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39章
  九娘嘻嘻一笑,青神的大树可比这桃树不知道高多少直多少呢。
  章叔宝揉了揉眼睛,看着九娘几下就轻轻松松地到了自己身边。
  “给我挪个地方。”九娘哈哈笑起来。
  章叔宝侧身让她,看着她又向上而去,在那高处,几下就摘了好几个熟透的桃子朝他怀里扔下来:“兜着!别掉了啊!”
  章叔宝拿衣摆兜住,看着她踩着的树干已经在上下摇晃,赶紧喊道:“你别再上去了,快下来!上头树干细,吃不住你的分量!”
  九娘笑吟吟又扔了几个桃子给他:“好好好,你先下去,我马上就好。”
  章叔宝高兴地兜着桃子:“够了够了!你快下来,我服气了!你爬得比我还好!”他一只手抱着树干,呲溜滑了下去。
  九娘看他笑了,她自己重生以来还是头一回有机会爬树,也很是高兴。忽然眼看着对面福田院的院子里出来一堆人。她赶紧往下爬,要是被六娘和玉簪发现了,今晚就糟糕了。
  那边院子里的赵栩和陈太初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就快步往慈幼局而来。
  九娘眼看着大树杈就在脚下,正低头伸下脚去,就听见下面传来一声大喝:“别动!”她吓了一跳,缩回脚,从树叶里探头往下看,两个穿红衣服的少年郎正仰头看着自己,一脸紧张。章叔宝兜着十来个油桃朝着她做鬼脸,拼命憋着笑。
  陈太初左右望了望,院墙角正好有把梯子,他赶紧去搬了梯子过来。
  赵栩却已经两下就上了树,手一伸,两指弹在九娘额头上:“几天不见,你这是要上天了啊!”
  他将陈太初递过来的梯子压在树杈上,伸脚踩了踩,伸出手无奈地道:“拿来给我!”
  九娘侧眼瞥了瞥身边蹲树杈也蹲得风流倜傥得不像话的赵栩,心慌得很,赶紧把自己手里的两只桃子扔到他怀里,扶着梯子一溜烟地下去了,朝陈太初屈膝福了福,瞪着章叔宝。章叔宝风一样地跑了:“我去洗桃子!二哥你等等再走啊!”
  陈太初这才想起来,没有梯子,这小九娘是怎么上去的?他脸一红:“九娘?你难道会爬树?”
  赵栩跳下树来,看着院门口的杜氏和六娘等人,笑着举起手里的桃子:“你们谁要吃桃子?我摘的!”
  杜氏和六娘等人狐疑地看看他们三个人,摇了摇头。
  魏氏笑着说:“我要,我要!”她走上前来,接过赵栩手里的桃子,顺手将九娘裙摆上的两片桃树叶拂了去。
  苏昉笑道:“下次叫上我一起,我会爬树,不用梯子。”
  赵栩看看梯子,再看看一脸若无其事的九娘,暗暗叹了口气。难道我不会爬树要用梯子吗?!我用跳的就够了。
  赵浅予却想起开宝寺里苏昉说起他母亲的往事,就笑着对苏昉说:“阿昉哥哥,我六哥也会爬树!还救过两只小鸟呢!”
  六娘看看九娘,又看看陈太初,难道这梯子是……
  魏氏笑着接过章叔宝送过来的一篮子油桃,对赵浅予招手道:“来!咱们啊,先吃桃子。晚一些再去炭张家,吃穷你六哥!对了,你六哥这位宗正寺少卿的月俸有多少?”
  杜氏笑道:“我都知道,殿下这少卿的月俸啊是三十五贯钱,你这做舅母的倒狠得下心来去吃炭张家,可够一只烤羊的?”
  众人都哄笑起来,在桃树下的小板凳上坐了,分了油桃吃。
  六娘想起前些时在外面的大树下看两个人比剑,如今一个还在眼前,另一个却已经远赴沙场,再想起早间将士们热血出征,返回城中,他们却似乎已被汴京遗忘,不由得更是怅然。
  孟彦弼却声色并茂地说起这几日招箭班比武的趣事来,众人看着他唱念做打,都听得津津有味。
  赵栩忽然问九娘:“你那四姐上次在这里出什么幺蛾子了?”
  九娘一怔,低声道:“别这么说我四姐!”
  赵栩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你是傻子吧?平日对她那么好作甚?背后里最爱捅你刀的就是她了!你是要普渡众生不成?还服侍她送痘娘娘!”
  陈太初想起上次多亏了娘问得明白,九娘也答得清楚,苏昉也正好在。不然她被亲姐姐那样说成和苏昉两情相悦,她才十一岁的人儿,真是跳进汴河也洗不清。他便也温声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投桃报李的。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就算是亲姐姐,你还是要小心一些才是。”
  苏昉在前头听见了,也转过身来说:“他们说的有道理,九娘你还是疏远她一些好。”
  九娘看看他们。赵栩这是千里眼吗?怎么什么都知道!她叹了口气道:“我疏不疏远她是我的事,只是你们也别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家就剩四个姐妹,过两年兴许一辈子再也见不着了。大多数事我只是顺手之劳。痘娘娘那事是因为家里只有我出过痘了,我在她能安心些。”哎,自己干嘛非要解释这个给他们听呢!
  九娘眨眨眼对苏昉说:“再说,她那小性子不改,日后嫁了人,才有得哭有得后悔知道我的好呢。反正她也就是背后说我几句,我又不会少一根汗毛。”
  苏昉闻言就笑出声来。赵栩一愣,听上去她对她四姐的好,貌似其实有点不大妙啊,似乎给她四姐挖了个不小的坑。这胖冬瓜从小就一肚子坏水,枉费自己这几年白操心了。陈太初和赵栩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想起四年前赵栩在九娘手上嘴上吃过的亏,还有刚才她还不安分地爬上树去,让他们俩白惊吓白遮掩了一场。两个人都闭上了嘴。
  九娘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有些人,像七娘,还愿意改,可是像四娘这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愿意改了。
  孟彦弼热热闹闹地说完了,揉揉肚子:“这桃子实在不顶饱,一大早就出门,实在饿得慌!六郎啊!能去炭张家了吗?你可别指望两个桃子就把我们打发了啊!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少吃你一块肉!”
  赵浅予大叫起来:“我六哥的肉你可不能吃!羊肉随便你吃!!!”
  众人都大笑起来,跟着赵栩离了慈幼局。
  
第79章
  “结社?”九娘一愣,看向赵栩,直觉这事八成和他有关。赵栩微微笑着点点头。
  炭张家里众人都来了兴致。赵浅予一看,这么多人都盯着自己,心一慌,立刻把亲哥哥卖了:“六哥,你来说!我说不清楚!反正咱们几个啊,结了社以后就能常常见面了!”
  这句话却说在了好几个人的心坎上。
  赵栩笑着说:“舅母不是要教你们骑马吗?你们四个好姐妹一起学才热闹。咱们八个也都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几年东走西散的很可惜。不如结个社,请舅母和孟家叔母做个社长、副社长,定下社日,又能学骑马,又能常出来吃吃喝喝玩玩,多有意思?”
  九娘和六娘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陈太初细细解说道:“你们学骑马最好去南郊或金明池,一来一回也得大半天,总不能饿着肚子学,这饭原本就要吃的。结社了,定在社日里去学骑马,我们都一起去,家里人也放心。”
  赵栩补充道:“不用担心马的事情。前些时大理进贡了几十匹滇马,养在左右天驷监,宫里的人不识货,嫌弃它们脚短身矮样貌丑。前日里爹爹赐了四匹给舅舅。其实这滇马早年四川、大理和吐蕃用在茶马互市时载物,走惯那惊险山路,最是稳健不过的。这四匹又特地选了性子最温顺的,合适你们几个学骑马用。鞍辔库的勾当还特地准备了四套好鞍辔,都是我选的素净颜色,也不越规制。你们尽管放心用。”
  陈太初点点头:“马鞭和缰绳我爹爹都让他的马夫特地配好了。哪一日要学,直接牵出来就是。”想起爹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陈太初耳根就有些发烫。
  魏氏忍着笑,儿子和外甥这幅利用自己的爹娘巴结小娘子的模样,真不知道像谁!她笑着对六娘说:“我这么大岁数,还从来没人邀我入过社,真是稀罕事。今日表叔母可是沾了你们的光,你们可定要答应了才是。”她瞟一眼赵栩和陈太初。两个人不禁都有些脸热。苏昉和孟彦弼相视而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六娘十分心动。这学骑马,是上次福田院误打误撞表叔母给的应承,但这结社和贡马,恐怕是燕王和陈太初想着法子要哄九娘欢喜。有人这么真心诚意地对待九娘,六娘又高兴又担心。她看看九娘低垂的眼睫,心知她恐怕介意四娘和自己的事,想要避嫌,一时也想不出怎么说服她才好。
  陈太初他心里总担心那两个不知所踪的女刺客会对九娘不利,虽说他和赵栩都派了人暗中跟着,但若她能自己学些逃命防身的本事,总比不学好。他笑着问杜氏:“叔母,听说您当年的骑射功夫在汴京城里赫赫有名,若能教给九娘她们一二,也是好事。”
  孟彦弼叫起来:“不错不错,我和大哥,宁可被外院家法打,也好过被娘打!”一桌人又都笑了。
  九娘心里乱得很,这骑马她当然想学,可却不想因此和陈太初赵栩二人多见面,免得再遭人误会。加上六娘进宫,她这两日看见赵栩都止不住有些心慌,便依旧低了头不说话。
  杜氏听陈太初这么说,又已经答应了魏氏,就笑着问六娘:“阿婵,你不是说什么都想玩都想试试吗?难道你不喜欢骑射不想学?”
  一贯极为规矩的六娘,早间送行的壮烈激昂之情还在胸口未散,想到以后宫里的日子,一咬牙就点了头:“大伯娘!我喜欢骑射!我要学骑射!阿妧,我们一起学!结社好!我们来结社吧!结了社,也不论什么亲王公主了,咱们几个可都是社里的兄弟姊妹了!阿昕,阿予,好不好?”
  苏昕高兴极了:“好!我会骑马,可是骑得不好!结社好!我也要学射箭!”
  赵浅予探出身子拉住九娘的手:“阿妧!快说好嘛!多好玩啊!那天夜里不是你们都说什么千万人往矣吗?还有,我们就叫孔明社好不好?我告诉你啊,多亏了阿昉哥哥那夜替我放了一盏孔明灯,我爹爹就真的醒了!还有还有,诸葛亮不是最最厉害吗?咱们叫孔明社,就是汴京城里最最厉害的了!”
  九娘和六娘都被她一脸娇憨逗得笑出声来。赵栩心里头却纳闷,按说依阿妧的性子,树都会去爬,骑马也敢学,又是对姐妹们最好的,连着对苏昉也那么关心,为何在结社这么件小事上这么不乐意呢。仔细一想,更觉得今日她整个人都有点怪怪的。
  孟彦弼就问苏昉:“我们里面,就是大郎你的学问最好!你来说吧,怎么样?结社不结社?如果结社的话,取什么社名好?”
  九娘看向苏昉,一脸征询。赵浅予更是一脸期盼地望向他。魏氏和杜氏和苏昉都不熟悉,也笑着让他尽管说实话说心里话,不必忌讳长辈的意思,不必顾忌亲王和公主的身份。
  苏昉笑着站起身,团团行了礼:“那我就姑且说上几句了。”
  赵栩眯起眼盯着他,要是苏昉敢说个不字,他就准备立刻打断他的话。
  苏昉笑道:“我赞成结社。”他看向赵浅予:“公主殿下提议结社,实在提得很好。”
  赵浅予一怔,啊,对啊,结社的确是自己先提出来的。被苏昉这么一赞,她高兴得小脸绯红。赵栩气得不禁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个只看脸的小白眼狼!
  苏昉微笑道:“我没有亲兄弟,几年前有了一个幼妹,也不亲近。阿昕是我最亲近的堂妹,可惜只在一起住过两年。两位堂兄弟和我因不在一处读书,相处更少。眉州祖居虽然有几十位族里的兄弟姐妹,却也没有亲近的。如果结社,我就多了好些投缘的兄弟妹妹。所以很是赞成。”
  赵栩听这话倒顺耳,他虽然也有十多个亲兄弟姐妹,除了阿予,没有一个亲近的。陈太初也不免感慨,他和大哥元初已经多年没见,两个弟弟也是聚少离多。九娘听了苏昉所言,更是心酸不已,深为自责。六娘自小是独自在翠微堂长大的,体会也深。苏昕和赵浅予更是眼睛都红了。一时间,满桌人都怅然起来,感同身受。
  苏昉笑道:“我们八人既是亲戚,又是朋友,更都在孟氏族学读过书,也算是同窗,难得还意气相投,此一,为有缘有份。二来我们大多都一起经历了不少事情,不是手足胜似手足,有聚过有散过,甚至也同生共死过,此为有情有义。三来孟二哥、太初都是武官,昉不才,日后想走外翁的路,以教书为生,算是从文。六郎是亲王,阿予是公主。咱们有宗室有平民,勉强也是文武双全,有长辈有平辈,有男有女,可算是百生缩影。四来,今日给陈太尉送行,谁不心潮起伏热血澎湃?热泪热血都不缺,也都忧国忧民,忠义在心。有了这四条,抛开我那点私心不说,我们结社,大善也。”
  赵浅予张大嘴,为什么一件为了吃喝玩乐见面的事,到了阿昉哥哥嘴里,变得这么高尚和义不容辞呢?!怪不得爹爹以前总说什么“大赵是君王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呢!
  眼风扫到赵浅予的星星眼,苏昉不由得脸一红:“昉一时妄言,还请各位见谅了。”
  赵栩看着满面自豪的九娘,若有深思的六娘,一脸花痴模样的亲妹妹,还有一副理所当然我哥哥就是有道理的苏昕,就连嫡亲的舅母和那孟家的叔母都是一脸的深以为然,正在连连点头。他叹了口气,端起茶盏。苏瞻和荣国夫人的儿子,这是天生的吧?!到他们嘴里,道理就跟他们姓了。
  陈太初起身击掌笑道:“大郎说得好!说得对!我们结社,大善也!只是这社名,要好好斟酌一番。”
  赵栩眯起眼睛对妹妹说:“你那个孔明社的名字不错,就是听起来老了一些,像一群老翁结的棋社。”此话一出,赵浅予闹了个大红脸。众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魏氏笑着说:“好!大郎说得好!那我们这社啊,结定了!你们不嫌弃老人家,我们就不客气坐上社长、副社长之位了。来来来,咱们边吃边议到底取个什么社名。”
  一旁伺候的女使们出去通传,几个大伯上了十几盘菜肴。外间的妇人们送进些酒来,行了礼说:“这四坛子,是我家自酿的好酒,这两坛子,是果酒,给小娘子们吃着玩。”
  魏氏让妇人给四个小娘子满上了果酒:“今日是起社的好日子,你们都尽管喝,喝醉了都到太尉府来陪我。”
  杜氏笑着说:“我在家里闷了十几年,托你们几个孩子的福,想不到今生还能有机会再骑马射箭。值得好好喝上几杯!”
  六娘和九娘都笑了起来,这位大伯娘平时少言寡语,处处体贴,原来还是位女中英豪!九娘禁不住开始好奇大伯娘和大伯当初是怎么认识的了。
  孟彦弼赶紧给娘和叔母满上了烈酒,讨好地说道:“娘!您尽管喝!要是爹爹说您啊,您只管把他打下床再打出房!”
  啊——?一桌子的人都目瞪口呆。孟彦弼脑袋上就吃了一巴掌。魏氏笑着打圆场:“你们都还小,没听见啊没听见!二郎这媳妇年底肯定娶不成了,明年春天再说吧!”
  众人都哈哈笑起来,举起酒杯共祝今日起社。
  一顿饭后,整只烤羊都只剩下了骨头。赵浅予抱怨着今日的烤羊太过辛辣,赵栩只当没听见,只管自己多灌了好几碗冷茶。等各色果子蜜饯上了桌,赵栩高兴地说:“咱们先把社名定下来吧。”
  众人却齐齐都看向苏昉,又互相看看,顿时大笑起来。
  谁说学问好就起的社名也好了?赵栩郁闷得不行。
  苏昉一愣,赶紧起身抱拳道:“说到社名,我看还是咱们一人取上一个,请社长副社长来选更好。”
  九娘想了想,起身行了一礼:“既然起社,关于社名一事,阿妧有几句话想说。”
  魏氏和杜氏让她尽管说。赵栩觉得九娘今日似乎有些刻意地疏远自己,不明所以,更想仔细地听她要说什么。陈太初担心那天福田院的事使九娘有了芥蒂,也很心她想要说什么。众人就都静了下来。
  九娘说道:“既然起社,难免会被人知晓。因为有两位殿下在。阿昉哥哥、太初哥哥在汴京城过于引人注目。这社名最好不要过于张扬,免得有心人留意上了,倒给你们几个增添麻烦。咱们既然是因骑马射箭起社的,社名也不能过于脂粉气。阿昉哥哥说的对,咱们一个人想上一个,说说自己起名的由头,再请两位长辈看看哪个最合适。”
  赵栩和陈太初见她话语中都是在为他们着想,心底就松了口气。
  众人也都觉得九娘想得十分周到。魏氏和杜氏笑着点头说:“你们八个想就好了,我们不通文墨,只管选。”
  孟彦弼赶紧说:“娘!叔母!你们可别算上我!我除了会射箭,其他都不会。打架可以叫我,起名就别找我了,要我起名啊,不是英雄社就是儿女社!还白白被妹妹们笑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那掌柜亲自送了文房四宝上来,铺陈在一旁长案上。
  玉簪几个女使笑着上前磨墨,也高兴得很。这汴京城里结社的无数。那唱杂剧的绯绿社、蹴鞠的齐云社、射箭的锦标社,走到哪里都是极受人追捧的。就是孟家针线房里的娘子也有入了那专攻花绣的锦体社的。贵女们和小娘子们更爱结社:煎茶社、诗词社、赏花社、捶丸社、马球社、但凡琴棋书画,就没有不结社的。出入都是成群结队,热闹非凡。一到年节里就公开着互相切磋比试,也是汴京城的一道风景。就是冲着苏东阁和陈衙内,开封府里有东阁社,内城里有太初社,竟然还有好些小娘子两边都入社呢。
  如今可好,她们亲眼目睹这汴京城第一社起社呢。亲王、公主、东阁、衙内,多少社邀请都不敢邀请的大人物,和自家的小娘子们结社了!女使们腕下用力,恨不得把这墨也磨得风生水起。
  
第80章
  魏氏看着他们几个,和杜氏相视而笑,心中也欢喜得很。
  她是过来人,赵栩一提要借着骑马结社,又煞费苦心地送了四匹马来,虽然言语中轻描淡写,她又怎会不明白这孩子的心思!从陈青这里她也知道六娘进宫已成定局,心里更是怜惜赵栩。高太后想必是要将孟家的六娘许配给吴王。这普通百姓家也不能把两个女儿嫁给两兄弟,何况是天家?只看九娘刚才的犹豫,恐怕这个极通透的孩子心里也明白得很。
  如今他们高高兴兴地结社,称兄道妹,在各自成亲立业前的几年里,若能开开心心聚在一起,也是美事。她做长辈的,能多帮他们一些是一些,将来也盼着他们念及今日,都能会心一笑。
  待玉簪她们磨好墨,七人也都想得差不多了,便上前各自写下了心中所想,请魏氏和杜氏来看。
  孟彦弼笑着大声道:“现在知道哥哥多吃几年饭不是白吃的了吧?可轮到我来好好笑话你们了!”他一抬腿,一甩袖,唱一声:“咚锵咚锵咚咚锵,灵格郎里灵格郎。”围着那长案就转了两圈,冲着六娘一个亮相,却是个挤眉弄眼的猴子脸。
  六娘心里又酸楚,又快活,直笑倒在杜氏怀里。二哥以往总是和九娘才这般没大没小任意说笑,现在应是知道自己要进宫了,才这般哄自己高兴吧。
  苏昕虽然一直听说孟二郎是个瓦子里说书的调调,可今日才半天,就已经被他逗得肚子都笑痛了。
  杜氏也笑着直骂孟彦弼泼猴。因赵浅予年纪最小,魏氏和杜氏就先看她的。
  赵浅予高高兴兴地拿起自己的那张纸:“我之前想了好些社名,六哥都说不行。现在我们正好八个人。那四川有蜀中八仙,唐朝有酒中八仙,道家有上洞八仙。所以我觉得就叫八仙社好了。说不准啊,咱们汴京八仙社,日后也能流芳千古呢!”
  众人见她说的头头是道,都笑起来。苏昉笑着说:“你可不能把社长和副社长两位酒中大仙少了啊。咱们社可是十个人呢!”
  赵浅予一愣,红着脸就要撕掉自己手中的纸。九娘笑着拦下来:“留着留着!阿予这个主意其实很妙!就是不知道阿予是要做蜀中仙、酒中仙还是那神通广大的何仙姑呢?”
  赵浅予瞪了眼:“自然我要做那最漂亮的何仙姑啦!快让我看看你起的社名是什么!”
  众人过来看九娘的,那纸上却是三个飘逸灵动的行书“桃源社”。赵栩和苏昉都同时说了声:“好字!”
  九娘前世写一手卫夫人簪花小楷,笔断意连,笔短意长,写韵为主。这世却习王右军的行书,委婉含蓄,结体妍媚,飘逸灵动。
  九娘既已愿意结社,便大大方方地笑道:“如阿昉哥哥所说,能聚在一起就是缘分。我们八人虽然享父母祖辈之荫,无温饱之忧,却也肩负着赵、苏、陈、孟之姓。如今虽然年纪小,可日后恐怕身不由己,哥哥们免不了要为家族为国家效力,全一个忠孝节义;姐妹们也都会各有所去。不知道以后还能否再见面。现在能在社里贪一晌之欢,也许是三年五载,哪怕就算是一年半载,也不辜负这青春韶华。桃源一向绝风尘,我们也做一回武陵人。阿妧既盼着咱们个个无迷津,不问桃源何处是,也盼着能不别桃源人,咱们社能长长久久下去。所以一时感慨,起名桃源社。”
  众人咀嚼着桃源社这三个字,都心有所触。六娘感念九娘同意结社和起这个名字都是因为自己。她便将自己那张纸揉了:“我喜欢阿妧这个,桃源社好!最好能够浮世度千载,桃源方一春。”
  赵浅予手快,抢来一看。六娘纸上端端正正的颜体楷书写着“云水社”三个字,就沮丧道说:“六娘你这个也比我的好多的了。我起的名怎么这么俗气呢?你这又是什么出处?”
  六娘笑着抢了回来:“哪就非要有什么出处了?就是想到这个而已。”
  苏昉倒是惊讶她一个小娘子写那么阔大端正的颜体,就对赵浅予说:“六娘这个云水社的出处,应是王维诗里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倒像她的性子。”
  孟彦弼拍着大腿说:“阿婵这个也好,你们小娘子像水一样,哥哥们就是云。阿婵你放心!不管你要奔腾到哪片海不复回,哥哥总会看着你跟着你!”他说得有意,六娘听得也用心,两兄妹相视一笑。
  九娘却知道六娘定是想起那首戴舒伦的《古意》了,心底不免暗叹一声。失既不足忧,得亦不为喜,她是抱着这样的心才入宫的吧。云水俱无心,斯可长伉俪。也只有这样,才能守住本心,至少不会受伤。
  众人又去看苏昕的。苏昕大大方方地笑道:“我因为要骑马,临时想到‘莫待春深去,花时鞍马多’,就取了个春深社。但我也更喜欢阿妧这个。桃源不我弃,庶可全天真。而且我这个名字是分不是聚,是终不是起,不好。”
  赵浅予就问赵栩:“哥哥们,你们起了什么名?我也觉得阿妧这个好。在宫里闷得很,咱们这社啊,可不就是我的桃花源!”
  苏昉笑着将自己那张取了出来,上头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写着三个字,竟然也是桃源社!
  九娘眼睛一热。众人都啧啧称奇,说怪不得苏昉和九娘自小就合得来,特别亲近,连取个名字都想到一处去了。
  苏昉笑着说:“我喜欢桃源二字,是因为我娘亲以前说过心有桃源身常春。今日结社,无论以后时间长短,日后去向何方,沙场也好,皇城也罢,青山常在绿水长流,我们总不忘彼此情分。我和九娘所想的差不多,所以才凑巧取了一样的社名。也盼着咱们桃源在在阻风尘,世事悠悠又遇春。”
  陈太初笑着道:“好!桃源社这个名字的确好,当浮一大白!六郎你看呢?”
  赵浅予笑着伸手抢过陈太初的那张纸。众人见上面却是三个褚体楷书,写着“一泓社。”
  九娘一看忍不住赞道:“太初表哥的字深得褚体精髓,清远萧散,魏晋风流尽在其中!”苏昉也细细看了说好。
  苏昕默默念了念一泓社三个字,笑问:“这个名字也取得好。一泓秋水千竿竹,静得劳生半日身。犹有向西无限地,别僧骑马入红尘。是因为学骑马起社才得的名吗?”
  陈太初温和地朝她笑了笑,转头看九娘和苏昉赵栩在议论他的字。其实他落笔时心中所想的,却只是那个早晨,车帘掀开,观音院前所见的那个小人儿,一泓秋水笑意盈盈。
  赵浅予又去抢赵栩的那张纸,一看就大笑起来:“六哥,你的字好,可是这名字一点都不好!”
  众人都凑过去看,上头三个大字“得意社”,字字铁画银钩,大开大合,笔笔出锋,如宝剑出鞘,有二薛和褚遂良的印记,却又自成一体。
  赵栩却不以为然:“阿妧起的名字,是比我这个好。”她答应结社,日后就能常见着面说说话,自然怎样都好。
  除了陈太初,其他人只听说燕王的字画和脾气一样有名,却都是头一回见到他的字。六娘和苏昕几个都不出声,只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又看。
  苏昉看了会儿,问赵栩:“得意忘忧,穷达有命。这个名字也好。六郎这字出自二薛,又独具风骨,铮铮金鸣,激扬江山,神采飞扬,端的是字如其人,难道是你自创的字体?”
  赵栩几年前就和苏昉在书法绘画上有过一谈,颇引为知己,倒也不谦让,点头道:“是自己这两年写着玩觉得顺手而已,还谈不上自成一体。”
  苏昕和六娘都喜爱书法,已经忍不住隔空临摹起来。六娘感慨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殿下此名,其实和桃源二字,异曲同工。”
  苏昕却道:“云月为昼兮风雨为夜,得意山川兮不可绘画。字有画意,看似得意,处处却无意,也妙。”
  九娘猜想以赵栩的处境,这个“得意”恐怕是阿昉所说的出处,看着这三个字,实在钦佩他。赵栩年方十四,竟已写出自己独特风格的字来。她前世喜爱卫夫人的字,三岁执笔,先练大篆,再练隶书,最后练楷书,日练八尺,九岁时爹爹才开始允许她练习钟繇的小楷,十岁才开始习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就是苏瞻这样极具天赋又极用心的人,也是二十岁后才写出了自己的苏体。
  九娘转过眼,撞到赵栩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在看自己,似乎正等着被夸赞。她大大方方地正色道:“你这字体看似传自薛稷,结字却更难。下笔应是极快,才有敛而不发的豪情。牵丝之处恣意随性,顿笔和长笔却极细,我有些想不明白是如何写就的,难不成你平时是用画画的勾线笔所写?字字都有兰竹之骨,显刀剑之锋,看似写字,却似绘画,已然是大家风范,真是了不起!当好生传下去才是!”
  陈太初抚掌笑道:“九娘真是极为聪慧,我头一次见到他这字,猜了几回也猜不出竟是勾线笔所写。”
  赵栩一怔,想不到她仅从这三个字就看得出自己习惯用勾线笔写字,展颜笑道:“不错,我平时都用勾线笔写字。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才是了不起!”
  众人都意外之至,赵栩书和画的造诣竟然已到了这样的境界,连用具都模糊了界限。
  魏氏就笑道:“得意社也好,我很喜欢,就怕外人听着太张扬了些。那咱们可就定下桃源社这个名字了。今日起社,来,每人需喝上一大杯。”
  众人回到桌前,又让妇人斟上酒,喝了一盏。
  赵栩说道:“社日也要定下来,齐云社一个月四个社日,咱们少一些也不要紧,一个月三个社日也行。”这才是起社最要紧的事呢。
  孟彦弼喊了起来:“不行不行!最多一个月两个社日!我统共才休沐三天!”
  陈太初笑着接口:“孟二哥还得留一天去陪陪二嫂呢。两个社日已经不错了。”
  孟彦弼脸一红,却没否认,看了一眼娘亲,侧了头嘟囔道:“妹妹们在女学一个月也只能休三日,今天还是特地请了假的呢。快商量哪两天是社日吧。”
  众人七嘴八舌一番,因为学里是旬休,赵栩也是旬休,孟彦弼和陈太初二人当值不定休,便迁就众人。最终定下每月的初十和二十这两日为桃源社的社日,都一早到城西的陈家会合,再去学骑射。苏昉算了算日子,这头一个社日,八月初十,正是秋社后的那天。
  赵栩说道:“还是去西边的金明池合适,离舅母家也近,平日里有禁军把守,士庶不入,安全上也尽可放心。还有一事,既然起了社,咱们就该照着结社的规矩,按排行或小名称呼,可不要再殿下殿下的了。尤其孟家叔母,只唤六郎阿予就是。妹妹们跟着阿予叫就好。”
杜氏笑着点头。孟彦弼自告奋勇要送四个妹妹一人一张弓。
  魏氏和杜氏干脆让他们八个人重新序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