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23章
  陈太初红了脸争辩说:“娘!你说什么呢。我同苏小娘子才见过几回而已!哪里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爹爹,我去书房等你!”
  他茶也不喝了,起身就走,临出门转身对陈青埋怨了一句:“爹爹!你该好好说说娘亲,她怎么一天到晚想着这些!”
  魏氏一愣,看向陈青:“我做娘的,操心他的婚事不对吗?他都十五岁了——”
  陈青忍着笑,喝完茶,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她身量娇小,当年在秦州时,她家医馆被征用,她也跟着做大夫的爹爹给伤兵清洗伤口上药。他总是最后一个才去,身上伤口最多。她红着脸替他包扎,每次都把他包成粽子,每次伸手绕到他身后去,耳红面赤全身都抖得厉害。他回到军营总要再把自己拆开重包一回。这么多年过去了,每逢他彻夜不归,她总要去下碗热汤面给他。只是,今日吃了两顿早饭,真是太饱了。
  魏氏仰起脸看着丈夫,脸立刻红透了:“太初都十五岁了——”
  陈青轻舒猿臂,将她搂入怀中,抱了一抱:“你这苦夏的老毛病还没好,又瘦了,好好调理,少操心儿子们。”他笑着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咱们有四个儿子,还该再生个闺女才好。省得你儿子总挂心孟家的小九。”
  陈青大笑着在妻子额头亲了一口,转身出了屋。
  魏氏七晕八素地正想着自己都这把年纪了哪里还能生得娃娃来,忽然一怔,叫了起来:“孟家的小九???”
  屋里早没有人了。魏氏想了想,脸上露出喜色来。突然又想起刚才一碟子拍黄瓜,丈夫只吃了几根。他只有不饿的时候,才会暴露出自己根本不爱吃绿颜色菜的喜好。
  郎君一定是外面吃过早饭了。魏氏笑眯眯地去给表弟媳杜氏写拜贴。
  ※
  陈青进了书房,父子俩坐定了。陈太初赶紧问起昨夜宫里的事来。
  陈青想了想:“六郎没事,昨夜官家恐怕疑心上吴王了。六郎此事干得十分漂亮。比我想得还要好。他只用了他自己的人,我给他留的两个暗手,都没派上用场。没想到六郎手下竟有这等视死如归的人。”
  陈太初松了一口气:“那赵檀现在?”
  陈青冷哼了一声:“那等腌臜之人,死有余辜。我从都堂出来的时候,宫内禀报说还未醒来,断成那样的腿肯定接不好,就算接上了也必有残疾。”
  陈太初沉默了片刻:“赵檀死有余辜,不足为惜。这样的人若是做了太子,任由蔡相拿捏,我大赵百姓就苦了。只是官家为何会属意他做太子呢?”
  陈青叹了口气:“这两年蔡相起复后,官家就迷上了修道成仙,封了两位国师,今年还练起了丹。太后皇后劝了多少回,也没有用。朝中没有了苏瞻,二府的几位副宰相,只有我和赵昪还上书多次劝谏,台谏几位大人上书,流放的流放,贬的贬,哪里还有人能和他抗衡的?那赵檀这几年装着虚心求学,连进上的策论都敢用别人代写的。官家竟然毫无所察……”
  陈太初皱起眉:“儿子这次和六郎到河北两路,甚为忧心。这两年,朝廷舍弃雇役法,改行差役法。只保定一地,为逃避差役之苦举家迁离的不下千户。明明是雇役法对百姓好,为何朝廷舍雇役而用差役?”
  陈青道:“差役令民劳而财日匮,雇役使民逸而业可常。蔡佑此人,贪婪之至,这差役法,方便盘剥百姓,去年一年,河北两路,在衙前职役的,主管一次官物就会被污遗失官物,因此倾家荡产赔偿官府的,不下三千起,那些百姓白白当差不算,还赔偿近千万贯,能不逃吗?去年的赋税之重,前所未有。昨日院里才接到急报,安徽歙县的房十三聚众造反,已经打到了青溪,两浙路正在调兵围剿。”
  陈太初难掩气愤:“奸相误国!若非民不聊生,何以宁为贼乎!”
  陈青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们怎么发现那河北东路的巡检司、尉司不是好东西的?”
  陈太初气笑道:“亏得六郎眼睛尖利,那些个巡检司们宴请我们,喝茶用的玉盏竟比福宁殿的还要好。这才想着微服走了七个村县。不然我们竟想不到这差役法危害大到这个程度!那些个服役当差的衙役们,根本没有月银和口粮,全靠家里老人妇孺种田养活。还有那各村县的壮丁和弓手,原本限期内服完差役,还能回家去从事生产。那些个巡检司尉司却下令,要求壮丁弓手武艺娴熟!六郎和我分头跑了十一个村县,我们问下来,壮丁和弓手几乎都已经在役七八年了。家里田地荒废的不在少数,那赋税又高,难以为继者众!”
  陈青胸中一股浊气,强压下去问:“你们又是怎么发现有人空领军饷的?”
  陈太初说:“当年儿子在大名府,也有些熟悉的叔伯弟兄还在军中,喝酒的时候听他们抱怨得紧。我们第二天去了营中,就笑说请三军比试比试弓马看看,当场设了百贯钱做奖赏。那领了月银和口粮的厢禁军,竟十有二三弓马根本不熟。保定一府的厢禁军当场点下名册来,竟多出二百三十七人,都是本地富绅家中亲戚甚至部曲挂了厢禁军的名空领粮饷的。”
  陈青感叹:“这个能被你们查出来,委实不容易,枢密院去过两回,都被他们上下勾结应付过去了。以后你们可不能这么冲动行事,这次能侥幸全身而退,实在不容易。”
  陈太初点头:“是,爹爹说的是,我们离开后也觉得后怕。幸好当时我们点完名册发现不对,六郎就拉着那巡检司私下索要了五千贯。那些人才安了心,当夜就送了交子到驿站来。”他感叹道:“六郎有急智,爹爹可放心。”
  陈青却知道地方上的凶险绝不比宫里逊色,看到他们的节略时,委实捏了把汗。陈太初说:“还有,河北两路的军马明明比四年前少了一万多匹,可六郎说去年河北两路的军马支出,比前年还多了三成!他过目不忘,自然是不会记错的。就是军中的神臂弩,不能用的竟然十有三四。我们担心,长期以往,如果西夏契丹有心挑衅,恐怕河北两路难以抵挡。也不知道其他各路军中情形如何。”
  陈青点头:“枢密院已经下令各路彻查军备。多亏你想到试用神臂弩。如果十有三四用不了,河北两路的神臂弩该有两年没有检修了,但年年的开支却没少过。这个已经知会了赵昪,户部和兵部这几天都要核查账目。”
  他伸手取过书案上的几封密报递给陈太初:“你先看看这个,遇到六郎也让他心里有数。这次你们去河北两路,做得很好。眼下苏瞻起复,看看是否能有转机。我看着张子厚这两年对蔡相所为也甚为不满,不然他女儿不可能和蔡五娘去争太子妃一位。只可惜苏张二人早已反目,张子厚还是支持杨相公以前那套变法的。”
  陈太初打开一看,吃了一惊:“西夏皇后母族没藏讹庞一系竟然全族被诛?”
  陈青点点头:“没藏皇后的亲嫂嫂梁氏,是我大赵的汉人,竟然和夏乾帝逆伦私通。没藏氏发现后密谋弑君篡位,被梁氏告密,全族覆亡,没藏皇后被赐死。如今,夏国的皇后已经是这位有孕在身的梁皇后了。夏乾帝此人残暴之极,十三岁就弑母夺权,只怕这两年赵夏边境也太平不了。所幸张子厚一早就安抚住了吐蕃和羌族。昨日枢密院已经下令,秦凤军、永兴军立刻按备战态练兵。”
  陈太初立刻着急起来:“爹爹,那大哥今年又不能返京了吗?”
  陈青心里一痛,默然地低下了头。长子陈元初幼时就去秦州,已经逾十年了。幸好岳父和丈母还能探望一二。陈青忽然抬头叮嘱儿子:“先别告诉你娘,等年节前再说吧。”
  阿魏虽然每次都哭着送年幼的儿子出门,可是她心里明白,陈家的男儿,浴血疆场,马革裹尸,是逃脱不了的命运,她从来没怨过。
  陈太初毅然站起说:“爹爹,太初愿代替哥哥去秦州军中,如今我也是飞骑尉了。哥哥哪怕回来挂个闲职也是好的,娘说的对,哥哥早该娶妻生子了!”
  陈青摇摇头:“明年吧,大郎也刚刚升了指挥使,怎可此时回京?何况六郎身边也离不开你。”陈太初颓然坐下。
  陈青想起一件事:“你要告诉六郎,赵檀此事,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此时切忌轻举妄动,暂且不要动赵璎珞。”
  陈太初有些讶异,便把九娘的话告诉了陈青。陈青若有所思:“她一个年方十一岁的小娘子,从六郎几句话里就机敏如斯,能有如此见识,实乃吾平生罕见。可她一个养在世家里的小娘子,从哪里来的这些消息情报?”
  陈太初心中也很疑虑,只说:“她从小就极为聪慧,六郎在她手下都吃过不少亏。孟家这几年一点声响都没有,会不会老夫人其实一直留心着朝堂民间?”
  陈青觉得这倒也有可能,他想起四年多前金明池赵栩舍命救那个孩子的情形,心里骤然一紧。后悔方才对妻子说的那句孟家小九的话了。他看着一脸笑容的儿子,突然问道:“太初,你可心悦小九娘?”
  陈太初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登时跳了起来,玉面通红,竟结巴了起来:“爹——爹!你你你说什么!你怎么也和娘一样了!”他匆匆而逃,连礼都没有行。
  陈青皱着的眉头更紧了。
  暑热已盛,陈太初匆匆回到自己房中,一头倒在榻上,想想父亲刚才的问话,越发面红心跳不已。昨夜的九娘,太令他无措了。似乎还是妹妹,似乎又不是了。头一回,他开始想:什么是心悦?
  ※
  天光大亮时,赵栩疲惫地回到会宁阁,倒在榻上。
  终于结束了。
  赵檀的事果然被压了下来,身为皇子,七夕夜竟然饮酒无度,色迷心窍,夜闯延福宫,企图强占宫妃于建明春阁,被禁军发现后仓惶跳楼。可怜那位入宫三年的小才人,无辜被劫持,还未被官家临幸过,在哭诉赵檀罪行后烈性触柱而亡。高太后向皇后悯其不幸,叹其贞烈,将她以正四品美人礼下葬。吴贤妃一夜被降为正三品婕妤。
  赵檀身边数十贴身服侍的,全部杖刑击毙。宫中就算再不长眼的,也知道,鲁王就算醒转来,也是个瘸子,就算不是瘸子,也不可能成为皇太子了。
  可赵栩心里并没有任何轻松愉悦的感觉。
  那位才人忽然触柱,他根本来不及拦。她本可以不死,赵檀根本来不及对她做什么。自有二十四掌的女史会安排检验,她清白仍在,最多是去瑶华宫清修。可她是笑着合上眼的,她至死,都没有看赵栩一眼。他蹲下身,只看到她眼角的泪。也正因为她破釜沉舟的触柱身亡,高太后勃然大怒,直接坐实了赵檀奸污宫妃的罪名。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忽然脱离了他的计划,不受他的掌控。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这几年,他身边有了许多许多愿意为他效命为他而战的人,可是他从来没想过要牺牲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们是他赵六的人,没有他的允许,谁可以去死,谁敢去死,谁也不允许死!
  门外的小黄门战战兢兢地进来::“殿下,宫禁了!”
  赵栩猛地翻身而起,厉声问:“何时宫禁的?”
  小黄门还未回禀,外间已经传来皇城东西两个角楼上的击鼓声。鼓声急促。赵栩几步出了会宁阁,一拍栏杆,伸手一探,一个翻身已经上了会宁阁的屋顶。小黄门和内侍女史们吓得拿梯子的拿梯子,垫褥子的垫褥子。十多个侍卫从外间进来,分成三队,护在廊下。
  赵栩站在会宁阁屋顶,放眼下望。东南的曹门边的禁中军营里,潮水般涌出无数上八班的禁军,刀枪斧戬,日光下闪闪发亮。西边福宁殿四周,已经被金枪班直、银枪班直、御龙班直团团围住。招箭班的一片紫色人群,在最外围,禁军格弓均已上弦,这么远也看得见他们身上箭囊里簇新的箭头在日光下反射出阵阵银光。
  很快,两队禁军到了会宁阁外面,领队的却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孟在。
  赵栩跃下房顶,身后的侍卫立刻跟上。
  孟在一挥手,弓兵和长枪班各司其位,他独自入内,匆匆行了礼:“微臣参加燕王殿下。”
  赵栩扶起他:“宫中出什么事了?”他一摆手,身后众人都退出去十步开外,呈扇形肃立。
  孟在轻声说:“官家忽然昏迷不醒,太后传旨宫禁,无召不得入宫,违令者乱箭射死,你舅舅已经在进宫的路上。二府的宰相们和宗室也已经奉旨前来。殿下还请留在会宁阁内,安心等候消息。”
  赵栩一怔:“我爹爹他出什么事了?”
  “臣不知,御医官已经到了九位。”孟在摇头:“有太后在,不会出事。殿下宽心等消息吧。微臣还要去其他地方,先告辞了。”
  赵栩作了一深揖道:“还有一事劳烦表叔通融,阿予她胆子小,若是方便,能否着禁军将她送来会宁阁可好?”
  孟在想了想,点头道:“燕王放心,微臣亲自护送公主过来。”
  赵栩松了口气,看着孟在离去的身影。
  日头太烈了,人人都汗湿衣背。赵栩深深吸了口气。
  变天了。
  不一会儿,没等到孟在带着赵浅予过来,外面又匆匆进来一位内侍省副都知和十几位禁中侍卫,恭身行礼道:“奉太后懿旨,请燕王殿下前往福宁殿。请——”
  赵栩坦然自若,昂首阔步而去。
  远远看着哥哥离开的背影,匆匆赶来的赵浅予在会宁阁门口就忍不住捂着嘴哭了起来。
  
第49章
  翰林巷的孟府,依旧粉墙翠瓦,岁月静好。炎热的夏日在这里也少了几分急躁,夏蝉被粘竿粘去了七七八八,更是宁静了许多。
  一早来翠微堂请安的四姐妹,围着昨夜放蜘蛛的小盒子。七娘紧张得很,她昨夜可是许了个不得了的大心愿,打开盒子一看,叹了口气,重重地合上了。别说网丝圆了,这只懒蜘蛛甚至连网都没有结。
  四娘小心地打开盒子,那蜘蛛正静静地坐在圆圆的蛛网上,一见日头,飞速地窜到旁边去了,又吐出一根丝来。七娘气得很:“每年都是四姐六姐的蜘蛛会结网,不好玩。我的巧去哪里了?”
  六娘微笑着打开盒子,果然也是网丝圆圆:“阿姗你是不是许了太大的心愿了?婆婆不是说了,要得巧,得许个容易实现的小心愿才是。”
  九娘屏气凝神,打开一线盒盖,刚要再合上。七娘已经一把抢了过去,打开一看,快哭出来了:“啊???阿妧你许了什么心愿?!今年竟只有我一个人不能得巧?”
  九娘一看她眼圈都红了,赶紧说:“我是听了婆婆的话,许愿说今年秋天的螃蟹啊,别给七姐都抢走了。看来果然能实现呢。”
  七娘又想哭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去你的!哪个稀罕你的螃蟹!”一手将盒子塞回九娘怀里,恨恨地说:“明年七夕节,六姐,你先选好一只蜘蛛,我再同你换!”
  四娘幽幽地道:“你那心愿不换有什么用?织女娘娘都没办法,何苦为难一只小蜘蛛?”
  老夫人身边的贞娘过来请了安说:“四位小娘子,老夫人留你们在翠微堂用饭,说用完饭直接在这里对账交接,晚上就不用再忙了。若是今日账目理得好,晚上许你们跟着二夫人去中瓦看杂剧。”
  因去年孟存在翰林学士院终于熬成了从三品的翰林知制诰,今年七月初吕氏的诰命下来,孟家这一辈终于出了第一位郡夫人。上上下下不再以娘子称呼,而改称她夫人了。为着这个,吕氏的娘家今夜在中瓦订了好些个包间,约了孟府上下女眷一同去看杂剧。老夫人昨日还没松口,看来是杜氏回来说了不少好话。
  七娘第一个欢呼起来:“谢谢婆婆谢谢婆婆!要不然啊,每次甲班那些人说些时下最热门的话题,我们四姐妹根本搭不上话,好像我们都不是汴京人了!”
  六娘看着她一身牡丹蜀绣抹胸配绛绡纱缕褙子,显得人越发肌肤晶莹,雪腻酥香,裙底一双丝履,嵌着龙眼大小的东珠,就笑着说:“这是哪里来的这般打扮出众的山里人?竟比我们汴京的小娘子们还要好看七分?”
  九娘四娘笑着簇拥了六娘七娘进了翠微堂去陪老夫人用饭。
  巳正时分,吕氏带着女使和侍女们捧着一叠子账册进来。四姐妹赶紧起身给她行礼问安。吕氏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四娘和七娘都看得格外顺眼了,笑着上下看看七娘:“阿姗这件绛绡纱缕好看得很,怕是你外婆送的?汴京绸缎铺子里二婶还没看见这料子。”
  七娘笑着说:“二婶就是什么都懂,正是。外婆说这绡纱上身冰沁,今年程氏绸缎铺才试着进上,正在绫锦院待定,若是被选作贡物,恐怕市面上一匹不会有的。外婆给了我几匹,若是二婶喜欢,我回去同我娘说,给六姐也拿一匹做几身衣裳,还有水绿的,冰蓝的,颜色也好看。”
  吕氏感叹道:“不过短短四年,阿姗可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懂事得多了。二婶先谢过你了。”心里却想着,若是程氏有心,早就好送来二房或翠微堂了,眼下都开始做秋衫了,好话谁不会说。呵呵。
  六娘谢过了七娘,各自坐定下来。吕氏的女使将手中的账册按门别类送到她们手里。外面的侍女来禀报:“二夫人,各处的管事都已经在抱厦里等着了。”
  吕氏挥挥手:“天气也热,先给各位管事喝碗绿豆水,添两盆子冰去抱厦。等小娘子们看完账册再过去问话。”
  侍女应声去了。吕氏进了后屋去和老夫人说话,留了两个女使在这里陪着四姐妹看账册。
  孟府过了十岁的小娘子就要开始学着看内宅账册,每月三次,逢八看账。吕氏掌了中馈后,四娘每个月去二房跟着吕氏学,安然无事。等过了大半年,六娘七娘也要学了。吕氏就提出来干脆让姐妹三个都在翠微堂学看账。老夫人看着只剩下九娘一个,她在女学里算术又一贯数一数二的好,就同吕氏商量了,索性四姐妹每个月一起学。
  这一学学出事来,六娘和九娘第一个月看账,就发现针线采办上不干净。两姐妹商量了,私下和吕氏说了。吕氏仔细一核对,果不其然,气得惩治了一批人。心里又暗暗觉得四娘藏拙,不安好心,自此待九娘又更亲厚一些。
  等四姐妹学了一年,竟也替吕氏理清了不少头绪。那些趁着三房二房交接中馈时找着漏子挣钱的仆从,全都断了念想,心里叫苦不迭。吕氏一向不精明,她们好不容易从程氏手里放出来,挣了些油水,这四个小娘子跑来,倒还得倒贴回公账上。尤其是那九娘子,每逢她理厨房账册,还要派人到厨下,连那没采办的物事有没有价钱异动也要打听清楚。
  今年过了年,老夫人就让吕氏拨出四本账册来专门给四姐妹打理,让她们一个月轮换一次,好熟悉府里衣食开销各处的门道。又将各处管事的唤来都认识了四位小娘子,叮嘱那三个看账的日子里得随时听从小娘子们的调遣,就算是给她们四个试着当几天家了。
  九娘取过她管的厨房采办账册,果然,今早的也已经记录在案。她细细的一条条过目,那边七娘早已经一目十行,算盘啪啪啪地把针线房的帐对完了,秋衣上个月就已经进了料子上了帐,她那账上这十天都是些日常小支出,没什么可多看的。她凑到九娘这边来,头一伸,哈哈大笑起来:“太好了,今日厨房采办了四大篓螃蟹,还是最上等的。”
  六娘笑着摇头,这几年七娘性子虽然变了很多,可这咋咋呼呼的毛病还在。她劝七娘:“螃蟹海货都不是好东西,当年成宗幼时就只爱吃蟹,咳嗽起痰,睡不安宁。刘太后就禁止过御厨再做螃蟹。你年初才来了葵水,这河海里的东西,性子寒,你得少吃才是。”
  七娘摆摆手:“我的好六姐!你累不累啊?你才十三岁不是三十岁!成天典故挂在嘴边,劝诫这个善导那个的。我可不爱听!我就爱吃螃蟹,我这活着要连自己喜欢的都不能吃,还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六娘赶紧啐她一口,朝着屋顶拜拜:“呸呸呸,阿姗随口说的,过往鬼神切莫放在心上!”
  九娘笑嘻嘻地说:“去年十月里庄子上送来的螃蟹,你一顿就吃了五个,十来天都不出恭,莫非忘记了?所以我今年才许愿你莫再抢我的螃蟹吃,可是为了你好!阿弥陀佛,连织女娘娘都答应了呢!这天上的神仙啊,都知道你爱吃螃蟹了!”
  四娘六娘捂了嘴笑起来,七娘气得直揪着九娘要撕她的嘴:“你这没良心的,这几年我待你多好啊!外婆从眉州寄来的好吃的好玩的,我都舍得分给你,你竟来拆我的台撕我的痛处。十月的我且不管,可你今晚的螃蟹先得归我了!”
  九娘捧着账册挡住脸。她们三个想到去年七娘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在学里一有个动静就兴高采烈去如厕,却每每唉声叹气回来,个个笑得肚子疼。
  七娘看着账册,忽地又叫起来:“阿妧你这不对啊,怎么上头修义坊肉市送了三只羊来,后头却没价钱?”
  九娘摊开账册,四娘六娘也好奇地凑过来看。果然,在那上等螃蟹四篓四十贯钱的下边,果然有三只全羊,后头却没有写多少钱。
  九娘便用朱笔在上头做了记号,等四娘六娘也看完了账册,带着各自的女使说说笑笑往院子东面的小抱厦去。
  抱厦里正坐着十来位管事,看见小娘子们来了,纷纷起来恭身行礼问安。
  她们四个在榻上坐了。九娘便请厨房采办的郭嫂子回话。郭嫂子一脸紧张地听九娘问话后,笑着答:“回禀小娘子,吓死奴了,还以为出了什么毛躁呢。原来是为这个,是修义坊的东家说今日早间不知道为什么,东廊不收肉。他们肉市几家负责内供羊肉猪肉的,怕肉生生搁坏了,干脆送给老主顾尽个人情。我们府里才有了这不花钱的三只全羊,合计也有两百多斤。”
  九娘凝神听着,又问:“东廊今日不收肉?”宫中御厨在东廊,日日三更开始收受各色烹馔用物。历来只有忽然宫禁了,东廊才会跟着关闭。难道是赵栩惩治赵檀这件事暴露了?可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宫禁吧,九娘心里顿时敲起鼓来。
  郭嫂子笑着答;“是这么说的。我还特地问了,就是二夫人娘家府上,修义坊说也送了两只羊呢。”
  九娘又问:“那今日的螃蟹,既然是上等的,怎么四篓才花了四十贯?”
  郭嫂子屈了屈膝,口齿伶俐绘声绘色起来:“禀小娘子,这个是奴亲自采买的,说来好笑,今日新郑门的海鲜市上,那专供蔡相府上等螃蟹的东家,今早因蔡相府上竟没收螃蟹,多出一百篓来,他家的冰哪够安置这上千只螃蟹!生怕夏日里都热死了,平日三百文一只上等蟹,今日只卖五十文一只,奴想着老夫人和娘子们爱吃蟹酿橙,就采办了八十只,只只都选的个头大的。原本夜里要吃姜虾和蛤蜊,海鲜上头预了六十贯,这样换了更好的,还省下二十贯来。奴擅自做主,若是做错了,还请小娘子责罚。”
  七娘笑道:“还是郭嫂子记性好。”这位郭采办,是当年程氏一手提拔的,还记着七娘最爱吃蟹。
  九娘笑着说:“哪有你费心省了钱让我们吃得更好,还要责罚的道理。要奖赏嫂子才是。”心里却想着还是要让六娘私下劝谏吕氏,这海鲜物日后还是少吃为妙,实在太过奢靡了一些。
  九娘便做主让玉簪赏了郭嫂子两百文钱,记在账上。心里明白必然是蔡相早间还没回府,那厨下才不肯收螃蟹。汴京城都知道蔡相早上爱吃那用现剥的新鲜蟹黄做的蟹黄馒头。看来宫里的事极为棘手,不由得替赵栩又多担了几分心。
  吕氏进了抱厦,四姐妹起身行礼请她上座。九娘便说了这螃蟹和羊的事。吕氏想了想,就让送一只羊去陈太尉府上,再送一只羊去苏相公府上。九娘便说:“二婶,阿妧听太初表哥昨晚说了,陈家的三表哥和四表弟也刚刚回京过节,不如夜里的蟹酿橙也留上十只,和那羊一起送去。”吕氏笑着说九娘想得周到,便让郭嫂子安排下去。
  郭嫂子连声应是。九娘取出私印在厨房账册上盖了章,交给这个月管厨房账册的六娘过了目,六娘也取出私印盖了章交接了账册,这才让郭嫂子去了。
  等四姐妹将账目交接清楚了,账册又都交回给吕氏。七娘求着吕氏千万要在老夫人跟前说她们好话,昨夜在林氏分茶可什么也没玩到,喝了一肚子的水,还要假装爱喝,她夜里起身了好几回呢。说得吕氏都忍不住笑着捶她,点头应了。
  四姐妹去了六娘房里说话。七娘就盯着九娘问:“昨夜怎么问你也不说,难道淑慧公主也不知道宫里出了什么事?会和燕王殿下有关吗?”
  六娘正色道:“阿姗,宫里的事,不是我们能臆测和擅自打听的。别说公主不知道,就是公主知道告诉了九妹,九妹也只能进她的耳而已,又怎么能擅自出她的口呢?”
  七娘捂了耳朵叫:“六姐你快歇歇罢,要么你去婆婆那里说。你要能有一天不说这些大道理,我就服了你!”
  六娘不理她:“我们是姐妹,我才苦口婆心劝说你,换了旁人,我还懒得说呢。要走你走,我不走,这是我的屋子啊。我还有话要同阿妧说。”
  四娘意兴阑珊地起身道:“你们慢慢说,我还有事,先回去了。”她福了一福走了。
  七娘磨了好一会儿,见从九娘口中实在问不出什么,也悻悻地走了。
  六娘看她们都走了,这才示意女使们都出去。九娘心里奇怪,也让玉簪去廊下候着。
  六娘挪近了,认真地问九娘:“阿妧,六姐有话要问你,你莫害羞,只管说实话。”
  九娘大为诧异:“什么话?”这是怎么了?
  六娘轻声凑过来问:“你是不是心悦苏家的表哥苏昉?”
  九娘吓了一大跳,从绣墩上直站了起来。
  六娘赶紧按住她坐下,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傻阿妧,你怕什么怕,我绝不会告诉别人的,你放心。”
  九娘脑子里还嗡嗡作响,这——这位六姐是哪只眼睛看出她“心悦”阿昉了!
  六娘笑着说:“你别怕,如今你也十一岁了,没几个月就十二了。有什么话尽管同六姐说。我帮你出主意。这些年谁都看得出来,你待苏家表哥格外不同,苏家表哥待你也格外不同。昨夜我听阿昕的口气,似乎只要大郎自己喜欢,苏相也不会反对。你若是喜欢他,不如和三姐那样,早早地告诉你爹娘或者婆婆。我听说你娘的那个大侄子程之才最是个不安好心的,万一你娘把你许给了她,你哭也来不及。”
  九娘头都晕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不不,六姐你错了。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心悦苏昉啊!!!”程之才?他被赵栩打了那么一顿,应该不敢有那心思了吧。
  六娘一怔,皱起眉问:“可你每次都特别留意他,见到他总要说上几句话,还有以前都在学里的时候,你总让慈姑给修竹苑送吃的,说是说给二哥,每次不都送三份?你还做过书袋当年礼给他们。”六娘沉吟片刻又问:“难道你喜欢太初表哥?还是燕王殿下?不对啊,我看你对陈表哥和救过你命的燕王,都不如对苏表哥那么关怀备至。便是这两年你月月替他们几个抄佛经送去相国寺供奉,我看你总是替苏表哥多抄两本的。”
  九娘一呆,难道自己所作所为一言一行,落在他人眼里,竟会造成这样的误会吗?算不算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毕竟现在自己是个十一岁的小娘子,阿昉名义上和自己是表哥表妹。六娘这样说是提醒自己吗?九娘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正色起身,对六娘深深一福,说:“阿妧多谢六姐提醒,我从小得了阿昉表哥的照顾,铭记在心,又想着和荣国夫人也算有缘,同阿昕也投缘,这才待阿昉表哥更为亲近。却疏忽了男女有别招人误会。是阿妧错了。以后必当记在心上,好好避嫌,免得遭人误解。”
  六娘却纳闷,她竟看错了吗?她仔细盯着九娘清澈见底的美眸,的确毫无小女儿的羞恼也无被说穿的恼怒,更无半点像四娘那样的缱绻情思,坦荡荡如日中天。
  “既然你没有这样的心思,也好。”六娘点点头:“那你日后可要避避嫌,你我姐妹误会了倒没什么,倘若苏表哥也误会了,就不美了。”
  九娘第一次有要晕过去的感觉……倘若连阿昉都误会了,这真是要死了!!!
  六娘看她表情怪异,也不再多说。九娘想起来一事:“六姐,这几年虽然家里店铺田庄打理得收益极好,但家大业大人多嘴多,耗费也极高。我看今年厨房采办的额度已经比去年同期高了三倍也不止了。还请六姐提醒二婶要削减些才好。”
  六娘摇着团扇点头:“阿妧有心了。是这个道理。我节后就和娘说。就是今年的米也涨到了一只一千五百文。恐怕削减也有限。”
  九娘叹了口气,自从蔡佑下令铸“当五钱”以来,米价飞涨,这钱都不像钱了。
  六娘送九娘出了翠微堂的垂花门,却看见最早离开的四娘坐在积翠园廊下美人靠上正看着园子里的辛夷树发呆。
  唉,身边那个,看来真的不是。可园子里那个,绝对是。自己这可绝不会再看错了。六娘叹了口气,摇摇头。
  九娘头大如斗。她的阿昉,她这个做娘的偶尔还异想天开:若是阿昉能和六娘成一对夫妻倒是不错,门户相当,沾亲带故,六娘性格温和包容沉静可亲,肯定会好好照顾阿昉,以后逢年过节和自己还能经常见到。却不成想……这、这、这一眨眼就长大了真是不好啊。
  还有陈太初?赵栩?哎呀,这突然宫禁,宫里是出了大事了!不知道赵栩会不会有事。阿予又会不会怎么样。
  九娘在听香阁里来回踱起步来。
  玉簪和慈姑都脸色凝重起来,这许多年,还没有看见过九娘子这么心神不定过。
  九娘忽然抬头问玉簪:“今日外院燕大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玉簪赶紧回道:“按小娘子嘱咐的,今日燕婶子卯时开二门的时候,奴特地去问过了。这个月茶坊里都是在说苏相起复的事,还有朝廷要铸什么当十钱。说各处百姓都有私铸大钱,这个月开封府都杀了十几个了!
  九娘问她:“那各大脚店正店,可有什么异常?”
  玉簪说:“六月里汴京的西夏商旅匆匆离去了一大半,燕大说这个月七八天了,外城门车马处也没有接到过几桩西夏商旅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