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172章
尚有几分伤春悲秋之情,听到程氏说起他娶新妇心中不免酸涩。时隔七年,旧路重行,所思所想早已天壤之别。
  九娘轻轻掀起车帘,
马车已上了广备桥。碧云天上,群雁正呈一个大字往南飞。远处堤岸边,
枫叶已层染,过不了多久满阶红叶暮,
这冉冉秋光再也留不住了。若能在叶落之前能拿下洛阳,
明年开春赵栩定能扫平契丹和女真班师还朝。
  禅院如旧,昔日的小沙弥已经做了知客僧,
树下的秋千早已不见,
秋蝉扯着嗓子做最后的大鸣大放,
廊下几盆菊花只剩了零丁的花瓣倔强地不肯凋落,浓浓的檀香味从大殿传了出来。
  九娘进了大殿,
给高似上了香,
默默祝祷了片刻,
给他点了一盏长明灯。转眼一月已过,高似无国无家,无父母妻儿,
甚至连一个知交好友都无,却有那样一片深情,敢将性命交付,这般脱离无边苦海,他也算得偿所愿。
  大殿外传来说话声,九娘回过头,日光将大殿门槛外照得透亮,上方禅院的方丈正和苏瞻叙旧。惜兰守在门槛内,似乎要上前阻拦苏瞻入内。
  九娘看到苏瞻手中的几卷经书,轻声道:“不用拦。”她来此地一半是为了见苏瞻。
  苏瞻淡淡看了惜兰一眼,对方丈拱了拱手,抬脚进了大殿。
  九娘微微屈膝福了一福:“表舅万福。”
  苏瞻看了她一眼,略抬了抬手:“原来是你在这里。”九娘点了点头,侧身让了开来。
  苏瞻慢慢走到高似牌位前,静立了片刻,将手中经书放了上去,也未拈香,长叹了一声,转身便走。
  “张蕊珠杀了太皇太后,表舅还要为她自请前往洛阳劝降么?”
  苏瞻停了下来,片刻后慢慢转过身,视线从九娘脸上移到高似牌位上,平静的神情看起来没有任何波动。他一得到张子厚有意将他外放去儋州的消息,便立刻上书自请前往洛阳劝降。果然朝中为他鸣不平之声日盛,御史台已有两位御史上书弹劾张子厚公器私用气量狭窄。
  “苏某家事,不劳皇后费心。”
  这句话语气温和,却将舅甥关系撇开了。
  九娘摇了摇头:“张氏乃赵棣妾侍,阮玉郎帮凶,早已不是家宅之事,乃洛阳汴京之战,六郎和赵棣之争,表舅为何执迷不悟?二舅舅仕途顺畅,阿昉表哥也刚刚入仕,苏家蒸蒸日上,若因表舅执念连累了他们,岂不可惜?若表舅意图借此打击张子厚,只怕也会徒劳无功。”
  苏瞻双目微微眯了起来,点了点头:“贬我去儋州是你的计谋?为的是好让我远离洛阳和汴京,最好死在那蛮夷之地?”他朝九娘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这等借刀杀人之计,真是高明。”
  九娘平静地道:“我不曾这般做过。清者自清,但若表舅执意要救张蕊珠,阿妧倒有一计,无需表舅前往洛阳,可保她性命无碍,也不会连累苏家上下。”
  苏瞻深深地看着她:“愿闻其详。”
  “盗虎符,献洛阳。”九娘沉声道:“若她只是想借你的手取赵棣的性命以求自保,才是妄想。”
  少女面容肃整,浓密长睫下的眸子如琉璃般通透,俏立殿中,周身氲染了一层庄严,又仿似观音大士手中玉瓶里的杨柳枝。苏瞻垂眸看着多智近妖的她,张蕊珠的信只有他一人看过,孟妧如何得知她那么隐晦的暗示的?转念间苏瞻已猜到大概,却有些不敢信:“晚词?”
  “赵棣虽谋反自立,却依然是先帝亲出的皇子,自有宗正寺、礼部、大理寺定罪。”九娘一击即中,想到六娘所说赵棣大婚的所作所为,越发觉得可笑:“张氏为人,只图眼前利。王师势不可挡,洛阳早晚城破,她若要保住自己,谁都可以舍弃——”
  九娘上前一步:“她为了陷害我六姐,不惜自残腹中胎儿,眼下她为了保住性命,以她的手段,赵棣不死也难,为何还要你前去洛阳?除了求表舅做个见证好保住她,是否也提出这等大功足以让表舅再度拜相?”
  苏瞻定定地看着九娘,抿唇不语。
  九娘见他仍然不为之动,暗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高似牌位前:“世间事,唯有情债难还,这个情债,不见得是男女之情。高似因母子情断了父子恩,阮玉郎因家仇演变成国恨,最后讨债的变成欠债的,被害的变成害人的,哪里有算得清的债?剪不断理还乱——”
  她转过身,双目熠熠发光:“张蕊珠,和三表姑母,虽有血脉相连,实乃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苏瞻打断了她:“与你不相干而已。她盗取虎符,赵棣又怎会放过她?你只是想借赵棣之手杀她,一尸两命,一举两得。”
  九娘摇了摇头:“你还是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只听得到自己想听的。表舅还不明白么?你不可能再有执掌二府的机会了。”
  苏瞻郎声笑了起来,慢慢走到九娘身前:“我做什么,你和张子厚都以为我是为了相位在谋算是不是?”
  “你不是吗?”一人匆匆跨入大殿,语带讽刺。
  苏瞻头也不回就知道是张子厚来了。
  他倒是急,不叫也到,估计下了朝后阁议政尚未完毕便赶了过来。张子厚这般待她,也不怕官家不虞,还腆着脸自称季甫,四十岁的男子沉迷起美色来才是无药可救。苏瞻唇角浮起讥讽的笑意。
  “张相公看来不是陛下的宰相,而是皇后的宰相啊。”苏瞻看着九娘,不知怎么心底一股燥动越来越甚,挟裹着无名火,烧入脑中。
  “父亲慎言——!”苏昉大步跨入殿内,眉头紧皱,拱手行礼。他和九娘约在旧地,原本要一起劝苏瞻不要再插手张蕊珠一事,和张子厚前后脚抵达,却不想听到苏瞻说出这样的话,寒心之极。
  苏瞻见到苏昉,抬了抬手:“原来你也要来。何不早跟爹爹说?”
  他随即明白了九娘为何会在这里等着自己,唇边笑意凝固,越发恼怒。她的手伸得真长,还未入宫,后廷、朝堂、宗室,均在其掌握之中,迷倒年轻的皇帝和张子厚不算,还要把陈太初和阿昉也拢在手中,昔日吕后武后之流,不过如此。他神情冷淡,目光锋利,从他们三人身上转了一圈。
  不等苏昉开口,张子厚便笑道:“官家和圣人原本就夫妻一体,季甫敬重皇后,陛下只会高兴。倒是苏师兄,你一直以来只想做你自己的宰相,难怪坐不稳相位。”
第346章
  听了张子厚之言,
苏瞻反笑起来:“我苏和重的功过是非,
自有后人评判。你的私心,却也该收敛一二。陛下问你我何罪之有,
你是不是要答莫须有三个字?”
  张子厚笑得人畜无害:“多谢苏师兄教我,
莫须有三个字甚妙。不过苏师兄一贯自诩为君子。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师兄为何贪恋汴京,不肯前去儋州?那未开化的南蛮正需要师兄前往安抚,平定南疆,
利在千秋,日后盖棺论定,
才是一件大功劳。我一片苦心师兄竟不领情,可惜可叹。”
  “君子怀刑,
小人怀惠。我无罪无失,
为何平白要流放三千里而令兄弟子侄蒙羞?不过还要多谢你了,若不是你这般睚眦必报咄咄逼人,
诸位臣工也不会愤然弹劾你。”苏瞻冷眼看着九娘:“一手岂可遮天?”
  两人针锋相对,
倒有昔日朝堂上你来我往之势。九娘在一旁将张蕊珠的意图说给了苏昉听,
听到苏瞻意指自己,便停了下来,
转头和苏瞻对视着,
神色平静。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男人在自己心底再也不会牵动一丝一毫的悲喜了?甚至他在自己心底连一丝一毫的地位也没有了。他再怎么语带机锋,她也不在意。前世她是他的妻子,他并未真心喜欢过她,
这世她做了他的表外甥女,他依旧看她不顺眼。其实,比他强的女子,他都不会喜欢。王玞最大的错,便是帮他,越帮他,他心底那根刺越刺越深。
  苏昉上前一步:“爹爹,张氏处处伪装,临你字样,伪造书信,帮助赵棣逃出汴京,连祖母都失望之极,爹爹何需亲涉险地去保她性命?还请爹爹三思。”
  苏瞻看着苏昉,久久不语,张蕊珠所作所为,他怎会不失望不心痛不愤怒。只是想到三姐,心有不忍。
  “阿昉——”
  苏瞻叹了一口气,心中郁燥越发揉成了一团:“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她做错事,是因为无人好生教导才走歪了。但你看高似欺骗爹爹和你娘亲许多年,狼子野心,破秦州,杀人无数,将陈家逼上死路。一朝悔悟,陛下竟收留他在身边,用之不疑。他死后,陛下又殓其尸首,将他灵柩寄于开宝寺,宫中每年都会有人来祭奠他。我们今日会来看他,都因一个仁字。如今蕊珠幡然醒悟迷途知返,愿将功折罪,我们是她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又怎忍心漠视不理?天下间,孰能无错?何况她还有孕在身,胎儿尚未出世,又有何罪?同样是走错路的人,为何你们厚此薄彼?宽待外人,却不肯放血亲一条生路?”
  苏昉胸口起伏不定,却无言以对。被他说来,不帮张蕊珠倒成了他们的不是。
  九娘移步上前,轻轻拍了拍了苏昉的手臂,对苏瞻柔声道:“表舅所言极是,只要张氏盗出虎符,开城归降,赵棣日后被软禁于宗正寺,她亦能与之偕老,安然生下孩子,抚养他长大。她们虽不再是赵氏宗室,却也能平安度日。可她为何要弑夫求荣呢?因为赵棣活着,她和她的孩子便只能做一辈子被软禁的庶民。而赵棣死了,她却因为救表舅你于水火之中,能大归于苏家,甚至还有机会改嫁富贵人家。她和高似不同,和兆王不同——”
  “高似的生和死,对和错,从未顾念过他自身。他自尽赎罪,因他对元初大哥,对秦州军民,对昔日同袍,甚至对表舅你和表舅母,对六哥,皆心怀愧疚,他早有一死以谢天下之决心。他的死,令人扼腕。兆王之死,为替赵元永留一线生机。”九娘语气黯然:“即便是阮玉郎这样狠毒的人,临终还会为赵元永着想,宁可他恨自己也不要他牵挂自己,不让他也走上那条不归的复仇路。可张蕊珠,却要杀了最亲近的人,为的是日后她自己过得更好。她既蠢,也坏。”
  苏瞻冷哼一声:“我说一句,你便有十句来答,真正好辩才。她是难产下地的,难免不聪明。但人性本善,她身为女子慌不择路,只能求救于苏家,也是人之常情。再说这些不过是你妄加推测的而已,她若有你这般有远见,何至于为情所困沦落至此?”
  想到两个外甥女,都嫁给了皇子,命运却如此不公。眼前少女从孟家庶出三房的庶出女儿,成为一国之后,获得皇帝盛宠,太后信任,朝臣拥戴,心机手段之厉害,毋庸置疑。
  苏瞻胸口堵着的邪火终于忍不住发作出来:“你年幼之时便知道讨好几个表哥,和陈家议亲时也不忘和陛下亲厚,借着阿昕身死,弃陈家就皇家。这等狠又准的手段,蕊珠若能学到你三分,也不至于有今天。”
  苏昉目瞪口呆之余不敢相信父亲会说出这种话来,嘶声喊了一句:“爹爹你——?!”
  苏瞻立刻惊觉自己失态,冷哼了一声闭口不言。
  九娘深深地看着苏瞻,汴京苏郎,谪仙般的人,温润如玉,君子风范,她重生后甚至还将他当成一个多情误她的君子看待,前几日还劝说张子厚莫要再为难他。他为百姓做过的一桩桩事,她都还记得。可如今突然在他身上看到了四娘的影子,他的过往一切好的那些,如泥塑一般裂了开来。
  他何止比不上六郎?便是阮玉郎,他也望尘莫及。这般的心胸,藏了多年,其实细微之处何尝没有显露出来?前世他曾经随口问过她和张子厚在书院可亲近,曾经问过她在家里都看些什么书,曾经问过父亲的札记手书都写些什么。曾经因为阿昉进学读书写字争执过多次。只是王玞眼盲心瞎,一头扎在男女情爱之中,竟看不到他这种阴暗的心思。
  九娘轻笑了两声,她虽然吃惊,虽然顿悟,却一点也不生气也不难过。唯一可惜的是阿昉,但也好,阿昉也能彻底看清他端方正直的面孔下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即不能亲近,不如彻底远离。向太后所提阿昉尚主一事,倒再也无需顾忌他了。
  “言已至此,多说无益。”九娘福了一福:“人再有心机和手段,也装不了一辈子。表舅保重。”
  她转向苏昉:“阿昉表哥,还请随我入宫一趟,娘娘有事宣你去慈宁殿说话。”
  苏昉深深吸了口气,犹豫了片刻,微微躬身对苏瞻行了一礼,跟着九娘出了大殿。
  香早已成灰,香味犹在,大殿中恢复了平静。苏瞻心里空荡荡的,他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大失分寸,但懊恼已晚。阿昉的眼神——
  苏瞻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下,再睁开眼,张子厚的脸近在咫尺。
  他骤然退开两步,皱起了眉。
  张子厚却忽然捧腹大笑了起来。
  苏瞻抿唇不语,正要拂袖而去。张子厚却笑道:“我才是个傻子,你怎么配和我为敌?阿玞她也错了许多年,你哪里是爱那种娇柔和顺的女子?你只是爱蠢人而已。阿玞那么聪慧的女子,你嘴上说深爱她,其实一直顾忌她嫉妒她。她显得你无能了是么?”
  张子厚大笑着出了门,眼角却沁出了泪。他为何要拦苏瞻去洛阳,为何竟想要告诉他孟妧就是王玞?苏瞻根本不配知道,他就该去和那蠢又坏的张蕊珠死在一起才是。他早该从九娘的身边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献上。今天超标完成了。五千字。
  大家国庆都去哪里呢?九天假期很长的感觉啊。
  
第347章
  赵栩驳回了二府关于苏瞻外放儋州的上书,
又将苏瞻自请往洛阳劝降的上表也留中不发。此举自然引来汴京朝臣们的暗中揣测。
  他的意图九娘十分清楚。如今暗中忠于太皇太后的那些重臣因阮玉郎悉数被拔起,
但为官者从来多是墙头草,擅长察言观色心存投机。赵栩若要一扫朝堂陋习,
便正好借此机会看看哪些人心思放在结党营私上头。
  果不其然,
有些爱钻营的官员认为苏瞻东山再起之日不远了,这朝堂上总不能任由张子厚独大,偏偏苏瞩虽然升了户部尚书,却是个新旧党都不亲近的人。赵昪虽然有些根基,
和张子厚却无法对抗。一时间往百家巷走动的人又多了起来。
  御史台的御史对张子厚的弹劾一石激起千层浪,二府几位相公商议着直接驳斥下去,
却被张子厚拦了下来,直接送往了洛阳城外的皇帝大帐。
  赵栩的朱批第二日由急脚递送至京中。早朝上给众臣传阅:“季甫天生一公器,
吾欲私用。”
  皇帝给予张子厚的褒奖实在不轻。“世上无此才,
天生一公器。”虽然是指张子厚的才能,但无疑是驳回了“公器私用气量狭窄”这些罪名,
更显示了皇帝对他的厚爱。
  张子厚倒也不客气,
朝西京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后,
对那两位御史也未作刁难,倒令殿上的百官想不太通了。睚眦必报不择手段阴险狡诈的张相公改了性子,
比起以往反而好像更可怕了。
  十月初,
皇帝西征大军仍然毫无动静,
京中各部急着准备先帝启菆,跟着十一月就要灵驾发引。正忙得不可开交时,枢密院收到了陈元初派人送来的契丹军情,
眼看大名府围城之困将解,朝堂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大名府被围城两个多月,虽有京城一路派人新建粮道运送米粮,总有女真契丹骑兵前往骚扰攻堡,供粮并不稳定。守城将士五万人,北方退至大名府的难民倒有十多万人。自从鹤壁粮道被截断后,军士一日只得两餐稀粥,大名府城中连野菜都被百姓一扫而空。
  陈元初协同契丹皇太孙耶律延熹,联合了室韦各部,激战半个月后攻入上京,刚篡位不久的契丹新帝耶律保乱战中被杀。耶律延熹在萧孝忠的支持下即位称帝,册萧芳宸为皇后。留在赵国境内的契丹大军顿时没了方向,是宣布效忠耶律延熹还是造反为耶律保报仇,众将犹豫不决。耶律延熹传旨,召回侵赵大军,既往不咎,同时整顿人马,南下进攻中京。
  耶律延熹的旨意才出了上京。河北地界已翻天覆地。
  陈太初接赵栩密令,率领两万陈家军铁骑,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阳谷进入大名府地界,会合了从上京日夜兼程赶至的陈元初,三日便攻下馆陶,将莘县、冠氏、馆陶这一路打通。
  馆陶刚刚收复,赵栩突然率领三万西征军悄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鹤壁。刚从馆陶败退到安阳一带的联军猝不及防,被杀得人仰马翻,转头退向林州一带扎营。因死伤不一,女真、契丹和河北路河东路叛军的主帅互相指责,完颜亮索性率领五万人马改往元城驻扎。和契丹的四万人马及三万叛军互为犄角,提防馆陶的陈家军来攻。
  鹤壁粮仓收复,馆陶冠氏一带通畅,大名府围城之困已解。洛阳的赵棣得知赵栩竟然离开了城外大营攻下了鹤壁,又气又悔,下令守城军士出城迎战。
  那勤王的八路大军早已得了军令,只守不攻。这一个月来各营寨外壕沟挖得又宽又深,石砲横列多排,石弹堆积如山,弓箭、火箭、霹雳弹有求必应。这攻守调转后,洛阳军一丝便宜也占不到,反而折损了两千多人,灰溜溜地又退回了城内。
  汴京却是欢呼不断,皇帝用兵如神,令人心折。
  此时的赵栩让大军休整了一日,传令陈太初和章叔夜,三方共同出击。
  章叔夜振奋精神,出击前军中一日三餐,逐渐加量,晚上更是有肉有饼。第二日一早军令如山:“全军出击元城,无粮养俘,杀无赦——!”
  无粮养俘,杀无赦。
  陈太初和陈元初同样接到了赵栩的秘旨。陈元初眉头微皱后看向陈太初。
  陈太初沉默了片刻才道:“千年来的战事,只有暴秦的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一例。六郎他这是——”
  陈元初叹了口气:“爹爹之所以不追杀梁氏,也是六郎的意思。留梁氏和李穆桃内斗,消耗西夏国力兵力,确实才是上策。如今耶律延熹即位,若是契丹这四万人马折损在此,他也无可奈何,契丹必然元气大伤。六郎用兵,看的已经是三年后甚至五年后了。”
  “河北路河东路叛军人心涣散,思归乡者众,若能招降——”陈太初吸了口气,低声道。
  “太初——”陈元初摇头道:“这些叛军跟随阮玉郎时,便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想跑的早应该跑掉,贪图这饷银和米粮,随异族残害同胞,无需怜悯。”
  陈太初垂眸不语。
  “大名府十几万难民无家可归,无粮可吃,皆因他们引狼入室——”陈元初沉声道,既是说服陈太初,也是说服他自己。
  “六郎素来喜爱法家之说,”陈太初叹道,“我是担忧他独视、独听、独断。一言正天下治,一言倚则天下靡。”
  陈元初不以为然:“有何不好?如先帝那样,处处被二府掣肘,圣旨还时有被二府驳回的。我大赵还真需要六郎这般雷厉风行的君主。你莫要多想了。”他看着若有所思的陈太初,想了想:“有件事我也不瞒你了,穆辛夷她——”
  陈太初眉头一动,静静看着兄长。
  陈元初转开眼,营帐里两幅盔甲并排挂着,沉默如山。他们兄弟二人的朱红发带,红缨银枪都在,红得令他心悸。
  “我到上京后接到过李穆桃的信,辛公主已殁。”陈元初眼睛盯着银枪的精铁枪头,艰涩地吐出四个字:“你别难过。”
  此时他庆幸的是太初并没有钟情于那个古里古怪的小鱼儿。
  麻纸在陈太初手中慢慢变成了一团,从他修长手指中溢出的边边角角越来越短,最终没入他手掌中,手背上的青筋越来越突出,指节发白。
  “她离开中京后头就越来越疼,逐渐又忘了许多事。病逝时并无什么痛苦。”
  李穆桃写那么详细,是要太初更难过吧。他不会告诉太初的,最好太初能快点忘了她。李穆桃想要把穆辛夷葬回秦州穆家老宅。这个他也不会告诉太初。
  陈太初的手掌又逐渐松开。他慢慢展开麻纸,上头错乱纵横交叉的折痕,如这茫茫人生路,不知哪里开始,又回在那里结束。一切毫无头绪,毫无预告。
  她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生与死的因果么?她是为了他才恢复正常又是不是因为他变回痴儿?她知道些什么究竟是谁,他永生也不得而知。
  可她十七年的生命,似乎只是为他而活。
  离去的每条生命,都似乎毫无预兆,又似乎早已注定。先帝、赵瑜、定王、太皇太后、阮玉郎,高似。还有阿昕和小鱼在花儿一样的时候突然凋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