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昆狂笑一声,猛然抓住他肩膀:“我在想,那个倒霉小子不会被你兄弟给放回去了吧?怎么刚被发现就死了马车夫,再死了贾乌呢,哈哈哈哈!当然这只是我随口猜测,你不要当真啊!——你不会是奸细吧?“啊?告诉我!”
  连招爆发吓人一跳,时书心想,这个疯子。
  元观脸色不解:“王子殿下,下官的兄弟亲手杀了那路人,还有其他人见证,王子怎可凭空污人清白?”
  音昆狞笑:“哦?可我还听说那人要割他的头,却被劝住了。元大人,一个景人的头颅,竟有如此贵重?”
  元观似急于去找女儿,不再废话:“这,下官实在不知。如果大人真有证据,不妨到王爷面前,与下官当面对质。”
  “哈哈哈哈!又认真了。”音昆脸色变化,笑嘻嘻道,“我开玩笑嘛!”
  “……”
  神经。
  另一头小树捂着脸痛哭,祖廉打她一巴掌解了气,扭头就走:“不回门?有骨气,你几天不回来,我就天天来打你一耳光。贱妇!”
  说完,他和音昆,便从走廊下摇晃着,大步离去。
  “打了个败仗,在谢都统制处吃了瘪,来其他地方发泄了。”辛滨成亲了,挑眉道,“男人最懂男人。”
  元观上前看小树的脸。小树一把推开他,哭喊:“我恨你!”转身往后院跑去。
  元观的手僵在原地,叹了声气,卷起挡太阳的门帘,黯然道。
  “让二位见笑了。”
  时书回过神来,走到庭院中:“怎么会这样?怎么打人?”
  “打仗时军营进出严格,小树出行多日,到底难以掩饰。”元观苦笑,“这姑爷,偏生最是善妒,别的不怀疑,总怀疑到那一条去。”
  时书:“跟他和离了吧?”
  元观沉默不语,身后,谢无炽起身,问起这个问题:“音昆怎么在永安府?”
  元观回话:“回大人,狁州战败撤军,如今旻军中线西线和东线,只有东线和大人的控鹤军相对,边防压力最大,他主动请缨带兵增援,以防大人窥伺。”
  谢无炽应了声:“他想做我的对手?”
  后半句没说,时书先懂了。
  他也配?
  元观叹了声气,无可奈何:“家务事,实在让人见笑了。二位大人请,小人在酒楼设下了酒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谢无炽抬手,道:“免了。”
  元观后背更加弓着。
  谢无炽:“你被音昆怀疑,在这城中与你联络不安全,城外有容身之处么?”
  元观思索着:“有。”
  “那就去城外,找地方住下。”
  一转念,踏上了漫卷的青苔。茫然古朴的丛林,地理偏僻,山坡上一大片一大片的花树,迎风摇曳。
  行人背着竹篓,篓里装着米面粮油,挨个挨个走在山坡间,走到散开的村落和住所去。
  树梢上鸟鸣啾啾,时书深一脚浅一脚踩上杂草和黄泥,扭头看遮天蔽日的东平岭。这村落在山脚下,炊烟从茅草屋里升腾而起,背靠着东平岭的大山。
  “哎!”时书不小心踩滑,险些摔倒。
  “二公子小心,那有个隐形的土坑。”元观提醒。
  时书:“你这么熟悉?”
  元观慢走几步,道:“是。小人刚从北旻逃来时,便和家人住在这山脚下,开辟出了这个荒院。东平岭慷慨,既有山珍海味,也有草菇野菌,人靠着这座山,不必日日劳作就能活。”
  看来,接下来要住在这山脚下了。时书眼睛忽然一亮,想到:秦村!
  秦村靠着慷慨的海洋,成为世外桃源。东平岭则是富裕的山,滋养着百姓。
  时书踩着干燥的草垛:“这里安全吗?”
  “当然,东平岭是鬼神造化,人来无用。一到打仗百姓就往山里躲,所以山里早建起了坞堡营寨,有人拉旗当山大王。”
  时书看谢无炽的脸,他步履不紧不慢,走在狭窄的山道上:“那名册上写的山匪,义军,部落,包括宙池王,你能联系到多少人?”
  元观道:“小人能联系些重要人物,届时有了大人做担保,必啸聚义军,拧成一股巨绳,与大人在外的军队形成犬牙交错之实。”
  竹叶拂过眉眼,谢无炽抬手摘去,道:“等着你的消息。元大人,能否共举大计,端赖元大人的奔走了。”
  元观元赫是将重要人物连接起来的线,谢无炽有资源,他们只有信息,真正拍板掌实权的是谢无炽。故而他们得卖身给谢无炽,为他奔走酬劳,获取利益。
  元观恭敬:“小人,万死不辞!”
  “好多蜘蛛。”时书糊了满脸的网,踩着山路,走到一处山脚下的村落。
  辛滨向左右吹哨,林梢枝叶抖动。其他乔装的护卫,早扮成游方僧人,看病医师,路人百姓,贩夫走卒,将这座院落的方圆一千米屏障起来。
  元观推开院门,飞尘漫天,呛得咳嗽了声:“咳!咳咳……二位大人稍坐,小人这就让兄弟打扫。”
  元观搬出一张小竹凳,满是灰:“……再等等。”
  元赫沉默的牛一样,拿凳子到石头长阶下的水池去洗。辛滨也取出帕子飞快擦去灰尘。
  元观宽慰地道:“院子离村子近、到城里也近,和头上举着大景旗帜的山匪大王张书生也近,他庇护景民,一般旻兵不敢擅入这里。”
  “吃饭饮食却要不便一些,粮米面油都要背进来,这就麻烦护卫大人出出力了。”
  “是吗,谢谢了啊。”
  辛滨打扫院子、铲除杂草、清扫积灰、修理锅灶、拂开树枝,时书把那口水井旁的杂草拔了,换了几次,清澈的水照出他的脸来。
  眼看天色将晚,不远处,护卫用竹篓背着米面粮油,放到了院子里,顷刻便离开。
  接下来,和谢无炽要住在这里了?时书将整个院子打量一圈,心中有几分不确定之感。
  院子勉强干净后,元观道:“天色已晚,小人先回去了。”
  “慢走。”
  辛滨也告退,到约莫几百米外的荒庙投宿,观望道路,遇到危险及时通知。
  院子里陷入了安静,留有夏日的暑热余温。
  “啪啪啪!”时书抬手鼓了鼓掌,照着俊秀的脸上,新鲜地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升起旧时的感觉:“谢无炽,我们去流水庵的那天夜里,是不是这样?”
  谢无炽正取出一支蜡烛,点燃,火光摇曳在眉心:“怎么?”
  时书:“这边是鸡棚、猪圈、茅厕、羊槽,这边是煮饭的灶房、柴屋,一大间开阔的院子,有床,有衣柜,书架,篱笆,院墙……嘿嘿。这不是家是什么?”
  谢无炽抬起眼,便看见时书正对着他笑,清爽干净的小青年,接着奔跑起来。
  时书跑鸡棚看一圈:“没有蛋。”
  再看看猪圈:“也没有猪。”
  “没有米。”
  时书把整个房子走了好大一圈:“我们接下来就这儿了?可以啊!”
  时书多少次回忆过,他和谢无炽在相南寺、流水庵、森州的独居生活。谢无炽天天出门上班,夜里回来便很好玩儿。时书心里涌出一股喜悦。
  “我喜欢这里。”
  时书脸上笑吟吟,到谢无炽身旁:“谢无炽,我考考你。”
  谢无炽将炉子烧水消毒:“怎么?”
  “我们刚认识时,我对你说过什么?我们两个现代人,找个地方隐居——”
  时书等他说下半句,心想谢无炽不能这么厉害吧?我随口说的话他能记住?
  谢无炽将碗筷也放入开水:“——孤立整个古代社会。”
  时书:“我靠!记性这么好!谢无炽你脑子怎么做的?”
  谢无炽:“多运动,多看书,多思考。”
  时书:“哼,你还是这么装。”
  这山脚下,真有点儿孤立古代社会的意思了。
  谢无炽处理锅碗,一脸审视翻找护卫背来的米面等粮食蔬菜,接着挑了一把面,扎起朴拙的袖子。
  这场面算得上突兀且陌生,谢无炽一直金枝玉叶,在现代是豪门少爷,当上军区最高负责人后伺候的人从梳头到衣食住行,看到他这么接地气地准备做饭,也许除了来旻区组织敌后力量的这几日,以后再也不会看见了。
  时书眨眼,坐上小板凳。
  “哥哥,你为什么不让我做饭?”
  谢无炽简单道:“你做得很难吃。”
  “…………”
  时书盯着锅里:“但这面条也太素了吧,我看看有菜没有。”
  时书先找了筐里,没找到,再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在靠墙的篱笆前发现一些丝瓜藤蔓,摘了两只丝瓜进门。
  时书把丝瓜递给谢无炽,坐在一旁,见谢无炽取出刀削皮,眉眼完全不像会做饭,切菜的动作也像在进行演绎艺术,那刀跟人肉似的,看得人慎得慌。
  时书盯着谢无炽拿住丝瓜的手,手腕的骨骼粗大瘦削,很有性张力的手,不知道为什么看得时书心里突了一下。
  时书擦了下汗撇去杂念,见谢无炽将丝瓜放到锅里,身影依然端正,头发一丝不乱。时书看他一会儿,昏黄的烛光,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些画面。
  ——开阔明亮的厨房,男人正在洗菜淘菜,女人则翻炒着锅里的炖肉,“滋”,油爆了一声。
  十几岁的清隽少年穿着拖鞋,懒洋洋走到厨房,伸手抓盘子里的肉,被烫得“嗷”一声。
  女人骂他两句,忍不住笑了,凑近来看手指烫红了没有。
  少年唧唧歪歪,到水池旁冲手,男人再看看他手指。
  “这也没事啊?下次往油锅里抓,现炒的,香。”
  “他都烫着了,你还说他。”
  ……
  想到这里,时书心里忽然滑过一阵暖流,唇角泛起笑容:“谢无炽,你很久没给我做饭吃了。”
  “怎么了?”
  时书在他背后垫着脚,有意无意想抱他:“你做饭好吃,说不上来,很干净。”
  这谁想到,这辈子会这么想抱一个男的?
  时书脑子里抽离了一瞬,鬼附身一样。他抓上谢无炽的袖子,又忘了。
  白雾缭绕上来,眼前做饭的谢无炽,和刚认识时看人跟看狗的他重合,眉眼并无不同,时书却有些百分百地想黏着他。
  “喜欢吃我做的饭?”
  时书:“对啊,你做饭好在可以随便点菜。比如这盘七分辣,那盘不要辣,这盘要蒜,那盘不要葱,说一遍你就记住了。”
  谢无炽想到什么:“今晚算了,天黑了看不清,明天给你多做几道菜。”
  时书:“哥,你真是有求必应,拜佛不如拜你。”
  时书坐下来,因为回忆起了爸妈,便顺着把话说下去:“我妈说,我以后肯定找不着对象,没人要我。我被家里惯坏了,煮饭炒菜做家务什么也不会做。”
  谢无炽:“然后呢?”
  时书:“我这不是找到了吗?我不会,可你会。”
  谢无炽掏出一小罐猪油来,这些菜侍卫全尝过无毒,才送来的。他挑了一小筷子猪油到碗里。
  时书晃着腿,道:“她说我太笨了,缺心眼儿。以后找对象要找个厉害的。”
  时书抬手挠了一下头,呼出系统。
  文治武功,功勋值影响到这片大地上的数亿人,生杀予夺,王权富贵,天纵之才。时书声音变轻了些:“……我就找了个最厉害的。”
  ——对不起,不收徒。
  锅里,谢无炽的面条下好,夹到碗里递给时书。谢无炽眼下一片黑色,音色平静:“想爸妈了?”
  时书:“没有,穿都穿越了,等于我爸妈都死了,偶尔想想。”
  谢无炽:“你还挺有孝心。”
  “……”
  时书:“还行吧。他俩有本事穿越过来打我。”
  两个人吃完了饭,这就洗漱起来。时书走到屋檐下时,天已经全部暗了下来,东平岭脚下的村落处于寂静之中,隔得很远有一盏薄灯荧光微亮,是辛滨住的那间荒僻庙院,据说曾经住了个野狐仙。
  在这荒山野岭,接下来要住一段时间,与各处的人联络。
  时书对这个狼一样的男人产生了熟悉感,克服被他目睹和谢无炽亲嘴的羞耻:“不让他和我们一起住吗?”
  谢无炽:“不行,猜测两个兄弟相奸,和亲眼看见,很不一样。”
  时书:“…………”还是不熟吧。
  “他位置在路口,如果有搜捕行动,能提前向我们报信。”
  “原来如此。”时书调过了脸,“谢无炽,现在在其他人眼里,我们真的是亲兄弟?”
  谢无炽:“包的。独生弟。”
  “……”时书脸红:“我说啊,你这身边以后也得有人照顾,如果被人看见我俩做一些奇怪的事,人家会怎么样?”
  时书说完,意识到这个话题没什么必要,因为谢无炽根本不介意。
  谢无炽:“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我很爽。”
  “……”
  月光清淡,这是时书到院子里住的第一天,接下来还要住十几天。时书等着谢无炽洗澡的间隙,检查了篱笆和门的安全程度,再看看猪圈等处有没有让野兽容身的地方。
  他回到堂屋时,漆黑昏暗的房间,灯油正放在桌上燃烧,谢无炽坐到床榻前,身上穿了雪白的中衣,查看腿上的伤口。
  时书本来以为伤口快要痊愈,但走近看时,有些意外,那边伤口竟然还红肿着。
  “还没有好。”
  谢无炽:“带伤出行了。”
  时书取出药膏来替他擦药,也问起:“今天看见小树挨打了吗?等我们把这儿收复,统一之后,你让她和九王子离婚,给她找八个帅哥,都对她好。”
  谢无炽嗤声:“怎么不纯爱了?”
  时书:“情况不一样,这没有问题啊。报答她特意来报信。”
  时书笑的见牙不见眼,谢无炽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下颌:“好吃吗?”
  时书以为他说面:“还可以。”
  膝盖上的裤腿被轻轻揪了一下,拧成褶皱的形状。时书抬起头来,耳朵里一片蝉鸣蛙叫,整座绵延千里的东平岭下,仿佛只有这栋小小的院子。
  目光对视,谢无炽垂下眼看他,暗光映在他犀挺的鼻梁,细看几近冷漠,瘦削手背上青筋起伏。皮肤在轻微地战栗,对他来说,灵肉结合几乎是一直以来的渴求。
  时书只怔了一秒。
  “唔……”
  油灯暗了一暗,火焰歪折。时书的一只手紧紧握住床沿,另一只手攥着谢无炽的衣角,细长手指越攥越紧。
  谢无炽手抓着时书柔软的头发,月光照在他宽厚的背,阴影垂落到床头的木架上,指腹的薄茧反复搓捻耳垂,直至深红。
  时书被那只手扣着,鼻尖全是气味,被热意戳在口腔和颊齿,眼尾发红,费力地吞咽。
  时书看见他弯下腰来,黑雾霎时掠下。手托起青年下颌,声音喑哑:“喜欢吃吗?”
第10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