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炽:“听见了。”
  杜子涵连忙解释:“兄弟我不是坏人,我叫杜子涵,我真的叫子涵,我一直在找你们。我就知道治理瘟疫还有搞新政,古代人能做到,但这么高效率绝对不简单!”
  时书悄悄看了看院子里其他人,太监的视线正汇集此处,蹲下身:“你来多久了?”
  “今年开春来的,待了一年了啊!我哭死!”
  杜子涵痛苦欲绝脸:“我之前还有个朋友,但他受不了,自杀了,从那以后就一直是我一个人——”
  时书扭头看谢无炽,谢无炽眼瞳幽暗,安静地盯着他。
  杜子涵再次抱住时书:“你是不是谢无炽!果然,我简直是天才!”
  时书说:“我不是谢无炽,他才是。”
  杜子涵擦着眼泪扭头看谢无炽,再看看时书,说:“不儿,穿越还卡颜局啊?”
  时书:“你长得也不错——我也不知道我俩咋穿来的,总之我穿来三个月后才遇到他。”
  杜子涵道:“行,换个地方说。”
  时书转过身,那群太监果然蜂拥过来,似乎想听对话的内容。时书编了个借口,说是同乡人,这才一起进了房内。
  时书给杜子涵倒了杯水,沸腾的心情没能平静。本来都认命了快,但现在突然又出现了新的穿越者。
  时书侧头,谢无炽站在窗边,对这位新来的人并不热络,脑子里转了一下,对杜子涵说:“你坐着,我们出去拿点吃的。”
  拉着谢无炽道:“走走走,你也来!”
  一起走出了门,到灶屋,时书才轻声问他:“你对这个新穿越者怎么看?我可以接受他,不过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还有关于你的事,如果不想透露我就不说。”
  谢无炽:“不要说,先观察。”
  他行事慎重,时书心里明白:“好,你放心我不会乱说,一定保守你的秘密。”
  说完,却见谢无炽身上侧脸映着雪影,垂下眼睫,鼻梁挺直,似乎并不太愉快。
  时书:“怎么了,谢无炽,你看着不高兴。”
  谢无炽抬起眼,看着他:“我不喜欢,别人介入你和我之间。”
  “……”
  时书:“啊?”
  谢无炽转身出了门去,时书意识到不妙,加快脚步跟着谢无炽一起进门。
  杜子涵在房内椅子上坐着,搓着手试图取暖,谢无炽的衣袍进了门,立刻激动地拍着桌:“大爹哥!我知道你的故事——”
  谢无炽平静地看着他:“我让你坐下了?”
  时书心口一跳,耳后一阵燥热,转头看向他:你在说什么,谢无炽……你对新朋友居然是这种态度?
  杜子涵站起来,惶恐道:“那个,我。”
  谢无炽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缓慢,让他听清楚:“我有话直说。你想跟我走,但我不喜欢没用的废物,也没心情玩什么友善纯真。这里已经不是现代了,你想跟着我就得听话,不听话就滚。”
  杜子涵脸涨红,一时没说话,时书白皙脸上意外地左右看,心里泛起涟漪。
  “我说,别这么紧张……”时书试图缓解气氛,“谢无炽,你到底……”
  没成想,杜子涵点头道:“好的,我睡柴房去,谢谢你们收留我,谢谢。”
  他紧接着收起包袱往外走,时书目光移动,心里千言万语。
  为什么?
  到底哪里不同?
  时书一转念,忽然想起很久前自己刚认识谢无炽时。
第62章
  把尿
  走出门去,时书陪杜子涵去柴房,他搓着鼻尖:“大爹哥看人跟看狗一样,眼神好有杀伤力。”
  时书:“他眼神倒是一直都这样,穿越前豪门哥,穿越后卷王爹。不过他脸没那么臭……可能是最近心情不好。”
  杜子涵先自我开解了:“真没事,穿越一年,我可以给任何人当狗,等级意识早已分明。”
  时书:“不是,这很过分。”
  “还好,你打游戏吗?没有哪个大佬会温声细语跟你说话,有本事的人脾气差是事实,除非你是萌妹,或者对他有价值。当大佬的狗做好觉悟就行了。”
  时书:“但他对我挺好。”
  杜子涵:“哎,也许你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穿越者?”
  时书实在费解,见杜子涵打了个呵欠,拍他肩膀:“你先休息,我回去问问。”
  杜子涵:“行,真累了,兄弟慢点再聊,终于找到亲人了!”
  时书拿了饭和菜,想着谢无炽的叮嘱,保留对话先回房间。脑子里全是谢无炽不留情面的呵斥,回想他的脸色和姿态,脚尖踢到门槛。
  至于吗?为什么语气这么差?杜子涵只是一个现代的伙伴,多一个人陪伴不好?
  屋子里昏瞑,窗外落下细碎的积雪,房间在寒冷冬日的巢穴。屋子里没有掌灯,时书掏出火折子把灯点了,转过身,谢无炽正坐在阴影当中,一身淡色月华般的衣裳。
  时书笑着问:“怎么了哥,刚才发那么大火?”
  时书发现,谢无炽这个大男人,偶尔还会有这种脾气。时书说完,走到他身旁:“他在柴房睡下了,我当然不会跟他好?不过你为什么对他那么说话?万一合不来,也不用搞得这么尴尬。”
  谢无炽:“避免他以后妨碍到我,先划定界限。”
  时书啧了声:“心这么冷啊。商量商量,对他表面好看点可以吗?以后还当朋友。”
  谢无炽看向他,顿了一顿,才道:“时书,站在我这边。”
  时书蒙了下:“我没站在你这边吗?”
  谢无炽:“以后,一直。”
  时书还没弄懂这句费解的话,谢无炽解开绑发的带子,将外衣也脱下,霎时变成了单穿一件亵衣的模样,到躺床躺下。
  “来,睡了。”
  时书仍旧费解,心里满腔问号爬到了床上,别说,有了杜子涵这个现代人存在,忽然又在提醒这段并不够正常的关系。时书刚想拒绝,一只手放在腰际,把他抱进了怀里。
  “……”
  第二天早上,时书只是去马圈看了看来财,回来杜子涵便背起包袱,往驿站外走。
  时书叫住他:“怎么了?”
  杜子涵说:“太阴府?行,我马上过去置办,好嘞好嘞好嘞哥!”
  时书眼睁睁看着这个刚认识一天的朋友,戴上斗笠,适应了谢无炽小弟的身份,在门外搭乘了一辆牛车,摇摇晃晃地在风雪中离开。
  时书咬着馒头:“谢无炽,你让他干什么去了?”
  “太阴府买屋置地,收拾住所,他和我们走一起没什么好处。”
  时书口中绵软,心想本来今天还打算跟杜子涵聊到昏天黑地,这么一搞,人立刻就没了。
  一旁,马匹打了个喷嚏,人群在清晨的寒冬中复苏,纷纷道:“走咯,赶路了。”
  最后的一段路程,除夕的当晚,一行人停在了距离太阴府六十里的一座小城,名叫榆县,地处两面群山的小沟当中,据说是附近最大的一座城关。
  时书站在风沙吹拂的街头,半个时辰从城头走到了城尾,被黄沙和雪吹得张不开眼,心想这地方真是鸟不拉屎。
  城内都是由泥土建造的房屋,灰尘漫天,不过新年将至,每家每户的门窗上都贴着红色的纸张,光秃秃的树枝头挂满红丝带,供奉神佛的庙宇地上红纸遍地,游神的队伍走过,跟着几个穿新衣服的小孩子,气氛热闹。
  锁链拖在地上,没成想这最后的六十里,谢无炽居然生了一场大病。
  时书时不时给他擦汗:“谢无炽,马上就到客栈休息。”
  进门,谢无炽脚步虚浮,路上看他神色很不好解开了枷,这会儿便将脚铐和手铐都解去,连忙叫时书出去买药。
  “买药买药买药,”时书心急如焚,找到城内唯一的药店:“冬瓜皮和当归,生姜,附子,煮汤冲泡冻伤,还要治理伤寒的药。”
  老板态度磨叽:“药材是有,不过都让城里的军官预订了,还剩一些,你有钱吗?”
  时书掏出银子:“当然,我有的是钱。”
  老板上下瞥他:“呵呵,我刚才看见你们一行人过来,你跟在那罪犯身边,都流放的罪犯了,别是弄虚作假吧?”
  时书“哐当!”一掌将银子拍在桌案,瞬间火起:“让你开药就开药,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老板接过银两,用牙咬了咬,这才说:“看来是真钱,小东西,偷来的抢来的?”
  闻言,时书不知道哪儿来的火气,一脚踹在回形桌案上,把那木案都踹得挪了声响。不等老板再说话,时书把另一块银子拍出来:“银子,银子,你要的东西!够了吗!别管哪里来的,比你卖价比进价贵二十倍良心!够了就赶紧抓药!不就是钱?抓好了老子再赏你!”
  老板被他狂躁的形态吓住,把药都包在纸里,时书还在骂:“让你拿药就是,还敢在这狗叫!说别人是小偷?你有什么本事在这说!”
  老板捏着银子,露出讪讪的笑:“客官,不够再来。”
  时书心里的火气不散,莫名其妙就被咬一口,抓着药包,转身离开了药铺。心里真是说不出来的酸楚和恨意。
  谢无炽发炎发烧可能和身上的冻伤有关,越走越冷,越走越冷,御寒困难,何况他在一直戴着枷锁。时书进门连忙支起炉子熬药汤,至于其他人等,正在凑商量凑些钱买顿好吃的,过今天这个除夕夜。
  许二郎说:“小谢,我们凑了点银两,准备买头羊来烤了吃,另一头炖着吃,你想不想要?”
  时书:“我也可以,但这儿有没有新鲜蔬菜和水果,能不能买点儿来来让我哥吃?”
  许二郎:“我一会儿去农家买羊,帮你问问啊。”
  “谢谢啊,钱给你。”
  时书递给他钱,许二郎和几个护卫走出了门去,一行人押送罪犯,平时虽然有嘴皮子打架的时候,但到过节时气氛变得融洽些。
  不知不觉都要过年了,时间过得真快,时书心里颇有感触,只是现在太忙碌。一只锅子熬着汤,另一只锅子熬着药。水是敲碎的冰块,另外还有只锅子给谢无炽烧开水。时书陀螺一样来回转动,慌慌张张端着药汤进了门。
  “药来了药来了!谢无炽,你再坚持坚持,快来快来,先泡洗伤口。今年大过年的,谁像你一样突然生这么严重的病?真是可怜孩子。”
  谢无炽坐在椅子里,身上让时书盖着被子。店里的炕到了夜里才生,现在是冰凉的。时书用帕子打湿了药汤,擦洗谢无炽的手臂。
  时书松了口气:“冻伤没有溃烂,只是大片皮肤发红,暗肿,可以泡药汤化淤血,先把手泡泡,再泡脚。”
  时书低头脱他的鞋子,把他的腿按在木盆当中。全程,谢无炽几乎没什么动静,让时书疼他着。他处于剧烈的头痛当中,双目闭拢,一张俊朗的脸苍白,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动作。
  时书说:“我先前看过小说,武松都能被冻伤要掉半条命,你现在肯定很难受吧?没事没事,我们吃了药就能好。”
  时书用药汤擦洗他的小腿,一大片冻伤的深色,谢无炽在喘着气,脖子上青筋浮起,似乎很疼。
  “来喝水。”时书让他泡着,把手洗干净后见开水烧好,等温了便往谢无炽的嘴里送,见他缓慢呼吸着,一点一点舐水,口角淌出水流。
  时书:“谢无炽,你下巴上好像有个漏勺,边喝边漏啊。”
  光是喂他喝水,都是边喝边从唇边溢出,一边擦一边喂,喝了快十几分钟才喝完那小半碗。谢无炽头疼,睁不开眼,时书再给他擦擦眼尾的湿意。
  “真不知道我不在,你要怎么活下去。”时书刚洗过的手臂很快变凉了,时书把他的手揣在自己的衣服里,保暖,和他一起坐在榻上。
  “真是天公不作美,大过年还让你生个病,不过问题不大,有我在,别害怕。”
  门外,是这座风雪中的边陲小城。
  荒凉,惨淡。
  时书安慰着他,心中也有些想法:好不容易认识个杜子涵,也是一路要饭的货,这就是穿越吗?
  “睡吧睡吧,多休息保存体力,加快新陈代谢。”
  时书费力地用自己178的身躯撑起这个190的人,时不时给他擦额头上的汗,让谢无炽能睡着。
  下午,许二郎和一行人赶着羊进了院子,师父磨着尖刀在外面杀羊,许二郎拿过来一个包袱进来:“帮你在附近村子里问了,有几个冻梨,红枣和山楂,萝卜和小白菜,这季节没有新鲜的菜果了。你弄给你哥哥吃。”
  “谢谢谢谢,我哥现在正好缺维生素。”
  许二郎:“啥维生素?”
  时书:“你不懂,以后跟你说。”
  时书抱着一包袱勉强称得上新鲜的蔬菜水果进了屋,谢无炽还闭目在沉睡中,时书把山楂掰成碎末,送到谢无炽口中,但他似乎刚尝到味道,便吐了出来。
  时书:“怎么不吃?”
  “酸。”
  谢无炽半抬起眼,凑近,轻轻蹭时书的下颌。
  “……”
  时书心里莫名有了一丝涟漪,他不太自在地低头重新看山楂,往他嘴里塞:“酸也吃几块,吃点吧。”
  但一送到唇边,谢无炽再吐了出来。
  “…………”
  时书明白了:“你是故意的吧?谁生病了还想你这样有脾气?说吧,你想怎么样。”
  谢无炽的鼻尖再蹭蹭他,发烧,他浑身都很烫。
  “再给你一次机会。”时书再拿了小半块掰着他的口,送进去轻轻在他唇上蹭了蹭,手没松开,谢无炽就抿着那块山楂,缓慢地咀嚼。
  手心很烫,不让时书放开,一放开就停止咀嚼。说实话,时书作为一个直男,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谢无炽这种要哄要安慰要顺着他来的男的,要不是有印象分,早就掉头就走不伺候了。
  看着他,不免想起记忆里,自己小时候生病了吃药,也鸡飞狗跳。
  柏墨女士捏着他的下巴,说:“喝开水,一口咽下去。”
  小书包却把药片嚼成粉末,然后苦得趴在地上呕,狂哭,柏墨女士千防万防都没拦住,只得赶紧抱着他喝开水,拍拍背哄着,涮嘴巴。
  从小到大爸妈都宠着,小时候时书调皮捣蛋够了,现在倒比较正常。
  而谢无炽非得要时书摸着他,才肯稍微听话点。
  “你小时候没人哄过你吗?还是被人惯坏了,现在都是坏脾气?谢无炽,你真是以为我会让着你,是吧?”
  时书仔细看谢无炽的脸,再往他嘴里塞了半块,指腹蹭着他的唇瓣,以免谢无炽把东西吐出来,不过抚摸着,产生了一种怜惜的感觉。
  ……好乖。
  谢无炽要是个女生,可能还挺顺眼。但哪个男人抱着190男模能动得了心思?只能感到雄竞时的自卑吧?
  时书飞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挥散,不过出于搞笑,轻轻捏了下他鼻尖:“以前我管你叫爹,现在该你叫我爹了吧?”
  “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牙齿咬合会牵连到神经,头疼时任何细微的动作都有可能加剧。谢无炽额头冒着冷汗,时书把山楂掰成更小的碎片,确认谢无炽都咽下去。
  门外好不热闹,许多人都在看杀羊,时书隐约只能看见被剐的羊皮,一群人正在清洗羊肉,搭架子准备烤,响起欢声笑语。
  “好想看杀羊,刷了那么多视频,总算能亲眼看看了。但这里还有个人要伺候。”
  时书指尖还放在谢无炽的颊边:“好热闹!等你病好了,我们到了关外。听说这边牛羊成群,我们也去看看,吃烤羊肉。”
  谢无炽听见了,似乎轻轻点了下头。
  “你别点了,不要说话,睡觉就好。”
  时书再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说着说着,时书也有些困了,和谢无炽靠在一起睡觉,直到屋子里暗下来,时书猛然惊醒后,给谢无炽喂了半碗水,出门找许二郎一行人。
  这群太监、护卫还有差役,早在美滋滋等过年了,桌上摆满了酒和熏肉,锅里和架子上的火焰正盛。
  烤羊肉,萝卜炖羊肉,一口大锅里汩汩地滚着浓白的汤汁。调料不如南方繁华处丰富,粗盐香料往里一撒,开大火闷炖,但肉类和蔬菜原汁原味,烟雾中香气四处溢开,别有一番粗豪的风味。
  “熟了,可以吃了!”
  “尝尝我师父的手艺,走南闯北,对吃最有见解。”
  时书端着碗挤入人群,一张俊秀的笑脸:“我我我,先给我来一碗!我给我哥吃!”
  眼看碗里舀了满满一大碗,时书捧着半碗羊肉汤进门,到谢无炽身旁坐下:“我刚抢到第一碗,给你喝,香香的,快尝尝!”
  谢无炽在半梦半醒中,让时书喂着勉强喝了几口,他睁开眼睛凝视时书,问:“现在什么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