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96章
  水底的锦鲤听见人声足音,以为有人来喂食,顾不得天光不对,纷纷翻腾着上来,互叠互攘,游了片刻,却是白等一场,沉下去许多,只剩几尾不肯死心,在池面盘旋了好几圈,金色鳞片在夜里也闪着亮。
  九娘想起初见到阮姨奶奶的时候,也是春日,见她坐在此地喂鱼。阮眉娘和阮玉真,大概年少时和前世自己的娘亲、姨母常来孟家,也一起喂过鱼摘过花,那样的几个女子,走的路,截然不同,却又似乎是同一条路。
  怎样的际遇,遇到了怎样的男子,才令她们各自做出截然不同的决定?才被推向如今的结局?曾经的她们,如今的自己和四娘、六娘七娘,一代一代的女子,又有什么不同?随波逐流抑或逆流而上,又能怎么选?瞻前顾后也好,不顾一切也罢,谁又称心如意了?
  三年前那个大雨夜,她们四姐妹也曾在一张床上,说着,笑着,哭着,吵着。那样的嫉妒又何以变成刻骨的恨毒,又是怎样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变成了这般境况,九娘已经回忆不出来。此刻狱中不知生死的四娘,宫中不知安危的六姐,木樨院里固执别扭的七娘,她们四个,每一条路都是自己选的,也有旁人在推,却没法比较另一条路会不会好一些。
  她比她们三个多活了二十五年,走过别的路,可此番走来,依然跌跌撞撞。多走一回,不是应该更省心省力才是?知道得越多,竟越是惶恐,无路可退。
  方才孟建告诉她那许多语无伦次的话,千头万绪,似乎有了另一条线,又好像乱成一团。九娘看看渐渐平复的水面,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她看向翠微堂,一声叹息。
  灯笼摇摇晃晃,回了木樨院,穿过回廊,往听香阁去了。
  ※
  过了端午休务,翌日常朝。四更天,福宁殿灯火通明。按祖制,官家在黎明十刻前盥洗。赵栩抵达福宁殿问安时,赵梣已换好了大衣裳:“娘娘,太皇太后今日视朝吗?”
  向太后看了一眼赵栩:“娘娘身子还没康复,受不得劳累。今日不来。”
  赵梣松了口气,对赵栩笑了笑。向太后心稍微定了定,对赵栩点了点头。
  崇政殿内,众臣跪拜后,依次由中书、枢密院、开封尹、审刑院和请对官上前奏事。
  到了辰时散朝的时候,尘埃落定,不少官员上前恭贺赵昪。也有人暗中窥察张子厚的神情,见他并无异色。议了好几日的拜相一事,大多数人都觉得会是张子厚重回二府,都没想到竟然会是赵昪。
  官家随太后返福宁殿进食,稍晚到后阁视事。赵栩等殿上没了人,才慢慢走出崇政殿,在廊下果然见到张子厚,两人慢慢往后阁走去。两个小黄门知情识趣远远地跟着。
  张子厚看着赵栩挺直的背,突然意识到这位不再仅仅是自己相中的未来君主,而是真正要掌握天下之人,他的心思似乎已不是自己可捉摸的。
  “季甫可失望你未能拜相?”赵栩淡然问道,作为亲王和开封府尹,他和定王也支持了赵昪。
  “殿下英明!先前是臣鲁莽了。朝中旧党没了苏瞻,若有赵昪在,尚能维持原先的政令不变,内政既稳,相信旧党一派也能领会到殿下的示好之意。”张子厚毫不犹豫答道,只从向太后对赵昪的突然被举荐丝毫不觉得惊讶,他就领会到赵昪拜相一事毕定有赵栩在掌控,几念间就领会到了他的意图,顿生敬畏之情。
  自从苏瞻罢相后,几次集议,他回枢密院重任副使一事,始终未得到二府诸相公的认可,无论是太皇太后一派或是旧党,都忌讳他重掌兵权支持燕王。今日太后突然提议谢相升任参知政事,一时间竟无人有异议。跟着向太后依然提出自己重回枢密院任副使,而谢相却出面推荐中书舍人赵昪接任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一职。在张子厚和赵昪之间,几乎无需讨论,二府和各部重臣一边倒地共同举荐赵昪拜相。
  赵栩脚下不停,转身看着张子厚一笑,毫不掩饰对他的信任和欣赏:“季甫心胸,传言有谬,世人多误会于你了。”张子厚苦笑起来。
  “这次多亏了谢相。”赵栩返身继续前行:“若我料得不错,再拖几日,前线有军报回来,不会是好事。蔡佑一党恐怕将死灰复燃。”
  张子厚一凛:“殿下的意思是?”
  “阮玉郎的连环计,谋划不下十年,数次因细微破绽未尽全功,他在朝中又怎会没有后手?”赵栩淡然道:“赵昪拜了相,即便日后赵棣登基,这二府中也不能留有蔡佑的位置。”
  张子厚大惊,急走了两步:“殿下这是何意?当下内廷外朝,殿下均已占优——”
  赵栩越走越慢,终于在廊下停了下来,他看向远处堆积的厚重云山,忽然慢慢问道:“季甫,本王可能够信任你?”
  张子厚一愣:“殿下?”
  “我欲以性命相托——”赵栩转过头,微微一笑:“季甫待如何?”
  张子厚的心突突跳,眼皮也跳了好几下:“臣粉身碎骨也要护殿下周全!”
  赵栩眼中的寒冰渐渐化作春风,他点了点头:“好,那就有劳季甫你保住我不死。”
  “殿下!——”张子厚嘶声低唤了一声,胸口被烫得灼热。
  赵栩深吸一口气,笑得灿然:“我信你。”
  张子厚就要下跪,已被赵栩扶了起来。他眼眶微红,沉声道:“殿下欲以身饲虎,季甫肝脑涂地,必维护殿下周全!还望殿下三思!”
  赵栩看着他,点了点头,一字一字地说道:“我,信,你。”
  ※
  端午节过后,木樨院草草办完小阮氏的丧事,做了一场法事。孟建夫妻也没提要小郎君小娘子们为庶母服丧的事,翠微堂也无人说起。
  因范氏突然提前破了水,躺了一日却也没有腹痛,大夫看了几次都说母子均平安,不几日就要生产。阖府上下顿时都手忙脚乱起来,忙着范氏将要生产的事情。吕氏也打起精神,好生整顿。眼看着家有喜事,孟府上下也一扫之前人心涣散的情形,盼着最有福气的二娘子再生个小郎君,好多拿一个月的月钱。
  九娘暗中观察,孟建去翠微堂请安比往日更勤快了,时常神情怪异地看着老夫人或孟存发呆,被问起时又匆匆退避。倒是程氏在木樨院盯着他追问了好几回,孟建只是摇头喝闷酒。想来无凭无据空口白牙的事,他也说不出来。
  到了初八这日,范家几个哥哥嫂嫂亲自登门催生,送了装着粟杆的银盆来,上头用锦缎覆盖着,用榴花插了五男二女的图案。又送了玉卧鹿,另有一百二十枚五颜六色的鸭蛋齐整整装在食盒里头,其他生枣、粟果一样不少,更有各种绣绷肚兜鞋履彩衣等婴童服装,比起孟忠厚出生前只多不少。范娘子亲自带着装着馒头的银盘,送到女儿手里:“分痛分痛,你这第二胎肯定顺顺利利的,菩萨保佑你少痛一些。”
  杜氏早备下了各色回礼,又留范家人用饭。长房自从范氏确诊有孕,兔肉雀肉早就不在食单子上头,羊肝鸭子鳖驴肉统统不见,就连姜蒜也没有。范娘子携着杜氏的手感慨万千:“当初你家二郎登门,我就知道他是个好的。如今更是放心了,也是我家女儿运气好,嫁到孟家,得了这么体贴她的婆婆!”又说起陈家的事,毕竟都是扯着亲的关系,范娘子忧心忡忡地问了几句,说京中百姓如今为了陈元初一事争得越发厉害了,就连她家街坊邻里,也日日有人上门来打听。杜氏草草应付了几句,要将话岔开。范娘子认真地道:“不说亲戚不亲戚,我们范家是没人信这种事的。你且放宽心。”杜氏便赶紧谢了几句。
  初九晚上,范氏突然发动起来,幸好稳婆早就住进了府里,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九娘牵着孟忠厚在翠微堂陪着老夫人等信。
  七娘闲得无聊,捏捏孟忠厚身上的胖肉,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六娘可有信来。
  吕氏叹道:“昨日才来信询问你二嫂生养的事,她当差一切都好。就是不知道宫里如今怎样了。”能写信回来自然也是太皇太后的恩典,但宫中一应事,只字也提不得,这也是规矩。
  九娘从惜兰那里早收到了赵栩传出来的音信,知道六娘帮了他大忙,他才能在大起居那日逃过一劫还扳回一城,又感激六娘,又心疼担心她,听出吕氏的言下之意,便柔声道:“二婶莫担心,官家这几日开始临朝听政了。如今皇城司由太后娘娘掌管着。太皇太后身子才康复,隆佑殿应无大事。”
  吕氏舒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不知在想什么的孟存,如今孟存起复的事还没有音讯,他每日在家中也不去吏部走动,宫中的事只有阿妧还消息灵通一些。
  孟存忽地转头问孟在:“大哥,你说谢相升成参知政事后,为何会轮到赵昪拜相?”堂上众人都静了下来,孟存从来不在后宅谈论朝中政事,此时突然开口,不知道是不是说给老夫人听的。
  罗汉榻上的老夫人手中数珠一顿,却未开口。
  堂上端坐着的孟在抬了抬眼皮:“不知。”这几日赵栩几乎日日都出宫在外,和张子厚似乎在筹谋着什么大事,也不和他通气,恐怕是柔仪殿那夜后,怕连累孟家。他转眼看了正在罗汉榻上继续念经的老夫人一眼,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
  当年的爹爹,曾经是元禧太子的不二之臣,起事发动宫变时,面临亲弟弟的叛变,是怎样的一念,才会临阵倒戈,拿下了阮思宗。是为了全族性命?还是面临生死关头贪生怕死了,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爹爹几十年里活得不像个男人,甚至不像个人。
  他那夜身不由己,接下扑向自己的老夫人时,眼睁睁看着魏氏被刘继恩一把抢过去,也有刹那念头想要起事。可他没有。孟在忍不住看了黏糊在九娘怀里的孟忠厚,暗自叹息了一声。也只有张子厚那般对自己狠毒到不留子嗣的人,才会毫无牵挂不留余地吧。
  不到一个时辰,杜氏的女使笑眯眯地来报信,说二娘子又生了一位小郎君,母子平安。
  “阿弥陀佛!”梁老夫人双手合十,舒出一口气来,不管时局如何,这添丁才是最旺家的。范氏果然是个有福气的。
  吕氏程氏心中说不出的羡慕,纷纷合十谢过菩萨保佑,扶着梁老夫人,跟着孟在三兄弟去家庙告庙祭祖。回事处十几位家仆喜气洋洋地捧着帖子,往翰林巷族长家和京中各家亲戚去报喜。又有两位管事亲自准备了帖子,往城西齐国公府来。
  远远的,两位管事就看见火光冲天,走近了大吃一惊,巷子里的潜火兵推着云梯正高声呼喝着,开封府的衙役们三五人扛着大水囊跑得飞快。
  “齐国公府走水了——!”前头穿来许多人的呼喊。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撒天箕斗灿。出自曹公《石头记》第七十六回。
  2、地湿莎青雨后天。出自《随园诗话》。袁枚说苏轼的诗词有才但无情,深以为然。他说古风需要学李、杜、韩、苏四大家,是因为他们太有才了,不屑于细致入微,用音乐演奏会出现音节不和谐的情况。哈哈哈。
  3、生育习俗,出自《东京梦华录》、《梦粱录》、《马可波罗行纪》。
  ——废话一箩筐——
  老作者除了平时练字用的诗集,一直很喜欢翻翻各种笔记和诗话词话,背诵词藻避免老年痴呆症,有兴趣的找一找出处和类似句消磨时间。
  话说我老年痴呆大概和太宅有关系,出门一定要走回去看看门锁了没有,上个月两次烧水煮面,被招呼出去吃饭,立刻拍屁股走人,忘记关火,在外头悠哉悠哉吃完还逛个街,一回家,天哪,幸好锅子够好,不然大概是燃气爆炸一堆废墟等着我,后怕得要死。扔掉了两个不锈钢好锅,心疼。现在家门口到处贴满了小朋友写的大字“关火!”大门里,走道上,钥匙盘旁边也贴着。至于忘记带钥匙,那是常态。所以现在领悟老伴的重要用处,降低一个人生活的危险系数。
  
第205章
  孟府众人告庙祭祖后,
众人又回到翠微堂。说起后日洗三的事,
吕氏笑着请老夫人放心,
槐条和艾子都备好了,
又说长房早准备好了客房安顿收生姥姥。
  梁老夫人点头道:“甚好,
你早些订上三条船,
等二郎办了满月洗儿会,
六月十五是个吉日,
除了留京的,
都随我南下罢。”
  吕氏赶紧应了,众人心里虽也都早就有了准备,听到出发的日程已定,
不免都感慨万千,
一时翠微堂里就静了下来。
  等众人依次告退,九娘亲了亲眼皮都抬不起来的孟忠厚好几口,才把他放到乳母怀中,要跟着程氏七娘回木樨院。
  孟在却开口道:“阿妧留一留,大伯有话同你说。”指了指自己身旁,
侍女赶紧将绣墩搬了过去。
  九娘一怔,对孟建和程氏行了礼,
转身到绣墩上坐了。
  程氏看了欲言又止的孟建一眼,
拖了他就走:“那些个宫里朝中的事,
你不用管!”还有一个月就要走,她手中的产业还有许多要处置,又不想都留给孟建打理,
怕再出幺蛾子,还有七娘的亲事看来要等去了南边才能再找。团团乱剪不断理不清,桩桩件件都要商量呢。
  堂上伺候的众人被孟在遣了出去,梁老夫人还在摩挲着数珠,口中念着《往生咒》。
  “六郎近日在做什么?你可知道?”孟在单刀直入地问九娘。
  九娘轻轻摇头道:“六哥好几日没有音信了,我告诉二婶的都是从这几日的皇榜推断的。大伯,出什么事了?”
  孟在顿了顿,看向上首的老夫人:“明日或后日,我就要调回殿前司任都点检。”
  梁老夫人手中一停,睁开眼看向孟在。
  九娘蹙眉问道:“殿前司都点检,似乎没听说过有这个职官?”如果是赵栩的安排,说明他怀疑阮玉郎要对赵梣下手甚至嫁祸给他,才要将孟在调回宫中整肃禁卫掌宿卫之事。
  梁老夫人默然了片刻后沉声道:“殿前司都点检和副都点检,均在都指挥使之上,入则侍卫殿陛,出则扈从乘舆,大礼则提点编排——伯易,大赵最后一位殿前司都点检,是你爹爹。”孟山定当年以殿前司都点检的身份,安排宫内成宗山陵宿卫。先帝登基后,裁撤了这两个职官,使得殿前司和侍卫亲军一样只有都指挥使统领,互相牵制。如今复设,眼看殿前司又要压在侍卫亲军上面了。
  孟在点了点头:“母亲,那夜柔仪殿,阿妧也在,伯易就不避开她直言了。太皇太后年事已高,母亲您一生对娘娘忠心耿耿,又不忘顾念孟家上下,伯易对您不敢有怨言。但无论在私在公,伯易和孟家都只能也只会站在六郎身后,吴王一竖子尔。下个月母亲带着家人去苏州,就请好好颐养天年,享天伦之乐吧。”他顿了顿:“您放心,六娘是我孟家人,我会护着她的。”
  梁老夫人凝目看着他,这位孟山定和陈氏的儿子,她尽心照顾了好些年的孟家嫡长子,不苟言笑,也不亲近她,这些话大概是他这些年和自己说过的最多的话。她突然想起先帝山陵那夜,太皇太后死死拉着她的手,笑得满脸是泪:“阿梁,你知道吗?大郎竟然要打发我去西京赏花呢!”
  “那夜——”梁老夫人翕了翕嘴唇,无需解释,无可解释:“家里的大事,你看着办就好。”她看向门口,叹息道:“伯易,你记住了,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不只是你,还有家里着许多儿郎们呢。”
  孟在淡然道:“我和爹爹不同,有些事,我不会做。”他骨子里的那一半陈家的血会沸。
  九娘起身告退,孟在也站了起来。
  退出翠微堂时,九娘看了一眼婆婆,见她又合起了眼,开始摩挲着手中的数珠。一旁的琉璃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有些扭曲,身边没了贞娘的婆婆,看起来这么孤单。
  院子里忽然传来几声新蝉初唱,薰风拂处,绿槐摇动。
  “大伯,婆婆她——”九娘看着廊下提着灯笼就要大步而行的孟在,轻叹了一声。
  孟在慢了下来,横过灯笼,看着月华下如水沈烟一般的少女,点了点头:“阿妧,那夜你做得很好。大伯还没谢过你。”
  九娘抿唇微笑着摇摇头。
  孟在看看翠微堂:“你婆婆没得选,却还是定了南下。她先是孟梁氏,才再是太皇太后身边的梁老夫人。她记得这个,我就依然敬重她。”
  九娘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离开,外面急匆匆来了位管事娘子,对孟在和九娘行了一礼:“郎君,去齐国公府报喜的两位管事回来了,说齐国公府遭贼人放火,走水了!”
  九娘心一沉,孟在镇静地吩咐:“将他们传到外书房——不,传到广知堂去。”
  管事娘子看了看翠微堂。孟在道:“不用劳烦老夫人了,你去传人,再去禀报二夫人。”
  管事娘子福了一福去了。
  孟在转头问九娘:“你跟我去广知堂,听一听。”彦弼这一辈里,文有彦卿,武有彦弼,原本不用他多费心。可大局已乱,家里以后恐怕只有靠阿妧才能应变。想起柔仪殿那夜种种,他提起灯笼:“走,看看阮玉郎又出了什么花招。”
  两位管事进了广知堂,一见是大郎君亲自问话,眼风再扫过大郎君身后的水纹三折屏,赶紧恭恭敬敬站定了。
  听了他们的大致叙述,孟在皱眉问:“你们不曾见到齐国公?”
  “禀郎君,不曾见到。小人们进了国公府,只见了陈家的管家,喜蛋送了,帖子也递上了,陈管家还给小人们一只公鸡回礼——”
  屏风后似乎有人轻轻舒出一口气。
  “府里可杂乱?”
  两个管事对视了一眼,摇头道:“不乱,府里就西边外院那排在救火,不算乱。部曲们也都还在巡夜。”
  “都有谁去救火了?”孟在又问。
  一位管事赶紧回禀道:“小人们去的时候,见陈家大门敞开着,半边天浓烟滚滚,还有很刺鼻的气味。好几部云梯的梯子已架了起来,上头站着的都是潜火兵。嗯——还有许多潜火兵扛着水囊,还有厢军也来了一些人,还有开封府的衙役们都在帮忙救火。”
  “你们说的那七八个壮汉,是陈家部曲抓住的?”
  另一位管事点头道:“那些个贼人还矢口否认一味赖账呢!小人特特问了,自打费老八闹事之后,陈家巡夜就比往日严,一见外头扔了烧着的火油坛子进来,就有人跳出去捉贼了——嗨!那些贼人还有几个是丢东西的姿势呢!”
  “开封府衙役如何说?”孟在也松了口气。
  “锁了!全锁回开封府了!”管事又气愤又有些骄傲:“差役们倒爽快得很,还说青天在上,不可能冤枉他们,让进了开封府再去说。”
  “小的听几位差役说了,开封府尹燕王殿下,日日去府衙,见了少尹总要交待一声,齐国公府什么事也不能出。这些狗东西胆敢作死,少不得一进去先挨上几棍子。”
  等两位管事退出去了,九娘从屏风后头出来:“表叔不曾中计,是好事。”
  孟在点点头:“京中谣言好不容易稍微平息了一些,阮玉郎是要激他出手伤人?”
  九娘想了想:“六哥看来已有了准备,只是表婶有孕在身,若是再有这种事,不知道表叔还能不能忍。”
  管事娘子进来禀报,吕氏已经派人给陈家送了不少慰问的物事,杜氏也特意给魏氏写了信,多备了一份礼。
  孟在又细细说了说宫中禁卫和朝中的事,才让九娘回木樨院,他在堂上坐着,看一众人在外头接了九娘簇拥着她回后院。方才九娘虽然有几句说得有些含糊,他却听得明白。他被调回殿前司,不只为了保护赵梣,不只是能照拂到六娘,六郎这是将陈素交给自己了,为何九娘暗示高似可能会再次闯宫,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既然六郎信他这个表舅,他就会护住她,护住她们。
  ※
  第二日,九娘让玉簪去找燕大,遣了他各处去打听,确认是开封府出面,陈家没人动手。这几日如燕大所说,京中百姓已经很多人不信陈元初投敌一事了,那几句歌谣满城传唱,西夏使者所在的都亭西驿每日都有人往门上丢臭鸡蛋甚至牛粪马粪。
  费老八闹事,陈家走水。九娘几乎能看见阮玉郎一脸戏谑的笑意,带着残忍和毫不在意。所有的人都似乎是他逮住的老鼠,被他随心所欲地戏弄着。可悬在空中的利剑何时落下,无人知道。甚至,她有一种微妙的感觉,陈家最近遇到的这两桩事,是做给她看的,回应那辟谣的歌谣和画纸。
  到了夜里,玉簪带了燕大的口信进来,说好几十骑从封丘门入城,风尘仆仆,直往皇城去了,有刑部兵部的人,还有大理寺很有名的那几位胥吏,正是前些时去秦凤路的一批人。玉簪轻声说大郎君刚刚出门去宫里了。九娘心一沉,赏了燕大两百文钱,让他再去城西陈家门口彻夜守着,特意叮嘱要有什么动静,不要等到白天再报,想法子送信进来,越快越好。
  不多时,玉簪从二门回来,手中多了一捧栀子花,屋子里顿时一股甜香弥漫开。
  九娘想事情想得昏沉沉的,闻了精神一振,从罗汉榻上下来,仔细看了看她手里的花:“玉簪姐姐今日还有这份雅致?”
  玉簪笑道:“是燕大娘特意送的。这些年小娘子您给燕大的跑腿费可真不少,听说燕家在城外置办了二三十亩水田呢。”时下旱地一亩不过百余文,水田一亩却要两贯钱。
  九娘一怔:“燕家不跟着去苏州吧?”
  玉簪摇头道:“她家都不去,燕大要跟着郎君呢。”
  九娘让她把外间高几上头的哥窑葵瓣口盘拿进来,倒了浅浅一些清水,将栀子花剪得短短的,取了秃头无用的兔毫笔,轻轻拂去花瓣上黑色的小虫,将花摆入盘中。玉簪在旁将那些小虫按死了,指腹上黏了一个个小黑点,笑着出去洗手。
  九娘看着这一盘花,有些出神。这个哥窑盘是赵栩送的,前些时收拾库房,一应瓷器她怕跟车会碎,都留着日后跟船走,就取了一些出来用。盘子是六瓣葵花口,小圈足,大平底,青灰色釉面厚润如脂,开片纹金丝铁线,衬着那微微卷起的雪白栀子花,实在好看。她记得,这个盘子底下印了元旭两个小篆字。以前她还纳闷,怎么没听说过这家烧哥窑烧得这般好,现在才明白。
  胸口那根红绳挂着的小牙,明明是她自己的,却像烙铁一样滚烫,时时提醒她想起那夜赵栩的话。
  元旭匹帛行,他的私库、私兵,都交给了自己。他那样的人,取了个这么无趣的名字,还将元字放在旭字的前头。
  九娘手指从盘沿轻轻滑过,听见玉簪进门的声音,手指轻抬,拭去眼角清泪。从案几上取了一本书垂头看了起来。
  玉簪进来,将琉璃灯凑得离九娘近了一些,轻手轻脚地要去搬那盘子,九娘子不爱浓香,夜里这栀子花的甜香闻着太浓了一些。
  “放着吧。”九娘头未抬,轻声道。
  玉簪一怔,福了一福,去里间铺床,听着九娘子声音有些闷,虽说入了夏,夜里还是有些凉,她从柜子里又取了条薄薄丝被。
  到了半夜,九娘半梦半醒,恍恍惚惚间,只觉得日光矅矅。
  “阿玞快跑——!”
  她有些模糊茫然,可她依然捏紧了鱼叉,开始在溪水中狂奔,脚底被碎石划伤,不觉得疼,只有急和怒,一直疯狂烧到心底眼底。她跑上岸,农田里的地是硬的,烫的,烫得她的心就要炸开来。
  她被揪住了头发,头皮剧痛,狠狠摔倒在滚烫的田地里,听见衣裳撕裂的声音,她毫不犹豫刺出了手中的鱼叉。杀——!
  血喷进她眼中。她看见血红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