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阮玉郎厉喝道。
阮小五咬牙一掌印在他右背的天宗和神堂两穴之间。
“噗”的一声,阮玉郎借力发力,
终于将那枚铜钱逼了出来,
他看着那铜钱激射而出,
咣啷落地,滚了许久才停了下来,终于压不住一口鲜血呕在了自己身上,
人也萎靡地慢慢倒了下去。
“郎君!郎君——”阮小五骇极,一把抱住阮玉郎,拿过旁边的伤药和纱布替他包扎好,再扶他慢慢躺下去:“郎君,小五这就去请吴神医来。”
阮玉郎无力地摆了摆手,却说不出话。张子厚精明过人,知道自己受伤,必然盯紧了城中的名医和药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个老婆子以铜钱为暗器,且铜钱上蓄养着十分惊人的“气”,逼不出去就会顺血脉而行攻入他心脉之中,他必死无疑,靠小五的外力逼出去他也自损八百。
这么厉害的角色,竟会一直藏在孟府里,阮姑姑也从未提起过,令他吃了这么大的亏,没有三四个月复原不了。阮玉郎闭眼调息了片刻,嘶声吩咐道:“去大名府,把大郎和她们都移到西京去。小心些,不可小看了赵栩。”
“郎君?是要将大郎送回——”阮小五惊道。
阮玉郎动了动手指,点了点罗汉榻:“不错,就说赵珏特来践约,他也该遵守当年的约定了。”
“是,可郎君独自在此——”阮小五抬起头,惴惴不安。
“无妨。”阮玉郎轻声道:“我尚有自保之力,此地也甚是安全。你去和沈岚说,让他小心行事,别留账册痕迹。赵栩小儿竟将我瞒了过去,不日就会到大名府。”
阮小五目露狠厉之色:“郎君,请让小五留在沈岚身边,赵栩身中蚀骨销魂毒,小五必能取他性命。”
阮玉郎轻蹙秀眉,苍白的脸上泛起些红色。他沉吟片刻后转头看向阮小五:“让沈岚出手好了,赵栩既然暗度陈仓,沈岚就可以暗中截杀,这路上死几个客商总是常见的事,你暗中助他一把。事后再找几个替死鬼,沈岚在大名府做权知府已经好几年了,也该进中书省往宰相之位走一走。”
阮小五精神大振:“遵命!”
“封丘只是个障眼法,赵栩既然如此出人意料,还在孟府设局等我,他此刻恐怕已经去了鹤壁黎阳仓。你送走大郎就在鹤壁和大名府之间守株待兔即可。若他已到了大名府——,就告诉沈岚,赵栩不死他就完了。”阮玉郎的手指将沾血的道服掀了开来,胸口裹着纱布之处慢慢渗出血来。那铜钱所到之处依然血脉翻腾疼彻入骨。
“赵栩怎会知道——”阮小五一惊:“小五这就立刻赶往大名府,郎君保重!十三和十五尽得小七小九真传,都在外间守着。郎君有事摇铃就是。”
阮玉郎点了点头,又合上了眼。是他小看了赵栩,这亏吃得不冤枉。
“我早说你比不上六郎。”那句笑语又在他耳边响起。
孟妧,又或是阿玞,巧笑嫣然,说得那般自然自信。赵栩还说他老了?阮玉郎赫然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的血迹又渗出了一些。
他从几时开始诸事不顺的?似乎就是从这六鹤堂那夜开始。他从福建回到开封后的那两年,钱多,人多,蔡佑大权在握对他言听计从。西夏梁氏早在他相助之下做了夏国皇后,大军即将进犯西陲。宫中赵璟因心病炼丹服药中毒昏迷。房十三兄妹在他扶持下起事极顺,夺下两浙路六州。有了高似的牵线,女真也在他利诱下打败了契丹渤海军。巩义的重骑和攻城重弩,加上他在京中接应,拿下这无险可守无关可踞的汴京轻而易举,他和西夏女真三分天下明明唾手可得。
谁料想那夜过后,赵璟竟能醒来,梁氏的两个女使竟会自作主张再次刺杀陈青,暴露了巩义的安排。更害得蔡佑罢相,海运和榷场两大生财之道也被赵栩那几个小儿给截断了,陈元初跟着又大破西夏。他不得不假死遁去大名府,从头谋划。
现在细细回想,那夜喝破梁氏两个女使行迹的,就是阿玞。
使孟家、陈家、苏家更为亲近的,也是她。
阮玉郎的手指点在罗汉榻上,藤席深深凹陷了下去。他早该想到这层关系,既然她就是王妋,那么巩义永安陵一事自然是她告诉陈青的。当年她看到了床弩写在了札记上……
时隔三年,再次坏他大事的,还是她,也不对,是他自己才是。
阮玉郎长叹一声,自从知道孟妧就是王玞,他就中了邪似的,想补偿想试探想较量想挑逗,甚至想将她放在身边。
北婆台寺之后,他梦见她好几回。梦里他没有了那不为人知的病,将她压在身下恣意妄为,那种快活几近灭顶,他把持不住沉迷其中。醒来后身上的濡湿切切实实,那种快意还残留在体内令他颤抖不已。但无论是莺素还是燕素,仅脱去上衣,他就已经无法忍受。
他只有和她,才会有自己的孩子。父亲这一脉正统,才能承传下去。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上一试,这是上天欠他的,他得拿回来。
阮玉郎眸色暗沉,心头一团火,烧得他烦躁不安,那伤口更炙热灼痛起来。
“郎君,药好了。”外头的阮十三和阮十五恭恭敬敬地轻声禀报,心中激动无比,他们这些侏儒,幼时就被父母丢弃,被杂耍团的收了去,从来没被当成“人”看,自从被阮氏三兄弟救出来,吃饱穿暖有钱拿,学了一身本事,终于能服侍郎君这样的神仙人物了。
“拿进来。”阮玉郎扬声道。他又怎么会不如赵栩?他又怎么会输?孟妧也好,王玞也好,既然他拿定了主意想要,就是他的人。
※
孟建跟着章叔夜黄昏时分才赶回正店里,毫无疲色,亢奋得很,将事情再次细细向赵栩禀报了一遍,请示道:“我们可是要留在鹤壁等户部的人来处置?”
“你们这两日着实辛苦了,忠义伯立下大功,实在可喜可贺,好好歇息一夜,明早我们一同就去大名府,还要劳动孟御史明察秋毫,我们要把沈岚拉下马来。”赵栩笑道。
孟建虽然知道黎阳仓贪腐盗粮一事和沈岚脱不了干系,可听到赵栩这般挑明,一颗心还是别别跳得厉害:“沈岚在大名府素有清名,听说家徒四壁,屡屡靠典当他娘子的嫁妆度日,大名府的税赋库银也从来没出过错,他几次被先帝褒奖——”
赵栩微笑道:“不错,我曾私下查过他两回,看起来的确是个清官。五年来先帝褒奖了他绢帛八百匹、银六百两。他均用在了义庄和慈幼局上头。既然鹤壁有人前往大名给他送信,恐怕会有人在半路刺杀我们。”
“啊?”孟建吓得站了起来,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人都说监察御史是将脑袋系在腰带上,诚不我欺。
章叔夜这两天和孟建同甘共苦,倒有了些同袍情谊,见他腿都软了,起身伸手扶了他一把:“忠义伯莫担心,殿下特意引蛇出洞,不来则已,一来正好自投罗网。”
九娘见孟建两眼比出门那日早上又红了许多,眼窝深陷,平日保养得甚美的三缕长须也不那么顺滑了,也安慰他道:“爹爹莫怕,有章大哥在,没事的。”
孟建定了定神:“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对了,我方才进来时闻到鹌子羹的味道,阿妧你最爱吃那个,记得多吃——上一点点。”他骤然将“几碗”换了一点点,心想万一给殿下发现阿妧平日吃那么多,总是不美。这年少之时,想得皆是美好之事,哪里知道再美的美人也会打嗝放屁,甚至喝醉酒拿酒壶砸自家郎君。这些还算是难得为之,可这饭量极大却是每日三次都在眼皮底下看着呢,多不好。
赵栩意外地看了看孟建,原来阿妧最爱吃鹌子羹他这个爹也知道?
“今晚无需见外了,你们都留在我这里用饭,也好说说明日的安排。”赵栩顺水推舟道。
章叔夜和方绍朴起身行礼:“多谢殿下。”
孟建给九娘递了个“你少吃点”的眼色,也站了起来:“下官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殿下。”
九娘转头看向赵栩,这人越来也会借力打力了,只是看不懂那越来越像个爹爹的爹爹飞的眼色是什么意思。
等赵栩亲手将第三盅鹌子羹殷勤地放到九娘面前时,孟建的下巴都快掉在桌上了。敢情这几天殿下早就知道阿妧的大饭量了?虽然她怎么也吃不胖,可实在太丢人了。满京城的世家女,谁会这么吃?谁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吃……
九娘这才算明白了孟建的意思,接过鹌子羹,轻声道:“爹爹放心,我今日就吃三盅,你看这盅只有家里的一半大。我在家里还——”
孟建急得侧身以袖掩面咳了好几声,打断了九娘:“啊哈哈,不打紧,你出门在外也辛苦得很,听说这两日还下厨了,多吃两盅也是应该的。”他转向赵栩笑道:“殿下有所不知,阿妧在家里吃得不多,想来是和殿下一起,才胃口大开。她——她年纪还小,还在长身子呢。还有,阿妧随她生母,怎么吃也吃不胖,还有那个——”他想说九娘的嫁妆肯定够她吃一辈子的,这亲王俸禄他知道的,哪里够花销。但眼睁睁看着赵栩笑眯眯地手中竹箸不停,将九娘面前的碟子上摆了五堆菜点,还摆成了个梅花形状格外好看,一点也没混在一起。孟建还是停住了口。
“忠义伯勿担心。”赵栩笑道:“能吃是福。阿妧原本就是我的福星,就要多吃一些。而且她也太瘦了,要像儿时那样才好。阿妧,看我摆的这模样可比原来好看多了?”
方绍朴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早知道吃饭也要承担这种恶心人的后果,他怎么也不会来。
※
太阳照样升起,黎阳仓的码头上却依然只有簇拥着的脚夫和停泊的船只。仓城的城门紧闭,近百守兵在劝运粮的人耐心等上几天。
赵栩等人离开鹤壁,这次却是三辆马车居中,前后数十骑。
头戴斗笠,骑在马上的九娘一身男装,紧张地问身边同样戴着斗笠和她并辔而行的赵栩:“六哥你觉得他们会在哪里动手?”
赵栩回忆了一下舆图和各方信息,笑道:“如沈岚狗急跳墙的话,应该会选在鹤壁往大名府的必经之路相州城的城外动手。出了相州,那片应该有一很长的一段山路,因山势过险,约莫有六十里山路没有驿站,是个杀人放火的好地方。”
他探身假装替九娘整理缰绳,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别怕,你跟着我就好。”
九娘吸了口气,侧头道:“咦?你为何不提前知会我?”见赵栩一愣,她抬起手挥了挥,调皮地笑了:“知道了,我定跟紧六哥。你放心。”一夹马腿,却超过赵栩,往前头的章叔夜追去。
“啊——?”
赵栩回过神来,自己这是被调戏了不成?
第256章
相州,
古称邺城,
北扼邯郸,
西倚太行山,
南接鹤壁、新乡。春秋战国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乃魏武帝受封魏文帝封禅之处。大赵在相州设彰德军,
以支援澶州、卫州。
赵栩一众方至相州城外,
官道旁一位胖乎乎圆滚滚的中年男子,
身穿富贵团花蜀绸襕衫,
带着一些部曲立刻迎了上来,恭候在一旁,等章叔夜背着赵栩和九娘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才在马车前行了大礼,
又和坐在车辕上的章叔夜说了几句话,方领着众人直奔城北。
相州城比起鹤壁和封丘,更是繁荣。九娘透过车窗帘见到“元旭匹帛铺”的招牌时,愣了一愣,看着那“元旭”二字,
想起自己几次提起要将杭州元旭的印信交还给赵栩,都被他拒绝了,
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颈中红绳上那颗乳牙坠子,
偷偷瞄了赵栩一眼,
复又若无其事看向窗外。见那领头的掌柜和门口的伙计说了两句,车队又徐徐前行,往右转入了一条巷子。
赵栩心知自己当初随口取的名字被九娘看出了端倪,
实在得意,见她伸手一摸的动作和偷瞄自己的那一眼跟做贼一样,说不出的趣致灵动,忍不住凑近了笑道:“阿妧可想过,我还了你那宝贝乳牙,你该再给个什么我才是?”
九娘讶然挑了挑眉,龇了龇一口贝齿:“难不成六哥想要我变成无齿之徒?”
赵栩手指轻轻在她雪白门牙上一弹:“你这是抱怨还是撒娇?若是抱怨的话,我便也有话要同你好好说道说道,那方帕子——”他想起听香阁里被阮玉郎盗去的帕子就心里不舒坦,谁知道那老不要脸的还偷了阿妧什么物品,万一有抹胸什么的,他非亲手杀了阮玉郎不可。
九娘忍着笑掩了半边脸:“堂堂燕王偏要学人家说话,无耻之徒,不害臊。”她的话每次被赵栩说出来,就变了意味,平白多了几分暧昧缠绵。
“人家是谁?”赵栩疑惑道:“哪里来的人家?”
“我就是人家,人家就是我。”九娘没好气地道。
赵栩摸了摸下颌:“阿妧果然学会撒娇了,妙哉。学我说话这句听起来就是抱怨,换成人家二字,意蕴截然不同。‘且相对青眼,共裁红烛。小语人家闲意态。’阿妧你再说几句人家来听听?”
九娘的杏眼越睁越大。她前世只会对娘亲撒娇,今生只对慈姑撒过几回娇,倒是林氏常对她撒娇。但对男子撒娇,她以往最是不屑的,赵栩竟说她学会撒娇了......她为何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又或现在的九娘才是真正的自己?
赵栩却又笑道:“山谷道人有首词,昔日我只觉得艳俗,今日才明白个中妙处:‘香帏深卧醉人家。媚语娇声娅姹。姹娅声娇语媚,家人醉卧深帏。’阿妧可听过这个?”
九娘粉颊登时烧了起来,想着输人不输阵,索性别过脸去不理赵栩:“偏你牢记这些,我可不曾听过。燕王殿下风流倜傥名满汴京,看来不知醉卧过多少声娇语媚人家的深帏了——”她不过随口一说,可最后那句一出口,眼前似乎当真看见赵栩对着别人情深款款相偕醉卧深帏之中,心里头一阵刺痛,酸得眼眶立刻发起涩来,这种酸涩倒把她自己吓了一跳,简直是不可理喻之事。
赵栩一怔,旋即喜不自胜起来:“阿妧这是在吃味么?”探头凑过去看她,见她眼眶微红,情急道:“咦,你怎地真胡思乱想起来了?我是怎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
九娘垂首低声道:“谁在吃味了?”
赵栩心中柔肠百转,又是欢喜又是着急,凑近了她正要细说分明,冷不防九娘猛地抬起了头,额头正撞在他口鼻处,疼得厉害。
“啊?你没事吧?”九娘见他掩住了口鼻,顾不得额头也疼得厉害,急急要拉下赵栩的手。
赵栩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九娘见他上唇已一片紫红肿了起来,又悔又恼又心疼不已:“我是吃味了,想到你若是真和人家醉卧深帏了,就难受得紧——”
赵栩却强压着笑,嘶嘶呼痛,在九娘这里,他早发现自己越是惨,得到的好处便越多。
“人家就是你,你就是人家,傻阿妧你难受什么?”赵栩忍痛道:“在我这里,只有一个人家,便是阿妧。哪里还有别的什么人家?”他日后定要试试和她醉卧深帏,再说起今日事好调笑她一番。
九娘见那紫红处渗了些血丝出来,掏出帕子替他轻轻擦拭,轻声道:“都是我的错——”
赵栩一捏她的手:“我最不爱听你说这个。日后需改成‘都怪你’三个字才行。”
九娘怔怔地看着他,柔声道:“都怪你?”
赵栩点头笑道:“可不是都怪我。我给阿妧赔不是了。”怪肯定要怪他,因为日后免不了还想要她多吃些这等无关紧要的醋。她怎么吃醋,他心里都是甜的。
九娘静静地看着他,前世她在开宝寺绊了一跤,苏瞻笑她成了泥地里打滚的小狗。她气囔囔地喊:“都怪你!都怪你!”怪他走那么快还不等自己。苏瞻却笑得直打跌,说她自己摔跟头如何能怪在他身上。原来他对自己心上的人,才会慢慢走等着她才会叮咛她小心那门槛。而苏瞻去打蜂巢时被蜜蜂蛰了,她虽也笑得厉害,却会不停地说着“都怪我不好”。
九娘胸口热热的,眼中也发烫,忽地往前轻轻扑进赵栩怀中,搂住了他的腰,埋首在他胸口闷声喃喃道:“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自然不是抱怨。
赵栩下颌被九娘的幞头轻轻顶着,鼻尖萦绕着她的淡香,人都喜得有些七荤八素,一双手臂顿了顿才轻轻搂住了她的肩头,唇角不自觉上扬起来,上唇猛地一痛,原来真的不是在梦里。
“是的,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赵栩柔声道,当然都怪他,都怪他,再多怪些才好。
车内再无言语之声,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缓缓交融在一起。
车队绕过两条街巷,到了一间民房的门口。早有仆从上前打开四扇黑漆大门,拆了门槛。众骑和马车直接鱼贯而入,这原来是元旭匹帛铺的后门。不多时,章叔夜“吁”的一声,马车稳稳地停了下来。九娘赶紧松开赵栩,坐正了整了整自己的衣裳,不敢看还在傻笑的赵栩。若她总在他面前这般失态,那便当成常态算了,她也绝不会懊恼或后悔。
下了马车,方绍朴一见赵栩脸上有伤,吓了一跳,顾不得其他,跑过来仔细查验,随后便打了个哈哈,转身走开了,自去看众亲兵部曲将马儿牵到一旁都准备妥当的马厩里,又去看另一旁干干净净的鸽棚,唉,殿下也太心急了,这么短的一段路,就要霸王硬上弓。九娘干得漂亮!方绍朴随手拿了些稻谷喂里面的鸽子,想着改天他要和九娘说说,这男人呢都是贱骨头,咳咳,当然不包括他这样的正人君子。千万不能给殿下这样厚颜无耻之徒轻易得手,日后那男人就会觉得换了谁都能这么待她,不免看轻了她。虽然陪他们吃饭瘆得慌,但他还是会杵在殿下眼皮子底下的,不能给殿下可乘之机。
孟建见到赵栩,再细察九娘的神情模样,简直要跳脚。这孩子也十四岁了,汴京城那嫁的早的都为人妻室了,她怎地这么不开窍。虽说要守住,但也不能如此粗鲁伤到殿下啊。好不容易那柳下惠想要亲近,却给你揍成个猪头一般,就算是天下最好看的猪头,就算再喜爱你,殿下心里能舒坦吗?郎君是天,更何况这郎君是监国的燕王殿下呐。
九娘看着孟建脸上短短片刻已唱完一出大戏,暗觉好笑,跟着赵栩的轮椅也到了鸽棚前头:“这匹帛铺为何养了这许多鸽子?”汴京城里几乎家家养鸟,宫中也多有珍禽,饲养鸽子的人家也很多,但匹帛铺是商家,养了这许多鸽子却不知派什么用处。
赵栩笑道:“自然不是为了吃。”
章叔夜推动轮椅,跟着那圆滚滚的掌柜往月门走去。
众人进了后花园,见园里并无奇花异草,两排槐树竟然还都挂着累累的雪白槐花,空中淡淡的槐花香十分宜人。方绍朴伸手摘了两串下来告诉九娘:“可巧了,槐花可入药,清肝泻火,啊哈,泻火。还有槐根可散瘀消肿。”
轮椅上赵栩手中的纨扇倏地停了下来。章叔夜手上用力,加快了步伐。
九娘红着脸轻声道:“有劳方大哥了,六哥脸上的伤几日才能消肿?”
方绍朴轻声道:“你放心,我暗地里让他再多肿几天。你做得对,千万别因为他是殿下就怕了他,来一次打一次。”
“啊?”
※
元旭匹帛铺的后院也有三进,十分气派,虽然比不上浸月阁,但比起鹤壁的正店已经富丽堂皇了许多,一应仆人皆是男子,不见婢女。
那一脸和气圆滚滚的掌柜“滚”了过来,再次对上首的赵栩行了大礼,从袖中掏出三封信呈给章叔夜,禀报道:“禀殿下:京中张理少的信是两个时辰前到的。秦州的飞奴,按理本应在卯时归巢,因在西京换了羽飞奴,辰时前才归巢。大名府的信,是昨夜亥正时分到的。属下用鹰奴给的法子试了三个月,飞奴的确比以前更快,如今一个时辰能飞三百里。”
九娘看着赵栩淡定地接过那三封信,讶然道:“那些鸽子,难道是用来送信的?”她只知道赵栩养了鹰,还送了一只鹰连带鹰奴给陈青出征用,却从不知道他还在派人训练信使,在书上她也读到过唐朝宰相张九龄“飞奴传书”与亲友通信的轶事,可那么小的鸽子要飞越两千里去秦州还能载信安然归巢,委实不可思议。
赵栩笑道:“也才试了三年。我看鹰奴训练鹰很有意思,便让袁仁也试试训练飞奴。不然只靠急脚递,委实不够快,耗费也厉害。你家里也养了十多只——”袁仁见赵栩待这位极好看的小郎君十分亲切,赶紧也拱手朝九娘行了一礼。
九娘回了一礼,恍然之下,脸上烧了起来。怪不得她癸水初来那日,惜兰明明不曾出过门,方绍朴却来了家中要替她把脉。
赵栩手握空拳,抵唇清咳了两声:“季甫来信说,你家那位钱婆婆深藏不露,昨夜以一枚铜钱重伤了阮玉郎。他正和你大伯联手,在开封府搜寻阮玉郎。”
九娘和孟建都又惊又喜,两人对视了一眼。九娘颇有些后怕,阮玉郎果然不肯放过自己,竟亲自去了木樨院,只是钱婆婆怎会如此厉害,看来婆婆还有事瞒着家里人,不知那位钱婆婆会不会是太皇太后的人。
赵栩又看了陈太初的信,转手递给了九娘:“原来我们离京之日,苏昉就去了秦州,这确实是他的性子,眼中揉不得沙子,律己甚严。他也会和太初他们一起来中京和我们会合。你放心吧,毕竟他是表哥,年长你许多。看来他千里迢迢去负荆请罪倒别有所获。”苏昉是个极好的军师,看得远又看得深,又极敏锐,且能言善辩,有他在,自是大大的助力,更重要的是阿妧的心结能解开许多。
九娘细细读了信,心中百味杂陈,终还是高兴更多一些。阿昉他这一路究竟想了些什么,她无从猜起。可他要去中京,难道是改了不入仕的打算?又或者,他和自己一样,已能抛开往日心中的重担,循本心而为?那样的阿昉,又会是什么样?九娘目光落在陈太初信末的那句“北上一路艰险,祗颂阿妧玉安。”眼中一热,太初恢复了对自己阿妧的称呼,他也放下了么?
这一刻,九娘恨不得插翅飞去中京,盼着能尽快见到苏昉和陈太初。
赵栩已看完大名府的信,笑道:“沈岚果然有点意思,鹤壁的人一到,他已通告大名府上下,监察御史这两日就会抵达,连彰德军节度使也被他请去了府衙。看来他和阮玉郎还未联系上,以阮玉郎的手段,恐怕宁可调兵充贼,也要半途截杀我们,事不宜迟,用完饭后我们即刻大张旗鼓,抢在阮玉郎的人之前,去会一会这位两袖清风的大名府权知府。”
作者有话要说: 迷你剧场:
小麦:请叫我甜文小能手、亲妈
......
方绍朴:请叫我面冷心热高手,简称冷面热心达人....不是吃的冷面。
孟建:请叫我操心高手,为了女儿操碎了我一颗玻璃心。
章叔夜:......我只笑笑不说话。
六郎:请叫我耍赖高手,情话圣手,卖惨能人——
阿妧:原来你是装的?
六郎:阿妧,我嘴疼,要亲亲,肚子疼,要摸摸,腿也疼——啊哟——
阿妧:打是亲骂是爱,打得不够用脚踹。
方绍朴喊道:等等,我搬个板凳,叔夜,拿瓜子来——
注:
1、且相对青眼,共裁红烛。小语人家闲意态。出自赵彦端(宋)的《满江红》。
2、香帏深卧醉人家。媚语娇声娅姹。姹娅声娇语媚,家人醉卧深帏。出自黄庭坚(宋)的《西江月》。
3、信鸽,传说汉代张骞班超出使西域的时候就用了。历史上宋高宗十分喜欢养鸽。有诗句:“万个盘旋绕帝都,暮收朝放费工夫。何如养取南来雁,沙漠能传二圣书。”我国信鸽活动是国防体育项目,天津队很厉害。顺风逆风速度相差比较远,无风飞行速度在一小时六七十公里左右。
第257章
从相州城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