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氏一怔后笑道:“太初这是要和阿妧定亲吗?我是听阿妧她娘提过两次你们两家要结亲,没想到你们两家都已经换了草帖子了。”
陈元初又捏了一把小核桃在手里,笑道:“可不是早就换了!哎!我看了阿妧的草帖子,才知道原来阿妧的祖父以前是眉州的马军都虞侯,回京后还任过眉州防御使。可巧我爹爹也加封过眉州防御使。对了,阿昉,你苏家不就是眉州大族?会不会以前和孟家就认得?”
苏昉、赵栩和陈太初又都一惊。他们从来没留意过孟老太爷的往事。更没有想到孟老太爷竟然也在眉州军中任过职。
赵栩看着陈太初,突然笑问:“这么快?”
陈太初温和地摇了摇头:“还要再等等。”两人都又点了点头,心照不宣。苏昕抬起眼看了陈太初一眼,又垂下了眼睑。
苏昉略一思忖却问起史氏:“二婶以前在眉州,可有听说过孟家?”
史氏想了片刻,摇头道:“不曾,我嫁进苏家不到半年,就举家一同进京了。不过当时要给你表姑说亲,还是你翁翁一眼替你表姑看中了孟家的二郎,也就是现在的孟大学士。后来虽然换成了庶出的孟三郎,你翁翁也没说什么。”年代久远,她早已记忆模糊,而且她当时和王玞两个忙着收拾百家巷的屋子,买奴婢随从,置办家私,连插钗都没有陪着程氏去,更无从得知苏家和孟家老一辈是否相识了。
苏昉和赵栩陈太初三个就待行礼告退。
“娘,我有几句话想私下和陈二哥说。”苏昕忽然抬头对史氏道。
史氏一愣,手在炕桌下面拉了拉女儿的衣袖,刚要摇头。陈元初却笑眯眯地道:“尽管去,好好说。对了,外头雪刚停,冷得很,有些地方结冰了,你穿多点。来来来,手炉拿好。伯母,您看,我这指甲真裂了,就它们也好意思姓陈!您可有剪刀?”
史氏手忙脚乱中,苏昕已经下了炕,大大方方走到陈太初跟前福了一福:“陈二哥这边请。”
陈太初一怔,自从上次去苏家探望过她,又有十几天没见了。越发清瘦的少女更显得和堂兄苏昉极为相似。
苏昉和赵栩,对视一眼,拉了苏昕的两个哥哥往后院书房去了。苏昕的两个哥哥犹自回头不已,连声问着苏昉什么。
苏昕的乳母赶紧上来给她穿上一件大红的厚绒披风。苏昕笑着对陈太初点点头,出了正屋,往右边庑廊下缓步而行。
陈太初深深看了看嬉皮笑脸的兄长,对史氏作了个深揖:“请伯母放心。”他也正好说清楚自己的心意,俯仰无愧天地,褒贬任由他人。
屋外大雪未止,那新移过来的老梅树,还未修剪妥当,几根枝丫伸到了庑廊檐下,上头堆积着的雪,已经硬了。檐下的冰凌在刚刚放晴的日头下缓慢地滴下透明的水珠,有些幻出七彩的光晕。
前面慢慢走着的少女,停了下来,仰着脸看着那滴滴消融的冰棱。
陈太初心头慢慢涌上一丝愧疚。有些情意,太重,他承受不起。他要说的话,恐怕免不了会让她难过。
苏昕转过脸,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露出了笑容。
“陈太初!”脆生生的声音落在庑廊的青砖上,像冰块碎裂。并无半丝恼意,带着平时苏昕的一贯的爽脆灵动。
陈太初脚下一顿,低低的“嗯”了一声。苏昕从来没有连名带姓喊过他的名字。陈二哥,或者太初哥哥。
“陈太初!”苏昕笑得越发灿烂起来,又喊了一声。现在不多喊几声,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阿昕——”陈太初在她身边站定,看见苏昕,几近透明的肌肤下,眼眉之间的青色红色血管格外清晰,使她的一双凤眼有些格外决绝的味道。他要说的一句对不住和谢谢,不知为何竟说不出口
苏昕仰起脸,声音清越轻快:“陈太初!你不是喜欢阿妧的吗?为何还要拖着?”
陈太初一震。一眼就能望到底,苏昕的清澈,毫无杂念。
“你本来就可以躲开那枝箭的,是我有点笨,越帮越忙而已。你不用歉疚什么。”苏昕看着眼前温和英挺的如玉少年郎,笑道:“还有,我苏昕是堂堂汴京苏郎的侄女!小苏郎的妹妹,用不着你可怜我!我的意中人,一定是位不逊色于我哥哥的郎君,而且他心中只会有我一个人!”
陈太初心中一阵酸涩。此刻他终于仔细看清楚了苏昕的模样。她不同于赵浅予的娇憨天真,不同于六娘的典雅端庄,更不同于阿妧的美艳灵动。她女生男相,酷似苏昉,是典型的苏家人长相。长眉入鬓,凤眼上挑,薄唇,精巧的下巴微微有些方,中间还凹陷下去,平白多了份倔强和清冷。此时的她唇角上勾,带着些微自嘲和自傲,如寒梅傲雪,无惧冰霜。
苏昕转开眼,伸出左手,接了一滴冰水,合起手掌,坦然道:“以前我自然是喜欢你陈太初的,这种喜欢,和这冰一样,清清爽爽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转过头看向他:“现在或许还有些喜欢,可以后就不一定了。”
陈太初温润的面容越发柔和。他还需要多说什么?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都是亵渎了眼前的少女。
“我不会委屈自己,也不要你委屈自己,更不能委屈阿妧。所以,不要拖了。陈太初,赶紧送帖子吧。”苏昕含笑道:“多谢你做的那牛筋带子,多谢你那些助我康复的动作,多谢你送来的那许多礼物。今日说清楚了,日后你无需避嫌,我们还是桃源社的兄妹,亲如兄妹。”
她上前一步,极认真地仰起脸看着陈太初。这个她深深喜爱的少年,此时面上有敬重有钦佩,眼中有歉疚有温柔,独独没有她奢望的,一丝一毫都没有。
陈太初温和地抿了抿唇,并不回避她的眼神,坦坦荡荡,任由她看个够。这样的苏昕,值得一个人全心全意爱慕呵护。他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及地:“阿昕的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太初愿以命相报。日后凡有差遣,莫敢不从。”
阳光下苏昕的倔强慢慢缓和下来。她也退后一步,福了一福,柔声道:“陈二哥无需客气。阿昕只愿你心想事成,平安顺遂。”
少女的大红披风,带着风和梅花幽香,从陈太初眼前渐渐消失在庑廊尽头,转过弯不见了。
陈太初仰头看向那檐下的冰棱,有一根,忽然从中断了,跌落在院子里,碎了一地,半途撞在那梅枝上,洒落一蓬雪在庑廊的地上。梅枝如释重负,弹了几弹,逐渐恢复了静止。
苏昕一边笑,一边快步穿过小花园,紧紧地抱紧了怀里的暖炉。以后?以后她自然还是喜欢他陈太初的。眼泪却不听话地涌了出来,她想伸手去抹,右手却始终抬不起来。
直直地撞在一个人身上,泪眼婆娑中,她闻到熟悉的竹叶香。
“大哥!”苏昕这才觉得全身脱力,紧紧依靠在苏昉胸口,埋头抽泣了起来。
苏昉心痛之极,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到她极力压抑着的哭泣,一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天意弄人,多余恨。
作者有话要说: 注:
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出自李白《嘲王历阳不肯饮酒》。很喜欢那句“浪抚一张琴,虚载五株柳。”
今日七千字,算二更。感谢水瓶鲸鱼一周前114章
的长评苏瞻。
其实这两日冒犯女性的某电影主题曲,真正显示出了我国还是有很多男人期望老婆“你必须起得比我早,睡得比我晚,孝敬我父母....”而男人却“我可能不会出轨,我在外面没什么本领。”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脸,巨婴症得厉害。但最终还是有许多女性会认为第二首所谓的反转歌曲是暖男的象征。这才令人咋舌。身为丈母娘协会的会员,只想翻个白眼说个滚字。
很喜欢这章的苏昕。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123章
夕阳渐渐西下,太阳不过出来了几个时辰,院子中的积雪已经消融了大半,沿墙角一溜新种植的常青松柏都露出了深绿。不远处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隐隐还有孩童的嬉闹声。
陈元初在院子里开始生火烤羊,木炭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星四溅。一只小羊羔被串着架在火堆上面,隔一会儿就随着陈元初的手,缓缓地翻个身。陈太初在一边不时递给他一个酒葫芦和一些作料,笑着看他引颈畅饮,也跟着喝上一口烈酒。苏昕的两个哥哥簇拥在火堆前,烤着手,听陈元初说话,直笑得停不下来。
赵栩和苏昉坐在廊下,察觉到天色已暗,才放下他们手中的舆图。上面正是他们一群人商议出来的阮玉郎可能藏匿的路线。两人看看陈元初几个,说起了闲话。
“阿昉,真是对不起你。若不是我要起社,若不是桃源社定在你这里相聚,若不是因为我舅舅,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也不至于都毁于一旦。阿昕更不会因此受伤。”赵栩诚意说道。自他离京,还没有机会好好和苏昉说起这件事,虽然苏昉看似平静,但自从当年相国寺相见,炭张家争斗,他很清楚对于苏昉来说,他娘亲对他有多重要。苏昉不愿意恢复这处原来的模样,是怕触景伤情吧。还有苏昕,手臂受伤难以复原,和太初谈过以后,只怕心里的伤更难恢复。
苏昉淡然笑道:“六郎,别这么说。一草一木,一物一人,都有注定的命运。阿昕的伤,也是她的命。她明白的,你不用负疚。她和太初,已经说开了。”
“说开了也好。太初心中没有她,若为了恩义,只会委屈了阿昕。”赵栩说完,又觉得不太合适,加了一句:“阿昕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阿昉你尽管告诉我!”
苏昉笑了笑:“好。不过六郎你和太初也该早些说开来。毕竟阿妧只有一个。陈家既然已经要送细帖子了,你何不就此放手?免得伤了兄弟情分?”
赵栩一怔,看着院中仰头喝酒的陈太初,摇头道:“若是阿妧心里没我,我自然不会纠缠她。但若只因为太初要送细帖子,我是万万不会放手的。太初也知道这个。我们光明正大,各凭本事,不会伤了兄弟情分。”他想起昨日爹爹答应他的事,自信地看向苏昉道:“没人比我更懂阿妧。太初也不行。”
苏昉失笑道:“六郎,光是懂阿妧就能让她动心吗?”他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吗?我从第一次见到阿妧,就觉得她很亲切,可是我却从来都看不透她。她的聪慧、好学,和我娘很像,可是她这样的人,就免不了太过操心,你看看她,连那样烂透了的木樨院,那样的姊妹,她还想着要维护。她若是和你在一起,要面对的是什么?你想过吗?”
赵栩抿唇不语。他自然想过的,可是他能护着她的,他能够做到。他会不让她多思多忧,会让她也有个这样的小院子,葡萄藤花椒树秋千架,两只小狗几只小猫,让她白白胖胖下去。
苏昉叹了口气:“你身为皇子,如今又是皇太子的人选。你和阿妧,真的不合适。她若是和你在一起,不是劳心得厉害,就是会毁于后宫阴私手段之中。她太过心软了。”他转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赵栩,说道:“六郎,太初比你更合适阿妧,阿妧嫁到陈家,才会有她心中所期盼的日子。你舅舅舅母夫妻恩爱,陈家有即便无子也永不纳妾的家规,如今你舅舅又交出了兵权能保陈家的平安。太初对阿妧也是一心一意,连阿昕这样的心意,他宁可以命相许,也要婉拒阿昕。六郎,你自己想一想,什么样的日子才是对阿妧好。若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将她占为己有,我就也不跟你说这些了。你两次舍命救阿妧,自然是盼着她能快活平安。可她究竟是因为什么因为谁才会两次险遭不测的?你想过吗?”
赵栩看着苏昉,眼中渐渐燃起了两簇小小火焰,胸口也不定地起伏着。苏昉和他静静地对视着。
赵栩深深吸了口气,倏地站了起来,拱手道:“不说这些了。这次多亏了你娘的札记,我们才从永安陵找到了阮玉郎藏匿的重弩。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今日我有事先走,改日再好好谢你。告辞!”
赵栩极力保持着风度,才不至于拂袖而去。苏昉!你以为你是谁?!
苏昉一把拉住了赵栩的衣袖。赵栩转过身来,正待发火。却见苏昉一贯淡然的面容上满是不可置信,几乎是一字一字地问出来:“六郎!你刚才说什么?我娘的札记帮你们找到了永安陵里的兵器?”
赵栩愣了片刻,点点头:“不错,多亏了你娘的札记上记载了她在永安陵看到像旧木床一样的家具。就是因为你娘的札记,我们才想到永安陵藏匿着床弩的!”
苏昉的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你们?你们是谁?是谁看到了我娘记载了永安陵之事的札记?”他的声音渐低。
赵栩皱起眉:“阿妧看到后记在心里的啊,刺客来犯那夜,她才想到你娘说的所谓的旧木床应该是床弩的一部分。你娘的札记,不是你给她看的吗?”想起那夜的鳝鱼包子,赵栩慢慢松开了蹙着的秀眉。是了,苏昉怎么会明白,他和阿妧共同经历过的一切,他们说过的话,共享的秘密,她对自己的信任和依赖。苏昉完全不懂。
苏昉一怔,揪着赵栩的袖子依然不放。
赵栩挣了挣竟然挣不开,他看看苏昉,似乎有什么不对?怎么了?
苏昉心中一团乱麻,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火堆,烧得正旺。他仔细回忆了一番出事那天九娘所有的言行。九娘看着娘留下的札记,神情是很奇怪。
“阿妧她在说谎。”苏昉看着赵栩,一字一字地道:“我从来没有给过她那两本札记。因为我娘最后半年的两本札记,有着巩义祭陵之事的札记,早就不见了。”他转过头看着赵栩:“我以前是给过她一些札记,但都是吃食方面的。我娘去巩义祭陵的札记,早就不见了。连我都没有见到过——”
赵栩的心忽然慌了起来,似乎吊上了半空,落不到实处,空荡荡的。苏昉这是什么意思?那阿妧是从哪里知道的?她那么肯定,她不会说谎的。她一直在帮他,竭尽全力地帮他。
那她究竟在哪里看到札记的?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在廊下对视着。陈元初和陈太初看着两人,刚想招呼他们。赵栩却已经一甩袖子,大步下了台阶,喊了一声:“我有事先走!”眨眼间就出了垂花门。身后十几个侍卫立刻拱手告辞,跟着他去远了。
苏昉浑身的血液都叫嚣着,他也要去,要去问个清楚。九娘她究竟知道些什么?!开宝寺上方禅院里那张肥嘟嘟的小脸,每次看见他就忍不住流泪,后来的骑乌龟的画,相国寺里牵着他的小手和依恋的目光。凌家馄饨摊前那句“你别难过,我陪你。”那些寄到眉州抄写工整的过云楼典籍。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翻腾。
孟妧,你为什么知道我娘的札记内容?你为什么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又会对六郎说起?你究竟知道多少?你到底是谁?!
苏昉走进院中,对着陈元初施礼道:“昉临时有急事,请恕不能陪兄长尽兴。请将此处当成自己家,不要客气。”他转向苏时兄弟两个:“阿时,实在对不起,还请你们替我一尽地主之谊!多谢!”
他不再犹豫,不等他们几个说话,就大步出了院子。不等部曲们跟上,匆匆出门打马而去。十几个部曲慌乱中也纷纷一涌而出,各自上马追赶苏昉而去。
陈元初和陈太初赶到门口,正碰上匆匆出来的史氏:“怎么了?大郎出什么事了?”两人面面相觑。院子后面传来苏昕大哥苏时的喊声:“元初哥!太初!不好了!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村中大路上,是连串的马蹄践踏过的残雪。赵栩苏昉等人的身影早已不见。
※
午后虽然放了晴,翰林巷孟府里的人却都只草草用了些午饭。孟在和孟存派了随从回来禀告暂时无事。孟建急得一头的汗,想起自己那个不省心的生母,恨不得顿足再骂几句糊涂的亲爹。
绿绮阁里的九娘,接到赵栩书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昔日禁中,救驾有功,未赏,勿忧,少思。
六娘疑惑道:“救驾?谁救了谁?今上?还是先帝?还是太后娘娘?为何当初没有封赏?”她看向九娘。
九娘也蹙起眉。她又怎么可能少思呢,这封信这条线索太过宝贵,赵栩一定费了不少心思才得来的。既然说孟家有救驾之功,那救的一定是太后娘娘或官家。地点在禁中,又没有封赏,那一定是宫变时的救驾,还是一场赢了也不能张扬的宫变。但以此推论,孟家也应该会深受宠幸。可孟老太爷却只任了一个四品武官闲职,阮氏出宫还投奔了孟家,做了老太爷的侍妾以求庇护。救驾的到底是孟家的何人?
“六姐,你可知道二老叔翁三老叔翁为国捐躯是哪一年的事?在哪里?哪一场战争?”九娘低声问。
六娘一惊,仔细想了想:“这个家里从来没人提起过,只知道他们两位二十岁不到还没成亲就以身殉国了。族里也从来没人说起。”她顿了顿:“大概是怕翁翁难过吧。那两位叔翁都是被翁翁带着从武的,二老叔翁好像还是位少年进士呢。”
九娘的心狂跳起来,昔日的往事似乎已经越来越清晰。但是,孟老太爷那一辈的三兄弟,究竟是谁谋逆,谁救驾?当年的事,总会有人知道的。婆婆不会说,那婆婆身边的人呢?!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关键的线索,九娘细细盘算着如何才能一击即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想了又想,才定下心,眼看已经黄昏,宫中还没有音信传回来,她不再犹疑,让人去翠微堂请慈姑过来。
慈姑被请到绿绮阁里时,看到六娘和九娘两人正襟危坐,她刚想开口安慰几句。九娘却已经起身盈盈下拜,吓得她赶紧冲上去一把扶住,自己就跪了下去:“九娘子这是做什么!”
九娘无奈又无助:“慈姑,你陪着婆婆在宫中好些年,有些事你自然是知道的。可我问了你好几个月,你总不肯说上一两句。现在翁翁和婆婆在宫中请罪,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是慈姑能为我们解惑一二,我们也好知道因果,不至于做个糊涂鬼。难道要等宫中降罪,你才肯说给我们知道?”
慈姑默默摇了摇头:“请恕老奴不敬之罪。慈姑不能说。”
“我孟家昔日未获封赏的救驾之功,恐怕也抵不回阮姨奶奶离府之罪,对吗?”九娘低声问她。
慈姑一震:“九娘子!你!你怎么知道的?”
六娘点了点头说:“我们已经从别处知道了许多,依然有些地方不明白,才想慈姑为我们印证。”
九娘轻声道:“两位叔翁虽然身死,却不得其所。族人不知其因,家人不知何故。如今若孟家获罪,两位叔翁在天之灵怕也不得安息!”
慈姑思忖了片刻后坚定地摇头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两位小娘子请放心,孟家不会有事的。老夫人当年答应了二老太爷,会替他守护孟家一辈子,定然会做到的。”她眼中慢慢湿了:“太后娘娘也说了会荫及子孙,不会错的。你们别怕,孟家不会有事的。”
九娘心念急转,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可翁翁毕竟犯下了谋逆大罪——”六娘一惊,看向九娘。
“不!当年太后已经赦免了老太爷!”慈姑急道。
九娘极快地说道:“翁翁当年参与谋逆篡位,惹来灭族之祸,是两位叔翁拼死救驾,以两条人命才换来他和孟家没事的!如今他维护阮氏,私自放走她,太后娘娘再仁慈,恐怕也难容翁翁这根心头刺再次抗旨妄为!”
慈姑脸色苍白,嘴唇翕了翕,竟说不出话来,也没有任何想要否认九娘所言的意思。六娘手足冰冷,阿妧怎么猜得到的!翁翁!他怎么胆敢?!
九娘已证实了自己大多数心中猜想,她默默看着慈姑,忽然问道:“郭氏究竟是谁?”
郭氏是否并非大赵子民?才会以那样的身份入宫,又和那所谓的郭家从无联系,那般被成宗独宠,才会被太后恨极。南唐遗脉?西夏贵女?契丹公主?阮姨奶奶上次在青玉堂提到的遗诏,一定是成宗遗诏。说不定就是废太子或者废皇后改立崇王的遗诏。遗诏可能被阮氏带了出来,所以宫变之后,高太后也不敢定郭氏的谋逆罪,还只能忍声吞气地把郭氏当做太妃供养起来。
慈姑腿一软,如遭雷击,无法再看九娘一眼,跌坐到地上,只喃喃道:“九娘子——你——你如何得知——?”
九娘蹲下身,凝视着慈姑:“她不姓郭!她姓什么?!李?耶律?拓跋?段?”
慈姑抬起头,看着自己一手抚养大的九娘,忽然回过神来,自己一时慌张,竟被她套出了许多话。她轻轻松了一口气:“九娘子你——你既然知道了那许多当年事,何必再问老奴?老奴已经多嘴了,自当向老夫人请罪去。”
慈姑起身,恭敬地行礼,不再看九娘和六娘,径直退出了绿绮阁。
六娘抓住九娘的手:“阿妧!你!”
九娘轻轻吁出了一口气:“不要紧,没事的,不会有大事。”看来她最后一句问错了。虽然还有谜团未解开,但孟家应该不会出大事,只是对不住慈姑了,九娘黯然轻叹。
玉簪见慈姑出了绿绮阁,赶紧进来,行了礼,告诉九娘:“燕王殿下来了,在撷芳园里等着见您。大娘子正陪着呢。”
九娘一喜,正好,她要把孟家纠缠在郭氏和太后娘娘之间的往事告诉赵栩。
第124章
玉簪提了灯笼,和两个侍女陪着九娘穿过翠微堂,见堂上廊下都已亮起了灯火,各房的仆从们都肃立在廊下候着,鸦雀无声。
撷芳园里的立灯也已经都亮了,杜氏带着几个侍女正在岔路口等着九娘。
“恐怕是宫里有了什么消息。”杜氏在翠微堂里还绷得住,看到赵栩这么晚还火急火燎地跑来,又不肯去堂上用茶,不免心慌起来,强做镇定地叮嘱九娘:“你别急,听燕王殿下好好说,听全了,再告诉我们。”
九娘点了点头,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让玉簪和侍女们留在杜氏身边,自己提了灯笼往池塘边走去。赵栩的随从守在路边,纷纷对她躬身行礼。昏暗天光中,隐约可见赵栩立在池塘边的树下,似石像一般对着池塘一动不动,她心里顿时忐忑不安起来。
“六哥?”
赵栩回过神来,微侧过身子,见到九娘一身丁香色宽袖对襟杏花纹大披风,提着一盏风灯,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些许疑惑和焦虑。他方才一路疾驰,身上的薄汗在这里站了片刻已凉透了下来,对着这曾经碧水映红花的池塘,回味着秋日红霞下在此处和九娘的每一句话。可她就在眼前了,他满腹的疑问,却忽然问不出一句来。
“我婆婆她们可是出事了?”九娘虽然猜测不会出事,看到赵栩这般难以启齿的神情,依然觉得舌头都有些打结。
赵栩一怔,摇了摇头:“不会出什么大事的,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收到了。”九娘的心一宽,赶紧将自己从慈姑那里印证的线索和郭氏肯定不姓郭的事情说了,尽量说得详细周全一些。
赵栩仔细听着,时不时问上几句,最后皱起眉头:“对了,你翁翁以前在眉州任过马军都虞候,照理说应该和眉州大族苏家认识才对,可是阿昉的二婶却说苏家不认识孟家。”他把元初的话和史氏的话一一说给了九娘听,连着细帖子的事也没有隐瞒。
九娘先是一愣,什么时候陈家已经要递细帖子了?这么快?自己下个月才满十二岁,离《昏礼》所定的女子十四至二十可成婚的年龄还有两年呢。她不及细想,又惊疑不定起来,她在孟家这许多年,从来没人提起过老太爷往日的官职,仿佛整个孟家都是围着翠微堂、长房二房转的。
九娘悚然一惊。这个情形,岂不很像前世她爹爹的样子?整个王家和苏家也从来无人提起爹爹以前是元禧太子的伴读。孟家也从来无人提起过翁翁在眉州军中任过职。苏家和王家又都无人提起孟家。这些若不是有人刻意约束,又怎么能让小辈们毫无所知?前世苏瞻帮程氏相看夫婿时,的确没有提过其他同科进士就直接相中了孟存。看似不经意结成了姻亲的孟家、程家、苏家,究竟是不经意还是刻意的?若不是阮玉郎,若不是他们每个人都在上下求索,是否这些前尘往事就渐渐湮没在岁月长河之中了?
九娘将苏老夫人说起的苏王两族往事,悉数告诉了赵栩,也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觉得苏、王、程、孟四家老一辈的当年在眉州应该互相认识?”赵栩皱起眉:“你怎么知道王家也没人提起过孟家?又怎么知道王家一直极力掩盖阿昉外翁担任过元禧太子伴读一事?”想到阿昉所说的札记一事,赵栩心中疑团更浓。
九娘一愣,随即淡淡道:“我猜测的。”她垂下眼睑:“在阿昉娘亲的札记上,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两件事。”
赵栩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看向池塘。两只水鸭子从池塘里慢慢踱上了岸,抖了抖一身的水,悠哉悠哉地钻入木屋里去了。
“六哥?”九娘说完半天不见他有反应,提了提灯笼。赵栩的脸就亮了一亮。
“阿妧。”赵栩侧过脸庞,轻声唤道。
“嗯?”九娘见他神色极为柔和,眼波被那灯光一映,说不出的旖旎。她的心猛然剧烈跳动了一下,下意识就垂下眼睑看着手中的灯笼。
“阿妧,你可知道,人但凡说了第一个谎言,就不得不说一百个谎言来圆这个谎?”赵栩怜惜地问。不要紧,她到底看到什么,知道了什么,害怕着什么,不敢说出口,他都会护着她。
九娘手中的灯笼一晃,池边地上的光影摇曳了几下。她抬起眼看向赵栩。
“阿妧,你可遇到了什么事,特别为难,又让你害怕,不敢说出来?要不要和我说说?”赵栩柔声问道。
九娘垂下眼,羽睫覆盖住内心的翻涌:“六哥这是什么意思?阿妧不明白。”
“阿昉娘亲的札记。阿妧,你可有什么瞒着我吗?”赵栩尽量放缓了语气。
地上的光影又摇曳了几下。九娘霍地抬起眼来看向赵栩:“六哥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何必拐弯抹角?”声音却已经冷淡了许多。
赵栩看着她冷淡的神情,不知怎么,心里就痛了起来,有些委屈,有些难过,更多的是怜惜:“札记的事,荣国夫人的札记,阿妧,阿昉跟我说了。”
“他说什么了?”九娘背上一阵发寒,声音越发低了,一双美眸深不见底起来。
赵栩看着昏暗里九娘眼中慢慢升起的防备,轻叹了一声:“阿昉说,你在说谎。他母亲的札记,记载了巩义之行的札记,早就不见了。你究竟在何时何地看到过那札记的?”
九娘慢慢转过身,看向池塘,淡淡地问:“六哥,我问你,阮玉郎藏匿的兵器,可在永安陵?”
“在。”
“可有床弩?”
“有。”
“我说的话,可有帮上忙?”
“有。”一句句,赵栩却觉得眼前的九娘离自己越来越远,忽然他有那么一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问她。
“那为何还要追究札记的事呢?我怎么知道的,不过是过程而已,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吗?”九娘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那夜之后,她是想出许多理由的,可在赵栩面前她一句也说不出,她也不想说。她顿了顿,苦笑着问:“还是你和阿昉疑心我和他母亲的死有关?那时我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罢了,也从来没去过苏家。又或者,你们疑心我和阮玉郎有关?”说到这句,她的声音不禁高了起来。
赵栩看着毫无征兆就变得像刺猬一般的九娘,更是心疼,摇头道:“自然不是,怎么会呢。可是你怎么知道那札记上记载的事情的?阿妧,这事太过蹊跷,就算我不问,阿昉也会来问的。那札记和他娘的过世可能也有干系。你若是不说出来,我怎么帮你?”
九娘笑了一声,手中的灯笼握得更紧,她正要开口,就看见垂花门处有几个人提着灯笼匆匆走了进来。老远就听见孟建大声喊着:“大郎大郎,别急,你慢一点。小心地上有冰会滑。”
九娘深深吸了口气,对赵栩福了一福:“六哥,您请先回吧。怕是来找我有事的。”早晚总会有这么一天。
赵栩摇头道:“我不走,我陪着你。你别担心。”
苏昉已看到池塘边两道挺秀的背影,便向杜氏行了一礼:“还请伯母见谅,昉有要事,需问阿妧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