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51章
第106章
  浓烟翻滚,火势汹涌。男人女人的呼喊,孩童的哭声,此起彼伏。不少百姓被亲卫部曲们拉到倒塌了一半的女墙后面,有些年轻男子手上拿着锄头,妇人手上拿着菜刀。目眦尽裂的有,神色惊恐的有,抱头痛哭的也有。
  陈青手持格弓,身背弓弩,在燃烧的民房屋顶、崩塌的墙体之间潜伏挪移,四个亲卫贴身跟随,不断为他击落火箭和弓矢,几人终于靠近了对方。
  自己最大的失策,是完全没想到对方竟有禁军专用的神臂弩和诸葛连弩,低估了对方。陈青咬着牙,双目赤红,伏在暗处,做了个手势,当务之急,必须先解决对方的神臂弩射手。
  五十步开外,一个大汉策马缓缓上前,手上拿着一个看起来比袖弩大了许多,比神臂弩又小了许多的弩。
  陈青注视着斜前方那张弩,皱起眉来。军器所这两年所特制的诸葛连弩,连发五十矢,但弩体中间的箭箱比他们手上的要薄了不少。
  难道?他们手里的不止装了五十矢?
  陈青见那人已经要上机括,不再犹豫,挺身而出,一弦六箭,开弓。
  弦响,箭飞。四人眉心中箭,手上神臂弩轰然落地。一人右肩中箭,诸葛连弩却已上了机括,箭矢乱飞,伤到了不少自己人。
  红衣女子一个急闪,右臂被陈青的箭穿透,捂着带血的臂膀,她状若疯妇,竟大笑起来,指着来箭的方向:“陈——青!快!神臂弩再放!”
  陈青伸手,再发六箭,又有六人倒地。但却立刻有人又拿起了神臂弩。十几骑将他们围护在了中间,盲目挥舞着长刀。
  袖弩厉啸,趁机接近了他们的亲卫们从两侧毫不留情地连续射杀。对方终于开始乱了阵脚。
  可惜随着神臂弩的三停箭再次离弓,两侧的民房矮墙,瓦房,纷纷颓然倒塌。火光下陈青和两边亲卫们的身影立刻完全暴露。
  被再次拿稳的诸葛连弩朝着两侧民房开始连射。
  直到那一片瓦砾之中,再无站立之人。
  陈青在一颗大树后侧身站着,四散开来的亲卫轻伤了三个,他的右手臂也被擦伤了。这个连弩看来装了不下百矢,这样密集的箭雨中,他纵有万般能耐,也出不去。
  红衣女子大笑起来:“陈青!当年你受伤濒死,是我家娘子救了你一命!你竟罔顾救命之恩,罔顾我家娘子对你一片真心,不告而别!今日我杀了你这个负心汉,替我家娘子出气!还要杀光这里的男女老少!你可要记住都是被你害的!”
  “放屁!仗着救命之恩就要人以身相许!你家娘子是比母猪还丑嫁不出去了吗?”
  不远处传来一个人穿云裂石的高亢声音。
  “我家的百姓,你一个贱人凭什么定他们生死?!”赵栩大喝着,带着十几骑从队尾横冲直撞进来,每人手上都是一根两手合抱的粗长门闩,两头燃着熊熊烈火,见马就砸,见人就扫。
  这剩下的七八十名刺客,没想到身后突然来敌,队首的一众人赶紧调转了神臂弩和连弩,却满眼都是自己人,一时大乱起来。
  陈青喝道:“是六郎!快!”即刻带着亲卫们立刻飞身扑上。远程弓矢之战,终于变成了贴身肉搏战。
  赵栩状若疯虎一般,策马一路冲到最前面,避开迎面而来的砍刀和长剑,门闩直接轰地砸向手持神臂弩和诸葛连弩的几人,那几人手持重弩行动本就不便,又要躲开陈青的长枪,砰的几声,重弩落地,拔刀相迎。
  赵栩双手一举,将门闩丢向红衣女子,却纵马直往苏家院子门口而去,丝毫不顾身后的神臂弩和连弩。
  陈青见对方丢下了重弩,顿时毫无顾忌,一杆长枪在马匹人群之间幻出重重枪影,竟无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个回合。他一人当关万夫莫开,掩护着手下亲卫将神臂弩和诸葛连弩抢了回来。可惜连弩之内却已没有了箭矢。“”
  红衣女子腿上连中了陈青两枪,鲜血淋漓,一见重弩已失,咬着牙道:“杀不了陈青,杀一个大赵皇子也值!”
  她高喊了几句,立刻带着十多骑朝赵栩追去。剩下四五十人纠缠住了陈青等十几人,团团混战起来。
  赵栩一到院门口,就见火海一片,黑烟滚滚,那被桃源社众人深深喜爱,当成桃源的院子已不复存在。门口几十人倒在血泊中,甚至有几个人已经被烧得面目不清。赵栩顿时如堕冰窖,嘴唇直打抖,连阿妧两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跳下马,细细查找过去。
  “他——他们去后——村了”一个孱弱的声音响起。
  赵栩蹲下身子,手上刚出鞘的长剑发起抖来:“婆婆!婆婆!”
  王婆婆努力转过头,看向火海中的院子,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念叨着:“阿玞的花椒树啊……阿玞的葡萄架……阿玞的秋千……阿玞的书!大郎该多难过啊……”
  赵栩放下渐渐没了声息的王婆婆,红着眼,转身看向飞奔而来的十多骑,咬着牙,捡起地上的弓和箭袋,翻身上马,沿着乡间路往后村疾驰而去。
  终于,闷雷一般的马蹄声从金明池方向传来。
  禁军来了!终于来了!
  村口传来火光和高声呼喝:“大赵禁军奉旨剿匪,无关人等速速回避——!”
  那女墙后头、坍塌的房屋中藏着的农人们,看着陈青带着十几人压着那些贼人打,不知哪里生出了无边的勇气,握紧了手上的锄头木棍,不顾亲卫们的阻拦,从黑暗中跑向了混战中的人群。
  “杀啊——!杀啊——!杀贼!”
  ※
  高似带着赵浅予,马上挂着好几杆长枪还有他的长弓。陈太初带着苏昕。苏昉的骑术又一般。所以三匹马怎么跑也快不起来。跑了一会,不但看不到前面九娘的尘光,反而身后的三四十骑越追越近。
  嗖的一声。十几枝长箭急至。陈太初舞动长枪,护住人马。高似双手各持一杆长枪,一边户主自己,一边替苏昉拨落来箭。
  神臂弩的力道!以陈太初的臂力,依然觉得手心一阵发麻,心里顿时焦急起来。敌方越追越近,又有神臂弩,自己五人实在很难坚持下去。
  高似长长吸了口气,事已至此,只能全力以赴了。他轻轻拍了拍赵浅予的胳膊:“公主殿下莫怕,小人把你送去大郎马上。”他手下不停,已松开绑着两人的布条,放在赵浅予手中,两腿一夹,马儿直直靠近了苏昉。
  “陈衙内!还请看护我们一二!”高似大喝一声:“大郎!接住公主!”他左脚离蹬,腿挂马鞍,直立于马的右侧,松开缰绳,双手握住赵浅予的腰,竟将她倏地提离了马鞍,直接挪到了右侧苏昉的身前。两匹马堪堪险些撞在一起,高似已回到马上,控缰避开了苏昉的马身,速度、角度,力度,无一不精准。
  陈太初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庆幸这样的高似是友非敌。
  赵浅予哭着抖着手把布条拿起来。苏昉极力控制着身下的马:“阿予乖,你来绑布条,把我们紧紧绑在一起。我骑术不精,只能靠你了!”语气尽量放缓,怕惊吓到她。
  转瞬,第二轮神臂弩的长箭又到。陈太初和高似全力护住了五人三马。
  赵浅予赶紧抹了泪,反手摸索着绕了两圈,好不容易抖抖索索地把自己和苏昉紧紧捆绑在一起。转头去看高似,不由得大惊:“高叔叔——!高叔叔——!”高叔叔不会是坏人的!阿昉哥哥你看!
  高似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已侧身摘下一旁陈太初的箭袋:“衙内!请看顾好大郎和公主殿下!高某给你们殿后!”
  陈太初略一犹疑,转身一抱拳:“多谢!”打马去追苏昉了。
  高似单手一撑马鞍,双脚离蹬,空中转了个身,倒坐在马背上,双手舞枪,击落不少三停箭。他直直朝后下腰,仰面躺在马背上,看前面的陈太初手上枪影重重,再前面的苏昉也并无中箭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他坐直身子,右腿离蹬,勾住右边的长弓:“起!”
  长弓被他勾了起来,自空而降,横在了马背上,正横压在他的右腿之上。
  追兵越来越近。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已在长弓射程内,追兵们远远看见高似一人一马,纷纷大喊起来,箭雨纷至。神臂弩再次发射。
  高似两杆枪挥落箭雨,双目凝神,看向追兵发射神臂弩的位置,再无半分迟疑,右脚斜斜向上伸直,和身体形成一个斜角。长弓依旧稳稳地横置在腿上。
  以腿立弓!横弓!
  高似左手长枪忽地一折为二,带着枪头的那半段立刻搁上长弓弓身。长枪的精铁枪头冷冷对着前方加速前来的几十骑,慢慢地移动着方位,叫嚣着无边的狂傲,睥睨着来者。
  以枪为箭!!枪箭!
  高似极速伸手,扣弦,后仰,人平躺于马背之上,满弓!
  长虹贯日!
  淡淡月光下,追来的四十多骑,只听见一声极尖锐的啸声,一道厉光迎面扑来。
  手持神臂弩的彪形大汉根本未及反应,已被半段长枪穿心而过。直接抱着神臂弩摔落马下。
  其势不慢,其勇未弱,其凶不减!长枪穿透他后,将第二人钉在了地面上,半段枪身犹自不断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厉啸声再响起。剩余的刺客们慌乱成一团,人人都觉得那来箭是朝着自己面门而来的,纷纷侧身低身躲避。
  手捧诸葛连弩的大汉只来得及眨了眨眼睛,就觉得寒光扑面。他下意识用力抬起连弩机身想挡上一挡。
  连弩从中离开,箭匣散落一地,还未来得及释放威力,已被高似毁于一刹。弩毁,人亡,马惊。
  “小李广!——是小李广高似——!”似乎有人认出了高似,大声呼喊起来。
  高似冷冷地再次搭上半段长枪。他心底的那只饿虎已经管不住了,见了血,便要疯狂扑出来。宛如当年在战场之上,停不下来,入了魔,没有温暖怀抱可以安抚,只能一路在地狱里奔袭下去,任由血红的彼岸花开满心海。
  再一声弦响,又一匹马轰然倒地,骑者明明已经腾身要下马,却依然被穿腹而过。
  剩余的几十骑迅速分散开来,不少直接打马下了土路,进了两边的农田中,迂回包抄,不断朝高似射出弓箭。
  天上月儿露出大半边脸庞。中秋才过了没多少天吧。高似架弓的右腿依然很稳,抽箭的手依然很快。农田里不断传来哀嚎声。杀人者被杀,很公道。
  当年他刚刚逃来汴京的时候,在陋巷中疲惫不堪随地躺着,一双温柔手,在那满月夜,递给他一盒中秋小饼,那漫天月华,都落在她眼中,她真如观音般慈悲。
  靠着那双眼,他才没有全然疯狂吧。公主殿下的眼睛,和她真像啊,毫无杂质,满是善意。
  高似霍地眯起眼,追兵后面又有人来。一人,一骑。
  赵栩的马鞭已经抽断,看着前面分散成扇形的刺客们,正朝着远处一匹马疯狂射箭。
  他也要疯了。
  抽箭,满弓。前面一人颓然落马,周边却无人留意,都只盯着前面忽然减慢了马速的高似,拼命射箭,拼命靠近。
  又有几个人陆续落马。
  赵栩离他们越来越近。刺客们距离高似也越来越近。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终于有刺客发现有趴在马上的同伙是背心中箭,唿哨一声,七八骑迎向了赵栩,射了几箭,已近在眼前,只能举刀相向。
  燕王赵栩!孤身单骑!
  高似胸口一阵血气翻涌,大喝一声,硬生生将身下马勒停,调转过头来,竟朝刺客们迎面而上。挂弓,提枪,不退!不逃!迎敌而上!
  赵栩在马上,手中剑只盯着敌手的咽喉、心口、手腕三处,剑剑见血。直到见前面被追的人忽然迎上前来,马上的人身型高大,双枪勇猛,绝对不会是阿妧,才放下心来。下手却更是狠辣。
  高似和赵栩两骑一个交会,彼此点了点头,如虎如羊群,毫不留情。
  剩余的三四骑心生寒意,可身为死士却不得不上,结果自然是如卵击石。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出了些状况,关注评论区的天使们大概已经看到了。
  一百零五章由于本文第二章第一段开宝寺的景点介绍,被举报抄袭于该景点介绍,全文被锁,该章节无法替换,将变成日后的番外篇。
  
第107章
  村庄里的血战也已接近尾声,农人和士卒开始协力救火,从瓦砾中挖人。
  陈青左手持神臂弩,点了两百将士,沿着后村的路疾驰而下。六郎一个人也太莽撞!刚才去追高似的那批匪人可是带着神臂弩和诸葛连弩的!
  赵栩和高似却已经顺利赶上了陈太初和苏昉等人。
  “阿妧呢!”看到妹妹没事,赵栩总算放了些心。
  “阿妧的马受了惊,可能已经和二哥他们在一起了。但是——”陈太初心里这么期盼着。
  赵栩皱起眉头:“阿昕伤得厉害,你们沿着这条路上去,很快就到西城军营,赶快让军医替她救治!金明池的禁军应该已经到了村里,舅舅没事的。我去那边的小路看看。”
  不等陈太初和苏昉开口,他已经夺了高似的马鞭,挥鞭而去:“高似!交给你了!”
  高似看看苏昉和赵浅予,再看看暗夜里已疾驰而去的赵栩,只能提枪压阵,继续向前追赶孟彦弼一行人。
  赵栩在夜空下细细分辨了一下方向,回忆了一下来路,正沿着几条岔路看有无马蹄印延伸出去。不远处空中忽然亮起一朵绚丽烟花。
  翠绿色!殿前司信号!
  阿妧!赵栩不再犹豫,顺着烟花方向挥起了马鞭:“驾——!”
  九娘紧紧抱着尘光的头,狠狠咬着牙。阿昕你别死!王翁翁,王婆婆,求求你们,都别死!一个都不要死!
  前路黑茫茫,不知从何时开始,尘光就跟丢了众人,没头没脑地在乡间路上乱跑,火光,血光,喊声都越来越远,终于到了宁静的夜里。九娘用力回过头,只看得到村庄上方的天空被晕染出一片微微的亮光,比此地月色下的天空亮了不少。
  双手已被缰绳勒得生疼,马儿却还不肯停。不知道跑了多久,它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在土路上缓步踏行,最后找了一颗大树边停了下来。
  九娘强忍着浑身的酸疼和头晕欲呕的感觉,从马上爬下来,勉强走了几步,掏出怀里赵栩给的一管翠绿色信号,向着那月亮举了起来,颤抖的双手用力拉出引线。
  看到烟火绽放在高空,九娘跪倒在地,茫然看向来路。
  来路也茫茫。
  阿昕、王翁翁、王婆婆。如果不是她再活了一次,是不是他们不会死?是不是四年前苏瞻就不会找孟建去处理青神的旧事?是不是王翁翁、王婆婆就不会来开封?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祸事?如果不是她,是不是就不会有桃源社?是不是阿昕会好好地坐在家里等着嫁人,而不是在这里被弩箭射穿?甚至陈青就不会身陷危难?还有阿昉、太初他们那许多人就都不会遭此灾祸?
  她的活,扰乱了这世间原有的步伐?
  她的活,造就了别人的死?
  命运究竟是谁在安排?如此无常,如此弄人!
  九娘握紧了双拳,站了起来。尘光在树下扭过来头,无辜地看着她。
  不远处,来路的方向,传来隐隐的马蹄声,人还不少。
  来的这么快!不知道为什么,九娘忽地想起了赵栩,人也来了些精神,生出了些力气,她牵了尘光往来路慢慢而行,能感觉到自己腿内侧的肉不听使唤地抖着,能迈开腿实属不易。
  不多时,在月光下也能看见远远那个红衣女子的身影。十几骑正朝着这边飞奔而来。
  九娘赶紧拼命拉着尘光调头。尘光调转头来,蹭了蹭她的脸,示意她快点上来。
  刚坐稳,身后已有箭矢破空声传来。尘光一声长嘶,屁股上中了一箭,疯狂地跑了起来。
  没跑出去多远,尘光一声哀鸣,前腿一跪,将九娘直直地摔了出去。
  九娘撑起身子,顾不上手和腿擦破的疼痛,看向早上还撒娇想多吃几颗糖的尘光。马儿仰起脑袋不断嘶鸣,似乎催促她快点逃离,前腿拼命蹬地,还想撑起歪在地上的巨大身体。
  又有几枝箭飞速而至,幸而没再伤到它。
  九娘左右望了望,咬了咬牙,连滚带爬地往左边田埂下跑去。那是一片看着半人高的农田,密密麻麻,总比右边的稻田方便藏匿。
  九娘抬起手臂掩着脸,在粟田杆中快速穿梭,细长锋利的粟叶不断刮擦着,发出淅沥沥的声响,跑,再快一点!再远一点!
  “只有马——没有人!”外面传来粗声大喝。
  红衣女子左右看了看:“走不远!分开去田地里搜!”
  十几人立刻下马分成两批,沿着田埂站成一排,手持朴刀往前搜索着。
  九娘蹲下身子,藏身于粟田里,屏息静待,盼着有救兵能快点往烟火这里来。月色下密密的沉甸甸的粟粒倒垂下来,仿佛也想替她遮挡上一二。
  这样的情形,似乎什么时候发生过一样。
  她在跑,后面有人追。
  九娘忽然一阵恍惚,有些压不住的恶心。
  “小娘子——我看见你了!还跑?!别跑!出来!”外面的大汉用朴刀粗鲁地劈倒身前的粟米杆,大喊着。他们肆无忌惮,他们穷凶恶极。
  九娘紧紧抱着膝盖,将头深深低了进去。疼!很疼!
  有什么事情似乎喷薄而出,前世有什么事是她一直想不起来的,这一刻,似乎从那被封印的万丈深渊里咆哮着翻腾着,就要冲破那层层封印。
  “快跑——!阿玞快跑——!”是谁在叫?十五翁还是十九翁?她想不起来。可是肯定发生过!
  粟米杆一片片倒下去,被踩踏得东倒西歪,马靴踩在叶杆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地刺耳。
  九娘却似乎回到了四川,回到了青神。一草一木,无比熟悉。她漂浮在半空中,盛夏烈日灼灼,她却感受不到一丝热意。
  她看见一个少女和一个老人在大树下的溪水里叉鱼,笑语晏晏。旁边的部曲和女使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忽然来了一群人,打倒了那几个部曲和女使,冲着溪水里的少女而去。
  忽然,九娘似乎身子从空中直堕下去,和那少女合二为一。身子沉甸甸的,阳光是滚烫的,溪水也是温热的。
  “阿玞快跑——”老人的声音那么熟悉。
  她赤着脚在溪水里跑,跑到了对岸,盛夏午后的阳光刺眼,声后有恶意的笑声,狰狞的叫声:“跑啊——你跑啊!”
  她赤着脚在农田里奔跑,脚上被扎得剧痛,手上还拿着十五翁送给她的小鱼叉。
  她的头发被揪住了,被狠狠摔在田地里,衣裳呼喇一声被撕裂开来。背着光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下意识地用鱼叉戳了上去。
  有血,滴在她面上,她眼睛里。
  正上方的太阳变成血一样。
  被太阳直射着的肌肤,滚烫的。
  “杀人了——!!”有人在尖叫。
  她用力拔出鱼叉。一片血喷了出来,溅了她一头一脸。
  一个沉重的身子倒了下来,压在她身上。
  她拼命推,推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