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124章
  云山之姿,水月之像。大海之容,太虚之量。受也的的无心,应也头头离相。随缘有照兮妙而不痕,彻底亡依兮空而不荡。
  赵栩凝视着她:“太初说的对。所以,我告诉他,阿妧永远是她自己的,那我赵栩就是阿妧的。”
  九娘看着他绽开的笑容,心头被重重撞了一下,连泪也凝在心头,冲不进眼底。赵栩见不得她难受见不得她哭,她就不想哭。
  “我和太初有约,待你及笄以后再问你愿意嫁给谁。”赵栩耳边微微泛起红晕:“那时我们也年纪小,没想太多,只各自想着该怎么待你好,好等你长大后能多些胜算。”那时候他们一样什么都不懂,只以为待一个人好,那人就会也喜欢自己也待自己好。也从未想过她也许一个也不喜欢。那样的年纪,他们眼里都看不见别人。
  赤子之心,君子之约。九娘将往事一一比对印照,竟有些羡慕赵栩和陈太初能坦荡至此。
  赵栩转过脸看向一片素白的纸帐:“后来太初告诉我,舅母向你家提亲了,他心里太欢喜,舍不得跟舅母说不,只能违背同我的约定,抢你回去,实在对不住我。我便打了他一顿。”赵栩转头看着九娘笑了笑:“没打脸。”
  九娘吃惊地问道:“这是何时的事?”
  赵栩摇头道:“许久以前了,但我打了他以后就不怪他了。若换做是我,我也守不住那约定,等不到你及笄后来选。不过我告诉太初,阿妧你心里有我。如果他只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逼你嫁,我是万万不肯的。于是我们又定了一约,若你亲口应承愿为陈家妇,我便就此死心。”
  九娘想起田庄见驾那日,自己和太初雨中深谈,太初问了自己那句话,难道赵栩也在一旁?
  “六哥?”
  “见驾那日你和太初说话我是听见了。你说的那些,你想要的那种日子,舅舅家的简简单单和和睦睦,舅舅舅母之间那种亲切随意——”赵栩点头道:“这些我都没有,给不了你。我理应遵守和太初的约定,死了心才对。可我那天去金明池游了一回水,想来想去还是不能死心,到底还没听见亲口说出那句话。就算是无赖,也要赖下去。”
  九娘听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并无酸涩苦楚,但字里行间、雨里水中,藏着他多少千转百回的心思,她不忍细想,正想说清自己那日并未应承愿为陈家妇,却听赵栩道:“既然太初违约了一回,我便也违约一回,最多给他打还一顿。但要我对你死心,不是我不想,是我做不到,我也没法子。”言下竟又有了三分得意。
  九娘站起身,走近藤床,坐到床沿上,握住赵栩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六哥,阿妧并未应承过太初表哥。他待我极好,我却罔顾了他一片真心。是我太过自私,想留一条退路好安稳过余生,一直未曾直言拒亲,直到知晓苏州也要办女学后才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却又害得他背负了那么重的自责。是我有负于他,却不是男女之情,我和太初表哥——”
  赵栩反手握住九娘的手:“阿妧你无需说,我也知道。你对我自小就和其他人不同。我待你也和其他人不同。你待太初和阿昉、彦弼是一样的,如同兄弟、好友,极亲近。可你不会气他不会骂他不会咬他也不会打他。”赵栩想起幼时的种种,笑道:“兴许你自己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同,可我却知道是不同的。”
  九娘想了想,她的确不这么觉得,但究竟何时觉得赵栩和其他人不同,她也说不上来。
  “我跟你说这许多往事,就是要告诉你,无论是我还是太初,我们都有过约定也毁过约定,也都使过手段用过心机。我们会因此生气愤怒甚至打上一场,可我们绝不会认为谁负了谁。倒是你思虑过多,总喜自责,凡事要看当下看日后,莫论因溯源,徒增烦恼。正如你希望阿昕的事太初不要那么自责一样。我也不想因太初而愧疚自责。太初他也是这么想的。”赵栩细细看着九娘,忍住了想揽她入怀里的念头。
  别着急,慢慢来,不能吓着她。
  万事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九娘慢慢地点了点头。
  ※
  见到九娘出来,孟建几步迎了上去,见她眼眶有些微红,鬓发衣裳都整整齐齐,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亲自将九娘送回了房。
  夜深时分,孟建在藤床上辗转反侧,手中蒲扇已不停地扇了半夜,手臂酸疼得很。看来燕王殿下真是柳下惠,他应该不用再操心殿下会忍不住做出禽兽不如的事害了阿妧。可他心里那隐隐的不舒服又是怎么回事?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两情相悦,阿妧那样的绝世容颜近在咫尺,还流了泪,可殿下竟然都能把持得住。看阿妧的样子,连亲亲抱抱也不曾有过。想起自己千方百计从成墨嘴里打听来的,燕王殿下多年来洁身自好,连司寝女史也不许碰他一碰。
  难不成,殿下他——还不如禽兽?
  孟建猛然坐了起来,又颓然倒了下去。这可更没法子跟阿妧说了……
  ※
  众人第二天黄昏抵达鹤壁,到了永济渠边,只见漕运的船只还在河面上如梭往来。黎阳仓的码头上,脚夫们背着一袋袋米粮往返。
  水浮天处,夕阳如锦。城墙绵延,人如蝼蚁。
  孟建虽任了监察御史,见到老本行,忍不住指着不远处黎阳仓城的城墙道:“此仓建于隋朝,昔日李密讨隋时曾言,既得回洛,又取黎阳,天下之仓,尽非隋又。四方起义,足食足兵,无前无敌。后于唐朝一度废弃不用。大赵太祖立朝以来,才重新修建再度启用。如今也有黎阳收,顾九州之说。”
  赵栩笑道:“表叔可来过黎阳仓?说一些给我们听听。”他顾虑的是能否查到阮玉郎暗中盗运黎阳仓米粮的证据,孟建能否按他的安排查证出来相关人员。还有那些米粮究竟运去了哪里。
  孟建在马上欠了欠身子道:“殿——六郎——”他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我不曾来过,但看过相关记载。黎阳仓仓城东西约七十八丈,南北约八十四丈,内有仓窖一百一十二个,大小不一,最小的仓窖亦能纳十万石粮食。今日的黎阳仓,可供十万大军一年粮草无忧。”
  赵栩问道:“眼下仓窖所存的米粮,最多贮存九年。那满了九年的陈粮呢?难道任其腐烂?”
  孟建道:“六郎有所不知,这米粮装袋,入窖后铺席堆糠填草,再用黄泥青泥膏密封。仓窖外均刻有米粮出产之地、数量、何时入仓、盘点核秤官吏名字等等。一有旱涝蝗灾,朝廷赈灾,都会先行调用陈米。若无朝廷敕书调用,不得开窖,陈米即便腐烂于仓中,也只能腐烂。若下官没有记错,今年黎阳仓应该有四十万石陈粮要满九年。听说已经调粮运往陕西去了,还有两浙路,看邸报上也调用了三十万石。”
  章叔夜忍不住轻声道:“当年我随将军讨伐房氏兄妹时,军粮也有从黎阳仓调的,腐米甚多——”
  孟建打了个哈哈,点头道:“恐怕调用的和你们吃到嘴的数字也相差甚大。缺斤少两、以陈代新、以腐代陈,趁机倒卖新米,历来都是常用的手法。雁过拔毛,这些经手的哪有舍得不刮一层油的。”
  赵栩侧头看了孟建一眼,看来有他在,明日章叔夜可以省了许多事。
  孟建一凛,就听赵栩叹道:“不患一人贪,而患无人不贪。蔡佑执政期间,官员不从污流便遭到排挤。表叔所说的,人人心中有数,却从来无人提起,皆因盘根错节,拔起萝卜带出泥,故而朝中严整吏治,肃清贪腐,任重而道远。
  孟建眨眨眼,闭上了嘴。他好像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大实话……
  
第252章
  经过彻夜商讨再三演练,
翌日一早,
孟建精神抖擞地换上了监察御史的大祥素服,
虽不是朝服公服,
孟建依然忍不住问:“阿妧,
爹爹可威武?”
  “甚威武。”
  “可像个御史的模样?”
  “不像——”九娘看着孟建瞪圆了红似兔子的两只眼,
抿唇笑道:“爹爹就是货真价实的监察御史,
什么像不像的。”
  想到监察御史不过是个从七品的芝麻官,
孟建又有些沮丧,
摸了摸自己袖中的官印,叹了口气,被赵栩一夜暗示明示臌胀起来的气势,
顿时矮下去七分。
  “爹爹怎地气馁了?监察御史虽是从七品,
可整个御史台也只有六位监察御史,分察六曹及百司事,大事可奏劾,小事可举正。还可直牒阁门上殿论奏,就算是张理少见着爹爹,
也要尊称一声‘里行’。”九娘笑着接过孟全手中的双脚幞头,踮起脚:“请爹爹弯弯腰,
阿妧替爹爹戴幞头。日后这天下能让爹爹弯腰的,
不过寥寥数十人,
爹爹何以会叹气?”
  孟建精神一振,弯下腰低了头,笑出了声:“阿妧说得是”。这几天他和九娘朝夕相处,
算是明白了为何程氏那样的性子和七娘那么混不吝的脾气,都愿意和九娘亲近,也明白了翠微堂老夫人为何对九娘另眼相待。听她说话如沐春风,看她行事大方温和顾虑周到,毫无闺阁女儿扭捏态,还吃得起苦。他生了三个女儿,独独在九娘这里近日才真正体会到了贴心二字,也头一回真正操心起她的婚姻大事起来。谁要说他的操心是为了那贵不可言的位子,他真会跟人急。
  “幞头戴好了。”九娘又道:“何况爹爹还是殿下特派的钦差大臣,更有那尚方宝剑和二府所出的诏敕在手,小小黎阳仓城的户曹官吏,爹爹有何可担忧的?章将军是表舅陈家军麾下第一猛将,会亲自贴身护卫你。加上六哥那样精妙的计策,阿妧看爹爹今日必能无往不利。”
  孟建挺胸收腹,伸手顺了顺脑后幞头的双脚,豪情万丈地道:“不错,阿妧且在这里照顾好殿下,等爹爹的好消息。”
  九娘福了一福:“爹爹为朝廷出力,造福大赵军民,阿妧与有荣焉。”
  孟建昂首抬腿往外走:“走了——”未到门口又停了下来,遣开了孟全,看着九娘,以手握拳清咳了几声,叮嘱道:“阿妧,上次爹爹说的女德一事,你就算心里不爱听,也要记着爹爹的话,爹爹真的都是为你好。还有一事你也要切记——”
  九娘看着孟建一脸尴尬地转向旁边,倒好奇起来:“爹爹请讲,女儿记着就是。”她也是头一次听到有人以父亲的名义说这些“为她好的话”。前世爹爹从不这么说,想要教她什么道理,总是将一些史书典籍或者邸报话本上的事例给她看,上头不乏爹爹自己的批注心得,又或是在山中水边游玩时闲话启发她几句。但孟建这样常年不问后宅儿女事的甩手掌柜会关心起她来,倒真有了三分做爹爹的样子。
  “殿下天潢贵胄龙章凤姿,阿妧和殿下在一起切记要有分寸。不可仗着殿下爱重就拒殿下于千里之外。”孟建又咳了两声:“也不可因殿下的亲近就忘记了女儿家应有的矜持本分。你自小熟读圣贤书,懂爹爹的意思对吧?”
  九娘看着孟建一张尴尬脸,便轻声答道:“女儿明白,爹爹放心,殿下待女儿十分有礼,并无轻薄言行。”
  孟建一怔,脸上挤出了笑容,心底那隐藏的担忧更甚,点了点头:“好好好,你明白就好。”赶紧抬腿往外去了。
  九娘送他到院子门口,见脸上粘了一蓬大胡子的章叔夜,捧着尚方宝剑正等着孟建。旋即三四十人毫不声张地簇拥着孟建直奔黎阳仓而去。
  ※
  九娘回到后院,遇到成墨手下一个跑腿的小黄门拎了几包药进来,奇道:“这是给谁的药?”
  “禀九郎,这是方大夫开给郎君服用的。”小黄门毕恭毕敬地停下来,躬身答道。
  “给我带进去罢。”九娘笑眯眯接过药,去找方绍朴。
  方绍朴正在赵栩院子的廊下看医书,旁边一个小煤炉上头搁着药罐子正在冒着热气,远远就闻到药香。太阳初初升起,那袅袅的蒸汽升了半尺即散得无影无踪。他这一路由于早知道是要骑马去中京,连个药僮也没带,事事都亲力亲为,着实辛苦,才坐了一刻钟,头已经一坠一坠地打起瞌睡来。
  九娘弯腰替方绍朴捡起地上的蒲扇:“方大哥,这几味药也是给六哥吃的?”
  方绍朴吓了一跳,抬起头接过蒲扇,又忙不迭地将手中的医书放了下去,将九娘手里的药也拿了过去,在一旁小杌子上就拆了开来检验起来:“六郎中了毒以后,胃口一直不好,吃得本来就少,昨日到了鹤壁竟有些腹泻,怕他因此虚脱了,就临时配了这个,给他调理调理。”
  九娘恍然,怪不得赵栩早间神色有些委顿,问他身子觉得如何他又只说无事,这是连腹泻也觉得嫌丑么?
  九娘细细询问了赵栩所中的毒可有忌口之物,刚要转身走,却见方绍朴那随手丢在一边的医书《千金要方》正翻在卷三“妇人方中”。她拿了起来,上头写着:妇人非只临产须忧,至于产后,大须将慎,危笃之至……
  方绍朴向来有华佗再世之誉,擅长外科,怎么看起妇人生产之事来了。九娘奇道:
“咦?方大哥也擅妇人科?”
  方绍朴正在收拾药罐,闻言随口答道:“不擅,被逼的。”
  九娘一怔:“被逼的?”
  方绍朴手上一停,抬头朝房里努了努嘴,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着九娘:“你看似有十七八岁,实则年纪太小。若要生产,至少再过三年才稳妥些——”
  九娘涨红了脸,将医书放了回去,原本是要去看看赵栩睡了没有,停了停,扭身往院子外去了。
  方绍朴探头看了看九娘的背影,从怀里又掏出一本小册子来,翻了几页,点头道:“没错了,看着就是好生养的模样。”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觉得日后保住自己这条命又多了几分把握。
  房里昏昏欲睡的赵栩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
  到了午间,章叔夜遣人回来报信,说已顺利接管黎阳仓的近千守卫,封锁了仓城,一概人等和粮食只许进不许出。眼下黎阳仓码头上只剩下等着运粮南下的漕船。一应账册已全部查获,户曹官吏也全部齐聚。鹤壁县令县丞主簿等官吏都在黎阳仓码头上等着。另外鹤壁县衙内果然有人急急往大名府去了,已有两名斥候跟上。孟建已经开始用赵栩所教的法子查验仓窖。
  赵栩听了口信,放了一半的心,又细细交待了几句给来人,才让成墨去请九娘来一道用饭。这一路他也只有看着阿妧还能吃上几口。
  片刻后成墨面露喜色地回来了:“禀郎君,九——郎她在厨房里忙着,请郎君稍等一刻钟。小人看着九郎做了好些好吃的。今日郎君可千万多吃一些。”
  赵栩脸上不便显露,唇角却禁不住微微勾了上去:“快把那两盆新冰给厨房里送去,让她别太辛苦了。”
  成墨赶紧喊小黄门来搬冰盆。
  赵栩手中的纨扇停了下来,想起会宁阁院子里还埋着九娘去年送的桂花蜜,心里头甜滋滋的。他见成墨带着人退出去了,才喜上眉梢地撑住了下颌,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纨扇,笑得眯起了眼。若能日日吃上阿妧做的饭,也是一大乐事。他烦恼了半天的腹泻,这时看来也不那么恶心讨厌了。以前他怎么没发现阿妧这么心软,这般会疼人……赵栩目光定在自己的伤腿上,若有所思起来。
  只是,他又舍不得阿妧朝朝洗手做羹汤。真是忧卿烟火熏颜色,欲觅仙人辟谷方。
  这家正店的厨房在外院和客房之间,里面热气腾腾。惜兰见九娘热得玉颜酡红,拿出帕子替男儿打扮的九娘擦去额头鬓角的汗:“郎君,还是让小人来吧?”
  九娘小心翼翼地将蒸笼里的一小盅豆腐取了出来,掀开上盖,看了一眼,见汤已浓白,便收了放入食篮里:“没事,快得很。”
  两个厨娘在一边啧啧了好几声:“香,香得很。这位郎君人长得这么好,手艺也好的很,只是这一碗豆腐得用上一只鸡,还花了这许多功夫,怕要卖五十文才能回本。”
  九娘笑着将那一旁晾得差不多的一只鸡放在案板上,在那鸡胸脯上飞快地拆出一小碗极细的鸡丝来。
  “面餳好了,小郎君。”厨娘掀开案板上的湿帕子。
  九娘笑着洗净手,将那面团又搓揉了一番,往案板上洒了些干面粉,拿起擀面杖,将面团擀成极薄的薄片,才切成极细极细的面条。
  “这么细又薄,可怎么吃?”厨娘忍不住念叨起来。
  “我哥哥身子虚,这种江南的面,容易软烂,好克化。”九娘笑着解释,手下不停,片刻间,一碗鸡丝面已经盛在那白瓷大碗里,里头的鸡汤无半点油花。
  “郎君让小人们送了冰盆过来,还说让九郎你别太辛苦了。”小黄门抬着冰盆入了厨房,放到九娘脚旁。
  九娘笑着应了:“替我回去谢谢六哥,我即刻就好。”她转到收拾好的锅边,将惜兰磨好的糯米粉倒入锅中炒至金黄,又加了些许水和糖,随即盛出一碗焦米糊出来。
  ※
  赵栩看着面前的碗碟,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这些,全都是阿妧自己做的?”
  九娘将竹箸放到他面前,笑道:“方大夫说六哥有些不适。我想着慈姑以前教过阿妧几个土方子,只吃这些就能好,总好过吃药。若六哥信得过阿妧,便当作药多吃一些,看看可有用。”
  赵栩接过鸡丝软面,又点了点面前的胡瓜:“这里头可是放了醋?还有为何要吃豆腐?”她做的东西,他什么都想问一问,都想知道个究竟。
  “天热,胡瓜用些醋腌会爽口一些。六哥是来了鹤壁才很不舒服的。慈姑说用本地水煮豆腐吃,可治水土不服。我见这边的井水比汴京要混得多,便先熬了鸡汤,再用鸡汤炖了豆腐。”九娘将焦米糊放到他面前:“吃完咸的面,漱了口再吃这个米糊,明日就能好了。”
  “你呢?你也吃一些,免得水土不服。”赵栩还真有了胃口。
  九娘从另一个食篮里取出一碗鸡丝凉面,笑嘻嘻道:“我见那厨房里的嫂子有些芝麻酱,就偷懒拌了碗凉面吃。”
  赵栩毫不客气地伸箸在她碗里点了点,放入口中吮了吮,桃花眼眯了起来:“你这个也好吃。你快吃吧,忙到现在别饿坏了。”但什么下次别做了这种话他是决计不会说的。
  九娘一呆,看着赵栩已经若无其事地吃起面来,他应该就只是想尝尝自己这凉面的味道才是。她忙了两个时辰,也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便也不跟赵栩客气,大口吃了起来。
  赵栩心花怒放地挑了一块胡瓜放入口中,酸爽咸脆,果然胃口打开,加上面前又有秀色可餐,片刻后就风卷残云,连那咸鸭蛋也没放过。
  不多时,赵栩盯着九娘碗里的凉面:“阿妧——”他若是现在开口想尝上几箸,应该不算吃了她吃剩的,何况阿妧吃剩的,他接着吃也没甚要紧,七年前就险些吞下她那颗小乳牙了。
  九娘抬起头:“嗯,六哥?”看到赵栩面前碗里连面汤也没有了,就伸手把焦米糊朝他面前推了推:“可要漱个口接着吃这个?”她见赵栩手中的竹箸还未搁下,想着他定是因为自己吃得慢才特意不落箸的,免得自己也只能跟着他落箸而吃不饱,心里又高兴又歉然,立刻埋头三口并两口将凉面吞入口中。
  赵栩见九娘两颊鼓鼓,指着自己手中的竹箸意思是可以落箸了,不由得一呆,只能慢慢搁下了箸,取过那焦米糊。
  ※
  到了夜里,赵栩的腹泻果然止住了。方绍朴又惊又喜,特地请九娘将午间吃了什么都写了下来,自去研究琢磨。章叔夜又派人回来禀告,孟建已查出十二个仓窖中以陈代新,要彻夜开窖复秤查验,请他们先行歇息。
  赵栩手中纨扇大力敲在了轮椅扶手上,虽早有探知,也有预料,一经验证后他依然控制不住愤怒。这帮硕鼠,尽食我黍!大赵历来处置贪腐力度太轻,为官者原来就心存侥幸,惩处一轻,更是肆无忌惮。
  变法,定然要大动干戈地变!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朝朝洗手做羹汤那几句诗,取自钱钟书先生的《赠绛》。
  2、甜甜的日常告一段落,明日走剧情。再甜就腻味了。:)
  3、祝大家端午安康,放假快乐。
  
第253章
  五月底的汴京城,
暑热渐盛。自先帝大祥后,
瓦舍勾栏也慢慢恢复了唱戏歌舞杂耍,
丝竹乐韵悠扬于汴河之上,
歌姬舞伎重新出入于富贵人家。
  因秦州大捷,
西北情势逆转,
又有燕王出使,
四国即将和谈,
士庶百姓也都少了忧国忧民之心,
那些民乱民变似乎已是多年前的事,少有人再提起。家家户户开始忙着六月初六崔府君生日的献送。各大正店脚店酒楼,已开始准备炙肉、干脯。坊巷桥市各大肉案铺从早上就开始阔切片批各种生肉,
晚间又忙着卖各种熟食。
  被捉拿关去南郊的几千乱民,
也因燕王之请陆陆续续被释放回了家。有人绝口不再提起当日之事,也有人好强斗勇地拍着胸脯将自己夸去了天上,说起来朝廷也拿他没法子。成衣铺子门口挂回了“夏衫”的牌子,马匹租赁行也敢打出“夏马”的旗号了,那卖消夏香引子的摊贩们也重新挂出了“消夏”的长布条,
在街坊巷陌间随风飘荡。只是御街州桥口的鹿家包子铺,却始终大门紧闭,
再也没有那蒸包子的氤氲蒸汽飘出,
也没有了鹿家娘子豪爽的笑声和招呼声。路过的人们,
有的略停了停脚,有的摇头叹气,有的无动于衷,
也有人驻足观望一番,但往来的车马行人,依旧川流不息,各奔去路。
  丑时的翰林巷孟府,外院护卫们的平安梆子远远传入了二门里。木樨院里如今只有程氏和七娘住着,因张子厚再三叮嘱,上夜的人数增多了一倍。婆子妇人们按例往来巡查了一遍,将各门的锁细细检查后,也敲了平安梆子。
  听香阁里早已没了灯火,小池塘里偶尔传来几声蛙鸣虫唱,约是因为闷热,也显得格外无力。
  阮玉郎手腕轻振,微微掀起北窗,凝神听了听,里头传来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不由得唇角微微勾了起来。这小狐狸甚是狡猾,使出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之计,又是入宫又是上船又是躲去百家巷苏家。倒让小五费了好些功夫,还折损了十多人,令他忍不住亲自跑这一趟。若她真不在家里,那张子厚何需把翰林巷和两条甜水巷守得水泄不通。这孟府院墙里外埋伏着的高手不下五十人,怕都是赵栩不放心留下来守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