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个妾侍擅自拔出,就被你砍了双手。你后来又买了三个手很好看的妾侍。”穆辛夷低声说:“你对阿姊和我很好,
可是你太凶了,
我不跟你走。我留在这里等阿姊。元焘大哥,
你把元初大哥还给陈太初吧。”
卫慕元焘的黑脸更黑了,这还不傻?还不如以前好呢。
“你阿姊特地交待,她看见了你,
才能把陈元初放出来。”卫慕元焘意味深长地看向陈太初:“你们最好不要妄动,也别给我惹麻烦。
陈太初看向手边的酒坛:“我大哥是中毒还是成了废人?”
穆辛夷和种麟都一愣。
卫慕元焘眸色一亮:“你就是阿辛以前常挂在嘴边的她的陈太初?”
陈太初的手按上了酒坛:“在下陈太初。”
“你是个聪明人。你大哥的毒是太后下的,只有她能解。手筋脚筋也是太后下的手。毒不解就死,毒解了也是一辈子废人。”卫慕元焘轻描淡写地道:“他宁死不降,要不是阿桃和我暗中照应,早就是尸体一具了。太后说的是,只要一张脸还在,无手无腿都不要紧。能活着交给你,也不容易。”
陈太初抿唇不语,盖在酒坛上的修长手指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满满平复下去。是,大哥还活着就好。他早料到李穆桃敢担保帮他救出大哥,一定是因为大哥已经对西夏没有了威胁。李穆桃再与梁氏不和,也不会做对西夏真正不利的事。正如自己再怎么愿意照顾穆辛夷,也绝不会因为她做任何对不起大赵的事。
这些天往返兴庆府,陈太初看得很明白:李穆桃要逼梁氏退兵,并不是为了和大赵和解或是感念陈家当年收留她们,更不是感恩爹爹教她武艺或她和大哥的往日情分。西夏百姓不想战,物价飞涨,粮食空仓,男子甚至孩子都被逼着上了战场,民怨沸腾。西夏朝廷里党项贵族和汉官不和,党同伐异。十二军司里四个军司对梁氏不满,互斗严重。只要京兆府守上一两个月,梁氏进不得,退也不得,被利州路熙河路援军还有永兴军路东西夹攻,除了溃败退回兰州,别无他法。李穆桃想要宫变掌权,借自己的力借陈家的力借大赵的力,最省事不过。
明知道大哥已经是废人,还利用大哥让自己救她的妹妹,让她行事再无后顾之忧。利用大赵诱西夏大军深入,好让她趁西夏退军时名正言顺地夺取军国大权。李穆桃真是好算计。
想起那夜大哥在自己屋里喝醉了,喃喃重复说着总会忘记的,总有一天会忘记的。陈太初的心被猛然扎了一刀。他已经可以做到想起阿妧和六郎时波澜不惊,可大哥这些年的心思,他却没办法不痛心。
穆辛夷的目光落在陈太初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的手上,用力眨了眨眼,轻声又坚决地开口道:“我在这里等我阿姊,我不走。”
卫慕元焘看了她片刻,见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正强忍着不掉下来。“砰”地站了起来:“好。你们这两日哪里也不要去,我的人会一直守着。”他看向陈太初:“你若敢有异动,我麾下等着屠城的人可就不一定忍得住了。”
陈太初双目如电,手中酒坛突然炸了开来,烈酒淌下,桌面上湿了一大片,酒顺着桌缝无声地流下,滴在了穆辛夷和种麟两人的腿上。
槅扇门开了又关上,外间的天终于黑了下来。
穆辛夷看着桌面上的酒,像浅水的小河,往几条桌缝里慢慢地汇去,腿上湿的地方越来越大,她眨了眨眼,桌面上的酒水多了几滴,只有极轻极轻的声音,甚至根本没有任何声音,是她错以为有声音,眼泪又怎会有声?
陈太初一动不动,片刻后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极稳地踏上了楼梯。他修长的身型依然笔直如松,在楼梯上投下的影子,却断成了一截一截,随着他的转身,扭曲了一下,又再一截一截地跟着他上楼去了。
种麟一拳砸在桌面上,溅起了一些酒水花,他看了看穆辛夷,捏紧了拳头,一肚子的闷气无处可撒,站起身狠狠瞪了穆辛夷一眼,也上楼去了。
许久,吴掌柜轻轻把那包着饴糖的油纸包挪了开来,看着一动不动的穆辛夷躬身道:“辛公主,一路苦得很,早些上去歇息吧——吃点饴糖吧。”有时候,不傻,比傻可怜多了。人呐,争得到运,争不过命。吴掌柜无声叹息着,默默擦去桌上还残余的酒汁,一下,再一下。
※
都堂里的宰执们跟着赵栩和定王在偏殿里用了些素食,又开始孜孜不倦地劝谏赵栩。
赵昪看苏瞻和张子厚均未曾劝阻,便也放弃了,这位殿下,驱逐吴王,起复苏瞻,定军国大计,样样都在他运筹帷幄之中,想要说服他,比登天还难。燕王所要做的,无疑是当下四国局势对大赵最有利的上上策,但他身为监国摄政,以身涉险,又面临阮玉郎的暗中窥伺,此行实在危机四伏。
赵栩举起手扬声道:“诸位担忧本王安危,六郎很是感动,当坦诚相待。各位看一看如今的四国情势,和三年前先帝昏迷时是否极相似?宫中纷乱、西夏入侵、女真攻打契丹,不同的是三年前有房十三作乱,现在是福建两浙水患。”
谢相等人仔细一想,面面相觑不寒而栗。
赵栩手中竹枝指着河北东路及大名府:“阮玉郎悉心布局几十年,如果诸位料想他只有这点搅乱前朝后廷的能耐,未免太小瞧了他。本王和他交手七年,这次和他近身相处半日夜,可以断定他的杀招应该还在用兵和民乱上。河北东路以大名府为中心,应该已经是阮玉郎除汴京以外的一大巢穴。”
几位相公不禁摇着头,不敢相信赵栩的判断。
“不出意外的话,一旦大赵对契丹用兵,最后河北东路必定会临阵倒戈,从大名府直下汴京仅有六百里路,骑兵如果备空马一匹,身背三日干粮,两日夜可抵京师,加上他留在汴京的内应,京师危矣。若再有女真铁骑做后盾,挟燕云十六州的粮草,日行七十里,大军十天即可杀至汴京。”赵栩正色道:“本王绝非危言耸听,三年来奉先帝密旨,本王麾下近两百斥候在河北两路暗查,屡次发现阮玉郎的人和线索,却始终不能将之一网打尽。”
谢相皱起眉:“殿下,福建和两浙入春以来并无洪讯,水患也的确来得蹊跷——”
赵栩点头道:“工部和营造的人前日已经从开封出发前往这三地勘察。不怕天灾,只怕人祸。仔细查看刑部和大理寺的旧档,近十年来也是福建和两浙贪腐最多,而阮玉郎和蔡佑党羽当年正是在福建和两浙最为猖獗。”
苏瞻黯然道:“若是人祸,阮玉郎丧心病狂实在令人发指。他只需揭露官员贪腐导致堤溃,万民恨的不只是那硕鼠,更会恨朝廷。他这是要‘救万民于水火’。”
谢相拱手道:“殿下洞若观火,朝廷需即刻派遣监察御史前往三省。臣等惶恐——”
赵栩摇头道:“各位未曾和阮玉郎交过手,想不到这些实属正常。本王正要从河北东路入契丹境,要先下手除去河北东路的心腹大患。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行已定,各位请勿再劝。朝中诸事,当以苏相为首,还望诸公放下政见不同的嫌隙,同心协力,将福建和两浙好生清理干净。”
众人齐声应是。不多时,陆续退了出去。只余赵栩、定王和苏瞻张子厚四人还在研究那舆图。
赵栩把自己心中所想的路线说了,又道前日已派斥候往中京送信给耶律奥野。
张子厚躬身道:“殿下不良于行,若阮玉郎多方行刺——”
赵栩吁出了一口气:“我正盼着他前来伏击。”他双目中似燃起两团火,瞬间又凝成了冰。
“此行我会暗中带上高似。”赵栩淡然道。
“什么?”连定王都忍不住惊呼出声,猛地站了起来。
张子厚却立刻面露喜色:“殿下高明。是否假装为了避免引起朝中和民间非议,暗中送高似回女真,再议结盟之事?以此迷惑女真,上策也。”
“兵不厌诈。”苏瞻略思忖也明白了赵栩的用意:“殿下此行的安危也可保。”高似能在雪香阁不惜弃械归案,绝不会伤害赵栩。
赵栩深深看着苏瞻:“和重,我仔细看了你中进士时所写的策论。不知道时隔二十年,和重可还有雄心壮志一改我大赵官场的沉疴宿疾?”
苏瞻一怔,深深地看着赵栩如雕刻般完美无瑕的容颜,一撩下摆,双膝跪地:“臣苏和重痴心不改妄念未消!”他心中太过激动,竟说不出其他话来。
“殿下——”张子厚也激动万分。那份策论他记得十分清楚,句句言中他心。当年他和苏瞻胸怀壮志,志同道合,想拼尽全力改变朝廷改变国家,可日以继夜,他们分道扬镳,以各自的方式不断退让不断迎合不断被官场被师长被同僚改变。他们现在所改变的大赵朝廷,不及当日理想之千分之一。
赵栩推动轮椅,虚扶起苏瞻,微笑道:“那就再好也不过了。当下官多职乱、俸禄耗财、恩荫和宗室,这三大块,还请和重和季甫好生思虑该如何整改。”
苏瞻和张子厚对视无言,均难掩心中激动。历来几次变法,无非是民富还是国富之争,从未有燕王这等发聋振聩敢从朝廷和百官身上削肉的。
赵栩清朗的声音十分平缓:“我大赵自太祖立朝以来,保留隋唐以来的三省六部,增设二府宰执制,又为了限制相权,设置枢密使、三司使分割军权和财权。如今官、职、差遣三类并行,今日大赵,二十三路的文武官员超过五十万,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尸位餐素者几何?国库中每年职官俸禄耗钱两千万贯。还有恩荫制,京中竟有四岁孩童也能做官,领取俸禄,可笑可气。除出公用钱外,诸路职官又有职田,与民争利,种种不妥,一言难尽。”
定王摇头道:“六郎,如今战事纷争,不可动摇国本,慎重慎重。”
赵栩神情坚定如磐石:“时不我待,一旦战事结束,那厚颜乱蹭战功者无数,冒领战功者无数,又何以面对浴血奋战的将士?和重和子厚无需过于急进,从这些根本上着手变法,待我平定西夏时,方是大刀阔斧变法之时。”
“殿下所言极是,和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税法之论,殿下有何想法?”苏瞻双目闪亮,人似乎也年轻了许多。
“当年和重的策论指出的正是要害。如今税赋种类繁多,除二税外,更有任意加税种的事。昔日杨相公变法,方田均税法有益处,亦有害处,皆取决于父母官。本王以为和重所说的轻田税重商税甚好。若让农夫输于巨室,巨室输于州县,州县输于朝廷,以之禄土,以之饷军,此乃民养官,决非长久之道,不可取。”赵栩皱起眉头:“同样,军中变法犹为重要,只是本王还未想出妥善的法子。还请和重季甫你们仔细思量。”
定王又惊又喜,叹道:“六郎,你胸怀天下,是好事。然而切记不可冒进,牵一发而动全身。百年来几次变法,最终都不了了之,正是这个道理。要说服满朝文武接受变法,没有一年半载谈何容易?当年杨相公和司马相公朝堂辩了九个月,方始推行新法,唉——”
赵栩唇角微勾:“有老师在,何惧之有?还请先生一往无前,和六郎同创一个新天下。不破不立,守业百年,再不思变,纵然今日击退虎狼,他日也无力和虎狼同行。”
苏瞻眼中热泪盈眶,再次跪拜于地,不发一言。
张子厚朗声道:“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也跪了下去。
四人出了都堂,夜里起风了。廊下的灯在风中飘摇,都堂前的旗帜猎猎作响。
张子厚推着赵栩,将他送往大内禁中。
“殿下,季甫那些倭国武士,技艺虽陋,还请殿下此行带在身边,以防万一。”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赵栩拍了拍轮椅扶手:“就把他们留在孟府附近吧,季甫,你能替我护住九娘就好了。”他顿了顿:“阮玉郎对她有些执念,我担心他再出手。守上一个月,将她护送到苏州就好。”
宫门近在眼前,赵栩看向不远处巍峨的重重宫殿,似乎提到她,也让他格外安心。待他壮志得酬,他一定会亲自去苏州迎她归来汴京。
回时春去去春回。十方僧众之力,已尽在他掌握之中。
第240章
京兆府之战已半个月有余,
久攻不下,
西夏军中人心浮动。右厢朝顺军司令介将军被卫慕元焘一刀斩首的消息传入军中,
更令十二军司吵翻了天。
右厢朝顺军司的司主联合了四位司主,
定要回秦州找卫慕元焘讨个说法,
静塞军司和甘州甘肃军司、瓜州西平军司却鼎力支持卓啰和南军司,
恳请梁太后追拿逃卒按军法处置。中军大营中七嘴八舌,
胸脯相顶,
拳头挥动者不少。
红唇烈焰风情万种的梁太后柔声慢语,
好不容易将众将压了下来,询问哪一位司主或将军,愿回秦州调查处理此事。商议了小半个时辰后,
左厢神勇军司和黑山威福军司推举了兴平长公主,
理由是以武能降服卫慕元焘者,唯长公主一人。因有私怨也不至于徇私袒护卓啰和南军司。何况长公主和太后乃母女名分,更能代表太后令军中将士臣服。
李穆桃见卫慕元焘拿右厢朝顺军司下手的计策已得手,只板着脸道:“这种小事,找谁也别找我。各位叔叔伯伯,
京兆府易守难攻,半个月来我军死伤近万将士,
粮草告急,
眼看赵军利州路的援军已逼近京兆府,
我愿留在大军中冲锋陷阵,或在娘娘身边护卫娘娘,也不愿去和那只会斩手砍头的粗鲁莽夫打交道。娘娘要责罚还是要奖赏,
下旨就是。”
几位司主也觉得公允,纷纷劝说她。
梁太后心知李穆桃和卫慕元焘的嫌隙,是由于卫慕元焘早娶了三房妻室,在求娶她时却不肯休弃这些妻室和众多侍妾,反希望李穆桃以公主之尊和她们和平共处。而李穆桃的生母卫慕皇后,当年因卫慕太后之死以及不愿让皇后之位给没藏氏,才和幼子一起遭先帝杀戮,卫慕一族也因此几乎全族倾覆。卫慕元焘的行为正踩在了李穆桃的痛处上,这表兄妹才反目成仇。
女人恨起来,就会狠到底。恨的其实不是保不住自己的地位或者得不到那个地位,而是在男人心里,自己竟然不如别人,甚至弃之如敝履。
李穆桃沉着脸,手捧懿旨跨出中军营帐。京兆府到秦州,七百里路,每人备三匹空马,轻装出发,两日可达。梁氏竟敢允诺割让八州给阮玉郎,她这是把西夏国改姓梁了,也不问问甘州瓜州等地的军司司主们肯不肯。
阿辛,你可到秦州了?
她抬起眼看看炎炎烈日,有些晃眼。刹那间想起陈元初满面血污的脸,绵软如瘫痪的四肢,还有看着自己的那双眼。他的眼生得太美,总含情带笑,脉脉横波。她以为他会吃惊会愤怒会悲伤,然而除了最初一刹那的惊讶后,只剩下空洞。
梁氏一说要废了他,她便立即出了刀。她下手极快极稳极准,应能保得住他筋脉无碍。她出手才能让梁氏安心,也对她放心。
梁氏看不出什么,打探不出什么,意味深长地同她说,宁可被一个男人恨一辈子,也不要被他轻易忘记。她大概终生都把陈青看做她的耻辱,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陈青,只是不能忍受竟有男人不被她迷住。
早知两人今生无望,早已尽力忘记。年少时光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从来只属于留在三四岁的阿辛和她心中的那个陈太初,不属于她李穆桃。刻意躲过,最后她未能免俗,贪恋过那少年的绝美风姿高超武艺,还有他眼中的一丝情愫,哪怕儿时两个人互不退让的打架和互骂,也温暖如春风。只靠这个,她李穆桃就能独自过完此生,无憾。
五月底了,已有盛夏的感觉,身披轻甲的李穆桃加快了步伐。她能做的,保住他活下来,回到家人身边,把属于他也属于过她的那座城还给他。
便江湖,与世永相忘。
※
地牢中总是黑暗一片,但陈元初能分辨出日夜。上头盖板的四条缝隙中投下月光。白日累积的热气一时散不掉,牢中宛如蒸笼。
身下的干草,一直是湿的,被汗水浸成了咸味。再过两个时辰,地牢里会慢慢凉下来,所有的水汽慢慢蒸腾掉。
陈元初动了动四肢,四根长锁链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很快,盖板被掀了开来。一阵清凉气息涌入地牢,地牢里的热气跟逃似的飞速上升蹿了出去。
一个值夜的军士顺着长绳下了地牢,在陈元初身下放了一个木桶,背转过身子。
哗哗的声音很短暂。那人拎着盖好的木桶抓住长绳,抖了几抖,上头的人将他拽了上去。
陈元初抬起头,看不见星空,看不见月色。被俘已经快一个月了。他大概没被梁氏折磨死,就会先被自己臭死。这十几天倒再没人来折磨他,饭菜和水定时从竹篮里吊下来。被四根锁链锁住的他能够吃喝,但他为了避免如厕,尽量少吃少喝。
盖板“扑通”一声又盖了起来。陈元初缓慢地控制着双手的锁链,尽力不发出声响,慢慢扒开地上的草,黑暗中在土上深深划了一横。中毒以后他总是手抖得厉害,眼也花,五脏六腑时不时毫无预兆地翻江倒海疼得厉害。但身上的外伤倒是差不多全好了,今日应该又掉落了几片血痂。他手足还能如常转动,倒要感谢那人下手极有分寸。他慢慢再把干草铺好,抬头看了看漏进来的月光,慢慢调息起来。
将自己放空,意守丹田。不留一丝余地,一丝不留。
上方又传来了脚步声,陈元初立刻将自己摆成了瘫痪不能动的模样。
月色泄在半壁上头,清清冷冷。
一个身影缘绳而下,落在他面前。
四道刀光闪过,锁链沉重地坠落在地上。
“还能动吗?”李穆桃的声音冰冷。
陈元初慢慢抬起头。黑暗中她的眸光比方才的刀光更冷。
“上来。”高挑修长的身躯在他面前矮了下去。
“还是我来吧?”上方传来闷闷的喝问声。
“上来。”李穆桃不理会卫慕元焘:“陈太初在等你。”
一双手臂搭上她的肩,身体如偶人一样僵硬,还带着被暑气蒸烤过的热度。
李穆桃反手把陈元初的两条腿提了起来,盘在自己腰间,一手托住他的臀,一手拽进了长绳:“起——”
月色仍照九州,故人早已面目全非。
四匹通体全黑的夏马拖着马车慢慢往纪城而去,盖板轰然又落下。过往巡逻的军士视若无睹。
李穆桃面无表情,取过车上准备好的帕子,在温水里投了投,替陈元初擦干净面上已结了块的血污:“忍着点。”
陈元初躺在车厢中,睁着眼睛看着车顶,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
李穆桃把他的头挪到自己腿上,用水打湿他头发,又从怀里取出一把犀角梳,一下一下替他把夹杂着乱草的长发梳通,挽了一个发髻,扎上艳红发带,将那掉落的乱发和杂草顺手丢到车外。
卫慕元焘朝车窗内张了一张,没作声。城门口的军士见到他,肃然行礼。
李穆桃把陈元初身上已看不出原先颜色的中衣亵衣亵裤也剪开除了下来,极快地替他把手腕脚踝处的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妥当,似乎面前赤身裸体的男子是一个婴孩,又像是她的孩子。她神情自若,手下又快又稳。陈元初任由她摆布,似一个毫无生命的人偶,无动于衷。
换上一身布衣的陈元初被李穆桃扶着半靠了起来。
两人静默不语,马车上了石板路,马蹄声陡然清脆了起来。
客栈的门外的街道上,站满了上千军士,弓箭手在三周引弓待命,如临大敌。
吴掌柜匆匆进了门:“来了,是长公主的车驾。”
陈太初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月光投在他侧脸上,似乎蒙上一层寒霜。穆辛夷轻轻走进他的影子里,瞬间有一念:如果能躲进他的影子里该有多好。
马车车帘掀开。
陈太初疾步过去,在车辕边轻声喊道:“大哥。”
陈元初却寂然无声。
李穆桃冷声道:“阿辛呢?”
“阿姊——”一张小脸一双大眼从陈太初背后探了出来。
虽然听卫慕元焘说阿辛不傻了,亲眼见到时,李穆桃还是怔了一怔,这双眼这么灵动,盈盈含着泪,似喜还悲。这是她的阿辛吗?
卫慕元焘看了看四周,挥了挥手。弓箭手们放下了弓。
“快上来。阿辛过来。”这时李穆桃的声音才有了温度。
陈太初和种麟、穆辛夷上了车。种麟看见陈元初手足包扎着,眼眶发红:“元初——”
陈太初已跪在陈元初身边替他检查起伤势来,又低声询问中毒的症状。陈元初眼珠动了动,落在陈太初脸上,却依然一言不发。
马车缓缓又往前行,要从纪城往伏羲城出秦州。李穆桃低声询问着穆辛夷所经历的一切,不时抬眼看看陈太初。
刚进了伏羲城城门,远处就见灯火和兵马疾驰而来,呼喊声不断。
“司主——夕阳镇遭赵军突袭,应是利州路的赵军,有两三千人!”来人丢盔弃甲,身上血汗混杂,显然刚从战场回来。夕阳镇在秦州西,过了夕阳镇就是渭水,越过鸟鼠山就是洮水,再越过马衔山就抵达卓啰和南军司的大本营兰州。夕阳镇和定西寨同在秦州西边,互为犄角,夕阳镇遭袭,定西寨恐怕也危险。秦州四周还有永宁寨、威远寨、三都谷。因人马不足,他留守的主力全在秦州,周边镇寨都只留了四五百军士而已。
卫慕元焘利索地勒缰停马,皱起眉头,下意识看了马车一眼。这么巧?但他的人看守陈太初等人十分严密,赵军二十天前就从利州出发,按理应该直达东北方向的京兆府,如今竟然朝西北走经岷州到了秦州城外。但行军路线也不可能是这短短几日或因为陈太初就定得下来的。这时拿下陈太初一行人,总好过放他们走。
马车车帘唰地掀了开来。李穆桃一双眸子寒光凌冽:“利州路赵军必然是前来攻打秦州的,为的是将我大军切成两截,好断了京兆府攻城大军的粮草。表哥你赶紧去州衙,准备应战。我送他们出城,稍后即返。”
陈太初轻轻捏了捏陈元初的手心。穆辛夷紧张地看着他们。种麟掀开车窗帘朝外望了望,不远处就是飞将巷。
马车继续前行,卫慕元焘拍马转头往州衙而去。
伏羲城的西吊桥缓缓而落,轰然亲吻了地面,黑暗中不起眼的尘土飞扬了寸许,归于沉寂。沉重的城门缓缓地打了开来。马车驶了出来,护城河上的吊桥咯吱咯吱响了起来。
种麟背起陈元初,跟着陈太初下了马车。他们随行的几十人被军士们跟着押了出来。
穆辛夷死死揪着车帘,看着陈太初的身影,眼泪像滚珠一样连绵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