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89章
  谁又会关心蝼蚁蜉蝣之类的生死离愁?它们的一生,微不足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万民又何尝不也是以万物为刍狗?连着人对人,又何尝不是?
  可老天爷再不仁,还是对她手下留情了吧。
  张子厚仰头看着对面天际隐隐初露的鱼肚白,暗青色墨黑色的云层层挂在宫檐上方,远处大内的飞檐翘角隐隐露出轻盈的轮廓。总要想办法说服燕王一搏,明日休沐,今夜枢密院恐怕就会收到秦凤路军情报告。若要和阮玉郎那样的对手讲规矩,只能任人宰割。今日上朝的官员应该都已经出门了,不知道苏瞻、陈青这夜有没有睡。
  零零碎碎的各种念头,如天边层云一样开始翻滚不已。
  屋内九娘已经说完了阮玉郎的种种计策,看着面色苍白的老小,柔声道:“有仇报仇,有冤伸冤,他已经害死了官家和崇王,却仍不肯罢休,要将大赵江山和黎民百姓置于西夏铁骑之下,家恨何以要用国仇来泄愤?又何至于要万千军民来陪葬?他没了爹爹娘亲可怜,那千万百姓战火中妻离子散,又要恨谁?是不是应该转头恨在大郎身上?婆婆和大郎若觉得他没错,就当我只是陪了你们一会。若是不愿意他祸国殃民,遗臭万年,就请告诉殿下他的藏身之处。殿下绝不伤他性命。”
  她看向咬牙切齿小脸上满是愤懑的赵元永,心中一动,问他:“大郎不信你爹爹勾结西夏女真?”
  赵元永咬了咬牙,大喊道:“我不信!你骗人!我爹爹凭的是自己的本事给翁翁报仇!才不会勾结异族打自己的国家!大赵本就是我爹爹的大赵!我爹爹为什么要害自己的百姓?!他杀的都是贼人坏人!你胡说!”
  阮婆婆把颤抖不已的小身子紧紧搂入怀中,抿唇不语。
  九娘点点头:“那好,他既然救过我表舅母一命,我也替我阿昉表哥报答他一次,从此两不相欠。现在我就劝殿下放你们走。这许多天他不来救你们,是因为他吃准了定王殿下和燕王殿下是好人,不会滥杀无辜。大郎回去后不要怪你爹爹。你只问个清楚,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们。”她站起身,转向赵栩:“六哥,你放了婆婆和大郎好不好?”
  赵元永将信将疑地看着九娘和赵栩,心里七上八下的,愤怒和怀疑,疲惫和难过交织在一起。他不信!
  赵栩唇角的笑意若隐若现,他点了点头:“好。”他正有此意,既然阮玉郎有计,那他不如成全他,索性让他喜出望外。
  阮婆婆一惊,将怀里挣扎着的赵元永抱得更紧。
  ***
  朝阳在大内琉璃瓦上映射第一片金虹时,赵元永和阮婆婆踉踉跄跄地站在街道上,转身看着不远处瑶华宫宫门处的赵栩和九娘,还不太信真的就这么脱困了。他想要回到城南的家中,却又怕赵栩派人跟着,他不知道爹爹会否知道他和婆婆已经被放了出来。许多确定万分的事,现在变得不可知起来。
  赵元永抹去脸上的泪,分辨了一下方位,慢慢扶着阮婆婆往城南而去。走几步他回一回头,并没看到有人跟着。走走歇歇一刻钟后,才见到太平车、驴马驮载着货物往各行市而去。赵元永看着每一张面孔,都觉得可能是赵栩手下装扮的,只要和他们同路走了几十步,他就换一条街巷,分辨上半天。
  看着他们远去后,九娘转过身。赵栩对她点点头:“你放心。季甫和我再商议片刻就去参加常朝,我让人先送你回翰林巷。”
  九娘看了看一旁拢着手的张子厚,见他正看着自己,便福了一福。
  张子厚微笑道:“今日孟氏六娘子就要入宫往太皇太后隆佑殿当差,九娘子会送她入宫吗?”
  九娘看了看天色,点头应了声是,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六娘。惜兰一身大理寺小吏装扮,带着七八个护卫牵了马过来。
  张子厚拢在大袖中的手,出了一层油汗,他叹了口气:“我那女儿蕊珠,还是当年我在四川时收养的,都怪我不曾用心教导。她多有得罪令姊,还请九娘子转告一声,张某代她赔个不是,日后在宫中相见,还请离她远一些。”
  九娘一愣,这话里的意思似乎大有深意,她侧头看了张子厚一眼,翻身上马。一行人也往梁门方向慢慢去了。
  张子厚看着赵栩在晨光中的背影,笑道:“对了殿下,臣听说当年在孟氏女学的时候,年仅七岁的这位九娘子,凭借一手捶丸绝技压倒了蔡氏女学。不知道九娘子和燕王殿下比起来如何?”
  赵栩吸了口气,斩断最后一丝儿女情长,转过身不经意地接口道:“她用的是卧棒斜插花水上漂,这个后来她教会我了,但没她打得好。永嘉的捶丸当年也打得不错,是跟你学的?”
  张子厚却没有应答。
  赵栩转过头看他,张子厚清隽的脸上似乎毫无表情,眼睛也有点发直。
  “季甫?”
  “殿下——”张子厚垂首,手臂却麻得连拱手礼也做不到。不急,当务之急,是阮玉郎。
  老天爷对他,也足够厚道。这等境地下,他还能心花怒放,似乎有些不厚道。那又如何?
  ***
  九娘回到西角门时,天已经大亮。观音庙熙熙攘攘,远远可见凌家娘子的馄饨摊上已坐满了人。
  九娘一眼就看见了等在角门处风姿特秀的两个年轻郎君。陈太初如玉山巍峨,苏昉如孤松独立。两人正商议着什么。看见九娘这幅打扮,一时都没回过神来。
  “阿妧?”苏昉醒悟到她身穿大理寺官吏丧服,必然刚从宫中回来。
  三人相互见了礼,陈太初问道:“九娘可有时间?我和宽之都还没吃早饭,不如一起去凌娘子那里?”
  九娘点头道:“好,今日我请。”她留意到陈太初已经改了对她和苏昉的称呼,心底黯然。
  凌娘子忙碌之中看见他们三个,愣了一愣,笑了起来:“是你们呐!当家的!再搭一张桌子出来!”她望了望周边站着的十几个部曲护卫随从,没看见那最美的郎君,对着九娘笑道:“三个表哥,今儿怎地少了一位?”
  九娘抿唇笑了笑,和苏昉陈太初坐在了角落里新搭出来的矮桌边。
  三个白瓷大碗很快热腾腾地上了桌。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笑着先吃起馄饨来。
  一碗馄饨始,一碗馄饨终。陈太初垂着眼眸,舀了一只馄饨入口,忘记吹了,立刻烫破了上颚的薄皮。不觉得疼,他舌尖轻轻掠过那一层被烫伤而半落的浮皮,似乎就是多了一层皮挂在那里,回不去,也脱不落。
  九娘喝了大半碗热汤,从嘴到心口都烫得不行,才放下白瓷汤勺,顺手点去了鼻子上的细汗,抬起头,见他们二人正微笑着看自己。
  陈太初暗暗将袖中的帕子塞了回去:“我是来道谢和告辞的。”
  九娘点点头,轻声问:“太初表哥是去秦凤路么?”
  “先去城外接上我两个弟弟,再往秦凤路去找大哥。”陈太初道:“多谢你来信,爹爹说秦州怕已落入西夏梁氏手中,大哥不是高似的对手,若已遭不测,我兄弟三个要收好他的尸骨回京来。”他笑了笑:“大丈夫马革裹尸,我陈家男儿自当如是。九娘无须忧心。我爹爹一早已入宫上朝,请缨出战西夏。部曲们一早也都出了城,准备沿途拦截秦州军报。希望能赶在阮玉郎之前领兵离京。”
  陈青毕竟是陈青!用阮玉郎的法子对付阮玉郎,只要拖住一两日,一旦陈青能领兵出京,便可戴罪立功!九娘眼睛亮了起来:“不错!此法可行,先走为上!你娘亲?”
  “一起走!”陈太初沉静地说道:“放心,我们绝不会容西夏取了京兆府。大赵西军,非高似一人可敌。铁鹞子,我陈家军也不怕。”
  苏昉看向九娘,有些颓然:“我爹爹不愿自污请辞。”
  陈太初一愣,爹爹看了九娘的信也觉得高似之事,苏瞻唯有抢先公布,自行陈情请罪,以太皇太后和太后的习惯,自然要留中几日再议,若能在今日先由都奏院发布通缉高似之令,阮玉郎之计就不能全然得逞。纵然秦州军情到了,苏瞻也是有先见之明,罢相是免不了的,但最多是贬到中书或门下去,留待他日起复。他怎会不肯?!
  作者有话要说:  注:
  天地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出自道德经,前文十三还是十四章由孟存说过。也讨论过长篇大论。
  不敢说作者自己的理解就是对的,事实上读得比较多的是《圣经》,家里有中港英文,三十几个版本,接触过的讲经人所解释的也都有不同。
  分享一下我对此句话的理解,欢迎探讨:天地对于万物的态度,圣人对待百姓的态度,是任由其生长覆灭的。是因为平等吗?不是。是因为残忍吗?不是。是因为毫不在意。相对而言太多渺小。
  世间一切包括弱肉强食也都是万物生长运行的规律,上帝视角的“天地”,“圣人”不会因此干涉。宇宙为什么要理会地球上一粟的感受?无感更合适。因为太过渺小了。
  动物世界,小海龟孵出来后往海里爬,会遭遇天敌阻杀一大半。人类能记录不能干预,也是这个道理。人类就是这个“天地”。道教和儒家的区别正在于这个基本观点。儒家的仁义,是入世的,是要人为干涉的。
  本章里,张子厚看猪、生鱼、蟹,就是出自这个心态。和残忍没有关系。运转规律如此,人类就是这些万物的“天地”。同样,人也会对其他人这样。这句话他有讽刺苏瞻的意思。
  
第192章
  观音院门口煎药的老妪,
是年轻时从潭州搬来汴京的药婆婆,平时靠替人煎药养活儿子,一到端午,就改煎她独家的兰汤药水。不少人慕名大老远地跑来买,
一家老小沐浴时放进去,可止春日肌肤瘙痒,
还能驱邪气。
  药婆婆佝偻着坐在小杌子上,
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地扇着手里的蒲扇。她那自幼就有些傻的呆儿子四十出头了,黑墩墩的,一直蹲在她身边,
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一排大陶瓮。她放下蒲扇,
拍了拍儿子厚实的臂膀笑了笑。他就挽起袖子,
捏紧了手里两块厚厚的布巾,大声对着陶瓮喊了起来:“药水——药水好啦!”
  那陶瓮里早就飘散出柏叶、大风根、艾、蒲、桃叶混合的浓郁药香味。周遭一些用完茶饭吃完馄饨的人,
开始拎着小桶聚集过去,
沿观音院的粉墙一溜排起了队。
  馄饨摊一下子也空荡荡的,
苏昉转头看了看,无奈地道:“爹爹不相信高似一事,
因为是从张子厚那里得来的消息。他对张子厚防备甚深——”尤其刚刚被张子厚算计成了苏陈联姻。
  九娘微蹙眉头,
叹息了一声。她倒忘了还有这个缘故。
  “不过爹爹说了,一桩归一桩。西夏这般无缘无故进犯我大赵,他定会力主由齐国公领军出征的。”苏昉道:“再过两个时辰就下朝,便可知道结果。太初——”他看向陈太初:“你一路保重,无论如何,
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万一对上高似——”
  九娘利落地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她真想不出高似有什么致命弱点,如果他真的对赵栩母子那么上心,为何劫走文书,明明知道这简直是置陈德妃于死地!
  陈太初笑着点了点头,看了看天色。
  “你且等上我片刻!”九娘轻声道,站起身往观音庙门口疾步走去。
  药婆婆的边上,有个货郎担,长长细细的横杆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应节百索色彩斑斓,粗长的可悬挂于门头,细长的系于手臂,带着金锡饰物的可做颈饰,也有百索纽、百索方胜,还有五色丝线织就的五丝云方帕。
  九娘看了几眼,从荷包里掏出十文钱,买了朱黄青白黑的五色彩线,匆匆回到馄饨摊。
  陈太初和苏昉目不转睛地看着九娘修长纤细的双手翻飞,须臾就打了好几条五色百索。
  九娘将手中一条百索收了个山形的络子,用力拉了拉,才轻声道:“太初表哥,左手。”
  陈太初微笑着伸出手腕,搁到矮桌上头。九娘低头将百索系在他手腕上,虔诚念道:“愿陈太初万福康安!大吉大利!”又把另外三条放在他手中:“请代阿妧送给元初、又初和再初三位表哥。愿你们早日平安回京!”
  她还记得当年他们桃源社一众经过郑门时,正逢陈青大胜房十三,孟彦弼、苏昉、赵栩他们豪气万丈唱着“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克怀……”她们四个小娘子也胸怀激荡跟着吟唱着“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如今逝去的已魂归天外,入宫的将提心吊胆,留守京中的身陷重围,视死如归的男儿郎就要奔赴疆场。
  桃源未能绝风尘,不知何日再逢春。三年前跟着魏氏送陈青出征的场景历历在目,九娘眼圈一红:“相见有期!生复来归!”
  苏昉也长叹一声:“相见有期!生复来归!”
  陈太初握紧了手中的三根百索,放入怀中,长身而起拱手道:“相见有期!”千言万语无从述,铁血丹心绝不改。面前的少女和郎君,这热闹的街巷,传来香火味的观音庙,这煎药摊馄饨摊,这汴京百姓,这城,这国,自有大赵男儿来守护!
  “九娘子,翠微堂的人在角门等着呢,六娘子怕是要入宫去了。”惜兰看着九娘和苏昉还静静站在巷中,对着陈太初一众人马远去的的背影发呆,低声提醒道。
  九娘转过身,抬起大袖印干脸颊上泪痕,想告诉苏昉阮婆婆和赵元永的事,念及玉璜,又未再提,匆匆告别了苏昉,回了孟家。
  九娘匆匆换了衣裳,略梳洗过,到了翠微堂。众人正围着六娘说话。孟建见她终于回来了,赶紧上来低声问她:“如何?张理少可都问清楚了?”想问问她又没有见到四娘,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九娘点了点头轻声道:“家里没事。”孟建长长地松了口气,看向程氏点了点头。
  孟忠厚在六娘怀里蹬了两下小胖腿,一眼看见九娘,身子直往外仰,伸出手喊:“九姑——姑!”
  六娘掐了他面上的嫩肉一把,怨道:“你这小没良心的,日后再见到定然不认得六姑母我了!”她和老夫人、娘亲说了半日话,也没哭,这当下因孟忠厚,一句话就湿了眼睛。
  孟彦弼揪了揪儿子的冲天小辫,对六娘笑道:“二哥在呢,你担心什么。你要是想他了,我就请六郎带着他入宫看望你就是。”
  九娘掏出帕子塞到孟忠厚肉嘟嘟的小手中:“大郎,快去替六姑姑擦擦眼泪,她今日这么好看,哭成了大花脸可不好。”
  孟忠厚捏紧了帕子,转头又搂住六娘的脖子:“不哭不哭,不哭不哭。姑姑乖,姑姑不哭,七包包。”他扭着大头东张西望:“包包?包包?”
  六娘咬着唇忍泪笑了起来:“好,姑姑乖,姑姑不哭,大郎可要记得姑姑的模样,姑姑给大郎买包子。”
  孟彦弼看了看时辰:“走吧,我陪二叔送六妹妹入宫。”
  贞娘走到老夫人跟前,双膝跪地磕头拜别。老夫人亲自扶她起来,心中百感交集,无语凝噎。阮眉娘走了,孟山定自尽,太皇太后不放心陈青,如今连孟在也成了她要防备的人。她已经吃不准太皇太后心里究竟想些什么要什么了。阿婵原是能荣耀孟家护着孟家的,现在却更像那夜的她,成了孟家的软肋。她已经死心了。这一辈子,她唯一对得起的,就是太皇太后。无论如何,她都要护住阿婵。贞娘若能在宫里护着阿婵,她也就安心了。
  ※
  文德殿常朝已近尾声。因官家赵梣还病着,御座空荡荡的。这几日已经习惯了的各部重臣也没人在意这个。珠帘后太皇太后还不肯放弃,坚持要再议陈青出征一事。赵栩虎视眈眈等着即位,如果陈青再掌兵权,岂不如虎添翼?
  苏瞻扬声道:“娘娘!熙州、巩州已失,秦州被围,秦凤路永兴军路援兵状况如何京中还没收到消息。但大赵西军三十万大军,素来敬仰齐国公。当年陈汉臣大旗一到,西夏就自动退兵三十里。连西夏将领们都说陈汉臣一人,可抵十万军!若有齐国公出征,秦凤路和永兴军路的各将领必然能同心协力,事半功倍!秦州军民若知道齐国公亲自挂帅增援,必然士气大振!击退西夏指日可待!”
  半个时辰后,文武官员陆续散朝退了出来。枢密院的朱相眉头紧皱和曾相公相偕走下台阶,忧心忡忡。今日苏瞻、谢相为首的各部重臣鼎力支持陈青出征,加上向太后、定王也认为陈青出马,无往而不利,最终当场决议,由陈青任“征西大元帅”,尽快往西军率秦凤路永兴军路两路集结在凤州和凤翔的二十万大军,对阵西夏。秦州被围,文书不到,这即位一事还悬着,燕王的母舅却又要重掌兵权,手握大赵最精英的禁军,只这么想一想,朱相就头疼。
  陈青和赵栩见苏瞻并无陈情高似一事的打算,也都只能罢了。张子厚却在廊下等着苏瞻。燕王所料不假,陈青果然立刻见机请缨离京,如此一来,陈家脱困,西夏有难,一举两得。就算阮玉郎有什么后手,可只要陈青手握西军,放眼大赵,谁能对赵栩即位说个不字?管你什么计谋,也比不上兵权管用。再加上早间他得知上天果真有眼,竟令伊人芳魂重归,张子厚难得地和颜悦色,眉心的川字纹都淡了许多。
  “苏相——”张子厚的心情十分不错。
  苏瞻默默走下台阶,并不停留。
  张子厚疾步跟上他,才觉得苏瞻似乎突然就老了,腰背不再那么挺得笔直。布冠斜巾下的发脚闪着银白的星星点点。他心头一阵快意,问道:“看来和重你还是不相信张某啊。你宁可相信高似?”
  苏瞻骤然停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又继续前行。
  张子厚微笑道:“又或者,苏相您不敢再自污了?你怕什么?世上可不会再有一个王氏九娘了。”
  他话音刚落,不防前头苏瞻猛然转身,迎面就是一拳,正中唇鼻处,立刻见了血。还有两三个朝臣离他们不远,都吓了一跳,想上来劝和,又不敢,都远远地看着。两个小黄门见势不妙拔腿就往大殿里去禀报了,以往在朝堂上政见不和打起来的官员倒也有,或者被齐国公打的官员倒也有,可是苏相公竟然会在垂拱殿前头就动手,前所未见!
  苏瞻慢慢站稳了身子,一贯温和的俊面有些扭曲,眼中抑不住的愤恨:“张子厚,你说得不错,我不信你。”他摇了摇头:“若是高似是奸细,我罢相流放哪怕入狱坐穿你大理寺的牢底,也是我苏和重该受的。我做错了事,我自担当得起。毋需你操心。”
  张子厚笑着拭去口鼻间的血,转正了身子,走近了两步,抬起头看着苏瞻:“你担当过什么,你只想着你自己罢了!你这宰相之位,可不沁透了九娘的血泪?你担当什么?假模假样守了三年孝你就心安理得了?另娶了害她之人?对了,你一心效忠的娘娘,待你有知遇之恩的娘娘,不也是对九娘下毒手的人?你博了个君子专情人的名头,却留她黄土一抔孤坟一座?你坏在高似手上,自然是你该受的。还好上天有眼——”
  张子厚大笑了几声:“你不信我才好,日后你成了阶下囚,我还有一件大好事要告诉你。你才知道你该担当些什么。”他心中畅快无比,走得飞快。不等赵栩陈青跟着小黄门到,就已出了文德门。
  陈青担忧地看着苏瞻:“和重?”
  苏瞻平复了一会,疲惫地拱手道:“西军就拜托汉臣兄了,你出征在即,今早我已让叔夜回了齐国公府,这几年多亏了有他帮手,多谢汉臣兄。”他转向赵栩,行了礼:“殿下,待秦州文书一到,臣自履行诺言,若是苏家因我出事,还请殿下看在阿昉面上,维护苏家一二。”
  他不信张子厚,可也不会再信高似。这世上,唯一可信之人,只有阿玞和阿昉二人。偏偏一个人早去了,一个心也远了。他担当过什么?张子厚那样的人,又怎么知道他所担当的痛。
  
第193章
  四月三十,
百官休沐,
各大寺庙道观,
因国丧,
大小道场不断。
  和千百个暮春初夏日一样,
汴京城的日头渐渐西下,
白昼又将换成黑夜。街上巡逻的衙役和禁军比比皆是。吆喝孩童回家吃饭的声音此起彼落,
七十二家正店的招牌也都亮闪了起来。走街串巷的货郎们也早归了家,
各家饮食零点果子杂物摊贩都将青石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才相互招呼着推车返家。京城中似乎到处飘着浓郁兰汤的味道,混杂着雄黄酒朱砂酒的芳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汴京百姓,
端午将至。
  西大街往西,
大佛寺旁边是都亭西驿,因西夏不告而战,里头的西夏大使及一应官员早被软禁了起来。北面的京城守具所,外松内紧,枢密院和兵部的官员每日都要来一回。故而梁门一带的守城禁军人数也最多,
盘查格外严密。
  离梁门不远的深巷中,一栋民宅大门紧闭,
院子里的清水砖地上,
隐约有一个用石子画出的浅白的圆圈,
里面放着一个铜盆,一阵风过,一些纸灰纷纷扬扬,
随着风四散去了。
  阮玉郎轻叹了一声。夜夜替赵瑜烧纸,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找来多拿些钱去地府。他做人的时候就蠢,做了鬼兴许能聪明些。谁让他那夜自说自话从静华寺跑回宫里的,白白做个替死鬼,赵家宗室可没一个人替他守灵。他活着,没人记得他,将他孤零零一个丢在上京,如今死了,依然没人记得他,崇王府里冷冷清清。他还真以为赵璟待他一片真心?那个懦弱无情的畜生不过是为了原谅自己,拿他做个借口而已。人蠢没药医,真是活该。
  阮小五静立在他身后,看着那火盆里最后一丝艳红渐渐湮没在灰烬里,想起十年前王氏九娘死后,郎君也曾经连续四十九日夜夜替她烧纸。郎君这样的人,究竟算有情还是无情,谁也不懂他。那位差点成了他们主母的娘子,还有这位一母同胞的弟弟,能被郎君这么对待,也算难得了。他轻声问:“郎君?真的不去接婆婆和大郎吗?不如让小五——”
  阮玉郎摇头打断了他:“看着就好,赵栩的人盯着呢,过了今夜他们就安全了。”他看着铜盆上头的烟袅袅而上:“大郎做得很好。知道绕回建隆观投宿。我一日不露面,他们一日无事。赵栩心不够狠。”
  提到赵栩,小五的眼中尽现狠戾,没想到两个弟弟竟然意外地死在了静华寺,至今还未能为他们收敛尸首。他倒是一直想去和赵栩一决死战,奈何郎君不准,只能先记下这笔仇了。幸好,还有四娘子给的那些信息,只要赵栩真的喜欢孟九,总有一日要让他痛不欲生。
  小五又问道:“郎君,还有在大理寺狱中的四娘子,快不行了,又怎么办?”
  阮玉郎叹了口气:“日后还能派上用处,不得不费点力气把她弄出来。张子厚还没怎么她吧?”小五低声说:“昨日又上了刑,消息说是就这两天。”
  阮玉郎道:“那就来得及。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去开门吧,算日子也该到了。”
  小五走到门口,侧耳倾听,过了片刻,果然有人叩响了门环。
  “难忘汴河一曲楚汉,故人特地来访。”浑厚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五打开门,门外大步迈入三个布衣大汉,暗夜里面容只有依稀的轮廓,双眼都精光闪闪,身形高大魁梧,一步一步,有泰山压顶之势。
  小五轻掩上门,三步就蹿上了院子的墙头,四处张望了一下,才又悄声无息地落回院子里。
  阮玉郎迎上来一拱手:“汴河一别三年,郎君风采更胜从前,如今又立下不世的功勋,一路十分辛苦!还请随玉郎进屋喝盏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