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眼里闪过一丝冷酷,看着身姿挺拔、站在书桌前的萧执砚,原本的怒气反倒渐渐平息下来。
“这事也不怪你。”
皇帝缓和了语气,给萧执砚找好了理由。
“你如今也有二十了,身边也没个伺候的女人,朕和皇后早就想给你安排,偏偏你眼光高,谁都看不上,朕原本还担心……”
皇帝说到这,停住话语,露出一个有些欣慰的笑容。
“如今看到你这样,朕倒是有些放心了。”
萧执砚的身体情况,一直是皇帝的心病,多年催促他娶妻生子,也是怕他寿命不长久,连一丝血脉都留不下。
所以,从萧执砚十五岁开始,皇帝就让皇后给他安排通房。
宫里的太子皇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萧执砚却不肯要,长到二十岁都不近女色,弄得皇帝心里一直隐隐担忧,还跟唐老爷子私下嘀咕过,就怕萧执砚伤了根基,这辈子都碰不了女人,生不出孩子。
幸好唐老爷子暗中检查过,说萧执砚这方面没有问题,才让皇帝放心不少。
但他不近女色的毛病,也确实让皇帝头疼了许多年。
如今,萧执砚好不容易有了心思,虽然看上的人不对,但皇帝气归气,到底还是偏心他的。
皇帝很快想到了办法:“南楚王妃虽说出身不低,但跟你比起来,还算是高攀了,你要是真想要她,朕可以给她换个身份,给你带回去就是。”
萧执砚眼眸微深:“皇上指的换个身份,是要怎么换?”
“让南楚王妃‘病逝’,改名换姓进你的府里,只当是你从外头带回来的女子。”
皇帝轻描淡写地说:“这种事毕竟不光彩,你把人带回去,养在府里就行,也不必张扬出去,免得招人议论。”
至于南楚王府那边,也很好解决。
萧衍“病死”了一个王妃,他喜欢谁,皇帝再下旨给他赐一个就是,只当是补偿他了。
唐家和云家同样容易解决。
只要皇帝发了话,就是明知道有疑点,满朝上下谁又敢说什么?
萧执砚冷淡道:“皇上的意思是,让臣把人养在后院,从此不见外人,就如同圈养金丝鸟一样?”
“女子本就长在后院,这样不是正好?”
皇帝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反正你喜欢她,虽然给不了正式的名分,但是有你的宠爱,也不算亏待她了。倘若日后她给你生下子嗣,朕可以破例,立她的儿子为世子,如此,她也该知足了。”
但这个前提是,萧执砚真的只有云清欢一个女人。
如果萧执砚以后变心,再娶了其他出身高贵的王妃,那王妃生下的孩子一定是世子,云清欢没名没分,顶多算是个妾,生下的孩子也不能和嫡子相提并论。
皇帝不会为云清欢考虑这么多,他想的只是萧执砚的要求。
既然萧执砚喜欢的是她这个人,那就把人给他带回去,反正养在王府后院,也没人知道,身份名位更是不重要。
萧执砚说:“皇上误会了,我要的不是她这个人。”
“那你要什么?”
皇帝皱眉。
萧执砚冷声道:“我要的是名正言顺,要她和萧衍和离,光明正大的嫁进摄政王府,不是让她更名改姓,一辈子不见光的养在王府后院。”
皇帝气笑了:“你看上了别人的王妃,还敢跟朕要名正言顺?”
“只要她和萧衍和离,自然可以名正言顺。”
“你明知道她和萧衍是朕赐的婚!”
“那又如何?”
萧执砚直言不讳道:“圣旨尚且可以作废,赐婚为何不能和离?”
“你——!”
皇帝气得火冒三丈,又想摔杯子。
书桌上没有第二个茶杯,皇帝直接抓起桌上朱笔,狠狠扔向萧执砚。
“朕看你就是昏头了!”
萧执砚躲都没躲,带着朱砂墨的毛笔砸到他肩膀上,又滑落下来,在他玄色的衣襟上留下一道鲜红痕迹。
皇帝还不解气,指着他怒吼道:“就算朕允许他们和离,你身为亲王,身份何等尊贵!竟然要娶一个改嫁的下堂女子做正妃?!朕看你是失心疯了!”
“皇上怎么想都可以。”
萧执砚弯腰捡起地上的朱笔,平静地走上前,将毛笔放在御桌上。
“我今夜来,并非是想求得皇上同意,只是答应过您不会隐瞒,所以实话实说。”
“你这是实话实说吗?你分明是要把朕给气死!”
皇帝气急:“你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别人的王妃,给你你还要不要,非要什么名正言顺!你可真会给朕出难题!”
萧执砚低低笑了声:“皇上误会了,萧衍与王妃和离的事,我会自已解决,只是提前跟皇上说一声,不必为我相看王妃,三个月后,摄政王府会光明正大的向云府提亲,到时候,皇上再赐婚就行了。”
皇帝微眯起眼睛:“你不会想对萧衍做点什么,迫使他们和离吧?”
萧执砚神情坦然而又无辜。
“怎么会?”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针对萧衍做的那些事。”
皇帝瞪着他:“别太过分了,萧衍毕竟是宗室,闹大了朕也不好收拾。”
萧执砚平静地说:“看在太子的份上,我会给萧衍留条命的。”
皇帝一时都不知该骂他大胆放肆,还是该欣慰他从不遮掩,实话实说。
僵持了片刻,皇帝恼火地摆摆手。
“朕知道了,没事赶紧下去,朕看到你就头疼!”
“臣告退。”
萧执砚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行礼离开。
御书房里变得安静,皇帝脸上恼怒的表情也渐渐淡了,眼神阴沉下来。
“隐忠。”
一道飘忽的人影从房梁上落下,隐卫单膝跪地:“属下在。”
“去查查南楚王妃,跟砚儿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帝揉着眉心,语气森然冷淡,“如果查到她和砚儿有私情,再挑唆生事,不必来报给朕,直接赐死。”
第一百六十二章
先下手为强
隐忠深深低着头:“皇上,这恐怕瞒不过摄政王,要是殿下知道了……只怕会跟皇上生气。”
“他还敢跟朕对着干吗?”
皇帝恼怒。
隐忠不说话,沉默地跪在地上。
皇帝气着气着,神情又变得无奈,揉了揉眉心。
“以砚儿的脾气……朕要是杀了他心上人,他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朕了,这么犟的性子到底是像了谁?”
隐忠低声道:“殿下从小在皇上身边长大,自然是像皇上的。”
“朕何时像他这样?”
皇帝直叹气:“为了一个女人,他都敢威胁朕了,朕都不知道该说他胆子大,还是该说他情深义重。”
“殿下知道皇上疼他,不会为小事计较,所以在皇上面前才如此坦率。”
隐忠说道。
皇帝轻哼了一声:“他就是仗着朕不舍得罚他,连太子都不敢在朕面前放肆,他倒是敢,胆大包天。”
这话听着像是责怪,却没有丝毫要怪罪的意思。
隐忠低头不语,心里却想着。
摄政王敢如此大胆,还不都是皇上自已纵容出来的?
皇帝轻声喃喃:“这份胆大,像朕,可要说情深义重……倒像他母亲。”
——摄政王的生母,容黛夫人。
提起这个人,隐忠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后背隐隐冒出冷汗。
这是在皇帝面前绝对不能提起的禁忌人物,即便是从小陪伴皇帝长大的隐卫,也绝对不敢多说一句话。
皇帝却在此时陷入了回忆,轻声问道:“容黛走后,有多少年了?”
“回皇上……”
隐忠咬牙:“夫人去世,已经十五年了。”
皇帝闭上眼睛,声音喃喃。
“已经这么多年了吗……朕记得她走的时候,砚儿还年幼,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她在朕脑海里的样子,没有丝毫改变……朕却已经老了。”
书房里陷入漫长的寂静,有种令人窒息的气氛流动着。
隐忠大气不敢出。
“容黛临终前,说她福薄,只有砚儿这一个孩子,求朕一定要保他平安,说到底,还是朕对不住他们母子……”
皇帝叹息一声,打消了原本的念头。
“罢了,既然是砚儿喜欢的,朕也不忍他为难,你去查查南楚王妃和砚儿的关系,回来报给朕就是。”
“属下明白。”
隐忠松了口气,又问道:“皇上,如果真是殿下一番痴心,您可会成全?”
“哪里还需要朕来成全?”
皇帝又气又好笑,“你没听砚儿话里话外说的,他在警告朕不许插手,又要朕帮他挡着麻烦,这臭小子,从小到大连声父皇都不肯叫,需要朕的时候倒是不客气,朕真是欠了他的。”
隐忠低声道:“殿下与皇上父子同心,也是为皇上的名声考虑,才不肯嘴上称呼,心里一直是尊敬皇上的,所以才会对皇上坦诚。”
闻言,皇帝的眉头舒展开来,欣慰一笑。
“朕喜欢的就是他的坦诚,这么多皇子中,也只有砚儿能做到毫无私心,不求任何权势,只把朕当做父亲。”
与此同时,萧执砚出了皇宫,登上马车。
蒋元兴将缰绳扔给匆匆赶来的车夫,自已也上了车。
马车缓缓往回走。
蒋元兴看着萧执砚阴沉的脸色,说:“王爷每次进宫见皇上,回来都一脸的不高兴,今天又是为的什么事?”
萧执砚冷淡道:“本王把欢儿的事情,跟皇帝说了。”
蒋元兴一惊:“全说了?一点没藏?”
“有什么好藏的。”萧执砚语气冰冷,“皇帝喜欢本王坦诚,本王就表现给他看,省得他不放心。”
蒋元兴很快明白了,不由皱眉。
“皇上本就多疑,连太子都防着,王爷这些日子总往唐家跑,又参加了皇后的赏花宴,好几次维护南楚王妃,皇上应该也知道了。”
“所以本王才要先下手为强。”
萧执砚说:“等到皇帝自已去查,事情就麻烦了。”
蒋元兴实话实说:“说麻烦也只是针对南楚王妃,皇上对王爷还是很宽容的,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针对她和针对本王,有什么区别?”
“……说的也是。”
蒋元兴没话说了。
萧执砚对云清欢的心思,并没有刻意隐瞒,只是扯了个唐家有恩的幌子,好几次都是在人前光明正大的偏护。
这些事情都瞒不过皇帝。
一次两次就算了,次数多了,皇帝自然会起疑心。
如果萧执砚不主动说,皇帝就会派人去查,不管查到什么,都会对云清欢不利。
除了萧执砚,皇帝是不会轻易给人解释机会的。
何况这种事情并不光彩,皇帝为了维护萧执砚的名声,一定会杀了云清欢,永绝后患。
所以,萧执砚必须先下手为强。
对皇帝光明正大的说出单相思,一方面是打消皇帝的疑心,另一方面是证明云清欢无辜,先把她摘出来。
除此之外,萧执砚再三说的“非她不娶”,其实是在警告皇帝——他很重视云清欢,皇帝如果想背后下手,最好掂量一下。
很显然,皇帝是听懂了他的警告,所以才大发雷霆,骂他昏了头。
萧执砚并不在乎。
“不过,这也太突然了吧?”
蒋元兴不解地问道,“王爷对皇上表明态度,我能理解,但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萧执砚阴沉的表情忽然松开,眸底闪过一丝愉悦。
“欢儿答应本王,会在三个月内和萧衍和离。”
蒋元兴恍然大悟:“难怪王爷急匆匆就进宫了……”
原来是看到了希望,提前去皇帝面前铺路了。
仔细想想,萧执砚对皇帝坦白的行为,看似大胆突然,实则百益无害。
打消皇帝的疑心、摘出云清欢就不说了。
最重要的是,皇帝提前知道了萧执砚的心思,等云清欢真正要和离时,皇帝出于偏心也不会阻拦,更不会让云清欢改嫁给别人。
这等于是萧执砚提前“预定”了,有皇帝的默许和偏心,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只等着云清欢同意就行。
蒋元兴的表情复杂了一下。
“王爷,您不会早就算好了吧?这么利用皇上……皇上真的不会生气吗?”
“不会的。”
萧执砚眼底闪过一丝晦涩,语气嘲讽。
“只要母妃还活在皇帝心里,他就不会生本王的气……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吗?”
蒋元兴不由沉默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演一场戏
云清欢丝毫不知宫里发生的事。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天色微微亮。
“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