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巷孟府的安定侯,
半个时辰前薨了。孟府的人候在外头,
请陛下允许孟大人和孟大学士回府治丧。”
宣德楼上瞬时安静了下来。苏瞻和陈青、赵栩都不由自主地往前跨了一步。熙宁帝和向皇后对视了一眼后疑惑道:“再报一遍!谁薨了?”
供奉官跪着垂首磕头道:“禀陛下!翰林巷孟府的安定侯孟元孟山定老侯爷!半个时辰前薨了——!”
一身朝服肃然敬立的孟在和孟存都呆住了,完全不敢相信。昨夜他们还在青玉堂请过安,
父亲虽然看上去颇为憔悴,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人就没了?!
这时,
楼下两骑疾驰而至,入内内侍省的副都知和内城禁军副统领跳下马来高声禀报:“报——太后娘娘的车驾已从南薰门入城了!”
楼下的数百乐官,闻言立刻鼓乐齐鸣,
歌姬们按制高唱起乐章。
“高烟升太一,明祀达乾坤。天仗回峣阙,皇舆入应门。簪裳如雾集,车骑若云屯。兆庶皆翘首,巍巍千乘尊。”
钟磬琴瑟一片欢歌中,孟在和孟存惶惶然行大礼叩谢皇恩,匆匆下了宣德楼,策马狂奔而去。
翰林巷孟府四扇黑漆大门上已经贴了五层的白色门头纸,原先为过年挂着的一溜彩画灯笼都换成了净白素灯笼。翰林巷口两个已换了丧服的仆从一见两位郎君归来了,立刻飞奔回府禀报。回事处候着的外院老管事,当即吩咐大开正门。
孟在和孟存滚下马来,一入大门,仆从们立刻上前为他们除冠解衣,换上孝子麻衣。老管事上前行礼:“文书们已写完丧帖,初九大殓,二位郎君可有要添的话?”
孟在摇头道:“送出去罢,父亲现在何处?”
“老太爷仙体还在青玉堂正房,三郎君正陪着,要等二位郎君回来行初终礼。”老管事躬身禀报,亲自引他们直奔青玉堂。一入院门,杜氏吕氏已等候多时,赶紧为夫君拆散发髻,除去朝靴和绫袜。寒冬腊月,兄弟二人也顾不上脚底冰冷,直奔上房。
院中庑廊下乌压压的全是换了丧服的仆从们,十几个孙辈,分了男左女右,都在廊下哭着。上房里白幔垂地,竟无一个随从在内,帐幕后面静悄悄,并无女眷哭声。东北墙下一张长桌被白布尽覆,上面躺着孟老太爷。许大夫正在忙碌着什么。孟建披发赤脚身穿麻衣正在孟老太爷身前大哭,见两位哥哥回来了,哭得更是厉害,也不管自己已经过继了出去,声声唤着爹爹。
孟在上前,见许大夫正在为孟老太爷掩上中衣,低喝一声:“你在做什么?”一手已钳制住了许大夫的手。许大夫忍痛努努嘴。孟存颤抖着手揭开那衣襟,被层层包扎的胸口露了出来,他手一松,衣襟复又掩上。
孟在松开许大夫的手,孟建哭得更是伤心。
许大夫镇静地拱手道:“老太爷旧伤复发,引发心悸,不幸驾鹤西去,三位郎君请节哀!老夫人正等着郎君们,请容许某为老太爷一整仪容。”他自去一旁的银盆中洗手。
孟在兄弟三人急步到了帐幕后面,倒头就拜。梁老夫人身穿青色缣衣,花白的头发披于肩上,独自坐在帐幕后的罗汉榻上,面色颓废。
“娘——!”孟存扑到梁老夫人膝下:“爹爹怎么会这么突然——?!”
梁老夫人半晌才发话:“这事情是瞒不住你们兄弟三个的,便是你们的妻子儿女,也得谨记着万万不可泄露一二!”她面色肃然,哑声道:“你们父亲他,的确是自尽的。”她将案几上的一柄短剑朝孟在推了过去:“只有贴身服侍他的两个老部曲知道。”孟存见剑头上血色依旧,不由得瑟瑟发抖起来,颤声问:“是因为阮氏一事吗?”
梁老夫人脸上露出沉沉暮气,摇头道:“他虽有以死谢罪的念头,却也不尽然是为了阮氏。过去的事,至此便一了百了,你们也无需知道那许多。”
“是因为爹爹已经存了死念,才把我和三弟过继给二叔三叔的吗?!”孟存哑声追问。
梁老夫人静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你父亲也算杀身成仁了,你们莫要辜负他的心意。”
孟存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嘶声道:“娘!爹爹将儿子过继给二叔,是为了让儿子少守两年孝不成!儿子岂是这等人?!昔日成宗生父过世,尚追封皇考守足二十七天孝期,我和三弟又怎能少守一日一月一年!”他和孟建同年出生,幼时就知道父亲只喜爱三弟,憋足劲奋发读书,科考入仕。却到此时才知道父亲为自己打算得不比三弟少,他那积年累月的一点怨气,此时都变成了内疚。子欲养而亲不在,他甚至没来得及和父亲好好说过几句话。孟存伏地大哭起来。
孟建却怔住了,难道父亲坚持将自己和二哥过继给两位叔父时,已经心存死意?想到自己拿到爹娘分给自己的家业和三叔留给自己的产业时的沾沾自喜,他又羞又愧,噗通也跪了下来嚎啕起来:“叔常不孝,也是要和大哥二哥结庐而居守孝三年的!爹爹——!”
作者有话要说: 注:
不慎手误操作,今日更新断成两章了。
下一章晚上晚一点再更新,谢谢。
本章乐章引用自《宋史》,礼仪源自社会风俗史、《朱子家礼》、《司马氏书仪》。
第133章
孟存孟建的哭声浅浅低了下来,呜咽如丧家之犬。
孟在默默看着两个弟弟,抿唇不语。自从目睹生母陈氏去世,他就一直沉默寡言。父亲的突然离世,他并没有他们那么悲伤。他身上流的另一半血液,姓陈。他永远记得母亲去世前一夜特地告诉他的话,父亲欠了陈家太多,总有一天要还。他和二弟不同,他不在意父亲对自己的态度。他不是赌气,没有怨气,他是真的不在意。似乎身体里姓孟的那一半,自从母亲自缢就一起死去了。他少年从军的时候知道父亲有暗暗托故交照顾他,可他不愿意留在辎重营,他要调去前锋,冲在前面。他不需要父亲的照顾。
这几十年桩桩件件,他看着,受着,等着。现在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并没有半点解脱,只有麻木。他还可以继续等下去,二十七个月不算什么,他没所谓。孟在缓步上前将短剑拿起,仔细打量了两眼:“娘,这个不祥之物,断不可留。让儿子处置了吧。”梁老夫人点了点头。
稍后,孟在从外面进来轻声说道:“许大夫已经好了,外院丧贴已经发出去了。娘,我带弟弟们先上屋顶为父亲招魂。”孟存孟建闻言才起身拭泪。梁老夫人点了点头:“好了,你们办好了,就让媳妇们和孩子们都进来哭吧,外面冷得很。”
看着他们三个退了出去,梁老夫人疲倦地合上眼。贞娘轻轻地进来将暖手炉放入她怀里:“娘娘已经到了宣德楼——”
梁老夫人苦笑道:“孟山定他这是到死也要和我做对呢。他是真疯了!娘娘宣召阿婵入宫担任女史的懿旨刚刚拟好,他偏偏这会儿自尽身亡,连儿子们的前程都不顾了。老大才进了枢密院几天?就不得不丁忧!我倒想知道他下去了有何面目见陈氏!”
贞娘低声道:“恕贞娘多嘴,现在也只能这般将错就错,当作不巧病逝的了。”
梁老夫人缓缓下榻,略整了整衣衫,对着贞娘拜了下去。贞娘立刻跪倒在地:“老夫人!你这是?!”
“还请贞娘替阿梁在娘娘跟前遮掩一二!孟府上下几百条人命尽在贞娘你一念间了。”梁老夫人哑声道。
贞娘落泪道:“您放心您放心!您只管放心!虽然是娘娘将奴赐给您陪您出宫,可贞娘也是有恩必报的人,当年宫变,若不是您,奴早已死了几十年!您别担心!贞娘必守口如瓶!”
外面传来孟在三兄弟在屋顶高喊“父亲大人归来”的声音。
腊月初九,安定侯大敛,虽有遗命万事从简,但翰林巷依然车马不绝。孟氏一族五服内的亲眷上门祭奠,哭声震天,夜里孟府外院内宅住满了众亲眷,茶酒司、油烛局、台盘司等四司六局的百多人忙得脚不沾地,日夜当班不断人。针线房的绣娘们彻夜不眠,为初十参加成服礼的亲属赶制各色丧服。
到了启殡这一日,午后拜祭过祖先后,以方相为前导,孟在三兄弟率领小郎君们上马前往夷山祖坟而去。一出翰林巷,就见各家姻亲,官场旧友沿途设了祭棚。官家也特地派了赵栩设棚路祭,旁边又有定王府、吴王府的祭棚,也都筵席早设。一见孟府的人来了,齐齐鼓乐大作。
启殡的队伍暂停了下来,一身银白色亲王素服的赵栩和赵棣簇拥着老定王上前路祭。在棺椁前焚香拜别,酹过三盏酒,老定王仰天长叹:“山定老弟昔年风姿,纵横巴蜀,本王甚是怀念。本王今日送君一程!”
孟在三兄弟下跪还礼。老定王伸手去扶孟在:“起来吧伯易,山定有你这个儿子,也算后继有人。”
孟在起身拱手道:“多谢殿下厚爱!伯易愧不敢当。”老定王看着他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这时,后头牛车上跳下一人,拨开人群,直冲到老定王跟前,决然地一头撞向棺椁,砰地一声闷响,那人像枝头花坠落般委顿在地上。一瞬间,那沿途路祭地鼓乐声也停了下来,不少人惊呼起来。
众人大惊,孟建愣了愣大惊失色:“阿娴?!——”
那弱柳般的小娘子满头是血地扑在地上,推开抬棺人的手,朝孟建哭喊着:“四娘愿陪翁翁去,侍奉翁翁!也不愿在翁翁热孝期间嫁去舅舅家,求爹爹让女儿去陪翁翁——!!!”
老定王垂眸看着脚边的四娘,眼中万千思绪,忽地开口:“你有这样的孝心,谁能逼你?谁敢逼你?五郎,扶她起来吧。”
赵棣见四娘额头血污一片,染了黄土,甚是狼狈,可丝毫不掩她仙姿玉容,面上更决绝哀恸,让人无法不心生怜惜。原来这就是蔡相提过的孟家四娘子,竟这般弱柳娇花却如此有气节。他赶紧上前两步去扶:“小娘子快些起来,将伤口包扎了。”他转向脸上红白相间的孟建,不由得想起同样不可理喻的张子厚来。这样好的女儿,为何他们做爹爹的丝毫不好生相待爱惜?
孟在皱起眉陪着定王走开两步低声说起话来。孟存赶紧从赵棣手上将四娘接过来,让人送回后头车上,又着人去给她包扎,看也不看孟建一眼。孟建心慌不已,却无从辩解,甚至连程氏是不是有这样的打算都不知道。
那些鼓乐声又喧闹起来,礼官大喊:“哀————。”一应送殡的亲属立刻大哭起来,瞬间淹没了路边人们的议论声。
赵栩双手负于背后,往边上走了两步,见四娘跳下来的牛车上,车帘半开,一张小脸带着冰霜,正看着四娘被扶回去。
九娘微微转过眼,和赵栩遥遥相视。她手中的车帘瞬间被拽得绷直了。
阿妧竟然瘦了这许多。赵栩默默退开到路边,眼看着九娘侧身让几个人上了车,车帘倏地落了下去。
牛车轱辘轱辘,九娘透过窗帘隐约见到赵栩依然在路边站着。她吸了口气,冷眼看向垂首含泪正被包扎伤口的四娘。
四娘接过女使手中的帕子,拭了拭泪,眼波如水,掠过九娘,缓缓靠到隐枕上,合上眼轻声道:“我头疼得厉害。”两位给她包扎伤处的娘子,从旁边取出薄毯,给她盖上:“四娘子请歇息着吧。”
九娘转开眼,从玉簪手中接过茶盏。想起方才定王的神情,她心中明镜一样的了然。这场大戏,是从阮玉郎之死开始,就环环相扣。蔡佑获释,阮姨奶奶走脱,到过继和追封,若不是苏老夫人言及往事,若不是陈元初发现了孟老太爷的过往,他们还会继续忽略谁才是真正连接众环的人。老太爷死得如此突然又诡异。郭氏一党至此看似全军覆没,可却又跳出了四娘。她不阻拦四娘跳车,就是想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没想到却牵扯出了定王。不奇怪,当年保住阮氏命的就是定王。大宗正司看起来一直支持太后,恐怕也一直在约束太后。
事已至此,无需再言。九娘只希望那夜告诉赵栩后,他能继续追查下去。
※
汴京城的百姓后来说起这场葬礼,少不得议论两件大事:一是大孝子孟大学士虽然被父母过继给了二叔开国侯,仍然上书自请为生父丁忧守孝三年,孝义感天地。官家深为赞叹,不仅让燕王殿下亲临孟府吊赙,又专程设祭棚,路祭安定侯。这等荣耀,大赵的公侯伯子男众勋爵,前所未见过。都进奏院将孟大学子的孝行发往三百多个州,那些为了前程不肯丁忧隐瞒父母死讯的官员,因此还被台谏揪出了好些人,一一弹劾落马。
第二件大事,就是孟府不仅有孟大学士这位孝子,还出了一位了不起的贤孙女。孟府不起眼的三郎君生了个好女儿孟四娘,感念安定侯生前待她极好,不愿听从嫡母程氏要她热孝期里嫁去舅舅家的荒唐安排,竟撞棺自尽以求陪翁翁同去。因此得到老定王殿下的赞赏。而她的嫡母程氏,难免被人感叹一声商贾人家的女儿果然娶不得。
到了年底,官家于明堂宣布来年改元皇祐,颁布了新历法。正旦大朝会过后就是元宵节。过了元宵,汴京又一次万人空巷送陈元初回秦州。那送行的几十辆牛车送出城门三十里才回,多少小娘子看着那红色发带迎风飘逸而去,纷纷泪洒长街和驿道。
等寒食清明一过,礼部试完毕,官家在崇政殿殿试众进士,月底放榜,三月初一开金明池琼林苑。汴京百姓又过上了和往年一样热热闹闹的日子,从春到夏,从秋到冬,可念叨的事太多。
吴王出使契丹,年底顺利接回了崇王殿下,被加封为楚王。这皇太子一位又说不清楚了,究竟是五皇子,还是六皇子?二府的宰相们也似乎没人关心此事了,也无人上书。百官们热心的是皇天果然保佑大赵,年底西夏的夏乾帝旧伤复发驾崩,梁皇后成了梁太后,垂帘听政,上表大赵,遣使朝贡。契丹女真也各自划地为界,歇了战火。
天下安定,四海升平,多国来贺。皇祐二年始,米价终于跌回了六年前的市价,榷场繁荣,海运昌盛,百姓富足。
那些曾经的动乱,早已被忘记,现在谁提起房十八,茶寮里的市井小民都不屑一提:那反贼只占了大赵三百余州中的两浙路六州而已,不值一提!转而兴致勃勃地谈论起吴王赵棣对张家娘子一片痴情,感动了太后娘娘和圣人,甚至连张娘子的父亲枢密使相张大人都为避嫌请调去了大理寺。可总有好事之人多嘴:“那为何张娘子竟然不是吴王妃只是永嘉郡夫人呢?”那宣扬之人转头啐了他两口:“呸,你懂什么,还不是因为张娘子已经年过二十的缘故!礼部那帮人吃饱了没事干!唉——!”转而又谈论起燕王殿下至今还不出宫开府的事来,样样说得似亲眼所见一般。
斗转星移,转眼到了皇祐三年春月里,汴京城又到了人间芳菲尽时,金明池也将结束对士庶的开放。浴佛节将至,春色尚未撩尽人,夏意已然扑面来。
第三卷
怕见秋深秋又深
第134章
“西至黄河东至淮,
绿影一千三百里,
大业末年春暮月,
柳色如烟絮如雪。啊呀,
醉吟先生此诗,
道尽了汴河隋堤美,
无人能出其右!”一个青衣直裰的俊俏青年文士在船头摇头晃脑,
指点着两岸笼在迷离晨雾之间的翠绿垂柳:“宽之,
我看着隋堤烟柳之美,
与你气韵倒颇为相似。”
苏昉嘴角勾了一勾:“周兄真会说话。不过这《隋堤柳》一诗,我最喜欢最后两句。”
周雍一愣,随即哎了一声:“宽之!你也太会扫兴了。好好的美景,
一提亡国树,
还有什么意思!你这几年周游各地,倒把这风花雪月之心都游没了,可惜可叹可恨啊!”
苏昉和周雍同船了半个月,对他这种倚熟卖熟甚是不喜,只摇头望向不远处的虹桥。皇祐元年他和陈元初一起离京,
如今两年多过去了,看着汴水上繁荣更胜往昔,
不知道阿妧、娘亲的在天之灵可还好,
自己写给孟彦弼那许多信,
有没有都转交她手中。
章叔夜上来抱拳道:“大郎,码头即至,行礼箱笼都准备妥当了。”
周雍赶紧道:“正好正好,
我的也都收拾好了。宽之,我和你一路吧,许久没有见到二郎三郎,正好也拜见一下叔父叔母。”苏昉看看他,想到苏昕,便点点头:“若翔云兄不急着回府,来喝盏茶也好。”他对这位苏昕未来的夫君并不满意,偶尔想起陈太初,这不满意就更浓厚了。
这个周雍,正是苏昕兄长苏时的书院同门师兄,和苏昕换了草帖子后,誓要榜上有名才换细帖子大定,不想皇祐元年他礼部试竟落第了。周雍心高气傲,想着苦读三年后再跃龙门才好匹配苏昕,特地亲自登门苏府告罪。苏瞩夫妻俩本就心疼苏昕想留她在身边照顾几年,闻言便欣然应允,又好生安慰鼓励了周雍一番。苏瞻知道后特意修书一封,交给周雍,让他去岳麓书院直接找山长。周雍在岳麓书院借读两年后从潭州一路往北,到扬州上了船,正巧遇到了回京的苏昉。
这夜,百家巷苏府外院书房里,苏瞩带着苏时苏明兄弟二人正围在一起观看苏昉带回来的几箱物品。
“这些吐蕃经籍十分难得,宽之这次游历,真是收获极大啊。”苏瞩点头称赞道。
苏时兄弟俩捧着几本手稿点头:“横渠先生的著作尚未广为流传,大哥带回来的这些手稿太珍贵了!”
苏瞻放下手中的《张子语录》,抬头欣慰地看着这两年越发沉静如松的苏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话,爹爹也深有所感。阿昉你这两年真是所获甚丰。”
苏昉拱手道:“横渠先生的《张子语录》给了阿昉许多益处,如今关中关学风行,民风也和以往不同,彪悍之下甚有礼节。宽之去了秦凤路四州十二县,都能见到幼而教之,长而学之的影响。如今中岩书院也已经开辟了小学,将关学也列进了课本。”
苏瞻叹了口气:“你做得很对,阿昉你虽然不入仕,可也要谨记这四句话,君子俯仰无愧天地。”
苏时羡慕地说:“大哥你这次经四川进吐蕃,自吐蕃入秦凤路,又从秦凤路进西夏,可见到元初大哥了?”
苏昉点头笑道:“见到了,他还亲自送我去西夏。”说起陈元初,又是不少笑话,一屋人都感叹不已。
待苏瞩父子三人先走了。苏瞻站起身又仔细看了看那几箱子的书稿:“这一路可都顺利?”
苏昉点头:“在四川和吐蕃时遇上过几个毛贼,看我箱笼多,想抢上一些,多亏了叔夜和部曲们,到了秦凤路,便再未遇到过,一路顺遂。爹爹还没有高似的音信?”
苏瞻手上一停,面容暗沉了几分:“音信全无。但吴王出使契丹回来,说契丹女真混战时,有缴获一张古怪的长弓,他在契丹皇宫里见过契丹武士演武用过。”
苏昉一愣:“高似的长弓?”
苏瞻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长叹了一声:“阿似恐怕凶多吉少。”他派出数百人从女真部搜索到契丹,连高丽都派了人去打探,却没有高似得一点消息。幸亏这两年朝中百官还算太平,张子厚去年又去了大理对了,你二叔说周雍和你同船回京的,你觉得此人如何?”苏瞻想起二弟的话,随口问道。
苏昉想了想:“儿子也知道不应该以成败论英雄,但此人学识有限,自命不凡,抱着怀才不遇的心,却又爱倚熟卖熟投机取巧。明年再参加大比,恐怕也不得上榜。”
苏瞻叹了口气:“你二婶留他在家里用了晚饭,方才你二叔考校了他几句,也颇为担心。若是再不中,阿昕总不能再等他三年。他们想着不如先把细帖子换了。”
苏昉皱起眉:“此乃阿昕终身大事,爹爹还是请二叔二婶再多选几家郎君看看才是。还未大定,何需执着于周雍一人?阿昕的品行外貌,嫁给此人实在可惜。我在太学时也有不少师兄弟,如今在翰林的也有,在六部的也有。不如等我过些日子交往一二,也替阿昕留意留意。”
苏瞻摇头道:“此言不妥,一女岂可许二夫?周雍的二叔是开封判官,周家在开封也是小有名气的官宦人家。虽然没有大定,可这两年周家也都依礼相交,如此挑三拣四,非君子所为。阿昉你一贯决断分明,却未免过于冷情了,这等做法置周家于何地?何况对阿昕名声也有碍。”
苏昉拱手道:“阿昕又不能靠名声过好一辈子。慎重一些又有何妨?娘亲的名声那么好,却——”
苏瞻霍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向苏昉。父子俩默默相视了片刻。苏瞻颓然摆了摆手:“你旅途劳顿,早点歇息去吧。阿昕前几日就说你们桃源社初十是社日,要在田庄小聚,你二婶也会去。你带上你婆婆和二妹一起去散散心踏踏青吧。”
苏昉垂首应了,行礼告退。
外书房院子里的大树在春夜微风中树叶婆娑,却已不再有人站在哪里等候着。
高似,竟然死了吗?苏昉慢慢下了台阶,走到树下,转过身,看向书房的窗口,也不再会有人来送鳝鱼包子了,也不会再有人来送汤水了。爹爹这两年白发丛生,颧骨瘦削,朝堂国事上如此顺遂,他竟然瘦成这样。也许娘亲说得对,爹爹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九娘说娘亲并不怪父亲,娘亲是要让他宽心吧。他表字宽之,是该宽心。四月头,汴河两岸应夜夜笙歌,鹿家包子店的鳝鱼包子,应该替娘亲去吃上两个,希望好事多多。
苏昉走出百家巷,不禁面带微笑。虽然扬州也热闹,杭州也热闹,可是怎么也比不上汴京啊。百家巷里的提茶壶人见到苏昉都是一愣,赶紧笑着躬身行礼:“东阁回来了!”苏昉笑着拱手还礼,一路向西。
途经张府的时候,停下脚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和角门,忽然很想请九娘问问娘亲,当年他们苏家搬来汴京城,难道是因为爹爹和张子厚师兄弟交情深厚才置了百家巷的宅子?因张子厚又不免想到吴王,再想到赵栩和九娘,苏昉叹息了一声。也许父亲说得没错,他是个冷清之人。
州桥夜市人声鼎沸,车马拥挤不堪更胜往年。苏昉挤进鹿家包子店,排了一刻钟的队,付了钱,从掌柜手中接过木筹,看看店里几十张桌子都满满的,唯独西北角上一张方桌只有一人面墙而坐,却无一人同坐。
苏昉刚靠近那张桌子,旁边两桌上站起四人将他挡住了,一人抱拳说道:“郎君留步,我家主人不喜与人同坐,郎君请坐这里吧。”他让出一个座位给苏昉。苏昉才留意到这附近两桌都是身穿皂衫短打裹着绑腿腰佩长剑的随从。他多看了两眼,叹了一口气:“六郎——!”
赵栩正对着桌上两笼包子发呆,他面前两盏茶盏里的热茶已经不再冒着热气,也再没有人含着泪大口大口地吃着包子,最后抱着他吐了他一身,更没有人听他说心事,说心事给他听。听到这一声六郎,他一怔,半晌慢慢回过头,看到苏昉比以前更高了,依然眉如墨画,眼似点漆,唇边微笑依然雾濛青山雨后灵溪。
赵栩站起身:“阿昉?!”随从们赶紧退让了开来。
苏昉笑着走近,在上次九娘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你也喜欢鳝鱼包子?”
赵栩心中一动:“你也喜欢?”
“我娘亲生前喜欢吃这个。我不开心的时候她就会买两个给我吃。”苏昉自行取了一个空茶盏,倒了热茶:“她说鳝鱼包子是会带来好事的包子。”
赵栩看着包子,原来是荣国夫人在安慰阿妧,原来还有这样的典故。他心中一酸,伸手取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笑道:“我吃了两年多,好事应该来得多多才是。”
苏昉一愣:“你——?”
“田庄遇刺那夜,阿妧带我来吃的。”赵栩淡然道:“以前没吃过,倒觉得不错。后来经常来坐一坐,就当还在陪她吃。”
苏昉放下茶盏,默默看着赵栩不语。两年不见,赵栩风姿更胜从前,却再无意气风发张扬猖介的神色。一瞬间,苏昉怀疑起自己对九娘说的话。
九娘在跨过生死关头后,带赵栩来吃了鳝鱼包子?
赵栩又笑了一声,喝了一口茶,并不看苏昉,径自伸手拿起第二个包子:“那夜她吃了八个包子,最后都吐在我身上了。”
苏昉温声细语道:“六郎,对不住。”
赵栩静静吃完第二个包子,喝完茶,抬起似笑非笑的眼,深深看了苏昉一样:“和你并无关系。再说,她还没嫁人呢。”
鹿家娘子走过来,将热气腾腾的包子放到苏昉面前,收走苏昉手边的木筹,笑着对赵栩说:“给你家小娘子送的包子已经用油纸包好了,婶子今日特意多蒸了两个野菜的,她爱吃凌娘子家的馄饨,肯定也爱吃这个!快些送去吧,冷了记得再蒸一回。”
赵栩笑着拱手谢过鹿家娘子,向苏昉道别:“先告辞了,还要赶在落锁前回去。初十的帖子,阿予已经交给我了。过几天再见罢。”
苏昉看着他飘然而去,所经之处,众人纷纷自觉避开。他轻声问鹿家娘子:“他——常常来?”
鹿家娘子笑道:“三天两头就要来一次的,他家小娘子守孝呢,见不着啊。那时候抱着他哭得那么厉害,吐了他一身,啊呀,他这样的神仙人物也不嫌弃,把小娘子照顾得好好的,两个人好得跟什么似的,真是相配啊。”鹿家娘子两眼发光地看向苏昉:“你可要带一个小娘子来吃包子?再晚一些来,婶子告诉你——哎,你拉我作甚!”
鹿家娘子被鹿掌柜拉远了还在嘟囔:“这好看的孩子,身边都是好看的孩子!你就不能让我多说几句?”
苏昉低头看着两个白胖粉嫩的包子,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他拿起包子,太烫了,包子在他两只手间跳来跳去,最后还是落在小蒸笼中。苏昉捏住自己的耳垂,手指没那么烫了。
娘亲一定能懂自己的苦心吧,阿妧就一定也懂。他没有错。即便如此,六郎,还是对不住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
横渠先生:北宋五子之张载。被尊称为张子。北宋理学家。相关内容引自他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