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61章
  孟建脸涨得通红,看了看妻女们,跳了起来:“好,既然你也动了手,咱们去院子里就痛快打上一场。二哥亏你还是堂堂大学士,却拿自己的庶母来说道!这般羞辱我忍不得!今上都是以仁孝治天下!爹爹您可别怪儿子不顾兄弟——”
  “够了!”梁老夫人沉声喝道:“叔常说的不错,父母之命不可违。仲然,你不要闹了。过继一事不会变。这也是官家的意思。”
  孟存和孟建一怔,都跪了下来。
  “你们二叔三叔当年有救驾之功,因牵涉宫闱,未曾封赏。官家和娘娘一直都记着他们的功劳。”梁老夫人缓缓道:“如今年代久远,没了忌讳。官家体恤他二位忠义,才下旨追封,也想让他们能后继有人。你们有幸过继到他们名下,是全了忠孝仁义的大事,是天大的好事。仲然不要再犟了,过继后难道你就不孝顺我和你爹爹了?”
  孟存急忙跪了下来:“儿子绝无此意!”
  孟老太爷从身旁的高几上取出几叠文书:“这不就行了?!这些,是我名下的产业,一分为三,你们三兄弟各持一份。咱们孟家的祖规,分产不分家。你们以后还都住在一起。伯易,以后你母亲就靠你了。”孟在躬身应了。
  梁老夫人也从手边拿起几份文书:“这些是我的嫁妆产业,一分作了四。叔常你虽然不是我生的,但你子女众多,这份是给你的。你以后记得好好待阿程,理好木樨院,管教好子女们,切不可再沾花惹草伤她的心。”
  孟建膝行上前,接过那份,就抱着老夫人膝盖哭了起来:“娘——!”程氏也赶紧带着小娘子们跪了下去。九娘心里却咯噔了一下,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梁老夫人扶了孟建起来,又将孟存唤到身边:“仲然,这两份,一份给你,一份是娘留给阿婵的嫁妆。伯易和叔常要怪我偏心也没法子。阿婵自小是我养大的,我也没法子不偏心。”六娘被吕氏牵着跪在父亲身边,呆呆看着婆婆,还没回过神来,眼里已经落下泪来。梁老夫人强忍着不看她,对孟存说道:“你要怨,就怨娘好了。”
  孟存摇摇头:“娘,儿子不敢。”
  六娘上前扑到老夫人怀里,小声问:“阿婵以后还能喊您婆婆吗?我不想喊伯祖母。”她话音未落,已泣不成声。梁老夫人紧紧拥了她:“傻孩子,自然还是叫婆婆。四娘七娘九娘,小郎君们,自然都还是叫我婆婆!”
  众人退散了以后,梁老夫人还默默坐在罗汉榻上,摩挲着手中的菩提数珠。
  “老夫人,日后二郎会明白您一片苦心的。”贞娘轻声劝慰她。
  梁老夫人挺了挺背脊,低声说道:“母债子还,他再怨我,也没有法子。”
  当年的故人一诺,她尽力了。
第127章
  又过了些天,孟府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开始置办孟彦弼的亲事。
  成亲的前一天,九娘姐妹几个跟着杜氏簇拥在长房孟彦弼的新院子里,看范家的人铺房。范家来的是范娘子的三个嫂嫂,带着十来个女使侍女、婆子仆妇,喜气洋洋热热闹闹地开始挂账,铺设房卧。九娘看着范娘子家铺在床上的十八层锦被,层层堆叠,最上层已经齐了新设的百子百福纸帐的帐顶,不由得和六娘相视而笑。
  范娘子的长嫂笑嘻嘻地指挥仆妇又把那十几张毯褥铺设出来,又把新房里的帐幔都换成了罗绮帐幔的。玉钩金钩银钩几十副,那夏季用的玉枕也六七个。六娘都不禁悄悄问九娘:“范家竟然这般有钱吗?”
  九娘笑道:“范家的家风其实很清俭,但是汴京富嫁女儿已经是百年风俗,范娘子又是家中独女,这般豪华也不奇怪。”
  七娘好不容易这些天能和九娘说上几句话了,闻言撇了撇嘴道:“你们懂什么,二哥送到范家的聘礼才叫厉害呢,大伯娘可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若女家拿不出这么多东西,岂不让自己女儿给别人看不起?”她凑过头低声道:“我娘说,范娘子的嫁妆不比她当年少呢。这个数!”她伸出两手晃了晃:“不过我娘那时候的这个数,放到现在得翻好几个跟头才是。六姐,你的嫁妆肯定比范娘子的要多上许多!”她话一出口,赶紧轻声解释:“六姐,我没有眼热你的意思!”
  六娘抿唇笑了:“我知道。”九娘看了七娘一眼,微叹了口气,现在还算知道自己哪些话说得不好听和不该说了。
  四娘装作端详那些物事的样子,默默地退了开来。她们三个都是嫡女,她是不好和她们比的。嫁妆按例最多也不会超过五千贯。看着范家三个嫂嫂一脸的喜气,四娘心中一阵酸涩。姨奶奶就这样丢下姨娘和她不管了。姨娘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九娘自从记到母亲名下,和七娘就开始有说有笑的,却依然不理自己,平日什么清高什么光风霁月,还有谁比她更会装腔作势呢。若不是自己现在是唯一的庶女,她们三个又怎么会视自己为无物。突然,她想起那个死去的“舅舅”,若是那时答应了他,嫁给吴王或者嫁去程家,总比现在这般情形好吧?自己究竟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一心一意恋慕着陈太初却徒遭羞辱。若不是她一时糊涂,“舅舅”和蔡相现在应该还是好好的吧。四娘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了。
  外面翠微堂的一个女使匆匆进来,朝杜氏福了一福低声道:“礼部来人到咱们家宣旨了!老太爷老夫人、郎君和娘子们都去广知堂了。老夫人请您和六娘子也赶紧去广知堂,范家的娘子们交给四娘子她们。”
  六娘和九娘、七娘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是福是祸,想起就这么走掉的阮姨奶奶,都有些心惊肉跳。四娘捏了捏手中的帕子,走到杜氏跟前:“大伯娘,您尽管带六姐快过去。这里交给我们,您放心。”
  六娘匆匆跟着杜氏走了。四娘和七娘上前招呼三位范家的娘子们去长房正屋里喝茶。九娘安排人打赏范家来铺房的十几位仆妇侍女,再让长房的女使招待这些人去偏房里喝茶吃点心。
  两盏茶刚喝完,长房派去广知堂等信的两位女使一脸喜色的回来了,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
  “老太爷被加封了爵位!二老太爷被追封了,三老太爷也被追封了!二郎也升官了,还有六娘子也被封了县君呢!”
  四娘和七娘愣了一愣还没回过神来。范家三个嫂嫂已经笑容满面地站起来连声贺喜了。大赵百年来非卓著军功者不予封爵。这可多亏了自家的小娘子八字大吉大利,明日才过门,就已经这么旺婆家,以后婆家能不千宠万捧?
  九娘看堂上一片欢腾,待众人重新坐定后,才笑着问那两个女使:“你们别急,慢慢说清楚,都封了哪些人,什么爵位,有无食邑,家里娘子们可有封赠?”
  两位女使脸一红,重新团团福了福,镇定下来细细禀报:“老太爷被加封为从三品安定侯。二老太爷因军功被追封为从三品开国侯,由二郎君按世袭降等任了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虽然是二房的事,可两个女使也不禁声音微微颤抖了起来。
  此言一出,满堂又沸腾起来。这凭借军功追封爵位倒不稀奇,历来多见,但有食邑的食实封,可就稀罕了。九娘心知这必定是救驾之功,便笑问:“六姐可是因此封赠了?”
  两个女使点头道:“正如九娘子所说,六娘子因二郎君袭爵封赠了大县君,封号淑德,食邑五百户!绫纸钱就给了六贯四百五十文呢!”
  四娘和七娘都露出了艳羡之色。范家娘子们又赶紧起来热热闹闹贺了一通喜。九娘心中有数,淑德二字,随了公主们的封号,礼部万万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必然是高太后特赐的,看来太后已经无意让六娘参加选秀入宫。
  两位女使又福了福:“三老太爷被追封为正四品忠义伯,恭喜三位小娘子,由三郎君按例袭了忠义子,食邑也有五百户。”却没有提到程氏和她们有无封赠。四娘和七娘高兴之余,不免有些失落。九娘又笑问:“二哥哥被封了什么官?”
  女使喜笑颜开道:“二郎也被封为从四品的轻车都尉,宫中特赐了范家娘子一副凤冠霞帔呢。”
  范家的娘子们大喜,不得了,孟家这一门,既是世家,又是勋贵了,放眼全汴梁,也没一家能比得上的。自家小娘子以后一个县君的诰命是跑不掉了。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好运挡也挡不住。
  这些极大的变动和青玉堂、阮眉娘有没有关系?九娘压下心中疑虑,和四娘七娘谢过范家娘子们的贺喜,又给范家的侍女婆子们多打赏一份上等的封红。
  到了晚间,孟府祖孙三辈,从宗祠办完了孟存孟建两人的过继,返转回府,齐聚家庙。家庙中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女眷们披着大披风恭恭敬敬地在院子里的软垫上跪下。老太爷带着郎君们进了家庙,叩拜了圣旨,将过继文书也供了上去,才缓缓地转身告诫儿孙:“皇恩浩荡,垂怜我孟家。孟家上下当肝脑涂地,报效国家。仲然、叔常,以后你们当好生祭拜供奉你们的父亲,守好他们留下的家业,约束好子孙,莫令他二人蒙羞!”
  众儿孙跪地高声应是。院子中的女眷们也垂首称是。
  ※
  木樨院里夜间也一片喜庆。
  孟建今日收到了族里托管的三老太爷的名下产业,在罗汉榻上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仔细核了一核,心里实在高兴。二哥口中的那点子产业,哼,这能叫“那点子产业”吗?他把那叠文书中内城三间铺子的契约抽了出来,递给程氏语带讨好地说:“这三间铺子,以后留给阿姗做嫁妆,娘子你收好了。”
  程氏正在翻看账本,闻言抬了抬眼,伸手接了过来。这三间铺子,分别在相国寺附近、百家巷、蔡相府边上,倒都在寸金寸土之地。有了这三间铺子,七娘这一世也可吃穿不愁了。她面色就稍霁了一些。
  “这些钱财也都请娘子掌管。”孟建将那文书里的两万贯交子也递了过去。
  程氏也不推辞,一并收下了,让梅姑去取夜宵,面上依然淡淡的,问道:“我看还有不少眉州的田地,郎君作何打算?若是要卖,不如托给我哥哥去办。”
  孟建一愣,他是看到有三千亩眉州的良田,却不知道谁在眉州打理着,那负责这些产业的族兄也只说每年自有人将田地的出息折成交子送来给他。
  程氏抬了抬眼:“又或者郎君是要自己去,再带一个什么三十四娘十四郎的回来?”
  孟建一个哆嗦,头皮都麻了,手下已抽出了田契:“全凭娘子做主就是。”他下了榻,挨到程氏身边,将田契放到她手边,顺势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千错万错,是我的错,这都好几个月了,娘子宽宏大量就饶了为夫吧。我保证日后再也不犯浑了,更不会再心软。你看看我这十几年,除了爹爹娘亲给的,可动过家里一个女使侍女?”
  程氏的眉毛一竖,冷笑着正要发话。孟建伸手将那叠文书都拢了过来:“上次娘给的嫁妆我也都交给了娘子,这些统共也有十几万贯的产业,都给娘子做赔罪。我也任由娘子差遣。只求娘子你打我几下骂我几声,不要再这么不理我。我们夫妻十几年,眼下好不容易我也有个正五品的爵位在身,自当给娘子请个诰命,一起好好经营我们三房才是,为了那不值当的玩意伤了情分,岂不可惜?如今家中也不缺钱了。表哥也没怪罪我,年后述职,我在户部说不准还能再往上走一走。十一郎读书也好,阿姗也懂事了。日子眼看着越来越好,娘子你便原谅了为夫这回可好?天这么冷,外书房里睡到三更天我总要被冻醒,只要娘子点头,你让我在房里跪上一跪也行。只要不赶我出去,我心甘情愿!”
  程氏眼眶一红,脾气发不出来,眼泪倒流了出来,只背转了身子不理他。梅姑提了食篮进来,又赶紧轻轻退了出去。
  听香阁的西暖阁里,阮氏带着女使进来的时候,四娘正在抄写经文。
  “姨娘?”四娘搁下笔,站起身来。
  阮氏脂粉不施,让女使将怀里的包裹放在桌上,亲自打了开来:“这是姨娘给你做的春衫,你让人收起来。”
  四娘将女使侍女们遣了出去,和阮氏坐下,翻了翻包裹里的春衫,眼中渐渐浮起了泪水:“姨娘辛苦了,多谢姨娘费心。”
  阮氏叹了口气:“四娘子,都怪姨娘没用。往日你姨奶奶一再要把你九弟记到娘子名下,恐怕她早知道你爹爹有朝一日会袭爵。谁想到如今反而便宜了十一郎,他便不去科考,以后闭着眼睛也能袭个忠义男的爵位。只可惜了九郎十郎。”她伸手替四娘拭了拭泪:“如今姨奶奶走了,你爹爹袭了爵,三房好歹也不比长房二房差了。你记得好生讨好娘子和七娘,你爹爹一贯喜爱你,总不会任凭娘子将你许配给门第太差的人家。”
  四娘掩面哭道:“不怪姨娘,是我自己猪油蒙了心,害得舅舅没了,姨奶奶走了,都怪我才是!”自己会去求九娘,不就是因为还存有一丝期望?以为她是个好的,却不想被她搅得事情越来越糟,最后反而害了自己和两个弟弟,被九娘和十一郎得了全部的好处。想到今日在二哥院子里看到的那些,四娘又悔又恨,伏案大哭起来。
  阮氏由着她哭了会儿,才站起身上前搂了她:“你心里明白过来就好,姨奶奶走之前留了信给我,万事由人不由命,你放心,姨娘拼死也要让你大富大贵一辈子!”
  大富大贵?若和那人此生无望,大富大贵总要抓在手里才对,总不能一无所有。四娘伸出手轻轻揽住姨娘,哭着点了点头。
  阮氏松了一口气,姑母说得对,一条路走不通,还有别的路呢。来日方长,不急。
  作者有话要说:  注:
  本文外命妇参考书是万霭云(台湾)所著《宋代命妇之研究》。北宋的外命妇等级也改了好些,大家所熟知的安人孺人恭人之类的
,都是徽宗上台后和蔡京商量出来的。本文沿用政和之前的等级。
  绫纸钱:北宋时颁布外命妇诰命所用的罗纸也分好多等级,这个成本会收回来。《宋史》有记载。哈哈哈。
  —坐着有话说——
  明日孟二成亲,大喜,应了过年的喜气。
  谢谢大家猴年的一路陪伴。今天除夕,今日本章所有留言,小麦赠送小小红包,感谢感谢!!祝大家除夕快乐!万事如意!红包拿到手软!
  
第128章
  这日一早,城西启圣院街的范府,四扇黑漆大门敞开,门上红绿绸带点缀,大红灯笼高挂,大红双喜贴得比比皆是,门口那两个石狮子也背上了红绣球。地上洒满了红绿纸屑和一早全福娘子、官媒人进府时放的爆竹碎屑。七八个仆从身穿新衣,跟着管事,早早候在门口等孟家上门迎亲。
  不过一夜间,汴京百姓都得知了孟家大获封赏之事。街坊邻里过往间也纷纷道贺,不少孩童从范家仆人手中接过糖果高声喊着恭喜恭喜。更多人不住地议论,夸赞范家小娘子八字极旺夫家,一脸的羡慕。
  过了晌午,孟府敞开大门,更是热闹喜庆。陈元初和陈太初跟着陈青夫妻早早地就到了。陈青难得露出笑容,魏氏却不免有些惆怅。不多时,苏昉兄妹俩和苏昕兄妹三个也跟着苏瞻、苏嘱史氏一同到了。再跟着杜氏娘家的亲戚,吕氏娘家的亲戚,还有程大官人带着程之才也备了厚礼上门。
  因孟家深得圣心,孟在枢密院的同僚,往昔殿前司的同僚有帖子没帖子的都上门来讨一杯喜酒,回事处收礼都收到手软,总账房特地多派了两个账房先生去誊礼单。还有孟存在翰林学士院的同僚、孟建户部的同僚也来得不少,甚至有知道孟建袭爵临时赶来的往昔鸿胪寺的官员。更有知道燕王殿下亲临做“御”的一些钻营投机之人,早早就出钱买一个孟府请帖的随从位,花上几十贯,想来凑个热闹,看看有无亲近权贵的机会。连翰林画院的几位名画师都各自送了大作来贺喜。
  负责晚间宴席的四司六局来了近百人,从晌午就开始布置外院六十席。广知堂内近亲好友四席。郎君们都在青玉堂,由孟老太爷和孟在亲自招待。女眷们都在翠微堂,杜氏三妯娌喜气洋洋地陪着喝茶说话。小娘子们都在翠微堂的东厢房里由六娘姐妹四个作陪。
  那汴京花市最有名的花娘子一早就送来了近百盆一人高的各色茶花,装点得各厅堂里春意盎然,更有专门养在温房里的娇花几十盆,有雍容华贵的洛阳牡丹,也有旖旎多情的维扬芍药。引得汴京一众小娘子们在花间流连忘返,赏花吟诗。张蕊珠因爹爹张子厚拜相,又在孟氏女学中出类拔萃,更是吴王妃的热门人选,被众多小娘子围绕着打趣,羞得脸上绯红一片,她今日穿了一身真罗红对襟宽袖缂丝团冠褙子,更显得雍容华贵。
  女学里的秦小娘子笑着拍手道:“我们这屋里可不得了!已经有两位县君了,恐怕还要出一位王妃!可不就是这牡丹和芍药?真该请画师来画上一画,日后我也好和家里人炫耀一番!”
  张蕊珠赶紧去握她的嘴:“就你最会胡说八道!也不怕闪了舌头。”她转头问旁边的四娘七娘:“就是你们怎么好几个月也不来学里?月底就要考核了。阿姗你不是一直想入宫做公主侍读的吗?还有阿娴,难不成你已经说亲了?”小娘子们都笑了起来。
  七娘抿唇摇摇头,想说几句,看了看另一头窗下挽着手说话的九娘和苏昕,还是没开口。倒是四娘抬起眼,淡淡笑道:“家里事多。我年纪也不小了,娘留我在家学些厨下和针线呢。我们哪里能和张姐姐比,您再过两年也无需学这些。”
  在场的小娘子们都知道张蕊珠已经要十八岁了,若两年里头还不嫁人,按律,二十岁以后官媒要上门强行配人。虽然她现在是使相的女儿不愁嫁,又传说吴王钟情于她。可四娘话里的讽刺之意却再明显不过了,屋内便静了下来,一时冷了场。
  六娘站出来笑道:“张娘子志不在此,四姐你羡慕也无用。我家撷芳园的腊梅这两天都开了。今日外头也不冷,撷芳园里还有我婆婆的温房,种的都是兰花,倒也有些珍品可看,不如姐妹们随我去撷芳园转上一转?”
  因六娘是有食邑的大县君,封号又是淑德,稍微有眼色的小娘子们都知道孟六娘深得太后宠爱,比起宗室里那些个挂个空名的穷县君们不知要胜出多少,都纷纷附和。女使们赶紧上前给自家小娘子穿上大披风戴上风帽送上热热的铜手炉。
  杜氏娘家的两个小侄女,才十一二岁,出自武将世家,性格豪爽,直接笑了起来:“阿婵姐姐!你可别忘记,我们今日可一定要看汴京四美的!”
  六娘接过手炉,笑了:“妹妹们别急,今日男客都在青玉堂和积翠园那边,要见,也要等二哥出门迎亲前了。四位哥哥才来了三位,别急别急,还早着呢。”
  “怎地才来了三位?”秦小娘子讶道:“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告庙了吧?”
  “燕王殿下还没到吧。”张蕊珠笑问:“今日我自己等不及先来的,爹爹一早出门时还说要和几位宗室亲王奏对,晚些恐怕会和殿下一起过来。对了,阿婵,你家那几十株最有名的百年老梅,可开花了?”
  六娘笑道:“那些娇气的祖宗啊,要过了年才开呢。今日各位就将就一下吧。”
  九娘看了看众人簇拥着六娘和张蕊珠出了门,问苏昕:“你可想去看花?”
  苏昕摇了摇头,看着屋子里空了下来,只有她们两个,便牵了九娘的手诚恳地说道:“阿妧,我有话要同你说。”
  九娘暗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你家和陈家其实已经在议亲了?可是陈太初因为我挡箭受伤和这手臂的事,就推迟了送细帖子给你家。”苏昕带着笑,摇了摇头:“阿妧,我同你太初哥哥已经说清楚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九娘鼻子一酸,默默点了点头。阿昕啊阿昕,你为何总是替别人着想?
  “我本不该说这话的,可是不说我恐怕一辈子都会懊恼。阿妧你还小,现在还不懂,可是苏姐姐只希望你以后能好好地待陈太初。”苏昕轻声说:“我已经在议亲了,是我哥哥在书院的同窗,开封人,也要参加明年的礼部试。”
  九娘一惊。
  “前几天换了草帖子。”苏昕笑了:“我在屏风后头见了那人一面,虽比不上大哥的风采,也还看得,听说家风严谨,几代都无人纳妾。我娘说了待明年礼部试后再见上一见。”
  九娘心里更是酸涩,她紧紧握住苏昕的手:“阿昕!你千万不要因为陈太初草率将就!”
  苏昕调皮地一笑,捏了捏九娘的脸:“你啊,连姐姐都不叫了。我可不是因为他的缘故!元初大哥还同我娘说想带我去秦州呢,若不是怕被秦州小娘子们的口水淹死,我也就去了。我这县君,配一个进士也不算将就啊。”
  九娘看着她的笑脸,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情”字障目,苏昕这样了断情丝,是对还是不对?她又从何劝起?
  庑廊下窗外一个身影悄然离开,等在院里的女使赶紧上前替她拢了拢大披风:“四娘子不进去了么?奴进去替您去拿铜手炉吧。”
  四娘摇摇头:“不用了,不冷。”她窈窕的身姿因披着藕色的梅花纹大披风,在冬日里越发清秀单薄。两人往垂花门走去。两个侍女提着食篮遇到她,福了一福向她问安:“四娘子快去撷芳园吧,六娘子正在找您呢。”
  四娘拢着宽袖点头应了,慢慢朝撷芳园而去。刚才没拿到铜手炉,心口倒又被剐了一刀。她就这么被程氏和爹爹丢在一旁了?陈孟议亲,陈太初的细帖子要送来了?夏日大雨滂沱的夜里,九娘说过什么来着,觉得男女情爱无甚意思?说一套做一套可不是她最拿手的?!
  ※
  赵栩和张子厚前后脚进了孟家。见他终于到了,孟家众郎君赶紧一一上前行礼。赵栩笑道:“今日按家礼,我算二郎的表弟,各位无需多礼!”
  孟存亲自带了四郎五郎招待赵栩。虽然父亲一再交待不要凑上去,可孟家和燕王殿下的母族是割舍不断的血亲渊源。殿下亲临做“御”,必然官家也是知道的同意的,难道还要往外推?
  到了吉时,家庙大开。孟在跪拜过列祖列宗,朗声告庙。赞者高唱后,孟彦弼上前恭恭敬敬地祭拜先祖,再到了孟在跟前,面东下跪。
  一贯板着脸的孟在也微微动容,对孟彦弼郑重训示:“往婴尔相,承我宗事,勉率以敬,若则有常!”
  孟彦弼眼圈微红,朗声答道:“诺,唯恐不堪,不敢忘命!”
  孟彦弼一出家庙,赵栩等四位“御”便朝周围拱手道别,带着四郎五郎十一郎三人,往外院去会合迎亲队伍。在家庙外的众多小娘子们窃窃笑了起来,私下不免又议论起陈元初来。
  大门外,克择官高声报了吉时,负责引烛的两个仆人赶紧高举灯笼,跑到孟彦弼马前。孟彦弼看着陈元初陈太初二人手中的活雁,点点头,一跃上了马,掩也掩不住满心欢喜。
  
第129章
  孟府的迎亲队伍一出翰林巷,就轰动了全京城。新郎孟二娶亲,竟然请到了燕王赵栩、东阁苏昉、陈元初陈太初兄弟这四位汴京四美给他做“御”。这等天大的面子和好事,早有那腿快的将消息送到范家。
  原本对孟彦弼还有些心结的范家主母,忍不住亲自去女儿范小娘子房里喜滋滋地说了此事,又忍不住感叹道:“我还当女婿是个装疯卖傻的粗俗军汉,不想他是真傻。娘这就放心了,日后你只管拿捏他就是。”
  那小娘子出嫁必定到场的姑母、婶婶、姨母们都笑了起来。屋里的全福娘子刚喝完莲子汤,闻言就笑起来:“娘子这是什么话!怎么这么说新女婿!”
  孟彦弼的丈母叹气道:“您不知道,我那女婿生得也算出挑,偏生竟请了汴京四美做‘御’,谁还有正眼看他?他岂不是真傻?!”
  一边陪着的两位官媒人赶紧陪笑道:“俗语说丈母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娘子这么说可见是真心疼女婿呢!只看看这几位‘御’,那陈家两位小郎都是做将军的,又是您女婿嫡亲的表哥表弟,苏东阁又和您女婿这么投契。最难得的是燕王殿下也不忘亲戚一场,这么捧场。今日小娘子嫁过去,以后就是殿下的表嫂,将军们的表弟媳,一门显贵,这汴京城里还能有谁比小娘子的福气更好?!”
  孟彦弼的丈母笑道:“多承吉言,多谢多谢!你们二位只管舌灿莲花,我也是不会再给红封的!”话虽如此,身边的女使早就笑着又送上了两个红封,一屋子人都笑得不行。
  身穿青色大礼服,披着御赐霞帔,头戴五凤金钗花冠的范小娘子,也低头笑了,因被脂粉涂得一脸雪白,两颊艳红,倒看不出她脸也红得很,只有掩在金钗下的秀气耳廓,红了一圈。
  外面的管事娘子笑着来禀报新郎官两刻钟后就能到大门口,郎君请主母和小娘子一同去祠堂。
  屋里范小娘子的婶婶、姨母、姑母仔细检查了她的妆容首饰服饰,扶着她慢慢跨出闺门,往范家祠堂而去。
  待行完诸礼,范郎君肃容训示女儿:“敬之戒之,夙夜无违尔舅姑之命。”随后范小娘子的母亲将女儿送到西边台阶口,牵着她的手含泪道:“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尔闺门之礼!”范小娘子含泪应诺。
  众姑嫂簇拥着范小娘子往二门而去,又为她检查裙衫,细细叮嘱一番。
  天色渐暗,孟彦弼一身绯红新郎冠服,头簪金红翅花,斜佩红绿双色绸带,胸口一朵红绸大花颤巍巍,跟着前导高举烛火的仆人,喜气洋洋慢腾腾地策马转进了西角门大街,眼看着启圣院街近在咫尺,不由得心跳加速。他禁不住回头看看身后四匹马上端坐着身穿绯色衣裳的兄弟们。苏昉和赵栩都笑着对他点点头。
  赵栩这一辈的皇子们都还没有成亲,他头一次见别人成亲,从到了孟家后,就感受到全府上下阖家欢喜,此时跟着孟彦弼穿过开封城,眼前皆红绿,耳边尽鼓乐,沿路士庶见到迎亲队伍也都会抱拳拱手喊声恭喜,他心里很是替孟彦弼高兴,却又难免会想起方才在孟府家庙外,见到阿妧一眼,她却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还微笑着对自己福了一福。想到九娘那有礼却疏离的笑容,赵栩心中就一痛,虽然面上略带了些笑意,桃花眼却越发深沉似海。
  赵栩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骑着一匹棕色小马的十一郎看上去和七八岁的阿妧五官极像,也是一般的胖乎乎,正笑眯眯地摇头晃脑。
  赵栩目光在十一郎面上流连了片刻,转回头时,和苏昉对视了一眼。苏昉对他淡淡笑了一笑,虽有笑意却如远山般不可接近。赵栩才发现原来阿妧那样疏离的笑容和苏昉如出一辙。
  陈元初一反常态,两手抱着大雁,和大雁大眼瞪着小眼,心里想着饿了它三天总不能拉屎在自己身上了吧。他目不斜视唇角微勾,看起来倒和前面的赵栩像是亲兄弟。陈太初单手抱着大雁,姿态潇洒无比,面带微笑,如玉似珠,温润可亲。那得知了消息的小娘子们,纷纷赶来沿途笑喊着“元初——元初——。”过往士庶不知道的,还以为新郎是个极风流的郎君,不免用鄙夷叹息的眼神看向孟彦弼。
  他们五个后面,是参加迎亲的四郎五郎和笑眯眯胖乎乎的十一郎,代表了孟府二房三房,身穿吉服,带着二十几位仆从,捧着花瓶、花烛,香球、洗漱妆盒、烛台,裙箱、衣匣,还有人抬着百结青凉伞和交椅,簇拥着朱红花轿,八名轿夫也都头簪红花喜形于色。
  花轿后面又有禁中各班直和捧日、天武左右厢和孟彦弼相熟的禁军将领们,浩浩荡荡二十几位,都按品级穿了官服,外披红纱,一片闹腾。这些军中将领后面才是几十位乐官们,一路鼓乐,往启圣院街而去。
  这支近百人的迎新队伍浩浩荡荡到了范家大门口。范郎君已带着三个儿子在大门外迎接孟彦弼。
  迎亲的乐官们上前奏起催妆乐。孟家的先生(司仪)和两位官媒笑着走到范家门口,伴着乐声念起催妆诗来:“高卷珠帘挂玉钩,香车宝马到门头。花红利市多多赏,富贵荣华过百秋!”
  范小娘子的三个哥哥赶紧吩咐仆从赏赐迎亲队伍:“抬轿的合十八贯!先生、媒人各六贯!”那早等着的仆从们赶紧奉上红封,又有那仆人们抬着两个系了红绸带的大箩筐,里头满满的铜钱,管事随手一抓一把,朝看热闹的邻里间撒去。一时间,范家门口一片欢呼,恭喜声不绝。
  孟彦弼赶紧上前拜见丈人。范郎君笑着等他行完大礼,扶他起来,顺势携手迎了进去。范家三个小郎君也将赵栩等人恭迎入内。
  迎亲队伍欢腾起来。两边邻里百姓既惊叹范家嫁女出手大方,更羡慕孟家排场显赫。爆竹声大作中,迎亲的众人跟着孟彦弼进了范家大门。里面自有茶酒招待,又一波红封塞进迎亲的众人怀里。
  赵栩等人陪着孟彦弼进正院拜见丈人丈母。孟彦弼献上活雁,下跪行礼。范家亲戚中来吃酒送亲的小娘子们,都早早就等在屏风后面,偷偷从缝隙里看汴京四美,忍不住小声议论,果真无人去看新郎。
  十一郎几次看到那十六扇黑漆屏风摇摇晃晃,担心得很,又看到屏风下头十几双绣鞋和裙角,忍不住摇了摇头。连姨娘都说二哥是个实心眼,这四位“御”也实在太抢新人风头了。他晃悠着大头,转头看向赵栩几个。不想赵栩正看着他发呆,十一郎眨眨眼,微微躬了躬身子拱了拱手,又看向前方正被丈母叮咛的二哥。
  片刻后,十一郎一侧头,见赵栩已经离开了“御”应该站的地方,站到了自己身边,目光灼灼,正盯着自己看。
  十一郎赶紧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九姐说过,他露出六颗白牙,笑得最是可爱可亲,还看不出旁边少了两颗小牙。
  赵栩低声问:“你是阿妧的弟弟?”
  十一郎赶紧转身行礼:“小民孟彦树,排行十一,孟氏阿妧是彦树的九姐。殿下万福金安。”
  赵栩伸手扶起他笑道:“无需多礼。”他放在木樨院的人最近都禀报九娘子一切如常,他却不放心想再问问十一郎:“你九姐——”这时忽然外面开始鼓乐喧天,笙歌震耳,克择官高声报时辰。十一郎赶紧行了一礼,一溜烟地跑去了四郎五郎身边,小心肝还在咚咚跳,娘啊,这位殿下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再看一眼恐怕心都要跳出来,就是有点怪。
  孟家的先生和官媒上前又念了几首诗,催促新人出门登轿。孟彦弼跟着丈人丈母到了二门处,范小娘子的姑母姨母婶婶们搀着她跨出二门,她母亲含泪牵着她的手,为她盖上五尺长的销金盖头。
  陈元初捅了捅陈太初碎碎念:“哎,这个就是那天你陪孟二送来的盖头?也太长了吧?走路会不会绊倒?”
  十一郎听在耳中,默默地上前几步,紧紧靠住了四郎,心里嘀咕着长得太好看的人果然都有点怪怪的,一个盯着九姐,一个盯着盖头。
  新人们和迎亲的众人辞别范家,出了大门。孟彦弼掀开轿帘,范小娘子最后拜别父母,这才登上花轿。也有两个仆从高举灯笼在花轿前引导。孟彦弼跃上马,朝立在西阶上的丈人丈母拱手道别,一路当先,带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返回孟府去。
  到了孟府门口,众人下马,那专给新娘行走的五尺宽的青布条已经从门内一直铺到了车马处。一路随行的乐官们赶紧跑上前面吹吹打打,拦住了大门不让新人入内,当头之人笑着念起了《拦门诗》:“仙娥缥缈下人寰,咫尺荣归洞府间。今日门阑多喜色,花香利市不需悭。”
  陈元初赶紧推苏昉:“快,到你一显身手了!”
  苏昉笑着上前拱手高吟起《答拦门诗》:“从来君子不怀金,此意追寻意转深。欲望诸亲聊阔略,勿烦介绍久劳心。”
  四郎五郎赶紧让随从们封赏利市钱红,乐官们才让出通道来。克择官接过花斗,上前将里面的谷、豆、铜钱和各色彩果朝着大门撒去,口中念念有词,让青羊、乌鸡、青牛三位煞神远远避开。
  孟彦弼扶着范小娘子下轿,柔声道:“你小心一些,盖头略有些长。等进了大门还有个马鞍要跨,你慢一点,我扶着你。”
  范小娘子头垂得更低了,只觉得天气虽冷,那扶着自己的手隔着大礼服也觉得是滚烫的,她后颈微微出了汗,轻轻嗯了一声,又答了一句:“多谢郎看着孟彦弼双眼闪亮,额头微汗,满面喜意,赵栩不知为何有些怅然,他听到这两人一言一和,连对方面容都见不到,言辞平淡,却似乎有麦芽糖丝黏着,甜得发腻。他慢慢跟着众人,看着孟彦弼细心地扶着范小娘子跨过马鞍,进了二门,往新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