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73章
  九娘垂眸端坐在陈太初和苏昕之间,
依稀觉得斜对面灼灼两道目光,
烙得面上有些发烫。
  仆从和宫女们上前来斟酒,酒盏中也飘落零星飞花。
  耶律奥野笑道:“淑德、昭华两位县君春花秋菊,各具风采。我虽只见过苏相一面,却觉得昭华县君和苏相神韵颇为相似。不知道何时有幸能见一见闻名天下的小苏郎。”她转向九娘,看了又看,叹道:“不想天下竟真的有美成这样的女子,委实让人自惭形秽,我都舍不得少看一眼。”
  九娘朝她微微欠身,微笑道:“公主殿下谬赞了。”
  耶律奥野见她也不说愧不敢当之类的客套话,想起赵栩的话,不由得对她更是好奇。她转头对身边的六娘举起酒盏:“淑德,上次慈宁殿你遭小人算计,此时此地良辰美景,正好给你压压惊。”
  六娘双手平举酒盏,略拜了一拜:“还未有机会多谢公主仗义执言,淑德惭愧,六娘敬公主殿下,多谢公主殿下!”
  耶律奥野素来长袖善舞,知道苏昕是首相苏瞻的侄女,就对她格外留意,见她面上掠过一丝疑惑,就笑着将永嘉郡夫人陷害不成反而小产,还被太后娘娘送了一柄如意的事说了。
  苏昕向来对张蕊珠没有好感,闻言皱起眉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多亏公主殿下,不然还真被她害到了阿婵。昭华敬公主!”苏昕高举酒盏,遥遥行了一礼,爽快地一饮而尽。耶律奥野道了声好,也一饮而尽。九娘也举杯致谢,耶律奥野来者不拒,又是一盏。
  赵栩在花树下也遥遥举起手中酒盏来。陈太初笑着和他对饮了一回。
  酒过多巡,气氛松快。耶律奥野挥洒自如,谈古论今,面面俱到。六娘九娘她们想不到这位契丹公主不只会说大赵官话,还精通中原历史,向赵栩请教书画时言之有物,对佛理禅宗也有精妙见解,加上她阅历丰富,喝酒爽快,诙谐有趣,说起契丹风俗,竟有几分陈元初的意味,不由得都十分欣赏她,渐渐忘了国家之别,说话也没了那许多身份上的顾忌。
  九娘对耶律奥野,却更多了几分敬重和惺惺相惜。这位公主尚未出世,生父昭怀太子就被害死,流落在宫外十多年才跟着哥哥被寿昌帝接回皇宫。身为女子,年近三十云英未嫁,虽然前来和亲,还这般潇洒自在,委实不易,又实在委屈了她。百年来各国和亲的公主和郡主甚多,却无一人能做正室。耶律奥野这样的人才,无论嫁给赵栩还是赵棣做夫人,恐怕都非她所愿。想到这里,九娘不自觉看了赵栩一眼,见他正专注地看着谈笑风生的耶律奥野,脸上还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
  九娘心中一动。虽然六姐和二婶都说不出张蕊珠为何真的摔倒,她却怀疑是越国公主仗义相助时顺便坑害了张蕊珠一手,那么公主这样刻意亲近六姐,难道是因为赵栩?皇太子一位近在咫尺,娶到六姐这样的贤妻,若再有这位有见识的契丹公主愿意放下身段,对赵栩,对六姐,对越国公主,恐怕都是最好不过的结果。
  她垂眸信手拈起碟子里的最后一只樱桃,放入嘴中,甜中还藏着一丝酸。
  陈太初见九娘面前装果子的小碟已经见了底,随手就将自己案上的轻轻放到她面前。
  赵栩手一扬,手中酒盏忽地一道弧线飞入落英潭里,噗通一声响。九娘和众人都转头看他,赵栩已经站起来懒洋洋伸展了手臂道:“你们继续,我先走了。”
  赵瑜眼睛一亮:“六郎,你快去作画!明日回京前一定要画好给我!”
  赵栩人已到了那山路前,只背着手摇了摇,转眼就消失在花树间。
  耶律奥野兴致高昂地站起身,语气亲昵地道:“六郎就是这般随性,你们和他相熟,大概早就习惯了,我最初还不知所措,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他呢。走,我们沿着西边桃林,可以走到山顶去,六郎说那边居高临下风光独好。”
  见陈太初也起身要同往,耶律奥野笑道:“陈将军无需担心,三天前这山上就巡查过好几回。我们几个一路说说女儿家的心事,你在倒不方便了。不如你留下陪崇王殿下吧?”
  赵瑜苦笑道:“太初,你放心,就算有只老虎,也不是公主的对手。”对耶律奥野先前的话,他也不会太放在心上,毕竟,他早就明白耶律奥野现在要的是权势。
  ※
  四个人在桃林中慢慢往山顶走去,王坚带着小黄门和女使们远远跟着。
  “你们别误会了,我可不会嫁给六郎。”耶律奥野忽然开口,吓了六娘九娘一跳。
  苏昕一怔,奇道:“公主来不是为了和亲的吗?汴京城还有人开了赌局,赌哪一位亲王要和您联姻呢。”
  耶律奥野忽地伸手一推身边的桃树,树干摇晃,四人身上满是落花。
  “哦?有没有人押崇王殿下的?如果有,昭华县君替我押一百两黄金。”耶律奥野哈哈大笑起来。
  九娘一呆。崇王?难道不是和赵栩联姻吗?
  六娘疑惑地问:“崇王殿下?可我看娘娘的意思不是要撮合你和——”
  耶律奥野替她摘了几片花,携了她的手往前走:“娘娘爱操心,我们自然不能拒绝她的好意,不然哪有机会禁军护送来此地游山玩水?不过我心里头,只有赵子平一个人,他若不跟官家说,我去说。难道做我契丹的驸马很丢人吗?”
  六娘一惊:“公主说的和亲,是招驸马?”
  “不错,这世上就算是我耶耶,也不能逼我耶律奥野做人妾室!我活了三十年,可不是为了下半辈子盲婚哑嫁、依附男子争宠后宅而活的。一定要成亲的话,自然要和我心仪之人在一起才是。”耶律奥野扬起眉:“我是主动请命来和亲的。”
  九娘低声道:“可是崇王殿下怕不愿意吧?他那样的人,未必会嫌弃做驸马这件事,而是因为腿疾怕连累公主殿下吧。”
  耶律奥野柔声道:“你才见了他一面,倒知道他的性子。以前他是质子,自己也做不了主,大赵无人过问他是生是死是好是坏,可他却总想着回汴京,想着他还有个大哥。”她叹了口气:“他喜欢不喜欢我倒没所谓,无论求还是抢,我也是要带他回上京的。”
  “公主殿下,若是官家知道了,说不定会同意崇王殿下迎娶您做崇王妃。”九娘诚意劝道:“可官家万万不会同意崇王殿下入赘契丹皇室。”会把崇王的双腿搁在自己案下的官家,必然对双腿残疾的弟弟充满内疚,怎么可能答应他去入赘做驸马。
  耶律奥野笑道:“这世上只有不敢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事。契丹立国以来,只有我一人抗旨不嫁萧氏还好好活着。人若连自己想要的都不敢争上一争,就算给自己再多好听的借口,不过是胆怯而已。这世上,许多人连自己心底真正想要的都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呢。因为太多人,只是做一个名字而已,而不是在做她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还有个自己活在那名字后头。”
  九娘一震,苏昕牵着她的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赞成耶律奥野的话。两人就渐渐放慢了步子。
  苏昕叹道:“虽然公主她懂得许多大赵礼仪,却始终还是契丹人的想法,只想着自己,难怪她说无论崇王喜欢不喜欢她,也要他做驸马。对方心中若无她,她这般强求有何意思!”
  “那你呢?你知道自己心底真正想要的吗?你可是真的高兴会嫁去周家?”九娘低声问道。她心疼阿昕,怕她一时冲动误了终生。
  苏昕一怔,停下脚来,看着九娘,脸上就热了起来:“阿妧,难道你竟然赞成公主的话?难道不争就只是胆怯?强人所难反而有理?难道只做自己,丢开家族姓氏,丢开责任道义,为所欲为不顾他人才对?什么才是自己?容貌身体、学问品行是自己,难道名字不是自己的一部分了?”
  是啊,什么才是自己?什么才是己所欲?九娘苦笑着摇摇头。难道前世的王玞仅仅是“王玞”就不是她自己了?可是,阿昕还没有回答她那两个问题。
  “九娘子。”
  九娘一愣,见惜兰匆匆赶了过来。
  惜兰递上一封信,退到一旁静候。
  九娘取出信笺,展了开来。苏昕退到一旁,只看见在九娘手中的信笺已经泛黄。
  九娘扫了几眼,又细细看完一遍,脸色大变:“阿昕姐姐,你先随我六姐和公主上去,我有些事,稍晚在落英潭见。”
  “不如我陪着你?——”苏昕迟疑道。
  “无妨。”九娘福了一福,匆匆跟着惜兰往回走,遇到玉簪一众,只交待让她跟着王坚和金盏就好。
  看着她和惜兰转了个不见了踪影,苏昕才想起阿妧刚才问的两句话。她心底真正想要的,既然知道要不到,为何还要自取其辱?她嫁给周雍会高兴吗?这又有什么重要?
  ※
  惜兰领着九娘,沿着石阶走了不多时,忽地身子一矮,往旁边花林中穿了进去,看似连路都没有,都是杂草野花。
  九娘前后看看,停下了脚。惜兰回过头笑着说:“九娘子放心随奴来。”
  九娘捏着手中父亲生前的笔迹,不再犹豫,矮身踏进杂草中。
  惜兰却斜斜又往山顶而行,九娘紧跟着她,走了一刻钟,眼前一花,已没了惜兰的人影。
  “惜兰——惜兰——?”九娘停下脚,左看右看,这片桃花林繁杂无序,密密麻麻,枝条交缠,日光虽然还照得进,比起山路那段昏暗了很多。
  林中惊起几只鸟,扑簌簌飞走了,九娘抬起头,见到树顶的枝条摇了几下。
  “六哥?”九娘往前又走了几步,有些压不住的烦躁:“六哥?”
  四周静悄悄的。
  “赵栩!”九娘大声喝道:“赵栩!”
  “我在。”
  九娘霍地转过身,身后四五步外的桃花树下,赵栩正负手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已经看了许久,又似乎才只看了她一眼。可是他站在那里,仅仅两个字,九娘就松了一口气。
  你在,我在。我在,你在。她说不清楚赵栩为何能令她不再慌张,不再忧惧。可她就是定下了神,安下了心。
  日光透过浓密的花叶,浅浅地照在赵栩脸上,暗香疏影。九娘一时有些恍惚,这场景,这两个字,似乎在她梦里出现过好多回。接下来他会喊自己的名字,不是金明池时声嘶力竭恼怒不甘的喊声,不是粟米田里急迫万分撕心裂肺的喊声。
  是轻轻的,像叹息一般的呢喃。
  九娘一阵心慌意乱。梦里的赵栩会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呢喃也会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她想闭上眼甩甩头,甩开这梦境,可神使鬼差的,她竟然舍不得闭上眼。
  赵栩贪婪地看着眼前有些恍惚的九娘。她鼻头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急汗,细瓷般的肌肤上泛着桃红,似乎在看着自己,又似乎透过他看着不知名的地方,她脸上有瞬间安心下来的踏实,有些迷茫,还有些羞愧。
  “阿妧。”一声喟叹,发自肺腑。赵栩一步一步,朝九娘走去。他既然已经费尽心机卑鄙无耻了,若还不能达成所求,又怎会甘心?
  九娘只觉得头晕目眩,是梦?不是梦?她手指尖一阵发麻,一用力,手中的信笺提醒了她,这不是梦。
  九娘垂眸微微屈膝:“六哥。”人就往后退了一步:“请问六哥,这个从何而来?”
  赵栩唇边掠过一丝笑意,似乎早意料到她会这么问,也自嘲自己竟然期许过她不会只关心这封王方手迹。他摇了摇头,又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阿妧。”这两个在他唇齿之间往返过千遍万遍的字,此时道来,千言万语,还是一声叹息。
  九娘只觉得眼前不是上次雨中给自己撑伞的赵栩,更不是那个一怒之下扔掉喜鹊登梅簪的赵栩,眼前这个赵栩,似乎和自己梦里的赵栩重叠了起来。她才镇定下来的心神,被他一唤,又乱了起来。
  九娘不自觉地又连退了两步,背后顶上了桃花树干,撞落花雨一片。那经年的老树干坑坑洼洼纵裂结痂,撞得她背心刺疼。
  “你啊——”赵栩一伸手,将她拉近,手指在她背后轻拂了几下:“撞疼了没有?”那口气,似乎他们还像从前一样,比起小时候,少了两个字:真笨。
  他手指到处,疼痛就变成了酥酥麻麻,令人方寸大乱,比疼还可怕。
  
第154章
  九娘的脑中一瞬空白后,
想往前走一步躲开那令她羞耻不已的酥酥麻麻,又怕有投怀送抱之嫌,更怕会如梦里一般万劫不复。想缩回自己的手,
挣了一挣,赵栩的手明明温热,却似刚出炉的铁钳一样牢牢禁锢住了她,
烫得她整条手臂都没了知觉。
  她竭力平稳着自己的声音,
沉下脸看向赵栩:“六哥,你,
先放开我。”
  赵栩见她虽然竭力板着脸,
却波湛横眸,
霞分腻脸,
掩不住的慌乱和羞涩。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七个字,越说越轻,已有语不成调,溃不成军之势。他心中忽地松了口气,
落下一块大石头。
  阿妧,
你要骗人骗己到何时?赵栩含笑摇摇头,握着她手腕的手在她滑腻肌肤上轻移,两根手指搭在她右手掌心下方。那里一块小小圆形凸起,连着她的心脉,在他指下飞速悸动着。赵栩突然有种握住九娘那颗心的踏实感。这颗他早就在鹿家包子就触摸到的心,看似坚强,实则脆弱不堪,层层心防,不过害怕受伤。
  九娘又用力挣了挣,半边身子都是麻的。明明有日光花影映在他脸上,他眼中,却似在夜里在梦里在水里。赵栩的眼,她梦见过太多回,似笑非笑,似多情似有意,似乎什么都懂。并不是此刻此时眼前的这双眼,这双眼如熔炉,如火海,会将她卷入其中焚为灰烬。九娘整个人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似乎浮了起来,沉溺在那一双桃花眼中。
  可她心里,一个九娘是王九娘,也是孟九娘,在摇着她让她快些逃离,远远躲开,回到那尘世里宅院中,恪守礼法,不争不想。可还有一个九娘在拽着她拖着她,贪婪地怂恿她就当眼前是个梦,是个可以在余生里反复回味地甜美无比的梦。尽情放胆地看着他,任他这么握着,由他一声声喊得她沉醉其中。
  哪个才是她自己?哪个才是她心中所真正要的?九娘恍惚不知。
  背上的手指,若即若离,滑到肩头,轻轻拂去几片飞花。躲不开逃不掉,另半边身子也麻了,应该毫无知觉,感官却跟着他的手指,颤抖着游走。
  九娘竭力抬起另一只手:“这,这个,究竟从何而来?”
  赵栩伸手替她摘下双蟠髻上的花瓣,笑叹道:“若没有王方手书,若没有荣国夫人,阿妧,你是不是看也不愿看我一眼?”
  他在怪她上次田庄见驾没有看他一眼?九娘一呆,摇了摇头。
  “阿妧你是不想看不愿看,还是不敢看?”赵栩垂眸看着她急促颤动如蝶羽的浓密长睫,胸口那团火再也压不住,轻笑着问:“荣国夫人在吗?”
  九娘一怔,抬起水润浸湿的杏眼:“什么?”
  赵栩头一低,在九娘耳边悄声道:“让她走远些,非礼勿视。”他轻轻一拉,九娘跌进他怀里。
  和梦里一样,那双眼看得她动弹不了,九娘睁大眼睛,看着那面容贴近,一刹那似乎被无限延长。
  有什么落在自己睫毛上头,轻轻碰了碰。九娘被赵栩的气息猛然熏得昏头昏脑,只能拼命眨眼睛提醒自己这不是梦。
  稍触即离的唇在耳边轻叹:“阿妧,你是不该看我。”看一眼,他也忍不住。
  赵栩你在说什么?什么意思?九娘勉强从烧得沸腾的灵台中听到这句话,不禁看向近在眉睫几乎是耳鬓厮磨的赵栩。
  他眼中两团火里那个一脸满脸通红,含羞带怯的女子是谁?
  赵栩长长吸了口气,叹道:“阿妧,说了你不该看我的。”他再也忍不住,也不想忍。
  他收拢手臂,拥着肩膀不够,搂着她的背再用力,将她牢牢箍在自己怀里,恨不能把她挤到自己骨头间隙里,就此永远粘在一起。她的背绷得那么紧,整个人却轻如花瓣,软软贴附在他胸口。她的两只手抵在他胸口,却毫无推拒之力。
  赵栩如释重负,他的无耻,只需要到这里为止了,若是她流露出厌恶嫌弃,他会变成多可怕多无耻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条线在哪里,他控制不住。可是,现在他终于庆幸不需要更无耻更卑鄙了。他半垂的眼眸能看见九娘酡红面颊上那层细细的绒毛;能看见她水润眸子里惊惶犹疑的眼神无助地看着自己,像被箭射中后小鹿想要逃走却无能为力;能看见她秀气的鼻翼都因太过紧张急促地颤动着。
  不要紧,阿妧,别怕,我在。
  赵栩垂首,轻而易举地小心翼翼地贴住那两片微颤着比娇花更嫩的唇瓣。她的羽睫一下下扫过他的肌肤,气息甜美,透过呼吸和肌肤织成一张网,肌肤滚烫,熨贴了他这些年噬骨蚀心的不甘。
  “阿妧。”他的唇辗转在她唇上,呢喃出两个字。怀里的人全身颤抖着,如缺水的鱼,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被他更用力地搂紧后彻底软瘫在他怀里。两只抵在他胸口的手,更像在感觉他的心跳得有多快。
  他贴着她,不够。他含着她,还是不够。赵栩蹙起秀致绝伦的眉头,唇齿间又呢喃了一声,有些烦恼,有些不满。怀里的人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旖旎缠绵的鼻音。他忍不住抱得更紧,靠得更近,有些笨拙,却够勇猛,磕碰到了她的贝齿,唇上有些火辣,赵栩不由得想起在炭张家曾经被幼时的她撞得两人满嘴都是血,她的一颗乳牙,至今还在他身上。他心潮澎湃,忍不住舔一舔那颗乳牙所在的地方。她轻轻晃了晃,想要躲开,他噙住她的唇,一手捧住她的脸颊,舌尖扫过她唇齿间一分一寸,辗转流连,终于纠缠住她无处可躲的菡萏花苞。
  脑中轰的一声,似被三昧真火焚尽最后一丝克制。明明甜美如甘霖,却如火上加油,他觉的不够,远远不够,又怕伤了她。一瞬也不愿离开她唇舌间,又怕她笨笨地一直憋着气。他退开少许她就逃之夭夭,他追逐不停她东躲西闪。最终还是被他纠缠住,那所有的躲闪反而成了有意无意的撩拨。
  九娘魂飞魄散,心如鹿撞,闭上眼是不是就可以错认自己在梦里了?他怎么能?他怎么敢!可她一分力气也使不出来,咽喉在冒烟,呼吸都极困难。她又怎么能!无数次的梦魇笼罩着她,她处在一片混沌中任意飘零,只有他能攀附,她不想推开这温热这安全。她似孤寂万年的冰山,忽逢能焚尽三界的修罗之火,只能眼睁睁看自己化成水。她似无语沉默的孤崖,一朝被拔地而起的潮水浸没,只有千疮万孔的山体冒出无数气泡。
  从来没有人这么亲近过她,亲近过她的身体。她感受得到他小心翼翼如获至宝,他追逐奋进又留有余地。她惶恐不安她羞惭自责,可是那个拉扯她的力量太小,那个推动她的力量太大。她想怪罪这份身不由己,却因此更加羞愧。
  赵栩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红肿不堪的唇,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他不能再这样,不敢再这样下去。他对心底的野兽一点把控能力都没有。
  九娘喘着气,这不是梦啊。赵栩还在她眼前。她就是那个连自己内心真正所想都不敢看的人,她躲在阿玞背后,宁可疏远苏瞻,也不敢问一句他心中有没有过自己这个妻子,她躲在阿妧背后,宁可拒绝赵栩,也不敢说一句她有梦到过他有对他想入非非过。
  可她不只是她自己,不只是这具躯体,名和姓,家族和家人,也是她的一部分。她再懦弱再伪装,她还是她自己。这些她就算看清了,她也不可能改变自己。这样的躲藏和掩饰,也是她不能不承认的盖着九娘印章的一部分。
  赵栩睁开眼,立刻后悔自己为何要囚住那头猛兽。近在眉睫的一双杏眼,依然水润闪光,却已是灵台清明的一双眼。
  “阿妧——”赵栩苦笑起来,不舍得退开:“荣国夫人就这么见不得别人好吗?要打还是要骂?”
  九娘诧异地看着他,想起他先前说让荣国夫人走远一点的话,刚刚不那么灼热地脸又腾地红了起来,又不免有一丝苦涩,倘若赵栩知道自己就是王玞,又会怎样?
  赵栩见她有些赧然,面上也有些讪讪,两人之间平白多了一个长辈的在天之灵,在这荒郊野外,他胆子再大,也有些背上发寒,但转念心一横,赵栩就松开九娘,退开两步,双手平举,深深拜倒:“夫人,你既然有灵,那还请你做个见证。在下赵六郎,今日已经是阿妧的人了。恳请夫人替六郎时刻提醒阿妧,莫要始乱终弃。”
  九娘一肚子义正严辞的话语,全被他这一拜这几句堵了回去。赵栩!你!!
  赵栩再拜:“既然夫人曾遇人不淑,应该知道一个人心里有了人还另行成亲生子,虽说无碍礼教,可对心里那人和枕边那人,都是白白辜负一片真心。这等害人害己之事,夫人万万不能看着阿妧大错特错!”
  九娘瞠目结舌间,赵栩又是一拜:“不管多少人说不行,阿妧,我赵栩心里只有你一个,也只认你一个。不管阿妧你怎么躲,我赵栩总是赖定你了。不管我是皇太子还是庶民,我赵栩三年里总要明媒正娶风光迎你进门。不管有子无子,我赵栩此生也绝不纳妾。但是阿妧,你看见美少年多看两眼无妨,却不可三心二意伤我的心。请荣国夫人您放心,若是赵六今日有一句不真,有一诺不践,您尽管来找我,替阿妧怎么弄死我都行。”
  赵栩不等九娘答话,从袖中取出那根命运多舛的白玉牡丹钗,插入九娘发髻中,喜笑颜开地说:“这三桩事荣国夫人都答应我了。真的,她说以前在宫中许过我一段姻缘,现在拿你来还。还真是命中注定!”
第155章
  赵栩插好钗,手指顺着九娘的鬓边轻轻划过她的脸颊,盘桓不去,伽南奇香渐浓,萦绕在九娘鼻端。九娘刚复清明的灵台被那香气熏得又晕乎了起来,为何他一靠近她,她就失了方寸?
  “你,你走开一些——”来不及细想,九娘直觉地伸手去推拒他:“你骗人,夫人明明没有应承你!”
  看着她一双眸子又朦胧起来,听着那藏在桃花树后偷窥之人小心翼翼地远去,赵栩垂首浅笑道:“阿妧,你才在骗人,明明你心悦我已久,却要骗我骗你自己,害得我这两年多——”他轻叹了口气:“骗子总要受些惩罚才是。”
  花影重重,映在赵栩笑颜上。一双温柔手托住她的脸颊,九娘努力摇了摇头,却躲闪不开,一个“不”字生生被他滚烫的唇舌堵了回去。
  赵栩控制不住地往前将她推靠在树干上,一手垫在她背后,手背压在树干上生疼,却让他更加迫切地压紧她,他想要的,已经在手中,又怎能轻易放过?血气方刚,又怎么停得下来。生怕停下后她就又变成了那个口是心非疏离冷淡的阿妧。
  他以前从不明白这男女之事有何可沉迷其中的,见过些场景,只觉得交换口涎这种之事实在不雅有些恶心。可换到自己身上,他却觉得怎么都不够,恨不得将阿妧变成极小含在口中,捧在手中,揣在怀中,如果他能吃人,肯定要把怀里的温香软玉吞下。
  九娘的心被高高抛入空中,又毫无借力地坠落万丈,那一丝清明遥不可及。被侵入的感觉太过强烈,她怎么也无力躲闪,那种要被吃掉的恐惧带着无法言述的刺激,舌根又麻又疼,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直往万丈深渊里堕下。那手轻轻抚摸着她脸颊耳边,滑过颈侧,如春风漾过春水,皮肤被激起了细碎的疙瘩。那风温热柔和,细细抚慰着,越行越下,吹起衣衫,调皮地钻入山峦叠嶂的凹洼处,来回盘旋,酥酥麻麻痒痒,又渐行渐上,小心翼翼拢上险峰。
  赵栩只觉得手中握不住的那团滑腻温软微颤着跳动,顿时脑中轰然炸了开来,完全把持不住自己,低哼了一声,手下用力,更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一阵微风来,满树娇红去。
  九娘只觉得有凉风似乎直接吹在自己裸露的肌肤上,胸口传来的剧痛一举惊醒梦中人。她张开眼,繁花似锦就在头顶上,被日光照着的花瓣微微透明,一只蜜蜂刚刚站上花心。她似乎被蜂儿扎了一针,立时清醒过来。
  赵栩“嘶”的一声,舌尖痛得发麻,人已被九娘奋力推开。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九娘咬得太过大力,唇角渗出血来,她颤抖着手掩上衣襟,背靠着树干勉强没有瘫倒下去。
  “阿妧!”赵栩伸手来扶她,羞惭万分,心底却又有一丝庆幸。
  “阿妧,都是我的错,你罚我可好?打我也行,别打脸不让人知道就好。”赵栩柔声陪罪。自己这种禽兽不如的行为,一定吓到她了。那位夫人的在天之灵应该也吓得走远了,最好永远别回到阿妧身边来。
  九娘竭尽全力拍开他的手,背过身整理好上衣,手还在发抖,眼中渗出羞耻的泪,被她极力忍了回去。手上还有他的温热,耳边还有他的呢喃,唇边还残留他的气息,被他轻薄的地方还疼痛不已。她虽然狼狈不堪,仍然拾回了理智,那个怂恿她推动她陷入迷惘沉溺于男女情爱之中的声音,带着得意和幸灾乐祸一去不回,留下那个拽不动她的孟妧收拾这不可收拾的残局。
  九娘对着树干默默看了一会,紧握的双手依然在发抖。她深深吸了两口气,抬手理了理自己的仪容。若她真的只是孟妧,应该一头撞在树上才对。
  九娘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信笺,疑心突起。前世爹爹的确爱用这蜀地所出的浅云色浣花笺,却没有先前展开信笺时那阵比桃花香还甜的香气。她抬起手,背对着赵栩细细查看那信笺,又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只有极淡的花香。那甜香,更像是她意志不坚被赵栩美色所惑,疑梦似幻时自己臆想出来的,又或者被前世爹爹所写的两朝秘闻震惊得乱了心神。
  赵栩看着她苦笑道:“阿妧你这是在疑心什么?你翁翁去世前交给我太叔翁一份事关元禧太子的卷宗。前几天为了引阮玉郎出来,他才给了我。太叔翁比对过旧档,说这是旧日元禧太子侍读王方手迹,我想着你能请荣国夫人在天之灵看上一看,说不定还能找出什么线索。”
  九娘沉吟片刻,有这样的手书,难怪定王殿下现在也参与此事了。她转过身,斜斜走开几步,对着赵栩道:“确实是真迹,但夫人毫无线索。难道这份东西原来藏在青神王氏?”
  心中奇怪九娘这么快就看似若无其事,赵栩口中丝毫不显:“未必,太叔翁拿到的只有半卷,我们推测另外半卷才一直在青神王氏手中。不过现在已经在阮玉郎手里了。”他上前一步,以退为进,沉声问道:“阿妧,你方才在疑心什么?是疑心我做了什么手脚陷害你不成?我在你心里竟是那种无耻之徒?”
  九娘来不及想为何那半卷会到了阮玉郎手中,见赵栩一脸的失落悲怆,不由得更是无地自容。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想找借口推托在他身上?是想原谅自己的意乱情迷神魂不守甚至放荡不贞?何其不堪!他不过是血气方刚的少年,把控不住有何错?可自己活了两世是过来之人,却沉迷其中任其轻薄,简直罪无可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