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85章
  “陈留阮氏?可是出过建安七子阮步兵的陈留阮氏一族?”定王站起身来,走近了阮婆婆,默默看了她片刻:“成宗驾崩时,侍卫亲军步军司副都指挥使阮思宗谋逆逼宫,他是——?”
  阮婆婆无神的眼中落下滚滚热泪:“不错,他便是我郭珑梧的夫君!他要为我表哥和玉郎讨回公道,才和孟山定相约里应外合起事!只因孟二郎,才害得——”她提起几十年前的旧事,不免激动起来,连连喘气。
  定王的背越发驼了。这件事他记得。孟二郎护驾有功,为救年幼的官家赵璟捐躯。孟三郎又为救孟二郎而死。最后孟山定临阵倒戈,诱阮思宗入福宁殿,生擒之,就是这样,宫中也血流成河,死伤近千人。孟山定虽然戴罪立功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保住了孟家,却成了一个废人。阮思宗谋逆,斩首示众。父子年龄在十六岁以上的绞杀。十五岁以下的儿子,母女妻妾,儿子的妻妾,同祖父的兄弟姊妹,部曲资财田宅一并没官。当年他是监斩官,阮思宗毫无悔意,不肯跪下,是被打碎了膝盖压于地上斩首的。
  “冤冤相报何时了。”定王叹了口气。孰是孰非,在成王败寇前面,已经毫无意义。
  
第182章
  烛火摇曳,阮婆婆转向赵元永,叹息道:“是啊,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劝玉郎放下算了,他不肯。若他再死了,大郎这辈子又毁了。”她握住赵元永的手:“大郎,若你能活着,听婆婆的话,不要管这些了啊,乖孩子,听话。这世间,哪有什么公道,只有甘心不甘心。”
  “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定王叹息道:“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你能想开也是好的。赵璟被赵瑜毒死了,赵瑜也自尽了。算上我大哥大嫂,曹后成宗,玉真她们,三代人了,如有一个人肯放下屠刀,也不至于搭进这许多条命。”
  赵元永抱紧了阮婆婆,含泪倔强地看着定王,又看看赵栩,咬着牙,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凭什么?”又拭了把泪低下了头。
  赵栩叹了口气:“婆婆,你夫君谋逆,阮家自然家破人亡。阮玉真后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元禧太子和阮玉郎报仇吧?还为了阮家?”
  阮婆婆苦笑道:“眉娘是我夫君的堂妹,她恨透了孟家,恨透了孟山定,为了不被株连只能嫁给他,又一心想要报仇。玉真虽然姓阮,却不能算是阮家女,她和眉娘不同,她不愿认命,她就是不肯认命。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最终依然都是命啊。”
  赵栩合了合眼,握紧了双拳,竟不敢再直接问下去。他有过一些臆测,却不敢深想。
  阮婆婆拍了拍赵元永的背,动了动腰背,仰着头想了片刻:“你们可知道我表哥身边有位侍读叫王方,他是四川青神王氏的嫡长子。”
  赵栩站起身,接过一盏热茶,亲自放在赵元永手中,点了点头:“知道。元禧太子和武宗成宗两朝旧事的恩怨记载,都是出自他手。元禧太子的私库,当年也是他带走藏于青神王家的。他只有一个女儿九娘,嫁给了当朝宰相苏瞻,可惜十年前就病逝了。”她阴魂虽然还不肯散纠缠着阿妧,可人总归是不在了。
  阮婆婆怔了片刻,再开口,声音支离破碎:“青神王氏——王九娘,阿玞?十年前——?”
  她一挥手,赵元永手中茶盏砸了个粉碎,顾不得烫,就听她急急地问:“大郎?你爹爹不是说宰相夫人是好好的青神王氏女吗?她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赵元永瞪了赵栩一眼,心虚地低声道:“现在那个王氏,是续弦,不是原来那个,排行好像是十七。”婆婆时不时要问几次,爹爹一再叮咛不让任何人说破此事,这个赵栩真是可恨!
  阮婆婆呆了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玉郎为何要骗我?”阮婆婆喃喃自语道:“他是不是生气阿桐和王方不肯把九娘许配给他,还是怕我太过伤心?……”
  定王和赵栩一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问道:“你妹妹嫁给了王方?!”
  阮婆婆却又问:“九娘——当真十年前就没了?”
  赵栩回过神来,放缓了声音:“不错,她是被阮玉郎害死的。”
  “不!”阮婆婆蓦然激动起来,嘶哑着吼叫出声:“胡说!不可能!你胡说!玉郎他——!”她浑身抽搐了两下,猝然倒了下去。
  “婆婆!婆婆!”赵元永大哭起来,拼命拽着阮婆婆,又朝着赵栩大叫:“你害死了我婆婆!我恨你!我恨你!”
  ※
  城西齐国公府,宾客已散。街巷里唏嘘不已的士庶也各自去了。石板路上一地白色纸钱夹杂着红色绿色彩纸,月光下格外触目惊心。
  九娘随程氏向陈青一家告辞。强忍心酸的魏氏携了程氏去偏房说话,让陈青和九娘说话。陈太初默默给九娘斟了茶。
  陈青看九娘虽然面容有些肿,神色却还平静,叹息了一声:“那日柔仪殿的事,还没谢过你。又出了这事,总是太初对不住阿妧你,陈家对不住你。”
  九娘起身深深朝陈太初跪拜了下去:“表叔请勿作此言,是阿妧心志不坚,对不住太初表哥在先。正要向太初表哥请罪。”
  陈青一愣,低声问:“阿妧你是——?”
  九娘并不起身,以额触地:“阿妧无颜以对,并不敢奢望太初表哥见谅。”
  陈太初大步上前,手上用力,扶起了她:“你这是做什么!你从未应承过我,何来对不住对得住一说?”
  “阿妧厚颜,尚有一事相求。还望太初表哥应承。”九娘看向陈太初:“阿妧几年前请教过相国寺住持大师投胎转世一说。大师有言,若人逝去后,香火鼎盛,拜者诚心,那魂魄自会觅得好去处。”
  陈太初点头道:“阿昕已是我陈家妇,你放心,香火供奉绝不会断。我自会诚心拜祭她。”
  九娘抿唇点了点头,她能还魂重生,一定是因为阿昉孝心感天动地,阿昕在陈家,说不定也能和她一样。鬼神之说,她亲身经历,宁可信其有也不愿信其无。
  陈青站起身,拍了拍陈太初的肩膀,问九娘道:“阿妧以后作何打算?”他若能帮她的,总要伸手帮上一把。
  九娘想了想,福了一福:“不瞒表叔,孟家族学苏州分院已经建得差不多了。等阿昕落葬后,阿妧想随族学的两位女先生启程,去我大哥那里,为办孟家女学略尽绵薄之力。”
  陈青和陈太初都一惊:“你?”两人却都没提赵栩。
  九娘神情平静:“阿妧以往总以为这条没走过的路才是该走的,才是对的,其实依然不对。我想试试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她看向陈青:“想来元初大哥都安排妥当了,如今苏陈既已联姻,又有张子厚在前面,向太后在宫里,待燕王登基,缉拿住阮玉郎,大赵应可以太平许多年。请恕阿妧直言,阮玉郎一日不归案,表叔为了苏家避嫌要辞爵,委实不妥。”
  陈青叹了口气,刚想说话,外面管家匆匆进来禀报:“郎君,大理寺张理少突至,言有要事相商。”
  张子厚一身素服,去灵堂祭拜后,和陈青和陈太初回到厅上,即刻深深作揖道:“张某特来请罪,还请齐国公和二郎责罚。”
  陈青皱眉道:“张理少这是做甚?”
  张子厚扬了扬眉:“既然苏瞻答应了苏陈冥婚联姻,齐国公是否已向苏家提出联姻后辞爵一事?”
  陈青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渐渐凝聚起厉芒,他深深吸了口气:“这一切,都是你的谋算?”
  张子厚又是一揖:“不错,子厚所用手段,确实有些卑鄙,故特来请罪。”他转向陈太初:“二郎入深山那夜,张某手下遍寻不获,差点前功尽弃。幸亏二郎还是想通了,能及时赶到苏家。在下费尽心思才不让殿下得知你的消息,此时坦诚相待,日后也请二郎替张某在殿下跟前略作说项。”
  “苏昕突然被追封为郡主,也是张理少你的手段?”九娘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怒视着张子厚,拦住就要动手的陈太初。
  张子厚也不吃惊九娘在场,淡然点了点头:“自是有娘娘一力促成才如此顺利。”
  九娘颤声问:“周家的事,难道也是你安排的?”
  张子厚坦言道:“周家这等势利人家,又怎配得上郡主?若从苏家捞不到好处,郡主香火恐怕很快就无人供奉,还会被人怨恨。岂不辜负了她在天之灵?”
  他转向陈太初:“二郎义薄云天,会千里追杀程之才,想来怎么也会挺身而出的。也只有陈家才会一直诚心供奉郡主。还望二郎告诉张某,程之才的尸体何在,张某当替你处理干净,以免后患。”
  他胸口猛然一痛,陈太初这一掌已经极力控制了力度。张子厚蹬蹬倒退了三步,背心顶在了高几上。他强压住喉间的腥甜,喝问道:“这样安排,二郎你难道没有好受一些?害死一个人,欠人一条命,不该还?不会自责?不想赎罪吗?是不是恨不得自己死了算了?难道苏瞩夫妻没有好过一点?难道要周家一辈子埋怨苏家?害得他家儿子背上了克妻的名头,最后慢待昭华郡主甚至无人供奉香火?张某哪里安排得不妥?我也是一片苦心为大局。”
  九娘摇头道:“你连逝者的清名都不惜利用,只是为了报复苏瞻而已!不必借燕王的名头借大局的名头!日后表叔辞爵,只要礼部不收,你是不是就打算逼苏瞻辞相?”
  张子厚笑道:“孟小娘子和张某果真不谋而合,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啊。”他转向陈青道:“张某一片诚意,不敢耽搁片刻,就来请罪。但也请齐国公好生想一想,当前局势,是不是最有利于殿下?苏瞻诬德妃清白,素来不支持殿下,如今不得不做了殿下的亲戚,张某想到他心里有苦说不出,心里就舒坦。于公于私,张某只是人尽其用而已。若齐国公和二郎耿耿于怀,尽管杀了张某就是。”
  堂上无人出声。九娘心中激愤,一时间竟无可奈何。
  陈青长身而起:“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和苏瞻虽也算不上朋友,却也敬重他为国为民尽心尽力,是个人物。张理少手段高明,陈家被你利用谋算了去,是我父子一时不慎。今日为了燕王,我不会伤你分毫,你走罢。但以后你想借陈某为难苏瞻,却是不能。他做宰相,也好过你这样的小人为相!”
  张子厚行了一礼:“多谢齐国公不杀之恩!张某特来请齐国公切勿急着辞爵归田!阮玉郎一天不除,燕王一日不能安心。我张子厚不如苏瞻那厮,天下人皆知,不独齐国公这么想!又如何!”他语带愤愤不平之意,一甩宽袖,扬长而去。
  ※
  赵栩弯下腰扶起阮婆婆,在她人中上重重掐了下去。阮婆婆呻吟了一声醒了过来,伸出手乱抓:“大郎!大郎!叫你爹爹来!我有话要问他!”
  她抓住赵元永,又不安地东张西望:“你胡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一派胡言!”她喃喃道:“九娘年少时差点被贼人所害,是玉郎救了她!还派了晚词晚诗去护着她。他很中意九娘!说她很好,特地把飞凤玉璜留给阿桐为信物!虽然阿桐两夫妻不肯,可玉郎也不会害了九娘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赵栩叹了口气:“既然王九娘是你妹妹的女儿,你一口咬定阮玉郎不会害她,那兴许就是太后娘娘下的手了。她死得很冤,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阮婆婆流泪道:“王方和阿桐后来不想再帮玉郎,我不怪他们。谁愿意一辈子背着仇恨过日子?那不是日子,是地狱!他们已经做了许多事了,阿桐身子不好,又只有九娘一个女儿。他们要把女儿嫁给苏家,总有他们的道理,毕竟他们四家是有誓约的。玉郎也没有怪他们,还把飞凤玉璜作为贺礼留给了他们。玉郎是不会害九娘的!玉郎从来不害人,他杀的都是贼人恶人该死之人!”
  赵栩静静等她平静下来,重新给赵元永递了盏茶。赵元永喂阮婆婆喝了两口。
  “你说的有誓约的四家,是哪四家?为何说阮玉真姓阮却不算阮家女?你说明白这个,我担保大郎无事。”赵栩从没这么紧张过,他怕自己臆测的不错,又盼着自己错得离谱。
  阮婆婆久久才摇了摇头:“孟王苏程四家,都是百年前的旧事了。乾元年间,太宗灭后蜀,平定四川,这个你们总该知道吧?”
  赵栩想了想,沉声道:“乾元四年,后蜀国主孟敞开成都城门,递降表。大赵版图才多了西川,设益州路和梓州路,辖二十五州,置永康军和怀安军、广安军。南接吐蕃,开设茶马司,实行茶马互市。蜀地于大赵,影响深远,意义非凡。”他留意过孟敞,因此人绘画书法极佳,翰林画院就是他首创,才引入京中的。更不用说四川还是捶丸发源地,想起捶丸,一念起,赵栩又想起了九娘。
  阮婆婆一呆:“这些我倒不清楚。太宗皇帝能平定四川,其实功劳最大的就是青神王氏、眉州苏氏、程氏,还有当年还没搬到翰林巷的成都孟家。”
  赵栩一怔:“什么?!”
  
第183章
  夜越发深了,赵栩走出瑶华宫,负手看了看天,转身看向步履蹒跚的定王,面上阴晴不定,思绪混乱。
  定王停下脚,回头望了望那烛火微弱的方向,长长叹了口气。他已经太老了,妻子,儿子,女儿,兄嫂,侄子,侄孙,一个个先他而去。再惊心动魄的事,包括生和死,对他而言,都不过是一件事而已。每一件事,他经历的,看到的,和郭珑梧所经历的,明明是同一时期,同样的人,同样的结果,可偏偏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事。只有那些血缘姻亲,无法磨灭也无法否认。
  不知道,在死去的阮玉真心里,这几十年又是什么样,在如今做了太皇太后的高氏心里,又会是什么样。
  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想起赵璟赵瑜两兄弟的突然去世,定王摇了摇头,尽力直起了腰身。他答应过那些人的那些事,他尽力完成。
  “走一走吧,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喽。”定王跨过门槛,看了看赵栩的手,他伸出自己的手放在赵栩手中,满是皱纹如枯藤:“年轻真好啊。”这孩子的心志和他的手一样,坚定,有力。
  一墙之隔,金水门外传来禁军换班的声音,年轻的声音同样出自一具具有活力的躯体。
  一行数十人,跟着定王和赵栩慢慢往天波门行去。
  进了天波门,定王指了指西北角隐在暗夜里的三层楼阁:“那就是珑萃阁,当年郭氏姐妹就住在里面,离坤宁殿很近。好像赵璎珞住过,现在该是空着,走,我们去瞧瞧。”他信步往珑萃阁走去,今夜有些心潮起伏,抑制不住。
  赵栩突然轻声道:“我想起来了,孟家先祖所著的《孟子》,曾经被后蜀国主孟敞收入十一经里!也许是孟家百多年前在成都,影响了他。”唐太宗李世民开始,中原开始独尊儒术,但《孟子》却是在孟敞手中才被列入诸经的。
  定王想了想:“你说的很有可能,以前崇政殿的周大学士也十分推崇《孟子》,他提起过大赵平定四川后,为了《孟子》该不该放在诸经中,朝中曾经争论不休了一年多。最终巴蜀一派的士林还是输了。《孟子》不仅没有在大赵推广,连四川一地也将《孟子》从诸经中去除了,甚是可惜。”
  两人默然走了两刻钟,停在珑萃阁的前面。因为先帝刚刚驾崩,过往巡逻的殿前司军士比往常多了许多。
  有些泯灭了几十年的记忆,好像突然打开了闸口,定王有些恍惚,依稀记得这小小的院门前,只是三级如意踏跺,最与众不同的,珑萃阁的门也是小小的,只有两扇,却不是宫中常用的朱漆,而是漆成了罕见的紫色。
  小黄门提着灯笼上前和宫禁值守的内侍打招呼。
  郭萃桐,他记得倒比郭珑梧清楚些。他告状后,郭珑梧挨了板子。他反而被大哥武宗留在福宁殿训了一顿,说他不该和又是晚辈又是女子的阿梧计较,失了男儿气度。他就揣了两瓶药膏,到珑萃阁来想说声对不住,就在这如意踏跺上,遇到郭萃桐。一贯柔顺的小丫头,眼泪吧哒吧哒,鼻子哭得通红,就是不愿收他的药膏。后来大嫂郭皇后病逝了,那丫头出宫的时候鼻子也哭得通红。没想到她竟然做了苏瞻的岳母,王氏九娘他倒是印象深刻,当年骂赵檀的折子他也看过,赵璟还夸过她笔墨杀人之能。想来,王九娘是一点也不像她娘。
  珑萃阁的门开了,里面值守的宫女早听见动静,提了灯笼走了出来,见到定王和燕王,赶紧行了礼引路。
  里面两进院子,几个宫女忙着点烛火,烧茶水。赵栩四周望了望,他第一回来珑萃阁,赵璎珞出降离宫后,屋子里空荡荡的,一直没人搬进来,殿内省和尚书内省也没有安排添置家具。都按例换上了素幔。
  众人行礼退出后,赵栩跟着定王慢腾腾在厅上转了两圈。这几日,皇太叔翁看起来又老了许多。
  定王在罗汉榻上坐了下来:“六郎你看,孟王苏程四家,虽然是我大赵太宗朝平定后蜀的功臣,却也是后蜀卖国求荣的乱臣贼子。这是非功过,当如何评述?”
  赵栩坦然道:“史书记载,孟敞此人虽然才艺出众,但好大喜功荒淫无道,导致民怨沸腾,又多次出兵关中,才引来太宗亲征后蜀。他虽然推崇孟子,却并未认同孟子君轻民重的说法。国君,国君,不为国为民者,何以称君?六郎以为,孟王苏程这四家,开成都城门迎太宗,免川民遭刀兵之灾,从的是大义之道,顺应的是天命。”
  定王点了点头:“不错,顺应天命,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郭珑梧所言应是不假。孟敞后来死于非命,他的妃子们也大多被太宗纳入后宫。孟王两家是当年巴蜀的大儒,纵然开城门是为免生灵涂炭,也定然会心有不安。过不了自己心里忠义那一关,才会偷偷把孟敞的幼子收留在孟家。”定王审视着赵栩:“六郎,知道了孟陈氏和阮玉真是两姨表姐妹,又都是后蜀皇室血脉,你心里可难受?这天命,你要如何顺应?”
  赵栩苦笑道:“不瞒皇太叔翁,我也曾臆测过一二,未敢细想。听她说的时候的确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自处。现在好多了。若是皇太叔翁觉得不妥当,就由十五弟一直做这官家,六郎也绝无怨言。但五哥这人,无志,无谋,无术,不决,极易被奸佞左右,实在不宜为定王看了他片刻,点点头:“他们那几家曲里拐弯捆绑一气的联姻,我是搞不清楚的也不想搞清楚。阮陈两家的亲缘也算不上什么事。这中原百年前一统,天下都姓赵。阮玉郎也清楚折腾这个没用,我看他也没顾念和陈青的那点亲戚情分。这天命啊,胜的就是天命。你拿定主意就好。”
  赵栩舒出一口气跪了下去:“多谢皇太叔翁!”
  定王扶他起来:“那一老一小你待如何?”
  “已派人给南通巷那家铺子送了信,阮玉郎不可能弃他二人不顾的。”
  定王率先跨出门,轻声道:“拿下阮玉郎后,就都杀了吧。”
  赵栩一愣:“皇太叔翁?”
  定王淡淡地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该绝的血脉,那也是天命。莫怪皇太叔翁心狠,那孩子,日后怕又是个阮玉郎。将他们好生葬到永安陵旁边,让他们一家团聚才好。”
  赵栩默然抿唇不语。
  ※
  孟府的牛车上挂着苏府的灯笼,一路也受了好几次盘查巡检。沿着南门大街一路回城东,不闻弦乐之声。虽然太宗有遗诏“军人、百姓不用缟素,沿边州府不得举哀。”但往日熙熙攘攘的州桥夜市,只有稀稀落落的人,大半士庶还是都穿着素服。不少商家都在门前挂了白幡。
  牛车里,程氏疲惫不堪,合眼略靠了一会,忽然想起熙宁五年的清明节,她带着三房的三个小娘子去开宝寺给王九娘拜祭的事来。七年过去了,明年清明,开宝寺又要多拜祭一个苏昕。这七年,她手里的钱财田地铺子,不知道翻了几个跟头,名下也多了十一郎和九娘一儿一女。那讨人嫌的小阮氏也快不行了。青玉堂也再没人压着她。看着日子明明是越来越好,她却觉得又慌又乱。想起史氏花白了的两鬓,姑母水米不进,疯了的王璎,还有程家那闯下弥天大祸的侄子,不省心不会看眼色的七娘。没由来的悲从中来,程氏鼻子一酸,热泪滚滚。她往背后的隐枕里压了压,偏过头,手心里就多了一块帕子。
  程氏略张开了眼,身边的九娘已轻轻收回了手。
  程氏拭了拭泪,想说几句,终还是没说。
  两人回到府里,木樨院深夜却还有两位尚书内省的女官陪着贵客在等着九娘。见主人终于回来了,两位被耶律奥野从崇王府拽来的女官也松了一口气。程氏给耶律奥野见了礼,将她们请到偏房去喝茶用点心。
  “公主殿下万福金安。”九娘想起来今日崇王应该也是大殓。
  耶律奥野一身素服,并无异样。
  “你家难道是要搬家?”耶律奥野来了多时,在正厅里,眼见众多仆妇进进出出,抬了不少箱笼走。
  家里人除了长房孟在夫妻,连二房三房都是这两天才知道此事的。九娘淡然道:“家里几年前就在苏州置了宅子,筹办江南孟家族学。如今都准备妥当了。便慢慢地先运些笨重的物事而已。”
  耶律奥野有些吃惊:“和那夜先帝驾崩可有关系?”
  九娘揣摩过,南迁一事恐怕是老太爷临终前就定下来了,但婆婆从宫中一出来就知会全家上下,她们才知道过云楼这两年原来已经陆陆续续搬空了一半。她摇了摇头:“公主殿下是来问崇王的事吗?”
  “是的,还请你不要瞒我,不几日我就回上京去了。”耶律奥野道:“他究竟怎么死的?”
  九娘凝视着她,这才隐隐看出她敷了粉,眼皮还有些肿。想起落英潭边她和崇王合奏,明明心意相通,如今却阴阳相隔,九娘心中更是感慨。
  “崇王殿下乃服毒自尽的。”九娘轻声道:“他毒害了先帝。”
  耶律奥野定定地看着九娘,半晌才点了点头,眼中微湿:“他——可有提到过我?”一颗心原来可以碎好几回,听到他死讯时摔碎了,拼拼凑凑捡起来,见到他棺椁又碎一回,此时,竟然还能碎一回。
  九娘不忍看她,转念犹豫了片刻,垂眸道:“殿下有念一句:辜负秾华过此身。”
  两人静静地坐着。许久,耶律奥野才轻声道:“任是无情也动人,也动人。”
  九娘抬眸看向她:“公主请节哀。”
  耶律奥野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叨扰了,多谢你。我也不瞒你,今日黄昏,我才得到信,女真背信毁约,完颜氏的二太子、四太子两路夹击,我契丹黄龙府两天前失守。大赵明日应该就会收到军报。”
  九娘吃了一惊:“黄龙府在哪里?”她虽然也略知契丹国事,对这个却不了解。
  “黄龙府离我上京虽然还有千里,但女真骑兵——”耶律奥野上前一步握住九娘的手压低了嗓子道:“我虽然不知道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看这几天大赵朝中和坊间传言,恐怕新帝还是要禅位于燕王的。燕王待你,别有不同。若是能够,还请九娘念在往日我对你六姐有过仗义执言,替我契丹和燕王说上几句话。”
  不等九娘答话,耶律奥野又道:“女真不同于我契丹。我耶耶他只恨自己不是赵人,大赵契丹近百年相安无事,契丹也绝无雄霸中原的野心。还请燕王殿下想一想唇亡齿寒的道理。”
  九娘一凛,皱起了眉头。牵涉到女真和契丹,恐怕朝中更忌惮契丹多一些。赵栩也一直提过身为大赵子孙,当为中原收复燕云十六州。
  “若能见到他,我定同他说。”九娘福了一福:“九娘送公主出去。”
  ※
  又过了三天,朝中和坊间传言更甚,倒没有人再弹劾苏瞻了,都说新帝守灵,太过劳累,听政了半日,晚间不等到召对,就已病了。
  赵梣的确在福宁殿寝殿里起不了身,肚子疼得他满床打滚。向太后看着院使,难掩焦急的神情。
  院使小心翼翼地回禀:“启禀娘娘,官家怕是前几天腹中空空,这几日吃多了才——”
  向太后沉下脸,转头吩咐:“把福宁殿的司膳典膳都传了来问话!”
  赵梣竭力伸出小手,拽着向太后的袖子:“娘——娘!不——不怪她们!”
  向太后看着他小脸都疼皱了,伸手用帕子替他拭了拭汗:“十五郎心慈,是好事,可规矩是规矩,若纵容了一个,宫里就乱套了。”
  福宁殿前殿中,人头济济,正在夜间召对。平时官家坐着的御座空着,太皇太后坐在御座左下首,吴王赵棣静立在她身后。定王坐在右下首,赵栩站在旁边,听着枢密院的朱相侃侃而谈。
  苏瞻皱着眉头,二府其他几位相公、枢密院的几位院事和六部的几位侍郎也都凝神听着。三衙的各位都指挥使也都在。
  张子厚拢着手,有些走神。按估算,他去秦州的手下应该有人抵京报信了。
  
第184章
  两日来,无论是垂拱殿早朝、后殿再坐还是夜间召对,众臣说得最多的就是契丹女真一事,渐渐分了两派意见,以枢密院朱相为首的主战派提出趁机联合女真,攻打契丹,收复燕蓟。以苏瞻为首的主和派提出遵守澶渊之盟,派使者往前线调解,促成女真契丹坐下和谈。主和派里又有像谢相这样主张应帮助契丹攻打女真的。
  赵栩得了九娘送的信,细细读了几遍,有些不服气,心里对苏瞻不免好奇。幕僚们整理后的密报和建议送到他手里,也只比耶律奥野晚了大半天。他心里已有了定论,想着肯定不能帮女真打契丹,没想到张子厚却赞成谢相,力争应该出兵攻打女真。他便也不出声,留神听着二府各部官员们能争论出什么新花样来。
  福宁殿素幔无饰,其他一如往昔。青绿古铜博山炉静静立在金砖上,冷冷清清,无一丝氤氲。往日官家常用的龙涎香,因太皇太后不喜,司设女官不敢再用,特意从奉宸库里领了十来斤莺歌绿伽南香,用三佛齐王国来的锡制雕花大盘盛了,放在殿内,整日里满殿奇香,萦绕口鼻。众臣也因此个个精神抖擞,说话的声音都比往常大了许多。
  “臣力主和女真结盟共灭契丹!收复燕云十六州!”朱相因面色发红,语气激动,掷地有声。朱纶此人,办事细致周密,谨守礼仪重规矩,会站在太皇太后一边不足为奇。赵栩自从知道他奉太皇太后旨意,调用侍卫亲军步军司去劫持舅母魏氏一事,就对他十分戒备。
  “后唐无耻,割让燕蓟等十六州给契丹。列位臣工难道忘记燕云十六州于我大赵之意义?忘记了兴国年间,太宗北伐契丹未果,在高梁河中了箭,伤心而归?忘记了雍熙年间岐沟关大败死伤者壅塞沙河?!忘记了德宗时候澶渊之盟的耻辱?契丹如今每年索岁币银二十万两绢三十万匹,如今有机会一雪前耻,收复燕蓟,苏相却一再反对,太过怯懦!”朱纶实在不满苏瞻气定神闲的那幅模样,也顾不得忌讳了,索性大开大合直逼苏瞻。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众人面色剧变,大赵建国以来,这燕云十六州,就不太能提。大赵契丹结盟,虽是兄弟国家,可总是家里有点钱的哥哥往弟弟家送钱,还越送越多,这人心里总膈应得难受。虽然成宗和先帝都和契丹寿昌帝神交已久,但众臣被朱纶这几句重话说得实在戳心戳肺。三衙的几位都指挥使更是面露不忿,跃跃欲试。
  张子厚抬起眼看了看苏瞻。见苏瞻依然不急不躁,毫无怒气。他对苏瞻最是了解。苏瞻向来保守,当年新旧两党相争,他年纪尚轻,却已经是司马相公的得力心腹之人。他在朝堂上极善引经据典,却又不死板,还常去农田村县,数据扎实严谨。好几项新法推行了不少年,都半途终结在苏瞻手里。朱纶急切了,反而不妙。
  张子厚意外的是,燕王明明是锐意进取之人,武艺谋略有太祖之风,即位后理应挥兵北上,联合女真攻打契丹才对,竟也会反对趁此机会攻打契丹。想起那夜陈家屏风后出来的那位孟氏九娘,眼中锋芒毕露难掩激愤,能指出苏陈联姻的几处关键点都出自他的手段,还立刻明白了他的后手,更不似普通女子只会哭哭啼啼瞎闹腾,的确称得上心思敏捷胸有丘壑。他不自觉地伸手指压了压眉心,只希望燕王不是受了她的影响。
  即便如此,她也配不上九娘两个字。张子厚扬了扬眉,侧耳听苏瞻说话。
  “朱相莫急,苏某最后有几件事需请教朱相,若诸事无疑,苏某自会鼎力支持毁约北伐。若能在我等手上收复燕云十六州,苏某做梦也要笑醒了。”苏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朱纶是累了才会这么急。
  朱纶刚歇了口气,被苏瞻一笑,背上又沁出了一层汗,才觉得站太久,后腰疼得厉害。苏瞻一笑,通常意味着他成竹在胸胜券在握,别人心里就发毛。以前蔡相就酸溜溜地说苏瞻这人赢都赢了,还要笑那么好看,扎人心又扎人眼,最是讨厌。果然是个讨厌的人啊,偏偏滴水不漏。朱纶放低了声音:“苏相请问。”
  “如今我大赵有禁军多少人?”苏瞻对着太皇太后定王的方向拱了拱手,转头问朱纶。
  “八十万!”朱纶沉声道:“若连杂役和各州厢军在内,已有一百二十五万兵力,较太祖时候多出四倍!”这也是枢密院和三衙雄心勃勃的原因。
  “女真军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骑兵?”苏瞻徐徐问道。
  朱纶一愣,他倒是准备了契丹兵力的数字,却没想到苏瞻掉头问起了女真。
  殿上众人都一愣,赵栩不动声色地垂眸不语,心里却又有那么点酸溜溜的。苏瞻和九娘倒是不谋而合,都是从女真现状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