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114章
心惊胆战。
  “来人——”太皇太后奋力呼唤。
  向太后走近床前见了礼,
柔声道:“娘娘?”自从太皇太后在雪香阁旧疾发作,
回隆佑殿静养后一直未曾下过床,
究竟是毒还是病,
御医院坚称是病,
仍旧按上次的方子在治理。宫中几个太妃和公主们轮流侍疾,不过在外殿略坐一会就被尚宫们请回了。纵然孙尚宫说娘娘无需侍疾,她身为太后,
却还是理应每日前来探视。
  孙尚宫随即带人服侍太皇太后靠了起来,
伺候了茶水,低声禀报道:“太后娘娘和殿下前来探望娘娘,带了方医官来。”
  太皇太后胸口更是烦闷,摇了摇头:“无需,有院使他们就好。”
  孙尚宫转头朝向太后行了一礼,
默默退到一旁。
  太皇太后侧目见赵栩还是那样悠闲地摇着手中宫扇,虽然在轮椅上坐着,
依然容颜绝色姿态脱俗。她想起阮玉真年轻时的模样和赵瑜来,
更是难受,
闭起眼轻轻抬了抬手:“你退下吧。”
  “娘娘。”向太后坐到床前绣墩上轻轻给她打扇,缓缓地道:“宫里朝中有几件事,需得请娘娘知晓。十五郎年幼,
我又不通政务。昨日大起居,众臣和宗室商议了,定下由六郎监国摄政,裁定军国大事,仍兼开封府尹,加检校太傅。以后我便随大起居五日一垂帘,也好多些时候教导十五郎,陪伴娘娘。”
  太皇太后忍着气血翻滚,低喝道:“胡来,有两宫垂帘,何用亲王监国?大赵立朝以来从未有过亲王监国,这岂非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难压怒火:“陈氏呢?内廷宫妃私会外男,那完颜似都投案了,岂可如此不了了之?她有何面目去见大郎?”
  赵栩手中的纨扇依旧风轻云淡一下一下扇着,目光却落在了太皇太后脸上。
  向太后喟叹道:“娘娘,阿陈昨日已自请出家,往瑶华宫修道。礼部拟了玉净清悟法师的法号。娘娘请别再耿耿于怀了——”
  太皇太后慢慢转向赵栩:“你还想要即位?陈氏这是舍弃自身给你铺路?你母子二人好心机——”连生母品行不端这个缺点都没有了赵栩,一旦腿伤痊愈,还有什么理由挡得住?她竭力撑着床沿,就要下地:“来人,传阁门舍人,召二府相公们入宫去福宁殿——”
  赵栩注视着被向太后搀住的太皇太后:“娘娘,西夏兵临京兆府城下,相公们正在都堂集议京兆府战事。天波府穆太君昨日已挂帅出征。女真已攻下了契丹上京,不几日怕就要一统北国。娘娘还欲纠缠于一己之恩怨至何时?”
  太皇太后一怔,停了下来,看向一旁的孙尚宫。孙尚宫屈膝道:“殿下所言,皇榜均已张贴,确有此事。”
  向太后看着太皇太后呼哧呼哧喘着气,挥手摒退众人,泣道:“娘娘,那阮玉郎作恶多端,害死先帝,至今尚未归案,四郎五郎那般样子,皇叔翁又年事已高,若没有六郎接手撑着,大赵宗室仰仗何人?我和十五郎又能依靠谁去?”
  提及先帝,太皇太后捂住心口,靠回了身后的隐枕上,竭力平复着自己。
  “五郎呢?”贺敏应能保得住他才是。
  向太后轻声道:“还在大理赵栩长叹了一声:“娘娘放心,贺敏的妻子和五哥的生母都是娘娘的远亲,贺敏无论如何都会感念娘娘当年帮他离开儋州的恩德,给五哥一条生路的。”
  太皇太后喉间发出格格的声音,头又晕眩起来,手紧紧攒住了身上的丝被,眼前的赵栩似乎变成两三重人影。
  “你,说什么?”太皇太后难以相信赵栩竟然知道了这个,更不敢相信贺敏竟然会投向赵栩。
  赵栩语带怜悯:“贺季正虽有报恩之心,意欲法外容情,在国之大义上却也立身甚正,他特来同微臣坦诚相待。特来禀报娘娘,好让娘娘安心。”
  向太后点头道:“如此甚好,娘娘便安心休养。”
  “若不是国家蒙难,这许多臣子恐怕还放不下党派之争。”赵栩感叹道:“那谏官曹轲,同知太常礼院张师彦,礼部尚书徐铎之,吏部尚书李瑞明,吏部司封郎中费行,刑部郎中何辅,侍御史范重……朝中愈三十位各部各寺监官员皆上了劄子,一表忠君爱国之思,共度难关之意。可见知恩图报者,皆忠义之辈也。娘娘可要一观?”
  太皇太后看着赵栩从袖中取出三份上殿劄子,只觉得浑身火里来冰里去的,几乎要打起摆子来,却强撑着接过那劄子,展了开来。
  “圣体既安,燕王监国。太皇太后、皇太后皆当深自抑损,不可尽依明肃皇太后故事,以成谦顺之美。”落款是谏官曹轲。曹轲当年因谏阻杨相公变法被贬去川南,司马相公起复后,是她力主调回京城的,此时竟上疏劝自己谦顺?
  “自太皇太后降手书,今二十日矣,惟御宝尚未致上前。今有燕王摄政监国,符宝之重,与神器相须,久而未还,益招群论,臣窃以为殿下惜此,宜戒职掌之吏,速归还御用之宝,不可缓也。”落款乃侍御史范重。太皇太后浑身发抖,他父亲范文正若不是自己一路护着,怎能从陕西入京拜相,又怎能在两次赵夏之战失利后仅被贬任知州,过世后还被谥为国公?范重这厮忘恩负义,竟上疏要她归还御宝——
  太皇太后猛然地将三份劄子掷在赵栩身上,哗地散落在轮椅前头的地上:“岂有此理!大胆——”她死死瞪着赵栩,怒不可遏,眼前金星直冒。
  赵栩俯低了身子,宫扇轻抄,将三份劄子抄了上来,慢慢整理妥当。
  向太后默然了片刻:“娘娘息怒,众臣齐心和六郎、皇叔翁一起辅佐十五郎,也是好事,我等后宫原本就不该干政。相公们都已请奏,有朝一日六郎腿伤痊愈,还是要承先帝遗愿,还政于六郎的。”
  太皇太后嘴唇翕了翕,忽地笑了起来:“你的腿,好不了。孙安春说了,好不了。”
  赵栩抬起眼,寒声道:“娘娘您乃大赵至尊至贵之人,若能全心全意维护大赵宗室,为爹爹守好这深宫内廷,也是国家之幸。奈何娘娘既贪图好名声,不愿为人诟病,却又忍不住效仿明肃皇太后的专权。”
  他看着太皇太后的笑容凝结在脸上,清越之音不断:“娘娘实有妒心,被贤后之名强压嫉恨之情,积压了几十年,却只拿微臣和生母出气,真是可怜。娘娘实有私心,宁可不见亲子和高氏族人,却忍不住将娘家侄儿放在观察使之位上,以通内外,可谓掩耳盗铃?这贤良二字,实在和娘娘毫无关系。”
  太皇太后牙缝里好不容易挤出一句:“你胆敢污蔑尊长,赵栩——”
  赵栩摇头道:“娘娘如今已无可用之人,无可信之人,外朝内廷,亦无敬重娘娘之人,娘娘一生好不容易得来的英名,最终依然毁在阮氏手中,悲哉。”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微臣失去了爹爹,生母又已出家修行,了无牵挂。上天有好生之德,微臣这腿必定能好,届时奉天命,承赵室之德,也会多谢娘娘的逼迫。”
  赵栩顿了顿,从怀中取出张子厚给他的那份太皇太后立后手书:“微臣还要多谢娘娘特意赐婚孟氏女为微臣之妻。孟家有文臣有武将,乃汴京世家大族,族学名扬天下,士子多推崇,既是清流又有勋贵之封号。娘娘用心良苦,微臣感念不尽。”
  太皇太后伸出颤抖的手,耳中嗡嗡响,却止不住口涎直流,全身一麻,终歪倒在床沿边,一双老眼死死看着向太后,似在喊她制止赵栩。
  向太后含泪摇响金铃:“来人,传医官。娘娘的病又犯了。”
  一阵忙乱后,御医院的医官们颓然退了出来,对向太后和赵栩跪了下去:“娘娘性命无碍,只怕再不能言语也不能行动了,臣等死罪。”
  隆佑殿通往福宁殿的夹道并不长,两侧宫墙因日头略斜,一明一暗。赵栩的轮椅在青砖地上发出规律的响声。向太后的辇车旁,尚书省的尚宫垂目抱着一个盒子,里头是官家的御用之宝。
  赵栩看着越来越近的福宁殿,轻轻吁出一口气。
  太皇太后的病情很快送到了都堂,二府三省六部的臣子们面朝隆佑殿方向跪拜下去,不少人大哭起来。其中便有谏官曹轲,侍御史范重等人。
  张子厚随众拜了三拜,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多亏了九娘所给的信息,能被殿下所用。他想起殿下临摹曹轲范重等人的笔迹,恐怕他们本人也分辨不出来,营造出众叛亲离之像,再加上赐婚手书和殿下之言,太皇太后竟然还未被气死,果然命硬得很。
  不过须臾之后,都堂内又如常响起了议论前线事务和先帝大祥之礼的声音。
  ※
  两日后的傍晚,陈太初一行人已临近会州的会宁县,自离了静塞军司属地,他们就进了赵夏边境。
  这里的烽烟已消退了几十天,但几个村落,依旧是数里闻寒水,山家少四邻。众人在马上都默然不语。战争席卷之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作为征战沙场的将士,厮杀时他们不顾存亡,策马一路来却都不免念之断肠。
  陈太初和种麟见天色渐暗,前方一条河流横穿过这片山林,便下令就地歇息,待稍作休整后再往会宁县去,看看能否寻几家大赵农户投宿。
  穆辛夷乖巧地帮着陈太初换马具。接过干粮时她忽地轻声道:“对不起。”
  陈太初淡然递给她水囊:“两国交战,和你并没有关系。”
  穆辛夷掰碎了饼分给陈太初:“太初,你恨我阿姊吗?”
  陈太初顺了顺马鬃,看了她一眼:“你阿姊用我爹爹教的枪法箭法冒充我大哥,害我大哥背上叛国投敌的罪名,我不是圣人,没法子原谅她。”
  穆辛夷塞了一口饼在口中,轻声问:“那么,你要杀我阿姊吗?”
  陈太初接回水囊,看着穆辛夷满是忧愁的大眼,轻声道:“对不起。”他不会骗她,早晚都是敌人,无需矫饰。
  穆辛夷泫然欲泣,大眼转了两转,忍回了泪水,咽下口中的饼,顾不得唇边还留着碎屑,郑重其事地说:“陈太初,你别杀我阿姊,实在恨的话你就杀我吧。你要是杀了我阿姊,我就没法子不恨你,可要我恨你,还不如杀了我。这样你也报了仇,我阿姊也能活下去。你悄悄地杀了我,别给我阿姊知道,她就不会找你报仇。不然你们报仇来报仇去,永远也结束不了。”
  她看着吃惊的陈太初,点了点头:“我是认真的,反正我原先就是个傻子,什么也不会,又找到了你,已经很好了,好得不得了。你是不是不舍得杀死我?”她眼睛一亮:“那如果我自己不小心死了,或是被人杀死了,你能不能就不要再去杀我阿姊?”
  旋即穆辛夷又蹙起眉:“我阿姊是个好人,她对我最好了。可她生下来就是西夏的公主,又不是她自己想要做公主的。她为了我才去冒充你哥哥去打仗,也不是她自己想要去冒充的。她一直带我住在兰州,离兴庆府远远的。可她也没得选,现在就成了太初心里的坏人、仇人。”
  穆辛夷仰起脸:“我阿姊不想和你们打仗,不想和大赵打仗,陈太初你相信吗?我阿姊不喜欢梁太后,党项人也不喜欢梁太后,不只是你们的百姓苦,我们西夏的百姓也很苦。你记得前天鸣沙的那些农人吗,他们也吃不饱,粮食都被征用了,还给了我们这许多饼,也不肯收钱——”
  “我相信,我知道。”陈太初转开眼,走到小河边。他刚要蹲下净面,就听见河流上游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远处,两三百骑者飞驰而来,远远地也看见了他们,大声吆喝起来。几句吆喝后,已有流矢飞来,风中传来女子的哭喊声。陈太初不假思索,立刻下令全部上马迎战。他所率领者,是精兵中的精兵,以一当十,皆毫无惧色。
  兵器出鞘声中,陈太初伸手就要将马边上站着的穆辛夷拉上马:“小鱼——上来!”
  穆辛夷却喊了声:“我上去只会给你添麻烦。陈太初,你千万要小心——”说话间她已经奔向旁边密林中,选了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手脚并用地迅速爬了上去,还转头朝离自己近的种麟喊道:“小鱼就躲在这里,种大哥你们打赢了记得回来接我,千万别丢下我——”
  陈太初转头看着昏暗天色浓绿树叶中那小小的身影,咬了咬牙,举起手中剑厉声喝道:“大赵境内,犯我百姓者,杀——””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劄子:劄zha,这是北宋官员上殿时携带的写有奏事内容的文书,奏事完毕后直接呈递给君主,又称上殿劄子,主要是面奏用的。北宋前期,有上殿奏事权的官员包含了几乎所有官员,甚至布衣也有机会,是不需要通过阁门或内侍传递的,也不经过二府三省,不受时空限制,这是对君主决断的一种拥护。
  2、两份劄子的内容,第一份出自司马光谏曹太后的上书,《长编》卷198。第二份劄子出自英宗亲政后侍御史知杂事龚鼎臣上疏。《长编》卷201。
  3、御用之宝:皇帝所用的印章,不是一个哦,玉玺只是其中之一,而是一整套。本章十五郎虽然即位,但御宝却掌握在了太皇太后手中。《文献通考》里有说起宋制:天子之宝,皆用玉,篆文……皆饰以金装。常用的有“天下合同之印”、“御前之印”、“书诏之印”。宫中有内尚书“掌印玺”。
  
第235章
  短兵相接,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陈太初似回到了万人争杀的沙场,
马蹄声,
吆喝声,
女人的哭喊声,
由远而近,
越来越清晰,
和他耳中的一种震动渐渐吻合起节奏,
慢慢重叠,
又弱化成虚无的背景,好像只是悬挂在那里若有若无。往日那对敌前的暴虐杀戮欲望,却不曾再浮现。
  渐渐变强的,
是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潺潺的水流声,刚归巢的飞鸟又从林中展翅的声音,还有小鱼注视在他背上的焦灼目光,一层层,一重重,
从无形变有形,无比清晰,
无比有力。
  陈太初从未这么清晰地感受到,
自己和这个世界亲密无间起来,
合成了一体,他是这山林的一部分,清风的一部分,
流水的一部分,既微不足道,又重若泰山。他又似乎已变成了气流、飞鸟、空中飘落的叶片,俯瞰着陌生又熟悉无比的自己,眉眼冷峻,薄唇紧抿,上身微微前斜,束发的红色发带被劲风拉得几乎笔直,他冲在最前面,冷静地拨开飞向自己的箭矢,目光认准了来者队伍中的身穿黑色甲胄,头戴红缨毡盔的一个副将。
  时间也变得缓慢起来,一切都好像被无限拉长了。来者手中挥舞着的金瓜锤,像一个孩童举着糖人玩具。薄长的砍刀在黄昏的山林中闪出的寒光,并不能激发他的血性,微不足道地只是闪过而已。
  陈太初看着自己手中的剑,从那绵软缓慢的金瓜锤中如闪电一样突破,剑身划破皮肤,割破血管,和骨头发出碰撞的声音,一切缓慢得像静止了下来,却又瞬间结束。
  几百人在密林中厮杀起来,兵器相击声,马嘶鸣的声音,四处逃散的西夏士兵,惊恐的目光,昏暗光鲜下依然夺目的殷红献血。他身在其中,又神在其外。忽然,他明白了穆辛夷先前说过的魂游天外的感觉,他旁观着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一切。
  他冲杀在敌军之中,却又回到了柳絮飞扬的秦州羽子坑。
  一双晶亮大眼眯了起来,弯成了月牙儿,一只软糯小手捂住他的嘴:“陈太初,糖口水,哈哈哈。”他一颗心也被那软糯小手捂住了,温热的。
  两双光着的小脚丫在井边不停踩着水,他跑开去追滚远了的西瓜。“陈太初追瓜——我追你——哈哈哈”。清脆的笑声后是“啊——”的一声,他转过头,她滑倒在地上笑得更厉害了,还在泥地里滚了一滚。他想去和她一起肆无忌惮地在泥泞中滚一滚笑一笑。
  他在编那只小鱼,竹篾划伤了手指。她却大哭了起来:“我不要鱼了——”他想去摸摸她软软的发。
  “来,小鱼,你也躲进来。”他在纱帐里招手,刚刚睡过午觉的她,打了个哈欠,大眼里带着水汽,摇摇晃晃地走近他。他想让他们停下来,却眼睁睁看着他们格格笑着转着圈。他将纱帐绕过她,再绕过自己,一切都变得特别好看,雾蒙蒙的,她的眼睛也像蒙上雾……
  “太初,好看。”她伸手撩起纱帐的一端,又绕过自己,再绕过他。
  他被娘抱在怀里,喘着气,茫然无助地看着脸色青紫的她。爹爹不停在按压她的胸口,给她度气。她的阿姊像个疯子一样在打大哥,她娘蹲在爹爹身边哭。他看见另一个她,很着急地在安慰娘怀里的自己:“不怪你,陈太初,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好。”
  她醒了,还是原来那样,吃糖一把塞,大眼晶晶亮,大声喊着“陈太初——”。一年后,还是那样。
  他是说了,他要照顾永远留在三四岁孩童的她一辈子。然后他离开了秦州,看着她在车后面追赶着,大哭着喊着“陈太初——我的陈太初——”
  有一天,他突然明白过来,她永远被留在了三四岁,是因为他的错,是他的错。他却丢下了她。他成夜地睡不着,终于骑上他的小马“小鱼”,他要回秦州。
  爹爹把他从小马上拎下来,扔在娘怀里:“你说过你要当个将军的,明日就开始。”
  那夜,娘抱着他哭得厉害:“是意外,不怪你,不怪你。爹娘已经把元初留给她们了。不是你的错——”
  他把他的小马送给了阿予,每日在练武场,摔打滚爬。可他不记得他为什么要做个将军,一定是因为想成为爹爹那样了不起的人。
  不知哪一天开始,他终于又能睡着了,因为他忘记了,但他还是陈太初。
  直到苏昕离世。
  “不怪你,太初,是意外,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赵栩这么告诉他,他说是他的错。
  似曾相识的话,似曾相识的事。他连多一刻也不能再等,胸口有什么要刺穿他。他千里追逐,不眠不休,可程之才死的时候,他胸口的疼痛没有丝毫减轻,越来越重。
  他曾在山中静思,生死,爱恨,一瞬间的对错,究竟因何产生,因何消逝。他寄情于道,有所悟,却有更多疑惑。因那些微的所悟,他心甘情愿背负一切他觉得应该背负的。那些重,于他不再是重。结亲,官职,都微不足道,他能做,他想做,他就去做。
  然后他远涉千里,去了兴庆府,找到了经年不见的她。
  “因为你是我的陈太初。”
  这一刻,时间空间失去了限制,速度和温度失去了对比。他能留住、凝住,捉紧他想要的每一刻,停下时光,静止衰老,跨越生死。
  生与死,绚烂如电。爱与恨,虚幻如雾。对与错,形影如露。
  那个少女,淌着时光河流而来,将他刻意遗忘的陈太初双手奉上。而他背负着一切不能承受的重和轻,逆流而上,也是为了找回他自己。他们的重逢,自从分离那一日,或是从最初的相逢那日,就已经开始。
  天地安丛生?河流中似乎传来苏昕那脆生生的“陈太初”,也有穆辛夷那熟稔亲切的“陈太初”。未尝生,亦未尝死。不生者疑独,不化者往复。往复其际不可终,疑独其道不可穷。
  几十天里他苦苦思索却一直触不到的根本,已近在眼前,只差一线。
  在陈太初的清啸声中,马在嘶鸣,生命在不断无情流逝。对战已临近尾声。有十几个西夏士兵顺着河流下逃,一边不断回望,有人停在一颗大树下,朝上面高声呼喊着什么,还伸出了手。
  小鱼——
  陈太初拨转马头,策马狂奔。他不需要小鱼用生死摆渡他,他不需要她自己不小心死去,更不允许独自留下的她在他眼前被人杀死。
  树下的士兵们一哄而散,四处逃离。
  “陈太初——”穆辛夷笑嘻嘻抱着粗粗的树干,眸子璀璨又藏着寂寥,小脸熠熠闪光:“你回来了?”
  像他们从未分离过,又像他只是出了一趟门。
  陈太初仰起头,伸出手:“是我回来了,下来。”
  穆辛夷从树上滑溜下来,握住陈太初的手,小心地踩到马鞍上,安坐下来,环住他的腰,大声道:“他们是右厢朝顺军司的,擅自离了秦州要回兴庆府去。”
  陈太初收住缰绳,转过头。穆辛夷歪着脑袋正等着他,大眼弯成了月牙,洋洋得意地说道:“我问出来了,你哥哥被关押在文庙对面练箭场高台下头。”
  陈太初唇角慢慢弯了起来,忽地放下缰绳,转身伸手将穆辛夷头上歪倒的男子发髻扶了扶:“谢谢小鱼了。”
  穆辛夷的月牙慢慢变成了满月,看着陈太初又挺得笔直的背,她手臂很用力很用力地搂住他的腰,把脸靠在他背上,大声道:“求求你别杀我阿姊好不好?”
  “好。”
  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字,从陈太初口中轻轻吐出,并无犹豫。腰间的细胳膊抱得更紧了些。
  众人再聚集,有十几人受了点皮肉伤,那被掳掠的五六个妇人拼命道谢,求他们送她们回村。
  陈太初注视着四处的尸体,想到行囊里还有鸣沙的西夏农人送的干饼,这些死去的兵卒,或许他们的父母兄弟恰巧是那送过饼和水给自己的农人。
  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窈然无际,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陈太初扬声道:“将尸体堆到河边,一起烧了。”
  军士们倒吸了口凉气。种麟揣测陈太初对这些攻占秦州的敌军痛恨之极,才要将敌军挫骨扬灰,便也不多言,指挥众人将尸体搬到河边,来回均避开了穆辛夷的视线。
  穆辛夷却轻声道:“谢谢你。”西夏和吐蕃火葬和土葬素来并行,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起码不会被虫咬鼠啮。
  陈太初率众离开山林,按那几个妇人指的路,绕开会宁县城,往东南而去。
  行了五十余里路,夜色不见山,孤明星汉间。那几个妇人翘首远眺,指着山脚下几团墨墨黑道:“到了到了。”她们劫后余生,不知道村子里还有无人在,都抽泣起来。
  不多时,黑漆漆的村子依旧未亮灯火,土路上还有被砍坏的农具,无人收拾,偶有风起,地上一团团的鸡毛飞了起来,吓了穆辛夷一跳。那几个得救的妇人下了马便哭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