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这位,”智者说,“他甚至连面孔都不再同我们相似。”
音昆:“哦,面孔不像,又如何?有的人生着旻人的面孔,可心早就驯化如绵羊了。”
智者笑道:“看来,让人群与人群混居,让时间来消融仇恨,对你没起到作用。”
“哼?消融?我母妃正好赶上最恨景人那几年,可是被其他贵族妃子活生生折磨致死,可我觉得,她也太过于懦弱,竟然完全不会反抗似的,一身的伤,还一直教导我‘要听父亲的话’‘要多在父亲面前表现,让他不要伤你,信任你,将来才好博取前程’‘你不比其他兄弟差在哪儿’,我一直信她的话,她死前想抱抱我被我推开,说我说得对,她流着一身脏污的血。怎么,以前恨他们对,现在恨他们反而错了?”音昆站起身,拎着酒壶,“真是生不逢时。”
智者:“一条河流往东时,再大的沙砾也无法阻挡流势。它一路冲溃许多阻隘,岂不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顺应河流,乃是遵从天命。”
“滚滚滚!”音昆“哗啦!”将杯子砸碎在地,醉醺醺东倒西歪而走,“逆流而碎,就逆流而碎。”
音昆显然喝醉了,撞散人群,一路狂扑着离去。
时书见他走了,在智者的帐篷前再停了片刻。
智者又说起别的故事,都是仇恨在爱中消融。
像是先知,也像是预言。分不清他的立场。
时书手里抛着一把匕首,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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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书买了些从未见过的饼干和糕点,待到傍晚,实在有些困倦,靠在床头简单地睡了一会儿。
门口嘎吱一声响,时书猛地睁开眼,天色已经漆黑,暗光从窗棂透入。
时书直起身,看到门口一袭朴拙的文人装束,谢无炽靠在门,眉眼隐绰,和韩田道士说话:“东平岭西线那片草原,是宙池王的土地?”
韩田道:“是,那片草地最肥,许多牛羊在那边吃草,长得最壮。”
谢无炽靠着门,眼下夜色:“你夜里带些人马,伪装成乌善王的骑兵,过去放把火。”
两人又说了些什么,片刻后,“嘎吱”一声,人踏着楼梯离去了。
时书猛地跳下床:“你回来了?”
谢无炽走近,脱去一身衣裳:“今天的事情忙完了,你呢,辛滨说,你下午去市集上逛了。”
时书:“我逛逛,很正常吧——什么时候轮到我出面?”
谢无炽:“等宙池王答应归附,就轮到你出面了。”
时书:“原来如此,你现在帮的是元观的忙,往来奔走?”
“当然,让事情更稳妥。”
时书从上午,至今才和他独处,不知道说什么好,掏出糕点:“我买的,给你尝尝。”
谢无炽问:“回去吗?”
时书一顿:“什么?”
“回院子里去,也许换个称呼更好,我们暂时的家。”谢无炽说。
时书怔了一秒,随后一骨碌爬起身:“走,糟糠之屋不能抛弃。”
时书拎着一兜子吃食,和买的几块宝石,和谢无炽往山里回去。很奇怪的一种体验。
时书脚踩石板,此时城中十分热闹,神诞之故,四处挂满彩色绸带。时书走在这座城中,脑海里回想谢无炽和韩田的对话,挑拨离间,四处在城中散播消息,眼前这座城池,暂时沐浴在节日和败后的情绪中,百姓根本察觉不到其中的暗流涌动。
而谢无炽,再次挑动着时局。
时书似乎看到神台下的花团锦簇,烟雾缭绕之中,众人皆在赏玩珍贵植物,宙池王缓缓引导众人,而谢无炽伪装成随行清客,三言两语,便以利益诱之,将人心的指针从一头拨到另一头。
如水的夜,时书和谢无炽一路回院子里,听到潺潺的溪流声。
走过一片竹林,不远处,有人庆祝神诞,正在院子里放烟花。
“彭彭彭”!几簇,飞到蓝色的天顶,五颜六色,映亮脸庞。
时书和谢无炽站在竹林之中,月光清寂。
时书买的吃食,是神诞节专属的糕点,据说要用当地特产的树叶剁碎,掺杂叶汁煮成,有种淡淡的腥味,但能驱除蚊虫。
时书和谢无炽看了烟花,转过身:“谢无炽。”
“怎么?”
时书问:“你真名叫谢寻。”
谢无炽:“当时没告诉你,不过,我对这个名字本就缺乏认可。”
时书:“我早就知道了。”
一两步之外,谢无炽站在竹林中,漆黑的眼睛像石头,一瞬不转地看他。
“我之前说过,想告诉你一个秘密,现在想来,还是尽快告诉你的好。”
时书只觉得说每一句话,后背都发凉,小腿也发软:“你应该不知道,我在离开你的那段时间,觉醒了系统。之前不是一直很奇怪吗?为什么这么多现代人穿越。有你,有我,有子涵……还有其他穿越者。”
谢无炽看他,他刚在神诞寺内伪装过,手腕上带着一串佛珠,眼下一派澹然清净:“哦,还真有系统。”
时书:“有,条件是,杀一个穿越者。”
谢无炽:“你杀过其他穿越者了?”
“我在和杜子涵游历全国时,偶然间遇到一个现代人,被老虎伤了,让我给他喂药,但喂的是砒霜。”
谢无炽目视着时书:“你看起来很紧张。”
时书:“是,因为系统上说了回到现代的方法。”
谢无炽应了一声,护卫跟在不远处,都没有近前。
谢无炽眼中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走回来,牵时书的手:“回家,跟我有关吗?”
时书点了点头,还想说话。
谢无炽正在看不远处的烟花,瞳孔中倒映着灯光:“神诞十日的热闹,不亚于韶兴的红线节,我们本来可以在夜里到市场上逛逛。据说有鬼市,也有灯市,还有小吃街,贩卖牛羊,请神求神游神的街道,很热闹,和那时在醪水河旁,坐船喝酒不相上下。”
时书不解,没明白谢无炽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谢无炽道:“放河灯的时候,你许了愿望,只想回家。我也帮你许了同样的愿望,希望你能回家。当时觉得,你完全是个小孩子。”
时书褐色眸子看他,轻轻呼吸着。
谢无炽:“说吧,条件是什么。我还以为你回来之后故意找我,和我上床,抚摸我,没想明白就同意和我在一起,是为了让我尽量考虑你的感受,用更温和的方式达成称帝的最终目的。原来,你是想回家。”
谢无炽尾音不重。
时书喉头打结,话似乎说不出口。
谢无炽:“怎么了?难道当上皇帝才能回家?所以,你想依靠我走上那个地位?”
时书声音被卡住,有点哑。谢无炽好聪明,也许不需要自己提醒,他就能猜到那个条件。
但这个条件,时书想亲口告诉他,流着冷汗道:“……是当上皇帝,再把其他穿越者都杀了。”
他说完。
竹林里一片安静,偶有滴水的声音。
时书心跳得很快,喉咙有窒息感。
谢无炽听清楚了,一个字一个字重复:“当上皇帝,再把其他穿越者都杀了,也包括我。”
时书听着,心如刀割:“我……”
谢无炽似轻呼吸了一下,转过身,踩着石板,在月光下往前走。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衣衫近于海青色,像第一次在周家庄见面后,谢无炽在山野之中,缓缓独行。但此时的背影,却多了几分急促。
时书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谢无炽……”
“我……”
最好的朋友,从来到这个世界,最好的爱人。
然后,时书刚伸出手,手腕忽然被扼住,谢无炽说:“我在想,我是不是对你太温柔了。”
时书后背猛地麻了一下,知道谢无炽会生气,但迄今为止,他没见过谢无炽真正对他发脾气。
“我对你好,”谢无炽说,“所以在你眼里,只有榨干一切,然后去死的价值。”
时书停在原地,脑子里仿佛炸了一下,被雷电所击一样。
时书的脖颈被握住,很重的力道,很重,谢无炽指心茧虐着白净皮肉。
“这些和他们,对我有什么不同。”
第112章
谢无炽,生日快乐。
一前一后,被明亮和暗影割开,两人对视。
时书在竹林中,看月光下的谢无炽。想起在相南寺的夜里,台阶旁树立佛龛,佛像残缺的面孔结着蛛丝,谢无炽曾站在高处,也这样看过他。
时书眼眶发热:“不是的。”
说啊……说啊,告诉他,那只是曾经的一念之想,现在的你,读懂了彼此在这个世界的艰难,决定了接下来的路永远作伴。
时书在心里念:说啊,快说啊!
告诉他……时书着急地追赶他,谢无炽松手,一言不发穿过层层林梢。随行侍卫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沉默加快步伐,跟随左右。
月光下漆黑的院子里,门“嘎吱”一声开了,谢无炽进门,时书猛地一步从背后抱住他,哽咽:“哥……”
时书怎么会明白,谢无炽那句话,刺痛他的对象不仅仅是时书,还有曾经的过往。
时书抱住他:“对不起……我错了,我现在已经是很喜欢你的了,我已经是……
男人的狗了……呜呜呜……”
时书擦着滚滚热泪,没人说过,谈恋爱要哭成这样。
手腕被扯开,谢无炽转身进房内,手持一盏油灯,踏进门内。
时书跟他的脚步,看谢无炽在床头坐下,上去抱他:“谢无炽,对不起,我想告诉你,曾经我的确那么想过。我想回家,而这个系统告诉我这个答案……”
谢无炽坐着,集市上买来的糕点放在桌面,眼睛看了一眼时书。时书白净清隽的脸上,眼泪流淌。
时书为他哭过几次,一次是森州离开时,一次是现在。谢无炽看向窗外,语气平静:“我这个人,对曾经伤害过我的人和事,从不原谅,也绝不回头。”
时书湿亮着眼:“谢无炽。”
谢无炽:“让我不高兴的过去,会全部斩断。和他们在一起时也是如此,把我当成私产,关禁闭,精神控制,监视,用爱的名义进行苛责,限制人身自由,否定和操纵。”
谢无炽转头看他:“一直以来,如果我不够听话,谁也不会真正对我好。”
时书心中恍若重弊:“不是这样。”
谢无炽垂下眼:“但我这个人,脑子里除了把其他人踩在脚下得到快意,和从纵欲里收获皮肤的温度,也确实没有其他爱好了。”
“你们想要的什么公平正义,端正懂事,恰好我从来没有共情过。”
谢无炽背对着月光,将裤脚提上来时,小腿的伤疤一直存在,伤口仍然在发炎当中。他头发散落了下来,垂到眼前,露出手腕的伤口。
时书想要靠近:“那是曾经的事……”
时书伸出手,想抚摸他的手腕,想起,这是谢无炽一刀一刀割伤,规训自己,改成符合时书期望的证明。在仇军竹楼的夜里,谢无炽手腕流血反复地说“要改……改掉……”
谢无炽想要爱,想要时书爱他。
想要时书接受本来的他,而不是强迫他改变。
时书忽然明白,谢无炽曾经受过的,日日夜夜,锥心之苦。
时书难以承受,上前抱住他:“我,我喜欢你。”
急切:“我也喜欢你天天说骚话,脱衣服给我看。”
时书凑近上去,亲他的脸:“谢无炽,我喜欢你,你哪里都好。”
谢无炽脸颊上一片凉意,盯着地面:“她好像说得对,我这个人,内心总期冀那些脏污不堪的东西,期待儿女情长。”
“明明这个世界,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时书:“不是。”
时书不想他再从极端的过程中,推导出极端的结果,陷入情绪死角。很显然,谢无炽在被无限否认中,认知也在一步一步强化。
时书索性凑近堵住他的唇。
但时书被推开了。谢无炽:“我没心情。”
时书知道他的状态,从背后抱住他:“谢无炽。”
时书手肘撑着床铺,鼓起勇气,凑近舔吻他的喉结,舔他的时候,顺便也将手伸到衣袍里去。谢无炽的身体很热,可他也很冷酷。
时书只能抱住他的腰,细长的手指先摸到块垒分明的腹肌。再往下,谢无炽漆黑的眉眼间一派混乱,猛地喘了一声。
时书察觉到,他有了反应。谢无炽转过身,盯着时书:“你够了吗?”
时书解他的衣领:“谢无炽,亲一下。”
淡蓝色的月光,时书俊秀的脸上布满不安。窗户还支开着,灯熄灭了,只有朴素大方的床铺和简单的桌椅装饰。
时书急迫地再去吻他,沿着喉结亲了后,再吻到起伏不定的胸膛。衣衫被拽开了,流水一样的肌肉和浮突起的青筋。很早之前,时书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去吻一个男人。
时书有些着急,鼓起勇气沿着胸膛一路往下吻,直到鼻尖嗅到淡淡的气味。
“时书。”
谢无炽的手指拽紧了他的头发,时书的脸被按在那摩擦。
“想要我?”谢无炽声音很冷。
时书心里有些崩溃,他没想过,和谢无炽谈恋爱,居然会有这么多的惊险刺激。这个世界经历的一切,都在塑造着他们。
时书点头,下一秒,东西就闯入了口中。
“我对你太温柔了,你差不多快忘了我本质上是个自私自利,只为自己而活的人。”
时书被迫膝盖枕着床铺,两只手紧紧抓他身侧的床单。他好像明白,谢无炽现在情绪进入了死胡同。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无论是为那些村民,百姓,还是减少枉死的士兵。天下纷纷乱乱,军阀割据,你想让我做好人,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谢无炽的手死死抓他的头发,动作不客气。
时书“呃”了声,眼泪涌出,手指在他皮肤上留下指痕。
时书眼泪涌出,被他按在刺青处,用力往前。
“……好爽。”谢无炽握他的颈。
一边拽着他的头发,一边摸他。
□*□
时书感觉到谢无炽的怒火了,现在十万二十万的不对劲,时书忽然开始后悔,不应该在这种时候,选择这样的解决方式。
时书后退一步:“谢无炽,我们先冷静冷静。”
时书两腮酸痛,转过身要跑,但一支脚踝猛地被拽住。
时书吓了一跳,再回过神,身体已经被拖拽回去。时书慌忙拽住被子,没想到被子被一起拽了回去。
时书警醒:“谢无炽,不行……”
眼前漆黑,时书手臂一劳,捞住了窗户的框,正拽紧,可背后,滚烫已经隔着衣衫贴了过来。时书一只手伸到窗外,眼中看见辛滨的破庙,混乱道:“谢无炽,我说不行了,不要……”
说实话,谈恋爱以后,谢无炽是个男人这件事,本身就让时书偶尔有抽离感,一回头,谢无炽上半身的衣衫都褪尽,月光照着的男性的肩颈和腰腹,几乎毫无任何柔和之处。
时书眼眶瞪大,一只手死死抱着窗框:“谢无炽,我求你了,求你了!哥,哥……”
时书脑子里一片混乱,心想要完蛋了,几秒后,时书的手臂弯了弯,脊背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