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书往前走,想起了激活的系统:“如果穿越到古代是一场游戏,和谢无炽是竞争对手,我俩算不算输家?刚认识的时候,你还说游戏里等级分明,菜鸡要服从强者。”
杜子涵:“……但我不觉得你是输家,跟着你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时书:“子涵。”
杜子涵:“走吧,承认自己不行,也需要勇气。”
时书盯着眼前的系统,莫名回想起谢无炽说过——有一天,你意识到跟你朝夕相处的好友居然是你事业上最大的对手,并肩作战过的友情就会开始扭曲和变质,直到任何感情荡然无存,只有对权力的追逐。
权力。时书没有追逐过。
但他只想送秦村的人回家,过桥费不合理,如果能够免除,他可以去找谢无炽,也不在乎对方的想法。
有时候惧与不惧,也只有一瞬之间。
时书和杜子涵一起到了燕州城内,都统制行辕大府外,时书刚往门口一站,那门僮便飞快跑来:“公子,公子可是找我家大人?快请快请!”
时书低了下头,准备进门,杜子涵紧随其后,被他拦住:“你跟我丢脸,又不是跟我丢命。你还是待在外面吧。”
杜子涵:“好,我等你啊小书包,没事的。”
时书走进门去,想通之后,便不再有昨日的忧惧情绪。亭台楼阁华美无双,重檐歇山,谢无炽似乎并不在府内,一行人连忙安排到他暖阁坐下。
时书喝了口茶,坐不住,走到庭院里来,忽然听见一声“喵呜”,抬头看去,原来是一只黄白的三花猫,正趴在院子中间的假山上假寐,懒洋洋地踱着步子。
时书没想到谢无炽竟然喂猫,还有这种闲情雅致。慢慢,回想起在森州捡到的那一筐猫。其中也有只汤圆似的三花,时书仔细审视,心想:“不会是这只吧?谢无炽还养着那些猫?”
时书心里平静了许多,他蹲下身看猫,过了一会儿,时书忽然意识到院子里很安静。
他转过脸,不知道什么时候,谢无炽站在了屋檐底下雕龙刻凤的柱旁,身着朱紫圆领罗袍,头上还戴着官帽,颈口露出雪白一丝不乱的衣领,漆黑的眼睛正看他,似乎有一段时间了。
时书站起身,露出笑:“不好意思啊,我又来了。”
谢无炽:“什么事?”
时书大大方方:“我和村民回程,又被板桥收过路费的拦住了,你能帮忙吗?不能就算了,我就来问问。”
谢无炽走下台阶,小猫跑到他脚边来,喵呜喵呜地叫着,用爪子钩他朝服的下摆。时书才发现小猫指甲被剪了,果然是家养猫,说不定还很喜欢挠他衣服。
谢无炽没理会脚下的猫,慢步前行。
“时书。”他道。
时书:“怎么了?”
“你和我的情分,够实现你一些愿望,不过,你准备在这些无意义的事中消磨干净?”
时书:“什么叫无意义的事?”
谢无炽:“我只是提醒你,多为自己考虑。”
时书:“不用,就在这些事中消磨掉吧。”
话说完,谢无炽走到了身旁,他脚步似乎停了一下,身上有一股残余不散的药味,很轻,不过时书闻出来了。
谢无炽:“这件事,我可以帮你。”
时书:“谢谢了,我记着,以后我会还你。”
“而你又要走了?”谢无炽问。
时书看着越来越近的谢无炽,点了点头:“很快就走了。”
谢无炽唇角抬起,似淡淡地笑了一下:“找了我两次,都为这些。”
时书许久没和他接近,本来已疏远,但当谢无炽靠近时,莫名其妙,记忆、体温、气味、触觉、热度,昏暗房间内床上的搂抱,甚至唇舌舔弄的迷乱、喘息后的水雾,无论该不该有的回忆,突然被掀开了盖子,迷雾一般迅速窜入脑海当中。
谢无炽低下眼,平淡道:“谁都比我重要。”
时书后背一下发麻,退了一步,谢无炽已转开身,从他身旁走了过去,袖子拂开往阁子走了。
时书怔了一秒,回头,那位辛滨一直站在不远处,见两人散开,这才拿着公文往屋里去。
时书站在原地,想进门,脚步又停下。思考了片刻,还是走进了屋去,谢无炽换下那身官袍,穿回寻常的素白的闲居服,正在翻阅书信。时书还有点意外那句话。
谢无炽还没忘?
门外有丫鬟迅速捧着案板上来,放着一碗药,谢无炽撑着手,时书留意到他手腕的白纱,忽然想起从大盛府逃走时,谢无炽手腕的伤痕。
时书又开始挠头,把柔软的头发挠乱。
时书走出门来,天色已经昏暗,辛滨跟在他背后:“二公子,今日天色已晚,现在走到那板桥处天也要黑了,您要今天走吗?”
时书对他不熟,也不喜欢这个称呼,他思考了一会儿:“不然,还是明天。”
辛滨:“小的这就去板桥处,让他们撤了拒马,以后都不再收税了。”
权力。
谢无炽一句话,就可以达到这样的结果。
时书点了下头,走到行辕府门外时与他分道扬镳,杜子涵从棚户低下跑出来:“好了吗?”
时书心情有些复杂,点头:“他帮忙了。”
“真好,此时此刻我承认,有权有势就是牛。”杜子涵道,“他没给你提什么条件吧?”
时书:“没有。”
“行,那我们赶紧走。”
时书的手伸进兜里摸摸索索,片刻后再问杜子涵:“你身上有多少钱?”
杜子涵:“不到一两。”
“明天请他吃个饭吧。”
第75章
三找谢无炽
杜子涵:“再请他吃饭,你不怕走不掉了吗?”
时书揉了下眼:“他那个语气,好像我很伤他的心一样。还是好聚好散,体面。”
杜子涵:“行,那我先逃出城门三十里,就不陪你一起了。”
“…………”
时书看了一眼子涵,这时候,系统忽然呼出,提醒:
【当前世界人数:35100】
时书仔细看,不知道又有哪位穿越者死去了,人数减一。在心里自言自语:“能在这个世界存活两年多,肯定早有安身立命之道,但人数仍在减少,恐怕是在不得已的天灾人祸中死去的吧。”
“而天下共主这个头衔,绝对不是普通人能达到的,也许成千上万个“百人组”全军覆没,才会出现一个更接近于帝王的人。”
仔细回想近两年来横空出世的厉害人物,也只有一个谢无炽而已,估计其他的人,大部分葬身于草野,有部分人适应了规则,恐怕也都在沉寂中。
……系统提示人员减少的呼声短暂占据了时书的思路,一想完就立刻挥开。
时书拎着在城里铺子买的米糕,一路小跑回众人聚集中,将米糕散给众人吃,说:“孩儿们,我回来了!给你们带了好吃的,都拿去尝尝。”
杜子涵:“孩儿们?时大圣——”
“这个好吃,香甜软糯!”渔村的人拆开荷叶包。
阿坎:“我早听说城里有一种米糕,外酥里嫩,油炸得香糯,没想到吃起来是这种味道,我都舍不得吃了!”
时书叉腰:“哎,见到的世界还是太小了,回去的一路多给你们买点吧。”
其他人纷纷笑,用美滋滋的目光看着时书。
时书眼看营寨都已安好,说了明天要在城里再呆一天的事,和大家商量,大家纷纷同意,眼看天色渐晚,这就在林间睡了起来。
想到谢无炽,时书有些睡不着,虽说走的时候利落干脆,流浪的一路也很少想起他,但现在真见了面,身非木石,孰能无情?对谢无炽的观感极为复杂。
时书翻来覆去难寐,索性轻巧地跳下了吊床,往前走到不远处的山坡上,眼下正是春末的傍晚,上下月光,波光粼粼地照在流动的河面上,浮光跃金,光影破碎。
时书走到山坡下,跑了十个来回,直跑到精疲力竭、上气不接下气,这才回到众人夜宿的营地,重新上了吊床在营地上沉睡,谢无炽便没再进入他的梦里。
大清早,人群苏醒。
时书收起帐篷,用牙齿咬着线将绳索解开,视线中,杜子涵骑着阿坎的马一骑绝尘而去:“小书,我先走了啊,三十里外李家驿等你!”
“…………”
“他怎么了?跑这么快跟谁有仇吗?马蹄子都快掀到我脸上了。”阿坎一脸费解。
时书:“呃,你不懂。”
和谢无炽吃个饭有这么吓人吗?也许,谢无炽现在权势滔天,生杀予夺,但凡有点恩怨谁不得离他远远的。
时书伸了个懒腰,喂来福吃完饭,慢悠悠走向了城里。请客吃饭!时书有一搭没一搭抛接着手里的银两,钱,只有几百块,燕州军事重镇物价还高,时书进了间较为高档的酒楼:“老板,你们这儿炒菜多少钱啊?”
老板眉飞色舞:“咱们这儿,春末吃河鲜,眼下师父刚从河里打捞上了好几箩筐的好鱼,能给你上个全鱼宴,一顿三千文。”
“三千文!太便宜了,不想吃。”时书转头皱起秀眉,一顿饭吃三千块,谁能吃得起。
老板边笑边摇头:“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不想请谢无炽吃好的,而是小餐馆更有性价比。
时书到了一间二层,还过得去的小酒楼,先进去询问了一条水煮鱼,还有几个小菜,转身往行辕大府过去。门僮见到他极其热情,听说时书要请谢无炽吃饭,立刻进门通报:“二公子稍等!”
片刻后,有人出来,叫林盐:“二公子,我家主人正在城外的军营中,小的这就去通报。”
时书:“军营?行,我在‘张家酒楼’,靠近城门边那个,他要是愿意,就直接来酒楼找我。”
“是是。”这人翻身上马,一径往门外而去。
时书回到张家酒楼,站厨房挑了一条鱼清蒸,鱼头剁椒,鱼骨炖豆腐汤,剩下还有炒春笋,苋菜汤,和一道小鸡炖蘑菇。时书坐在二楼的大堂里,无聊开始等候。
和谢无炽的关系尴尬,接下来还不知道何等场面,时书心里也有点不解。
“叩叩叩”,楼梯发出走动的声音,时书抬头,眼前两三人簇拥着,谢无炽穿着一身闲居的衣裳上了楼,衣服布料款式清贵,袖口绣着纹路,整个人的穿着内敛清白,走到这朴拙小酒楼的座位旁。
“谢无炽,你来了?坐坐坐!”时书招呼。
谢无炽坐下,小二立刻上菜,时书笑着说:“请你吃个饭,报答你帮我这两次的恩情。点了鱼,估计你喜欢吃。”
辛滨和林盐远远地站在楼梯口,接着下楼去了。这座酒楼安静了不少,上菜的小二更是大气不敢出,楼下被围得水泄不通,谁敢相信都统制莅临小饭店啊?
谢无炽坐下,理了理袖子,不言。
时书手里抛接着一根筷子:“今天就单纯请你吃饭,没别的事情了,你别担心。”
谢无炽看上来的菜,拿过菜单,道:“再点几个菜。”
“别别别!”再点没钱了!时书一把夺过菜单:“不用点,够吃了,点多了也浪费。不然吃完了再点?”
谢无炽神色寡素:“好。”
时书捏了捏兜里的钱袋,转移话题,眼睛笑的弯弯:“你可以啊现在,混这么好了。”
谢无炽:“那你呢,你好吗?”
时书一怔,没想到叙旧开始,他也愿意说:“我挺好的,从大盛府离开就到处跑了,先跟流民南下,行医攒路费,然后满世界到处跑,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我一共走过了太阴府、信固府、舒康府、韶兴府,很多很多城市,当成旅行吧,很有意思。”
谢无炽:“都是怎么过的?”
时书笑道:“白天赶路,晚上休息。也遇到过强盗,小偷,骗子。但这些骗术对于后来的我都不太高明了,最好笑的还是那种神经病,半夜一起睡在庙里,他突然梦游跑过来跟你打架。”
谢无炽:“受伤了么?”
时书蹲在凳子上:“没有。我和子涵信奉一句话: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反正我俩有事就跑,大半夜在坟地里跑,真的很刺激,比鬼片刺激多了。”
气氛似乎不错,两人你一眼我一句地闲聊,不过,谢无炽掠起眼皮,慢慢地重复了一句。
“杜子涵。”
小二将鱼汤豆腐、鲜蒸鱼肉和剁椒鱼头等一一上来,时书“嗯”了一声后,感觉这名字是不是刺激到他了,挠了挠头。
“他还跟你一起?”
“是啊……”只不过他现在在城外三十里。
“他一直和我在一起。他想去哪儿我就去,我想去哪儿他也去。”
时书觉得不应该提杜子涵,不过提都提了,就到这里结束,不再提。他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谢无炽素白的袖口露出半截手腕,用绷带缠绕着。片刻后才问:“你跟杜子涵这一年多,和跟我在一起时,一样?”
时书察觉莫名的气氛,尴尬住,夹了块豆腐:“还好。”
谢无炽:“你们白天,并肩而行;夜里,也同床而睡?”
时书:“呃,客栈贵,有时候为了省钱住一间房,挤在一起睡过——”
“噔——”
时书话音未落,还在思考那间大通铺,谢无炽已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看他片刻,转身就走。时书怔住,是第一次在一个人脸上看见什么叫“刹那之间,血色褪尽,变成苍白”。
桌上的菜谢无炽一口没动,往楼下走,衣带飘起,辛滨和林盐跟他身后。时书看着满桌子的菜,再看看他尚且干净的筷尖:“哎?!”
“生气了?谢无炽生气了?”时书跟着跑下楼,跟在他身后,喊:“谢无炽,饭还没吃,你不吃了?这是全鱼宴……”
谢无炽一言不发,在人来人往中往前,背对着他。
黑发垂在身后,谢无炽肩身端正,护卫连忙垂头跟上。他往前走着。并无要回头的意思。
吃醋了,谢无炽吃醋了。时书跟在他背后没什么说服力地道:“别这样,饭总要吃,那么大一桌子,不吃也太浪费了……我说请你吃饭,你连一筷子都没动。”
时书明白:原因无非就是,谢无炽吃醋,离席而去。集市上十分热闹,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时书跟在谢无炽身后,无可奈何。见他衣摆拂动往城外走,叫也不听,时书索性伸出了手:“谢无炽。”
手腕上抓到了纱布,这是谢无炽的伤口处吗?时书本意让他停下,但手碰到对方,温热传来。
没想到,时书眼前忽然陷入一黑。
系统的文字和声音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形式冲入脑海。
【已知穿越者:谢寻】
【功勋值:60%(Most
Valuable
Player最有价值选手)】
【友善值:极高】
【击杀难度:极高转为……低】
【系统评估:世上本来只有白玫瑰,但神明追逐爱人时,脚心刺出的鲜血染红了花瓣;夜莺在林间歌颂爱情,喉咙刺出鲜血,染红了玫瑰……玫瑰,是荆棘编织的囚笼——击杀对方,拨得头筹!】
时书心里倏地寂静下来,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的荒原,他猛地抽回了手,指尖余温散尽,看着眼前的谢无炽。
谢无炽的击杀难度变低了——时书触碰到他的身体时,难度骤然降落。
时书抬起俊秀的眼,谢无炽身影站在原地,身后是城门楼头,青砖灰瓦,他眉眼垂下阴影,仍然不说话。
林盐小心翼翼地说:“二公子,您就别跟大人置气了!小的斗胆进言,二位快回店里吃饭去。大人从前天见了二公子,就一口饭也没吃了!”
时书:“什么?”
林盐说:“大人胃不好,三天没吃饭,一直在喝药,二公子……”
时书转头看谢无炽,他仍然一句话不说,只是将手腕收回袖子里,唇瓣以极小的幅度抿的更冷更紧。
时书看懂了系统的意思,谢无炽对他的感情将极高的击杀难度降为极低,谢无炽对自己有情,这是他的软肋,也是杀他的弱点。
时书语无伦次:“谢无炽,你不是胃不好?先吃饭。”
谢无炽垂下眼,移开视线:“我回军营,有急事处理。”
时书:“我送你。”
谢无炽眼珠转动看他,时书转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