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111章
  “女婿来了,女婿来了——”四周纷杂的喝彩声,张子厚来不及再想,飞身下马,跪拜在地。
  “季甫不必多礼。”他头晕目眩地被王方携了手带入书院。
  堂上张灯结彩,人头济济,那身穿青色大礼服,头盖五尺销金盖头的身影在灯下伸手可及。
  阿玞,是阿玞。
  张子厚心跳如飞,恍恍惚惚地到她身旁,牵起那同心红绿绸带,不知所措地走了两步,旁边哄堂大笑起来,他一回头,见自己将绸带竟把阿玞绕了两圈险些绑了起来。
  “对不住,对不住,我这是头一回——”张子厚面红耳赤地把绸带绕回去,低语道,又觉得自己的话实在可笑,真切地听见她噗嗤笑出声来。
  红烛高燃,亲友齐聚。洞房里有人递上金秤。张子厚只觉得那秤有千斤重,怎么也举不起来。哄笑声中,盖头微颤颤地被掀了开来,挂在凤钗上。
  她抬起眼,笑盈盈。倾城倾国颜,含羞带恼。
  一声厉喝忽地响起来:“你是谁?怎冒充我家阿玞来成亲?我家阿玞呢?”
  张子厚一身冷汗,茫然四顾。不,不对,这是孟妧。
  四周白茫茫雾蒙蒙,面前端坐的新娘面容模糊起来。
  “阿玞——阿玞——”他心如刀绞,撕心裂肺大喊起来,伸手去拉。
  “你唤我何事?”一句川音在身后响起,冰冷冷如隔千里。
  张子厚大喜:“阿玞,阿玞,是我,今日你我成亲——”
  “你娶的明明是孟九娘,为何却喊着我的名字?”她挑起眉头,扬起下巴,神情决绝又傲然:“我却不稀罕你这般假情假意。”
  她拂袖而去,即将消失在那茫茫四野中。
  “阿玞——阿玞,她就是你,你就是她,你听我说——”他急得满头是汗,追得腿肚子都抽筋了。
  她忽地停住,转过身来,英气的秀眉蹙起,眼中有泪在盘旋:“她是她,我是我,她有她的爹娘兄弟姊妹,怎会是我?君心既转移,但娶新妇去,不必再念。我爹娘在唤我了,自有要娶我王九娘之人,那人你也认得,姓苏名瞻字和重。”
  “不——不是的,”张子厚惊骇欲绝,悲声连唤:“阿玞——阿玞———”
  远处传来锣鼓笙歌,他却一动也不能动。
  “张理少?张子厚?”九娘蹲下身子,细细凝视着树下这两鬓飞霜满面泪痕的清隽男子,百感交集。这片刻间,他累到倚树入眠,却又梦到了前世的自己,这几声阿玞,喊得凄楚无望,她满腹的话实在不忍开口。
  张子厚惊醒过来,面前一双盈盈水眸,正关切地看着自己。她身后碧波泛着银光,头上夏蝉还在高唱。梦中一切刹那闪过,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心痛还在,腿也还在抽筋。
  南柯一梦。他竟在光天化日下在此地做了那样一个梦。他二十多年无数次梦见过阿玞,她从未对自己说过话。
  “阿玞?”他吃不准眼前是梦还是真,身不由己怆然泪下。
  九娘缓缓摇了摇头:“理少方才魇着了。我是孟氏阿妧,这是翰林巷孟府。你可要喝点水?”
  张子厚怔怔地看着她,忽地颓然道:“你不是阿玞。”她容颜艳丽,年方十四,眉眼间全无阿玞的清丽英气。
  她是她,我是我。阿玞定是生气了,才入他梦来。
  九娘点了点头:“我是阿妧。理少随六哥唤我阿妧就好。”
  张子厚霍地站起身来,深深吸了几口气,暑气中带着花叶清香。他膝上的诏书落在地上。她明明是阿玞,却又不是阿玞。
  九娘捡了起来,立于树下轻声念道:“门下,咨尔吴王,匡济艰难,功均造物。表里清夷,遐迩宁谧……今便逊于别宫,归帝位于吴王棣,推圣与能,眇符前轨。主者宣布天下,以时施行。”
  张子厚转头望着身边的少女,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声音柔美,神情恬淡。
  阿玞的声音脆爽,笑起来旁若无人。她的神情总是如火如荼浓烈如川中山水。张子厚伸手扶住芙蓉树,全身脱力,夏风明明是热的,拂过他身上,却肌肤颤栗起来,中衣何时湿透的,他一无所知。
  “这是我婆婆给你的么?”九娘侧头问道。
  她这侧头时的模样,明明又是阿玞。
  “不错,梁老夫人是个明白人。孟存这翰林学士知制诰拟诏拟得真不错。”张子厚勉强定了定神,接过诏书,弯腰把诏书浸入池水中,看着墨迹朱砂渐渐模糊,似乎心事也模糊起来。是他弄错了,还是阿玞误会了他?良久,他才把湿透了的诏书拎了出来,随手搁在石头上。
  看着这个,张子厚从怀中取出一张遍地销金龙五色罗纸,递给九娘:“这是老夫人交给我的另一份太皇太后手书,应该是吴王即位后要颁给二府的。你看看。”
  “皇帝年长,中宫未建,历选诸臣之家,以故安定侯、赠太尉孟元孙女为皇后。”九娘一惊:“太皇太后是要将我六姐嫁给吴王?”
  张子厚心神渐定,点头道:“正是,太皇太后打得一手好算盘,立你六姐为皇后,孟伯易成了外戚,殿前司是不能待了,整个孟家也不得不站到吴王那边,和孟家关联的苏家、陈家更是尴尬。以太皇太后的手段,吴王登基后应该会立即起复苏瞻为相。如此一来,燕王殿下孤掌难鸣,又因高似陈太妃一事,即便性命保得住,此生也要被监禁在宗正寺里。”
  九娘不寒而栗,所幸高似悬崖勒马未曾酿成大祸,她手下用力,这手书所用罗纸竟撕不破。
  张子厚眸色暗沉,伸手接了过去,收入自己怀里:“你所说的太皇太后可用之人都有哪些?”
  九娘将自己整理的资料递给张子厚:“高似既已投案,表叔也已出征,田洗和赵檀案定论后,理应没了阻碍。六哥即便腿伤未愈,能否尽快即位?贺敏审吴王案,只怕夜长梦多。”
  张子厚点头道:“今早二府和各部已在集议此事,我出宫时殿下刚到都堂,若有什么进展,我回宫后尽快给你消息。”他翻了翻手中的纸,犹豫了片刻,突然问道:“你,一直习的是王右军行书?”
  九娘倏地一僵,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轻轻点了点头。斑驳陆离的日光在张子厚眼底汇集成无边深情,有喜有悲有所盼还有绝望与痛楚。
  张子厚从她眸中看到自己的神情,忽觉自己狼狈不堪,退开了几步。那一句“阿玞,是你么?”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
  “张理少——”九娘上前两步,柔声道:“荣国夫人得理少一腔深情,若泉下有知,当无憾也。纵然阴阳相隔,阿妧也替她深觉幸运。”
  “幸运?”张子厚喃喃道。他只怕打扰她令她不便,更怕自己的心思为她不耻,她会觉得幸运?
  “天下女子,莫不盼得一心心相印之人白头到老。奈何世事不由人,鲜有如愿者。”九娘看着他,走到他跟前,看入他眼底:“理少你和她阴差阳错,有缘无份。她一颗真心错付了别人。若她知晓唤鱼池名字是你所取,若知晓有人这般惦记她爱护她,事事以她为先,定然以心换心,至死不负。”
  “以心换心,至死不负?”张子厚盯着九娘的小脸,轻轻重复了一句。
  九娘坦然道:“理少可知,身为女子者,总以父母之命为先,家族宗祠为念,我们自己的心意,总是放在最后头。阿妧也曾畏惧世俗礼法,几次三番伤过六哥的心,他却不退不让,以真心待我,甚至不惜前程和性命。我如今明白了自己的心,便也会至死不负他。”
  张子厚默然了半晌,看向芙蓉池:“你和殿下——”
  她不只是阿玞,她不再是阿玞,她不是阿玞。
  她是她,我是我。
  烈日下池水中的倒影,恍然映出王玞英气勃发洒脱无羁的笑容。
  “张理少——”惜兰的声音在后头响了起来。
  张子厚猛然惊醒,回转过身:“何事?”
  “契丹上京失守,女真立国称帝的信刚刚送到宫中,殿下请理少速速入宫。”惜兰垂首禀报道。
  张子厚和九娘对视一眼,高似该如何处置越发棘手了。想到阮玉郎拿捏时机之准,两人更凛然心惊。
  目送张子厚匆匆离去,九娘喟叹一声,无力地在池边坐下,她浑身疼痛,一刻不敢松乏,不知张子厚可明白了她的意思。眼见池水微澜,想起越国公主耶律奥野,如今怕是面临国破家亡,不知她是生是死,再想到陈太初陈元初……九娘抬起头,看向明晃晃的烈日。
  “九娘子,日头太晒了,回去吧,惜兰说你身上还有伤,该好生休养才是。慈姑备好了热水——”玉簪等了片刻,见她颈后如玉肌肤微微发红,忍不住轻声道。却见九娘伸手捡起一片薄薄石片,站了起来,侧转身,微微下蹲。
  薄薄的石片在水面上轻快飞跃,噗噗噗连点了十多下,悄然没入水中。半池的绿树粉墙晕上开来,水面上十几个小小漩涡排列得很整齐。
  “我厉害吗?”小娘子转过身来,裙裾飞扬,脸上带着笑。
  惜兰和玉簪心头一松,都点头道:“厉害的。”
  九娘笑着大步往垂花门走去,朝不远处凉亭里的杜氏挥了挥手:“不是厉害,是厉害极了。快些,我还要一大碗冰糖绿豆冰雪凉水在浴桶里头吃。”
  玉簪急忙小跑着跟了上去:“才五月里,老夫人可不让小娘子吃冰镇的——”
  “惜兰,记得给我多放些冰沙,取一些蜂蜜浇在上头,再给姨娘和十一郎也各送一碗,还有娘亲和七姐,还有二婶,还有大伯娘,还有二嫂和大郎,还有婆婆,全家都要,都要多多的冰沙多多的蜂蜜。”九娘脆声叮嘱着,脚下越来越快。
  被那水上漂打散的浮影,又慢慢凝成了一副画,近百年来一直如此静谧,往后亦然。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夏条绿已密,朱萼缀明鲜。炎炎日正午,灼灼火俱燃。出自唐朝诗人韦应物的《夏花明》
  2、绿树阴浓夏日长那句化自唐代诗人高骈的《山亭夏日》。
  3、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出自李煜《长相思》。
  4、“皇帝年长,中宫未建,历选诸臣之家,以故安定侯、赠太尉孟元孙女为皇后。”出自《宋史》,哲宗孟皇后被立后时的太皇太后手书。
  ——啰嗦人啰嗦——
  多谢书友58君,这章因你提起了平行番外得灵感,存稿的叙述方式进行了大修,内容未变,虐度感觉是减了。
  九娘在情感上从晦涩到明朗,从黏糊到干脆,算是前世今生都已了断。自觉得情爱的开窍,真和年龄阅历都无关,关键还是要遇到哪个人。
  
第230章
  木樨院里蝉唱不断,
大鸣大放。听香阁的净房里,
九娘泡在浴桶中,
早已泡得满头大汗,
艾草的香味混合着蒲草和桃叶的味道弥漫在屋内。
  “这一身的淤青怎么办才好?看得奴心都碎了。”林氏眼睫上还挂着泪,
手上捧着冰糖绿豆凉水,
看着雾气氤氲中湿漉漉的九娘,
心疼得厉害。
  慈姑用力揉着九娘腰间的一处乌青:“只能揉开来才好得快一些。”
  九娘嘶了一声,
求道:“姨娘,
快给我喝一口凉水,少些绿豆,疼死我了。”
  林氏凑近了舀了一勺喂九娘喝了:“只能再喝这一口了,
你癸水也真是的,
这都十四岁了,怎地还不来呢。慈姑,你说要不要跟娘子说说,请大夫来看上一看?”
  九娘忙不迭地摇头:“这有什么可看的,早晚总要来的,
啊啊啊,好慈姑,
求求你轻一些。”
  林氏赶紧又舀了一勺喂她:“唉,
你不懂,
奴也是二十多岁才明白过来呢。这东西吧,不来急死个人,来了又烦死个人。像宝相那丫头月月要疼足四五天,
恨不得把肚子都割了去,真是可怜。”
  九娘抿唇道:“要是姨娘那个没来,岂不是又要给我们添个弟弟或妹妹了?高兴还来不及,为何会急死呢?”
  林氏瞪大美眸,心有余悸地打了寒颤:“要命了,菩萨保佑奴别再生了。奴生小娘子的时候就险些没命,生十一郎的时候他又太胖,把奴疼得死去活来。还有,一旦有了身孕,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喝,成日里跟个猪一样,吃着猪食,就看着自己往横里长,能有小娘子小时候那么胖——”
  她呵呵笑了两声,讨好地又舀了一勺凉水凑到九娘唇边:“奴说错话了,不是说你小时候胖得像小猪,是说奴自己呢。”
  慈姑叹了口气:“宝相那丫头也该嫁人了,嫁了人就没那么疼了。”
  林氏想了想:“她不肯嫁人,也不肯从了郎君,说要像梅姑那般做一辈子女使,省得看汉子脸色看姑翁脸色,保不齐还要倒贴嫁妆养家活口。”她放低了声音靠近慈姑说:“她还说这辈子也不想生孩子。你说奇怪不奇怪?”
  九娘侧头道:“这有何奇怪?人各有志,不可勉强。这大赵律法还有女户的条例呢。天下间的女子,难不成非要仰仗男子鼻息才能活下去?只是她疼成那样可曾请过大夫?”
  林氏道:“娘子开恩,请过大夫的,开了些方子,吃着用处不大。”
  慈姑手上停了停,又用力揉起来:“小娘子说得对,宝相那丫头是个明白人,老奴倒觉得她说得没错。就算有了儿女,像阮姨娘那般,又有什么意思?”想起自己的女儿,慈姑叹了口气。
  九娘抱着慈姑的手臂摇了摇:“慈姑,你有姨娘和我呢。”
  慈姑爱怜地看着九娘:“老奴是死而无憾了,就盼着小娘子嫁个好郎君,生上一堆胖娃娃。”想到陈家的二郎,慈姑不免又叹了口气。燕王殿下待小娘子再好,终究齐大非偶。
  说曹操,曹操到。夜间九娘腹痛起来,忍了许久才打铃喊了玉簪进来。
  玉簪见她疼得满头大汗,鬓角都湿了,吓得喊来慈姑照顾九娘,就要去禀报程氏请大夫。
  九娘喝了两口热水,觉得小腹沉甸甸往下坠,是前世熟悉的那种绞痛,便喊住她们:“不打紧,或许是癸水被姨娘念叨来了。”话没说完,身下已见了红。她不禁又疼又好笑:“真被她喊来了。”慈姑搂着她朝天喊了声:“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小娘子莫再疼了。”
  玉簪赶紧唤侍女们重新铺床换席,自己和慈姑扶着九娘去净房,一应物事是早就备着的,都现成可用。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九娘小腹也不疼了,头挨上枕头就倦极而眠。
  ※
  翌日,方绍朴是巳时入的宫,虽然不当班,还是先去内诸司的翰林医官局转了一转,取了几本医书,琢磨了几个祛毒方子,呈给院使看过,用了印,又去六尚局的尚药安排妥当,才随一路找来的小黄门往会宁阁而去。
  赵栩见方绍朴来了,放下手中的书,摒退了一应人等,接过那几个方子看了看,却问道:“你除了疮肿、金镞伤折和大方脉小方脉以外,可会替女子看腹痛之症?”
  方绍朴一愣,就有些紧张:“下、下官在太、太医局习学五、五年——”
  赵栩摆了摆手:“别急,你慢些,喝口茶再说。”
  方绍朴赶紧三口喝完一盏茶,吸了口气,将要说的话又在心中过了一遍,才拱手慢慢地道:“下官除《难经》、《素问》等大义十道外,下官也习学九科。只是九科里却无妇人科,只有产科。虽有研读不少医书,却未曾诊过几位女病人,不敢言会。”
  赵栩叹了口气,目光投到早间从惜兰那里送来的信上,皱起了眉头:“若女子癸水至时腹痛难忍,只论脉经,当如何调理?”
  方绍朴看着赵栩,吧嗒吧嗒眨了两下眼:“《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有记载,可从调和肝脾温肾扶阳着手,肝郁脾虚则血瘀。痛,乃因不通也。可用茯苓、白术、甘草健脾益气,再用当归养血,肉桂小茴香——”
  “你先拟几个方子来看看。”赵栩打断了他:“现在就拟,立刻,马上。”
  “这,这使不得,家父有、有言,不经看诊,不知寒证热证,辨不清虚实,绝不不不可乱开方子,要出人、人命的。”
  “寒证。”赵栩毫不犹豫:“四肢不温,手足冰冷,可是寒证?”见方绍朴还在摇头,想了想:“你说的有理,如此你今日便去一趟翰林巷孟府,就说是陈太妃忧心前日九娘子大雨里受了寒,特派你去看上一看。你好生替她诊一诊。对了,你把寒热虚实的药都带齐了,诊断好就直接留下该用的药。”
  方绍朴半晌回过神来:“下官明白了。”
  赵栩拿起手中的书,头也不抬地道:“你有空把产科、小儿科也好生钻研钻研。”
  方绍朴眼睛吧哒吧哒了好几下,盯着赵栩发红的耳尖:“下官也明白了。”
  会宁阁里静了片刻,赵栩抬起眼:“你这几个祛毒的方子可有把握?这腿除了麻还是麻。”
  院子里的几个小黄门垂首肃立,离书房的门窗远远的。天上浮云缓缓飘着,在院子里投下几朵阴影。
  ※
  垂拱殿后阁里,向太后听了方绍朴的禀报,看着轮椅里面色苍白的赵栩,顾不得二府相公们和各部重臣都在,急道:“怎会不知何时能好?你说清楚说明白些。”
  方绍朴躬身道:“臣无能,臣有罪。此毒无解,只能尽力多试一些祛毒的法子,再看有无转机。”几位医官也纷纷躬身请罪。
  医官们退了出去,后阁中气氛更是凝重。赵昪心中扼腕叹息,却不知如何宽慰赵栩。二府的相公们,恐怕大半会松了一口气,他们对赵栩杀赵檀和孙安春均深感不安,忧虑赵栩即位后动辄雷霆万钧,更惧他性子桀骜,视人命如草芥,有朝一日甚至会视祖训而不顾,不甘皇权被相权约束,独断专行往那暴君路上去。
  赵栩在轮椅上对向太后拱手道:“娘娘,请不必担忧微臣。臣以为,先前柔仪殿权宜之策,至此可搁置在一旁。臣和小娘娘能重获清白,臣已心满意足。当务之急,诸位相公们应用心辅佐官家,解西夏、女真之外患,尽早审理阮玉郎相关案件,除前朝后廷之内忧。臣身为大赵宗室亲王,当尽一己之力效忠陛下。”
  赵栩此话出口,态度已明。后阁里众人鸦雀无声。
  片刻后谢相大步出列,朝赵栩深深一揖,对向太后行礼道:“自先帝驾崩,崇王身殁以来,大赵可谓磨难重重。鲁王吴王忘却宗亲之本分,为阮玉郎所惑;燕王殿下腿伤难愈;宣德门前士子们已跪一日一夜;更有京中民变、开封涝灾待援。秦凤路已落入西夏之手,京兆府岌岌可危。更有女真立国称帝,虎视眈眈。臣等蒙娘娘和陛下信任,当求后廷安稳,前朝顺畅,方可上下一心,抵御外敌。若不其然,岂不是任三光再霾,七庙将坠?”
  谢相说得激动,怆然泪下:“今见燕王殿下心怀天下万民,下官拜服。然殿下蒙不白之冤多时,臣等既奉先帝遗命,不敢忘怀。臣冒天下之大不韪,奏请娘娘,待他日殿下腿伤复原后,还望娘娘和陛下能承先帝之命,依唐虞、汉魏故事,逊位别宫,敬禅于燕王,方不负先帝和万民。”
  赵昪出列行礼道:“谢相所言甚是,臣赵昪附议。”他声音原本就大,此时更是掷地有声。他说完就看向一旁的曾相。
  曾相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暗叹一声也出了列:“臣牢记先帝遗愿,臣附议。”
  随着二府几位相公的表态,御史台、中书省及六部官员也纷纷附议。向太后掩面而泣:“众卿莫忘今日所言,不负先帝,不负燕王才好。”
  赵栩郎声道:“宣德门一事,臣愿为朝廷前往说服众士子。还请娘娘、陛下准允。”
  ※
  自御街到头,双阙静静拱卫着宣德门。皇城禁军们未着甲胄,站得笔挺,颈中红巾也已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宣德门前可纳万人的广场上跪满了身穿白色圆领襴衫的太学学生们。昨日围观的百姓也有好几千人,今早各处皇榜宣示后,已只剩几百人在旁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虽还未到盛夏,跪了一日一夜的士子们有不少已晕厥了过去,国子监祭酒吕监长带着国博和太博们一边安排抬走救治,一边继续劝说士子们退散。
  “燕王殿下来了。”国子监丞看到宣德门里缓缓而出的轮椅,轻声告诉吕监长。
  一众官员赶紧略整衣冠,上前给赵栩见礼。
  赵栩身穿绯色亲王服,头戴远游冠,脸色苍白,眸色黝黑,深不见底。
  士子们见到赵栩亲至,便有人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弑兄者无罪,法理何在?”
  “百姓安则乐其生,不安则轻其死,朝廷难道要坐视百姓轻其死则无所不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