,他脸生的很冷,没有表情便对人有漠然的距离感,生出掌控一切的自持。
  时书:“我想想。”
  “你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谢无炽将手串放上漆木桌,侧过头看他:“再不答应,我不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
  小书包:你这么喜欢发骚?嗯?说话!
  小书包:你这个荡夫!
  小书包:这么爱脱?!
  小书包:喜欢别人摸你刺青是吧?(一顿直男质问
  性瘾哥:被骂爽。爽。爽死。
  这章其实是无耻哥第一次想着小书包撸,以后还不知道自己要录多少次。
第43章
(修)
  瘾来了是吧?
  时书最后还是留了下来,躺在谢无炽的被窝里,拿被子盖住脸露出脑袋。谢无炽跟前放了一只茶壶,他坐椅子里喝茶,同时翻看账目。
  ……
  夜色昏黑将醒未醒时,世子楚惟自门外而来,大声道:“无炽,你要的东西给你找来了。”
  世子和两个幕僚进门,谢无炽抬起眼,走了出去。
  隔着一条一条垂下的珠帘,身影模糊,谢无炽吩咐左右人:“你们都出去。”
  楚惟朗笑道:“这账册上写着皇兄的生辰八字,从小到大的轶闻趣事,本世子这几日在府中问了先前照顾他的婆子们,写成了这么一封密册。保管有用!”
  “你快看!”
  时书被声音惊醒,隔帘子盯着世子楚惟递出了密本,谢无炽没接,先拖出一个老铜盆,这才接过楚惟递来的密本。
  “你要把它烧了?”
  “揣测圣意是忌讳,这密本留不得,世子请坐。”
  时书犯困,那珠帘后闪烁着火光,谢无炽看完一页,撕下来扔进铜盆里烧为灰烬,橙色火光照着他的冰冷挺峻的眉眼和鼻梁。
  “楚恂,幼年时由乳母张氏养大,十一岁吃桑葚,从树头跌落……”
  “嗜甜,喜食牛乳,好华服……”
  “在潜邸宠幸美婢,继承大统后,肾阳两虚,十年无一子嗣……”
  “宠爱喻妃,言听计从……”
  “喻妃为丰鹿养女,每呼为干爹……”
  “……”
  谢无炽看一页烧一页,神色凝重。
  时书朦朦胧胧,说话声传到耳朵中,但听不真切。不过那火光中的人影照在壁上,婆娑起舞,却似鬼魅。
  时书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隐约感觉到,一场很大的政潮即将掀起。
  *
  几人秘密议论的声音并不大,时书没听清楚睡着了,深更半夜醒了一次,这几人依然生龙活虎,有人急匆匆在纸张上誊写,挽起袖子。世子也在来回踱步,反复思考。
  至于谢无炽,仍然面色思索,像在考虑什么。
  时书再醒来天色已大亮,谢无炽送客出门,倒掉铜盆里的灰烬。
  “醒了?再等等,早饭来了。”
  时书翻身让出床位:“你们是铁人?什么话三更半夜还在议,你睡吧,我起床去药局。”
  谢无炽:“我不睡,今天有园子要监工,清早得用我。”
  门外来人送来热水,谢无炽洗脸收拾,到屏风后换衣服。
  时书视线跟着他:“你把睡觉基因进化了?”
  屏风后,谢无炽脱掉外衣露出半截后背,半低头,后背的肩胛骨支棱,肌肉和骨形起势紧绷有力,那一片的皮肤也是成熟的麦色。
  “……”时书把视线转开,喝了口水。
  谢无炽走出来,整理好衣领和衣袖:“送你去药局,另外,我也有些事要问。”
  -
  谢无炽陷入了忙碌中,早出晚归。说好的房子也没收拾出来。每天时书过去睡觉,谢无炽一般都在外面的椅子上打盹儿。各忙各的,时书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一个大晴天,时书刚把仓库的药材搬出来晒,擦了下额头的汗。林百合忽然拍他肩膀递过来一个药包:“这些淫羊藿、肉苁蓉、茯苓,送到王妃的院子里去。”
  时书接过手里:“这么大包分量?”
  “去的时候走阴凉地方,天气热,近日中暑的人越来越多了,刮痧药备不起。”林百合啧了啧声。
  时书答应了准备走,林百合忽然想到什么:“你哥哥近日是不是不常回家?”
  时书说:“嗯,他跟世子府的幕僚每日做不完的事。”
  “做不完的事还是喝不完的花酒?这群人天天宴饮,宴饮完便喝花酒。”林百合嗤声,“今天有个人来让我帮他看花柳病呢!”
  “啊?你怎么猜我哥喝花酒?”
  林百合左右看看,小声说:“你哥昨天托人来悄悄问,什么药材壮阳补肾,怕不是喝花酒喝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