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129章
  凤翔城外同样杀声震天,近百辆轒輼和木牛车横在城墙下,护城壕上堆满了工事军士们铺上的木板。近百辆攻城头车的屏风牌插满了箭矢或被守城的石块砸得凹凸不平。
  城内的百姓和义勇们也四处点火,不断呐喊着:“陈家军到了——城门已破——”近千守城的夏军疲于奔命,骑兵不断遭遇街巷中的绊马索,步兵更不敢落单。
  陈元初手中的令旗在火把下挥动起来,二十多辆四轮高架扬尘车已往城墙上头撒扬了石灰尘土以及毒烟,得了旗令立刻缓缓后撤,跟着就有上百竹飞梯和双杆飞梯紧紧靠在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军士趁着城头守军的混乱迅速爬上梯顶。
  十多架高耸齐城头的双层云梯靠上女墙,陈太初和种麟双双当先跃上城头,银枪金刀,立刻杀出一小片空地。身后军士不断冲了上来,往两侧的夏军中杀去。
  两刻钟后,凤翔城的西城门缓缓打开,轒輼和木牛车下的赵军蜂拥而上。
  “收复凤翔——收复凤翔——”激昂人心的喊声高亢入云。
  陈元初双目中的两团火焰更是炽烈。五脏六腑和四肢的剧痛令他的手脚不断颤抖着,手中的令旗也不断颤抖。
  夜风轻轻拂过,城头上新竖的大旗只是微微动了动,种麟大喝一声,冲上去拔起大旗挥舞起来:“收复凤翔——”
  大旗上的“赵”在城头飞舞起来。
  多年后,史官们毫无异议一致认同,这个五月底的晦日,定为赵夏两国京兆府会战的转折点,带领赵军大败夏军的,依然是大赵“军神”陈青和他的两个儿子。
  自这夜开始,西夏孤军深入,攻京兆府而不得的二十五万大军,在京兆府和凤翔府之间,腹背受敌,绵延三百五十里路上,陆续埋尸四万夏军,遭俘两万七千余人。当夜,西夏大长公主李穆桃率两万夏军再度进犯秦州,陈元初陈太初自凤翔府岐山县放弃合围梁氏,回援秦州。李穆桃却虚晃一枪一触即退,反以七千轻骑急攻宝鸡,自陈仓引西夏大军边退边战,退至熙州后方重整兵马。
  也正因此一战,西夏朝廷上下大惊失色,文武官员纷纷上书。
  西夏再次递交停战国书,李穆桃率使团从熙州出发,出使中京向大赵求和。
  ※
  在这个决定了关中平原决战胜利的一夜,大名府看起来却十分太平。
  九娘没想到赵栩说的看星星,真的就是看星星。
  卢君义看起来也是一夜未睡,亲自提了一盏宫灯,引他们一行人进了花园,水榭里微微灯光,临水荡漾,成墨惜兰带着小黄门和侍卫们守在水榭的庭院周围。
  九娘进了水榭,四面的湘妃竹帘早已高高卷起,轻纱在夜风中如蝶翼般时而飞起,时而停歇,里面随意摆放了好些藤床和隐枕。
  卢君义却不多话,躬身一礼,自提着灯去了。
  赵栩懒懒地躺了下去,看着站在阑干边的九娘笑道:“星河耿耿漏绵绵,阿妧今夜为何长夜漫漫无睡意?”
  九娘脸上一热,索性在阑干边的美人靠上坐了:“来的是沈岚的人么?章大哥在审问?”
  “叔夜说来的也是一个侏儒,功夫甚好,若不是高似在暗处,还不能轻易生擒下来。”赵栩闲闲地将手中纨扇在藤床上敲了敲:“我答了你的话,你也该老老实实答我的问话才对吧?”他耳力极佳,在廊下大半夜,默默听着里间的人儿辗转反侧,十分担心自己一时情热,吓坏了她,加深了她心底对亲近之事的惧意。不如索性挑明了也好知道该如何解决。
  九娘默然了片刻,仰起头看那星空:“想起些往事和故人,想起了以往的自己——”她转过头,看着一脸专注的赵栩,柔声道:“还想到了六郎你。”
  似乎有什么轻轻柔柔地挠过赵栩的心头。有点麻有点酥,甚是奇特。
  这次从六哥变成六郎,赵栩脸热心跳起来。她辗转反侧间想着自己,会想些什么?
  九娘看回那满空星河光破碎,微微笑了起来:“如果没有六郎你,阿妧不知道自己如今会在哪里,兴许早已化作一颗星子。”
  赵栩手中的纨扇轻轻垂落在藤床上,一颗心被那柔请话语拧了起来,能绞出水。
  九娘想到那个极其古怪的自己,那个明明极自信,做什么都做得很好,偏偏心底却又极惶恐,总是自责不已的阿玞,有些怅然,想了想又释然道:“若不是你,我恐怕总对自己有些心结,不甚满意。”
  赵栩想了想,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九娘无奈道。
  “无论男女,在世上靠的不是才,就是貌。”赵栩笑道:“以我看,世人其实更爱后者,故恃美行凶者众。我家阿妧,明明靠美貌就能过得很好,偏偏还要读万卷书。读了万卷书倒也罢了,还要洞察世情心怀国事。哪里叫不甚满意?明明是你对自己甚不满意才对。”
  九娘听着他的话十分逗趣,也笑了起来:“我还不是认识了你们几个,才迫不得已近朱者赤的。不然只靠那三分姿色——”
  看着赵栩直起身子,九娘赶紧掩了嘴摇头道:“我错了,都怪——你?”
  赵栩略一回味,失笑道:“都怪我,都怪我。”
  外头一盏灯笼在远处极快地靠近,转眼上了曲桥。
  “那侏儒已顺利‘逃脱’。”章叔夜拱了拱手禀报道。
  九娘一紧张,站起身来。
  赵栩笑道:“蒋干盗书,那‘书’可给他盗回去了?”
  “殿下和张理少的‘信’及往真定府的路线图都被他带走了。”章叔夜笑道。
  三人相视一笑。做贼才会心虚,沈岚方寸已乱,明夜鸿门宴且看谁将图穷匕见。
  作者有话要说:  注:
  星河耿耿漏绵绵:出自白居易的诗《睡觉》。
  没有留言好像真的会没有动力……
  还是没有红包就没有留言的动力?╮( ̄▽ ̄””)╭今晚红包炸一炸,看看还有哪些生面孔……
  
第261章
  大名府的府衙从早间开始,
就人进人出极为忙碌。因翌日休沐,
沈岚一整天都在前衙处置公务。
  府衙的后院里,
住着沈岚的家眷。布置得极朴素的厅堂里,
妻凭夫贵的沈夫人程氏,
正在轻声安慰自己的表弟媳孙氏。
  “男子在外行走,
难免拈花惹草。左右只不过是个妓子,
你何须闹得这么难看。三郎可有信回来?”程氏微微皱起眉头,
好言好语地劝道。
  因黎阳仓的事,
沈岚嘱咐她让表弟程威躲事,结果才得知因家中妻妾不和,程威托辞押船,
带着小妾跑去江南好几天了。程威早些年办事情倒也老实,
有了钱后变得轻浮浪荡,被沈岚训过好几次,若不是押粮兹事体大,信不过外人,她又何须费神来理他这后宅的糊涂账。
  孙氏肿着眼泡,
哭道:“姐姐不知道那个狐媚妓子的厉害,三郎这些年捧过多少妓子,
金山银山都花了,
奴也不曾说过什么。偏偏去年抬了这一个狐狸精回来,
成日里不得太平。一个妓子,无非贪图些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罢了,哪成想这害人的,
又要田产又要铺子,还将主意打到家里那几条船上——”
  程氏一怔,声音冷了几分:“她如何知晓船的事情?”
  “三郎对着她,恨不得五脏六腑都挖出来给她——”孙氏委屈地道。
  “胡闹!”程氏气得不行,略加思忖后压低了声音道:“你派人去送口信,告诉他黎阳仓出事了,让他去福建躲上两三个月。还有,速速暗中把那妾侍处置了,这等得陇望蜀贪心不足的妓子,只会惹祸上身。就说是郎君的意思,他若不办,日后这船的事他就不用管了。”
  孙氏吓得魂不附体,半晌才喃喃道:“姐姐,三郎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请姐姐替三郎在姐夫前面求个情。那妓子的事,姐姐只管放心——”
  程氏已无心听她絮叨,端起茶盏送客,心里惴惴不安。想起早间丈夫一夜未睡回到房中的神情,她决定先压一压此事。程威人在江南,也算是躲了出去,待送走燕王殿下这尊菩萨再说也不迟。而那船队车马行,大多是四川程氏家各大商号的,既然两家认了远亲,便也和苏相、孟家脱不开干系。如此想着,程氏的心里又安定了不少。
  待到了寅正时分,大名府城门外终于迎来了自封丘而来的燕王殿下亲王仪仗,旌旗招展,净道锣鼓远远传来,士庶一概避让在道旁,见那两千禁军铁甲和枪戟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便有许多人下跪叩首。
  大名府一众官吏五六十人身着公服恭立城门之外,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个个满身满头大汗,不少人怀疑那使团的传令官特意早报了一个时辰,兴许是燕王殿下有意赏他们大名府官员一个下马威。
  沈岚心中暗惊,素闻燕王行军疾如电,名不虚传。他昨日细心察觉到卢家那位“燕王”并非真正的燕王后,才派阮十九夜探卢家故意失手遭擒,可惜仍未见到真正的赵栩,但也遇到了暗藏的几大高手,凭此断定了赵栩必定已经藏在卢家。所幸阮十九凭缩骨功逃出来时,带出来了一些信件和舆图,足以证明黎阳仓一案并无什么要命的证据落在赵栩手中。因此赵栩才会派人假扮,虚虚实实意图乱了自己的阵脚。
  想到赵栩竟然想将“怠慢不迎亲王仪仗”的罪名扣在自己身上,沈岚心里暗暗冷笑了几声,郡王说这位燕王看似尊贵无瑕实则无赖之极行事不择手段,果然如此,这等行径十足是孩童撒泼,倒的确是十七岁的小儿做得出来的。
  “下官恭迎燕王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殿下此时应已在大名府府衙陪监察御史办案。沈府君还请免礼,无需客气。”出使契丹的使团副使跳下马来,扶起沈岚,笑眯眯地轻声道:“这马车上其实空无一人。路上倒有两拨不长眼的刺客,已被擒住,正要带到府衙请殿下亲自审问。”
  沈岚脑袋嗡的一声,日头太毒,他有点晕眩。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这是被赵栩绕到哪里了?
  ※
  大名府府衙此时早已在赵栩的掌控之下。府衙大堂森严,皂役肃立。留在府衙里的十多个文职官员被“请”至堂下听案。京中大理寺详断官和监察御史忠义伯孟叔常各自设案于左右,高堂的长案上,供着尚方宝剑。
  赵栩的轮椅静静停在上首。轮椅右侧的章叔夜身穿五品上骑都尉官服,一手按着刀柄,双目如电扫视着堂下。轮椅左侧的九娘身穿圆领窄袖长袍,围紫底黑花护腰,束金红两色腰带,梳着双垂髻,作宫中司宝女史的男装打扮,双手捧银盘,上有二府敕令、苏瞻的堂贴子以及赵栩的亲王印宝。
  程氏强作镇定地看着眼前轮椅上宛如清泉的翩翩佳公子,明明只穿了一身玄色道服,意态悠闲,整个人却似一把出鞘的绝世名剑,压得她禁不住轻轻颤抖起来。程威竟然早就落在了燕王手上,郡王和他们竟然都一无所知。
  一旁瘫软在地上的程威看着自己随身带在船上的厚厚几沓子账册,朝孟建跪爬了几步:“表姐夫——”
  孟建“啪”一声,手中的卧龙惊堂木拍在案上:“乱认官亲,罪加一等,来人,带证人胡氏上堂——”
  一个娇怯怯软糯糯的美貌年轻妇人被两个胥吏押了上来,跪伏于堂下,颤声将她自己随程威在黎阳仓运粮,结交户曹官员及家眷的事交待得一清二楚,连程威每个月送入大名府沈夫人房里的财物都抖落得一干二净。她语带惊慌,梨花带雨,一双水盈盈大眼却不自觉地看向堂上的赵栩,我见犹怜,十分楚楚动人。
  明知这个妇人是赵栩的手下安排的,九娘每每见到她那秋波偶尔飘过赵栩身上,就不由得呼吸一窒,竟有些想伸手去拍一拍赵栩身上被她盯过的地方,转念间她又有些惭愧,自嘲这等心思未免太过幼稚可笑,赶紧收敛心神专注听大理寺详断官审案。
  赵栩接过成墨递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这府衙里的白毫银针倒也不俗。他搁下茶盏,不动声色地从九娘手中的银盘上取过二府敕令,宽袖掩盖之下,修长手指轻轻蹭过九娘的手,看了九娘一眼,桃花眼中含着几分揶揄,待随手放回敕令后,他不动声色地掸了掸身上的道服。被阿妧穿了几个时辰后,他这件道服上就沾染上了她的气息,难怪她不乐意自己被人偷瞟。
  九娘心一慌,这人莫不是连她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都察觉了?在这众目睽睽肃然森严的公堂之上,九娘耳根一阵发烫,有些无地自容,又有些两腿发软,只敛神垂目看着手中的敕令。
  胡氏画押后被带了下去。程威抖如筛糠,供认不讳。程氏看到再被押上堂的一人,眼前一黑,竟是一早奉沈岚之命赶往汴京的阮十九。
  身中高似两掌的阮十九奄奄一息,怀里还有从卢家盗取的信件和舆图。最要命的,那信件中有一封是沈岚写给阮玉郎的。
  孟建早已对赵栩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今晨才全然明白,原来自封丘开始,突袭黎阳仓,故意放任鹤壁官员前来报信,京中用九娘为饵设置计中计,引阮玉郎人彀,将阮玉郎拖在开封,都是赵栩一早安排好的。唯一的意外就是九娘执意一路跟随而来,使赵栩多了自己这个监察御史可用,也少了他的后顾之忧。一路上虚虚实实,将沈岚引出府衙,稳住河北东路的各军,令他们不敢妄动。没有证据就制造证据,送证据上门,现今不说盗粮一案,只阮十九这个刺客和他身上盗窃的信件舆图,就足以拿下沈岚这个一方大员。
  殿下实在英明神武,而自己这个监察御史,当然也居功至伟。
  ※
  进了六月才几天,河北东路官场剧变,震惊大赵朝野。大名府权知府沈岚多年以来勾结谋逆重犯寿春郡王赵珏,盗运黎阳仓米粮百万石,更贩卖谋利以作谋反军饷,且多次行刺燕王殿下企图阻止中京四国和谈。河北东路各军因此入狱的团练使指挥使十余人。
  皇榜传至秦州时,陈青正在羽子坑魏家探望病榻上的穆辛夷。陈元初四兄弟多年来难得齐聚一堂,在外间和苏昉一起陪着魏老大夫老两口说话。
  穆辛夷小脸苍白,却十分高兴:“陈伯伯,元初大哥的毒解了吗?”
  陈青点了点头:“多谢小鱼特地来送药,元初的毒已经解了,再过一二十天,余毒便能全清。倒是你受委屈了。”
  穆辛夷笑了起来,胸口一抽疼得她龇牙咧嘴:“解药是我阿姊让我送来的。还请伯伯和我阿姊算账的时候能将功折罪一些。”
  她半路威逼卫慕家的部曲改弦易辙直奔秦州,却在城外被守城军士拿下。因拼命护着药匣子受了好几处外伤,亏得她咬牙忍着,直喊着是给陈元初送解药的,又报出了魏老大夫的名号,才被押到州衙里看守起来。谁料到李穆桃跟着佯装攻城,一众人等忙着守城,竟把她忘了。直至陈元初陈太初杀回秦州,才有人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女子被关在州衙大牢里。
  陈太初找到她时,穆辛夷已经饿晕了两日,犹自抱着药匣子不放手。
  陈青凝视着这个多年不见的邻家小娘子,微微叹了口气:“两国交战,各为其主而已。你阿姊顾念旧情,盗出解药,又暗中护住我丈人丈母,保住了元初的性命,也算有仁有义,何谈算账二字?”
  “可是阿姊不得已为了我冒充元初大哥,害得伯伯和婶婶受了许多委屈,陈家声名也险些毁于一旦——”穆辛夷内疚地低声道。
  陈青淡淡道:“天下有谁能给我陈家人受委屈?是非曲直,自有公断,纵然京城里那许多人以为元初投敌陈家叛国,却仍有许多百姓心中敞亮。糊涂人无论何时都只会做糊涂事。这秦州、关中数百万军民,你可见过有谁毁过我陈家声名?”
  穆辛夷眨巴着双眼,仔细琢磨着陈青的神情,见他面容无波,言辞淡然,确实没有怪罪李穆桃的意思,心里高兴得很,小心翼翼地问:“听说元初大哥和太初要去中京,能带上我一同去吗?我想去见我阿姊。”
  “我们明日就出发,你还是留在我外翁这里养伤吧。”陈太初跨入房里,手上断了一碗山药马肉汤。大战之后,夏军战马死伤无数,大多未坏掉的马尸都被各城清理战场的军队送回城中做了口粮。
  穆辛夷在牢中饿了好几日,到了魏家因疗伤又吃得很清淡,闻到肉汤味,禁不住囫囵咽了一下口水。她瞟到陈太初身后的陈元初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黝黑的眸色深沉,正冷冷地看着自己,大约听见了方才自己和陈青的说话,赶紧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来:“我的伤轻得很,不碍事——”
  陈青却觉得应该将她送还给李穆桃,一抬手将她扶着坐了起来,拎过旁边的矮几搁在她面前:“若是伤口不疼了,你明日便随元初太初去中京。”他转头看了看陈元初:“你们将她交给李穆桃,不得寻衅,过去的事就此揭过。”
  陈青索性当着三个年轻人将话说开来:“当年小鱼的娘亲不惜叛逃出兰州,救了我一命。太初无心之过又害得小鱼受了重伤。我陈家人恩怨分明,以往种种,就此了结。”他深深看向穆辛夷:“无论你穆家,还是你姐姐李氏,待中京事毕,与我陈家便是陌路,再无情谊,亦无仇怨。他日若沙场得见,元初他们绝不会手下留情。即便两国交好,亦就此相忘于江湖。小鱼,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第262章
  穆辛夷捧着温热的汤碗,
默然了片刻,
忽地抬起头来:“小鱼明白陈伯伯的意思。”
  陈青松了一口气。太初的性子看似青山不动,
实则是暗河汹涌,
极易被心魔所困,
如今既想起了往事,
就不能再被穆辛夷纠缠,
徒增烦恼。
  穆辛夷忽地对着陈太初露出灿烂的笑颜:“可我是不会忘了太初你的。阿姊说等以后不打仗了,
我以后可以搬回羽子坑来住。太初你要是没忘记我,
就每年在汴京给我做一个这样的小鱼寄来秦州好不好?”她从颈中拉出那只小鱼,示意道。
  陈青和陈元初都一怔。榻上的少女病容未退,笑靥如花。她不同于聪慧灵动识大体的孟妧,
也不同于品行高洁不愿成为他人负累的苏昕,
她无所顾忌勇往直前,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事能令她退缩。陈青方想开口,却想到当年冰雪天里捧着酒坛到处喊他名字的少女,也是这样含着泪却笑如艳阳,他暗叹一声,
那两句措辞严厉的话竟未说出口。陈元初也看着穆辛夷,却想到了赵栩。太初会输给赵栩,
也是因为赵栩和穆辛夷是一样的人吧,
他们都跟一团火似的,
永不熄灭生机勃勃,就算不能带着对方一同燃烧,也会在对方心里留下火种,
瞬间便可燎原。
  “好。”陈太初静静看着穆辛夷片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正如穆辛夷似乎天生就懂得他,他也无需多言就能明白她的意思。生死不可测,福祸不可料,她解开他的沉疴旧疾,还要替他的心铺就坦荡通途。她的勇,他远不及。
  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她心无垢,他欲坐忘。她要的不忘,正是他要的离形去知,同于大通。
  穆辛夷笑得更是开心。陈太初柔声道:“我定会每年给你刻一个小鱼。快吃吧,凉了会腥气。”
  “万一,万一我不小心把太初你忘记了,你就难过十天,十天足够了。记住哦。”穆辛夷从碗里抬起晶莹的双眼,旁若无人地注视着陈太初,唇角微微勾起。她的有生之年,并不知还剩下几日、几月、几年。可她一心要做他的春风,可闻不可见,能重复能轻,拂过他心底所有细不可见的缝隙,他若入世,她要他平安喜乐。他若入道,她助他道心无尘。
  ※
  六月里,大赵百姓有两桩热闹事:初六是神仙崔府君生日,二十四日是州西灌口二郎(二郎神)生日。这黎民百姓间,许多人家即便是屋檐下的一家人,也有各信各的,通常也都和和气气,常听见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太上老君、福生无量天尊的声音此起彼伏。无论这信佛拜菩萨或信道不信道的,却都也爱献送给崔府君和二郎神,皆因说起来天宫神仙是一家,不是你家就是我家。
  原本一年到头就节日不断的中原百姓,因京兆府大捷,纷纷放下了夏军入侵的那点儿担忧和害怕,兴高采烈地献送去。大名府也不例外,进了六月里,眼见着府君沈岚突然倒台,那巷陌杂卖却不曾停。
  九娘身穿青色直裰,跟着方绍朴从药铺里出来,见街旁巷口处处都在卖大小米水饭、炙肉、莴苣筍等时物,还有各色瓜果,鲜艳诱人得很。她小心翼翼地回头望了望,见高似头戴竹笠就在身后不远处,便停下脚来。陪着他们的卢君义笑道:“九郎可是想买些吃食果子?”
  方绍朴已拿起一个南京金桃,在衣襟上擦了两擦啃了一口,果然汁甜肉美。九娘看见他这恶形恶状的样子,忍着笑吩咐惜兰取出半贯钱,细细选了些义塘甜瓜、衞州白桃,还有那水灵灵的水鹅梨、金杏和小瑶李子,又见到鲜嫩的红菱也忍不住买了一把。付完钱,就见方绍朴殷勤地端着两碗冰雪凉水荔枝膏过来,递给她一碗:“我付过钱了,吃上一碗,歇一歇,热死我了。”
  卖红菱的老婆婆笑着拿出两个小杌子:“来来来,两位郎君坐在这里吃就是,我让三丫给你们剥些嫩菱角。”
  卢君义摇着折扇笑道:“方大夫倒是个会吃的。”还很会拍马屁。
  方绍朴倒也坦白:“大官人不知道,我是存心献殷勤,指望九郎今日下厨时能让我多尝几口她亲手做的菜。”
  “哦?今日九郎要亲自下厨?”卢君义扬眉奇道。他行走江湖多年,早从孟建口中知道九娘的身份,却想不到世家闺秀竟会亲自下厨做菜,便是他家中娘子,说是下厨也不过是按照祖传的几个羹汤方子指点厨娘一番。
  九娘笑道:“可巧今日也是高护卫的生辰,他立了功又受了伤,便想着夜里在后院给他置一桌小菜贺一贺。卢大官人若得闲,不如也来凑个热闹。”
她前两日从方绍朴口中得知高似追捕阮十九时遭遇了阮小五,硬受了阮小五两剑,才将阮十九生擒回来,否则阮十九必遭阮小五灭口。又见他带着伤,依然连续几夜彻夜不眠,守在赵栩院子中。这才想借生日为高似置办一桌酒席,安定他的心,也请他略放松些,毕竟此行漫漫路途遥远,他如此用力过猛,并非上策。
  卢君义笑道:“多谢九郎盛情,求之不得。我正要给郎君送请帖,二十四那日我家里请了戏班子和杂剧,自己家里人热闹热闹,若是你们还未离城,还请务必赏光来吃酒。”
  方绍朴连连摇头:“大官人客气了,可惜我们过两天就要走了。”
  卢君义也不惊讶,笑道:“青山常在,绿水长流,日后方大夫来大名府,记得找卢某就是。”
  这时一旁结伴路过的七八个士绅走了上来,拱手和卢君义行礼问好。惜兰和几个随行禁军不动声色地将方绍朴和九娘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