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141章
  “不要紧,我练骑射那阵子也是这样的伤,一两个月伤疤就掉了。”九娘示意惜兰给自己穿上长裙。她离汴京越近,明明一路平安无事,眼皮却跳得厉害,心也慌。这两日收到京中的消息看似无事,她却总觉得烟雾重重。
  陈太初和苏昉都换了舒适的道服,正在看各方消息。章叔夜依旧一身短打,正在擦拭自己的朴刀。
  见九娘来了,陈太初将手中的几封信递给她:“苏相说服了二府,遵太后娘娘的旨意,前几日接回了赵棣。安顿于开宝寺,性命已无碍。大理寺的人一直跟着。”
  九娘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见苏昉面色如常,便低头看信。这封却是张子厚亲笔,字体十分眼熟。
  “京中十分堪忧。”苏昉冷静地道:“宫中清查了两遍,不知道还有没有阮玉郎的眼线。太皇太后又好了一些,虽不能听政,却已经能开口说话。河北两路军中的将领替换要到月中才可行。西军和西夏还对峙在兰州城前,梁氏以迁移西夏不愿归赵的百姓为由,献城一事已经拖延了四五天。”
  陈太初将赵栩的信递给九娘:“看看中京情势如何。”
  九娘见他照例让自己拆赵栩的信,柔声道了谢,取了小银刀,裁开信封。
  “六哥说和亲仪式颇顺利,完颜亮已带着女真人马及中京盟约回黄龙府了。李穆桃也已动身返回西夏。大同驿擒住了三批刺客——”九娘一顿,声音哑了下去。赵栩不隐瞒此事,自然是为了让她放心,他轻巧一句带过,但个中凶险,她亲身经历过几次,深知每次都是生死关头极为凶险。
  陈太初和苏昉对视一眼,也不催她。陈太初抬手给九娘倒了一盏茶。
  九娘抬眼看了看他们三人,唇角用力上翘起来:“有元初大哥和高似在,六哥肯定安然无恙,对吧?你们不用担心。”
  苏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怕,六郎既然都写在信里,必定无妨。”
  九娘定了定神:“完颜氏和高丽使馆接触频繁,六哥让我们派人去胶西查看一下水师——”
  陈太初眉头一皱,猛然站起身:“不好。叔夜,你快去看看这边有无大赵水师的舆图。”赵栩三年前自两浙路回师后,有特别留意过福建两浙淮南河东等地的水师,如今信中蓦然提起胶西水师,想来必有蹊跷。
  “水路?”九娘和苏昉悚然而惊。
  苏昉反应极快,面色凝重起来:“你是担心阮玉郎勾结女真和高丽同谋水路?那前几日邸报上所写的胶西高丽商人伤亡事件,会否是女真人和高丽人有意为之的出兵借口……可是高似为何对此一无所知?”
  三人静默了片刻后,陈太初略一思忖:“阮玉郎只是利用高似对付六郎和陈家。水师这种大事恐怕他一早就搭上了高丽。”
  九娘前世在杭州也听过苏瞻对两浙水师的评述,低声问道:“记得十年前除了虎翼水军有三万人外,两浙水师仅有四千人,战舰一百二十艘,如今京东东路和淮南东路的水师情况如何?”
  章叔夜已取了舆图回来,闻言答道:“殿下派人制作的水师舆图在杭州元旭匹帛铺中,这份只是京东两路和两淮路的普通舆图。我记得大赵今有二十一路水军,三分之二在两浙淮南和福建。京东东路和淮南东路的水师约有三万两千人,战舰三百艘。”
  陈太初赶紧展开舆图,和章叔夜看了片刻后,两人脸色愈加沉重。
  九娘紧张地问道:“若是阮玉郎真的图谋水路,会如何动作?”
  陈太初苦笑着指着和登州极近的对海港口:“此处是契丹的苏州港,三年前就落入了女真手中,越渤海至登州只需一夜可达。”
  章叔夜仔细算了算:“从高丽渡黄海到胶西,恐怕七八天就到了。如今七月里,我大赵禁军教阅均不超过两个时辰,若被女真和高丽水师乘虚而入,登州只怕难保。”
  九娘立刻反应过来:“那海州岂不也危矣?”海州乃淮南两路的重要港口,一旦登陆海州,离应天府只有七八百里路,铁骑日夜换马不停,一昼夜也可到达。
  四人看着舆图,只觉得京师之险迫在眉睫。阮玉郎牵引西夏自京兆府东侵,加上西京和巩义的人马呼应,大赵西路危殆。再有女真铁骑攻占契丹,由沈岚把住了大名府做内应,河北路堪忧。如今黄海渤海若有高丽和女真自东水路入侵图谋南京应天府,汴京城可谓他囊中之物。他在福建和两浙路通过蔡佑党人经营多年,只需无人勤王,只怕几日夜就能攻下汴京。
  作者有话要说:  注:
  契丹的苏州是今日大连金州港。登州是山东蓬莱。海州是连云港。北宋水师实力并不弱,可惜还是以陆战为主。
  最后一段大剧情过度到位了。会力争规律一些。一周不少于一万五千字更新,但没法保证日更。这几日还有许多手续要办,大件物事要配置。还有许多过来玩的朋友要接待,我貌似已升级为地陪了......
  不会虎头蛇尾,各位放心。
  
第283章
  屋内空气凝滞,
四人后背均涔涔冷汗。
  九娘仔细衡量了一番,
视线从舆图上抬起,
看向他们三人:“阿妧暂有一应对之策,
可否——”
  “你说,
”陈太初毫不犹豫,
“你一贯思虑周祥有急智,
只管说来。”苏昉和章叔夜都点头称是。
  九娘吸了一口气:“我细细揣摩,
三年前州西瓦子中元夜西夏女刺客刺杀表叔,
就该是阮玉郎原先的举事之时,以阮玉郎的执念,只怕这次依然会定在中元夜。当务之急,
是要京中和各处能有所防范。”
  阮玉郎所谋,
乃出其不意处处险招。若能有防范,他的胜算自然会变小。众人对此都有共识。
  “我们今夜就要将水路一事知会京师和六哥还有西军。”九娘手指不自觉地在案上敲了起来:“飞奴传信,一日夜各处均可送达。知会六哥、京师表舅及张子厚的信都由我来写,给我大伯和表叔的信由太初表哥来写。除了飞奴传信外,阿昉表哥需带着六哥的信,
从真定府走邢州、相州回京,不知这条路几日能到京城?”能不能凭她一封信说服苏瞻,
九娘并无太大的信心。张子厚已经告知过他张蕊珠、晚词同阮玉郎之间的关系,
但苏瞻并不信。
  章叔夜看着舆图在心中算了算:“九百里路,
两日夜可达,走得慢一些,三日也能到了。大郎身上有苏相和殿下的名贴和二府的公文,
直接走官道,驿站换马歇息便利许多。”
  苏昉点头道:“我回京后定会劝说爹爹,让枢密院发令警戒京东路、河北路和两淮路。你们看两浙和江南路的水师可需调动?只是从苏州至海州,恐怕也需七八日才能到。”
  陈太初指着舆图道:“要,两浙水师可从明州关澳出发,至海州五日应可抵达。若高丽和女真已占领海州,登陆西侵应天府,两浙水师务必收复海州,断了他们退路,焚烧他们的战舰。胶西水师若能抵抗几日,还能和两浙水师腹背夹击他们。”
  “以张子厚的能耐,枢密院定会下令的。”九娘对张子厚反极有信心:“请太初表哥从此地直接往登州去,枢密院的将令和调兵文书必然会极快送到登州,若有太初表哥领登州、密州这一路,女真前来,必遭痛击。”
  “不行。”陈太初声音柔和语气坚决:“我亲自送你回京,再领枢密院将令前往京东东路,来得及。”这返京的路程,才走了一半,还有近千里路,他绝不会由章叔夜一人护送九娘而行,他不会有负六郎所托。
  九娘柔声道:“太初表哥爱护阿妧,阿妧心里明白,可京师若遭三方强虏所破,陛下、娘娘、表婶和你未出世的妹妹、阿予,我们的家人,和百万黎民都会落在阮玉郎手中,性命堪忧。国破家亡在即,太初表哥不可再拘泥于和六哥的约定。何况我们一路行来行踪隐蔽,章大哥武艺高强,阿妧也绝非会束手就擒之人。”
  她对陈太初深深福了下去:“请太初表哥以国事为重,勿念阿妧。”
  陈太初薄唇紧抿,深深看着面前决绝毅然的少女,心中百味杂陈。他从来没能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守护她。她坠入金明池时,他要照顾阿予。她田庄遭刺客追杀时,他要照顾受伤的苏昕和其他人。她被阮玉郎掳走时,他远在西陲。而眼前,他又不得不奔赴登州,将她托给章叔夜。他和阿妧,始终像靠得极近的两条路,明明去往的是一个方向,却永远无法交叉。这就是陈太初和孟妧的“道”。
  “好。”陈太初沉声道:“叔夜,我和六郎将阿妧托付给你了。”明晚他们就能到大名府,有孟彦弼在,又安全了许多。
  章叔夜肃然抱拳:“叔夜必不负使命!”
  ※
  中京大定府,因前几日赵金两国的和亲仪式已经热闹过一回,这个七夕虽不不算冷清,却也不如往年那般人流如织笙歌不绝。三更天时,各街各坊已经了无人影,只有巡逻的士兵一队队走过。
  两道黑影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如轻烟般落入高丽使者所在的朝天馆中。借着浓密繁枝的大树,腾挪间驾轻就熟地到了后院还亮着灯火的一间偏厅的屋顶之上,如树叶般贴伏在瓦上,一动不动。
  屋内一派高丽陈设,纸门内的地铺上,盘膝坐着四五个男子,其中两人身穿圆领襕衫,却是大赵人氏。
  驻中京的高丽大使一口大赵官话甚为流利,听不出异国口音,正皱眉道:“五年来我高丽历经宣宗、献宗两朝。宣宗有接受过大赵皇帝陛下的册封,但献宗就未受过册封。如今我高丽海东天子登基三年,也不曾受过大赵和辽国的册封,待此事毕,还请阮郎君遵守诺言,以兄弟盟国待我高丽。”
  穿青衣襕衫的文人笑了起来:“高丽战舰今日还未启程,原来大王和大使是担心此事。我家郎君一言九鼎,天下闻名。君不见西夏梁太后是如何以汉人身份掌党项国朝政的?女真又是如何攻下东京道和上京的?不费吹灰之力,女真人已瓜分了契丹四分之一的国土。”
  “阮郎君通天之能,大王心仪已久。只因怀孝大王(献宗谥号)在位时——”高丽副使叹了一口气,想到正因怀孝大王在位时心生毁约之念,才会即位一年不到便薨了,也不知此事和那位阮郎君有无关系。他看了一眼大使,觉得两人心中所想相差无几,便停了口。
  “事成之后,新帝自会于高丽结盟,结束贵国一贯外王内帝的局面,日后天下诸国来使尊称大王为陛下。”青衣文人浅笑道:“大使还有何疑惑,尽情都告知在下。”
  高丽使面上一红,拱手道:“六百艘战舰均已待命,还请你家郎君放心,高丽必然践约。”
  他们复又细细商议起何处登岸,何处会有人接应来。屋顶的两人窃听了小半个时辰,方如鬼魅般消失在黑夜之中。
  ※
  大同驿中,赵栩和陈元初正在研究京东东路和两淮的舆图,一旁纸张上密密麻麻写着许多线路、将领名称。
  陈元初抬头看向赵栩:“眼下如此紧急,六郎你还是先放下西夏,火速返京镇守京城才是。”
  赵栩思忖了片刻:“中京危机并未解除,皇太孙被刺杀一案女真人毫不承认,这许多年归顺契丹的女真人多达两万人,契丹根本无法一一排除细查。完颜亮走得这么急,只怕我们一离开,契丹内乱即起,女真或会找借口不归还上京甚至继续南侵。阮玉郎、女真和梁氏都要置我于死地,我们回京的河北路上必然也太平不了——”
  “你是想?”陈元初一惊。
  “梁氏应会在兰州设下陷阱,拖住舅舅和西军。河北路、京东和两淮也不知有多少人会临阵倒戈投向阮玉郎。”赵栩点了点十几个将领的名字,神色坚毅:“你带上尚方宝剑,明日就去延安府,调种家军重骑两万,赶回京城救援。”
  “六郎,这几日刺杀极为频繁,我若走了,只剩高似一人恐怕难敌——”陈太初摇头道:“若要牵制西夏大军,不如你我一路同行,从真定往太原,我领军杀往夏州,你去延安府调兵。有你坐镇,京中方有生机。”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太初得了你的信,恐怕会立刻出发去京东路,他们几个如何行事,明日飞奴就能送来信。六郎,西边交给我,东边交给太初,你回京去,护住姑姑和阿予,还有我娘——”
  抛头颅,洒热血,陈家男儿从来无犹豫。
  ※
  七月初八黄昏,孟彦弼亲自率领近百禁军在城外六十里驿站处接了章叔夜和九娘,欲入大名府歇息。
  九娘却摇头道:“二哥,我们在驿站用个饭就直接回京,不入城了。”
  孟彦弼早间就收到飞奴的信,心里虽有数,但依然吓了一跳:“那怎么成,你到底是个娇娇女儿身,这已经骑了三百里路,还不歇一夜,你的腿还要不要?”
  九娘将缰绳递给惜兰,带着章叔夜和孟彦弼并肩往驿站外的小树林走去:“可有人暗中跟着二哥?”
  孟彦弼点头:“六郎早提醒过了,一出京就跟了三拨人,宫里的有一拨,阮玉郎一拨,还有哪里的一路人看不出来。放心,你二哥我还不把这些个小角色放在眼里。”他凑过头低声道:“我带了十张连弩,别看只有百多人,全是我招箭班最厉害的兄弟们。来一百射一百来一千灭一千,就等着听我号令随时动手。”
  九娘看了看四周,方凑到孟彦弼耳边说了几句。孟彦弼连连点头,召来亲卫详做安排。跟着他的人,无非是为了六郎或九娘,根本无需再审问什么。阿妧说得对,既来之,则死之,也给那些恶贼送个信,你等图谋,悉数暴露。一切尽在我等汴京英雄儿女掌握之中!
  两个时辰后,暮色四垂,驿站外燃起长龙般的火把。孟彦弼当先大步走出驿站,挥手示意。百多禁军招箭班精兵倏地分成三路,一路往大名府北城门而去,一路却迅速没入小树林之中,还有一路却往西边相州方向沿官道疾驰而去。
  半刻钟后,那暗中跟着孟彦弼的几撮人各自分开,追随一路而去。其中十多个黑衣人,未举火把,刚入小树林,利箭破空之声响起,死伤过半。余者狂奔而出,驿站的兵士已举刃相向,尽数围了起来。
  守株待兔的孟彦弼一声长啸,带着十多人旋风般策马出林,手中长弓弦声不断,竟一个活口都不留。驿站的官吏和兵士不过眨了几下眼,他又已率众一骑绝尘而去,入了树林,消失不见。只留下马蹄翻飞腾起的灰尘在月色下如烟如雾。树林深处,火把逐次亮起,蜿蜒如游龙,往南远去了。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作者有话要说:  注:
  明州关澳:舟山
  大概是热带的关系?我每天都觉得很疲惫。用女儿的话说,床一直在召唤我,沙发也拖住我。出去一次就觉得精疲力尽。除了吃喝,好像没什么能让我提神的。但是一吃饱了,更想睡觉。
  今日送上短小章。感谢各位天使。
  
第284章
  七月初九,
天还未亮。因明日旬休,
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早早地往东华门而来,
等候入宫参加常朝。
  东华门前乌压压站了一群人,
二府诸位相公可骑马入内,
反倒无人赶早。官员们热情地互相问安,
说起中元节京中各处都要上演《目连救母》的盛况,
订在同一个瓦子里看戏的自然早有默契,
被问及后却需一脸惊讶地表示甚巧甚巧,
转而众人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
  “咦?”户部郎中鼻子灵敏,深深嗅了几下:“你们闻闻,是不是鹿家鳝鱼包子的味道?”
  盛夏清晨的风还带着一丝凉意,
香味阵阵飘来。众人骚动起来,
自从民乱以后,鹿家包子铺便歇业至今,每每路过,叹息者甚众,怎会在东华门外闻到这汴京官民都熟悉的香味?
  张子厚旁若无人,
站在最靠近宫门处,几口吃完了两只热腾腾的包子,
额头上冒出汗来。鹿娘子倒是摸透了他的口味,
包子馅更咸了一点。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
擦了擦汗,将帕子又叠了叠才放回怀中,和九娘的信紧紧贴在一起。她要他做的,
他自然会去做。
  东华门的宫门沉重又缓慢地被打开,张子厚当先自左承天祥符门入宫,过了左银台门却不继续往西去,转向北面宣佑门去了。身后不少官员看着他疾步离去的身影低声议论起来。自从燕王摄政以来,张子厚炙手可热,深得燕王和向太后倚重,虽然官居大理寺少卿,但他日入相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在大殿之上,便是苏相也得让他三分。
  阁门使入殿禀报时,向太后正看着官家赵梣换衣裳,闻言笑道:“他必然有什么急事,快宣吧。”
  张子厚入了殿行了礼,躬身道:“非臣危言耸听,阮玉郎举事在即,稍有不慎,京师则陷于他手,陛下和娘娘危矣,大赵危矣。”
  向太后一惊,赵梣一呆。
  向太后见张子厚面色凝重,问道:“张卿何出此言?昨日六郎还有信到,只说要让陈家二郎去接管京东和两淮的禁军。二府尚在商议中,怎地就这也危矣那也危矣了?”
  张子厚将九娘等人推测一一说了,正色道:“若等二府商议个三五日才发将令,只怕调令未送到登州,胶西已落入女真人手中。臣张子厚斗胆请娘娘示下,允准臣即刻前往枢密院动用虎符调兵遣将。”
  向太后沉吟不语,昨日朱相最是反对,陈家军已掌控西军,军威大震秦凤路和永兴军路,若将京东两路和两淮路再交给陈太初,这中原腹地大半都在陈家手中,此乃朝廷之忌。虽然六郎是陈青的亲外甥,可当年太祖登基的事,谁能当做不在意?太皇太后这十几年都遵祖制抑武扬文,一再叮嘱先帝要提防陈家兵权过盛。
  张子厚淡然道:“燕王殿下有言,若陈家不可信,天下人皆不可信。臣深以为然。”
  赵梣抬起清亮大眼,望向张子厚,抿了抿小嘴,忽地大声道:“没错。陈汉臣一家都是好人,陈太初更好。张卿也是个忠臣。娘娘不是一直说要听六哥的吗?六哥说了,小事苏相做主,大事可托付给张子厚。这个算是大事还是小事?”
  张子厚深深看着站在向太后身边的年幼皇帝,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向太后吁出一口气,手指甲陷入掌心之中,更明白太皇太后当年做太后时的诸多不易。
  “官家说得对,这是大事。好,张卿你待如何?”向太后柔声问道,声音略有些颤抖。
  ※
  常朝毕,鞭声响,官家返后宫用膳。文武百官们各自返回衙里。二府的相公们及军头司、三班院、审官院、流内铨、刑部等诸司鱼贯入后殿,等候官家归来引对奏事。
  张子厚随众步伐沉稳地进了后殿,径直走到御案之前,环视了众臣一圈。后殿之中静了下来,苏瞻皱了皱眉,却见张子厚不慌不忙地略一拱手,就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一看竟是御前手札,纷纷肃容躬身行礼。
  “吾和娘娘、燕王均深信陈太初忠勇,现令其领京东东路、京东西路、两淮路禁军、厢军、义勇。着枢密院速遣使给降兵符,不得有误。”
  张子厚朗声读完,将手札递给朱相:“请朱使相一览,速速办了吧。”
  朱相接过来看了一遍,御押正是今上自己定的,模样酷似一个丸子长了两只角。他喉咙有些痒,轻咳了一声道:“二府还需再议此事,陛下忽然内降手札,未免意气用事太过草率——”
  张子厚阴测测地看着他:“看来天下只知有宰相,不知有陛下和太后了。”
  此话诛心之极,把几位相公都骂进去了,后殿顿时一片沉寂。苏瞻昨日收到了九娘的信,仔细思量后,在二府议事时并未反对陈太初领军一事,他见向太后心有疑虑,因此也未开口赞成。倒是九娘信上那熟悉无比的卫夫人簪花小楷令他出神许久,心想怪不得阿昉待她如此不同,七年前在开宝寺上方禅院大殿上,这个和阿玞极其有缘的女童,看来是有心习了阿玞的字迹,学着阿玞的遣词用句的语气来亲近阿昉。她和燕王俨然已是一对,为何还要在阿昉身上下这等功夫?她一个晚辈,却对自己一副推心置腹谆谆劝导的口气,实在令人不快。
  曾相出来打圆场:“哈哈哈,子厚这笑话真好笑。陛下和太后昨日奏对之时,并未发话,朱相担心的是陛下年幼,这睡一觉一个主意,会不会明日又换了主意?”
  “朝令夕改,君王之大忌也。三位大学士教导吾时,都和吾说过这个道理。曾卿是觉得吾年幼不当为君吗?”赵梣身穿金黄团龙纹的绛罗红袍,被向太后牵着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坐到御座上,一板一眼地问道。他看向众臣,颇有君主的气势。
  曾相立刻跪倒在地,高举玉笏:“臣失言。臣绝无此意。”身后众臣跟着跪倒了一片。
  苏瞻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娘娘,祖宗以来,躬决万务,凡於赏罚任使,必与两地大臣於外朝公议,或有内中批旨,皆是出于宸衷。陈太初身为外戚,若因陛下内降而任,岂不授天下人以口实?有违陛下圣德。”
  张子厚立于御案一旁,哈哈大笑了三声,又叹息了一声,连向太后和赵梣不禁惊讶地看向他。
  张子厚转身朝两宫行了一礼,声情并茂地道:“陛下,娘娘,天下人皆知下官和苏相不睦,但今日子厚对和重口服心服。昨日二府议事,苏相对此不发一言,今日出言反对,只因陈太初不仅是大赵外戚,更是苏相的侄女婿,苏相品行高洁,自然不愿违祖宗之法。”他又转回身看向面色不佳的苏瞻,诚恳地道:“阮玉郎联合女真、高丽,甚至还有各路潜伏在军中的亲信要一同谋反,旨在攻下汴京。巨变当前,和重兄,还请你学一学祁黄羊,举内不避亲。”
  殿上众人都被他吓了一跳。朱相顾不得官家和太后,厉声斥责道:“张子厚,你可有证据?燕王殿下刚刚与金国签署了四国合约,武德郡主和亲,你怎能攀诬友邦?还出言污蔑各路将领,令人心寒。你这般阿谀逢迎用心险恶,为的恐怕是重回枢密院掌一国之军事?”
  张子厚眉头挑起,一脸无辜:“任陈太初领军东四路,乃燕王殿下之命。殿下身在契丹,高瞻远瞩,必然有所洞察才令我等有备无患。陛下、太后、摄政亲王均有此意,不知朱相一味阻扰又为了何事?哦——”他摇了摇头:“若是阮玉郎取了京城,朱相只需一个降字,保住名位并不难,但子厚倒要学习子敬,问一问陛下能安所归?”
  朱相面皮赤红,竭力克制着怒火:“谨言慎行便是要降阮玉郎?张子厚你可真会扣帽子。翻手是云,覆手是雨。左右都是你占理。这等市井诡辩之法,用于朝廷之上,可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