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唐大夫人眼里,她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束手无策。
明明没有万全的办法,还不肯接受人帮忙,甚至刻意瞒着家里人。
唐大夫人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体贴倔强,长大了性子也没改变多少。
“欢儿,你越是这样,我们就越放心不下,有什么事情不能一家人好好商量呢?何况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唐大夫人放缓了语气说道。
云清欢却说:“舅母,这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她毕竟不是姓唐,她和萧衍的事也犯不着扯上唐家。
只要唐家始终保持独善其身,不过多参与,即便是太子出手,也很难真的把唐家拉下水。
太子能真正对付唐家的,不过是利用唐家对她的感情罢了。
唐大夫人道:“你的婚事是老爷子向皇上求的,即使不看这点,你也是老爷子唯一的外孙女,和唐家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的事情怎么不算是唐家自已的事。”
“可是……”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要是被你舅舅和两个表哥知道,他们一定会很生气的。”
唐大夫人温和的再次打断她,“欢儿,你舅舅他们把你当自家人,你却把自已当外人,这样怎么能不让人伤心呢?”
“我没有把自已当外人,我只是不想连累唐家……”
云清欢试图解释。
唐大夫人却说:“一家人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难道唐家遇到麻烦,你会不帮忙吗?”
云清欢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这件事不一样。”
唐大夫人微微蹙眉,刚要再说。
云清欢却道:“舅母,您不要再劝我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会自已解决这些事。你们不要为我担心,我会有办法的。”
眼看唐大夫人想说什么,云清欢急忙抢先堵住话头,“您也不要问我是什么办法,我现在还不能说,但我跟您保证,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已,不会给自已惹祸的。”
唐大夫人担忧的话被堵住,一时充满无奈的看着她。
云清欢反而放松下来,似是坚定了决心,不再有任何动摇。
她握住唐大夫人的手,柔和的笑了笑,“舅母,您知道我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况且过去已经冲动犯过一次错,现在也尝到了教训,我不会重蹈覆辙的。后面的事情我会自已想办法解决,您不要为我担心。”
顿了顿,她又说:“萧衍和江雪落的事,我也跟您说了实话,这件事我并不在意,也不会受任何委屈,你们更不用为此担心。”
唐大夫人听出了端倪,蹙眉问道:“欢儿,难道你……对萧衍已经没有感情吗?”
唐大夫人是从小看着云清欢长大的,对她的性情非常了解。
从云清欢的口吻语气里,唐大夫人确实没有听出一丝的伤心和难过,甚至连气愤恼怒之类的情绪都没有。
这是很不寻常的。
毕竟,萧衍是云清欢的夫君,两人成婚还不到三个月。
正是该浓情蜜意的时候。
但凡对丈夫有感情的女子,在发现丈夫的背叛后,都不可能没有情绪。
唐大夫人也是过来人,只要代入一下自已,想想如果唐立宏突然要纳妾,她会是什么心情,就能察觉到云清欢此时的平静有多反常。
她甚至都没有怨恨萧衍!
反而一直在宽慰其他人,反复强调她并不难过,她可以解决。
这并不是释然的平静,也不是原谅了萧衍,而是不在乎。
只有对自已毫不在乎,没有丝毫感情的人,才能做到这样视若无睹的平静,连任何情绪波动都没有。
唐大夫人眉头越蹙越紧,忍不住细细的观察云清欢,猜测她为什么会是这样?
这明显不正常!
要知道在三个月前,云清欢还跪在唐老爷子面前苦苦哀求,说她喜欢萧衍,想嫁给他为妻。
不管唐老爷子怎么劝她,她都执拗的不肯改变主意,生生跪了好几天,把唐老爷子的心都跪软了,才不得不答应她。
这才过去短短三个月。
人的感情,真的会退去的如此之快吗?
云清欢心里飞快思索着回答,原本想要含糊带过,但是在看到唐大夫人充满担忧的眼神后,她思绪忽然一怔,各种杂念仿佛也消失了,忍不住说出了真心话。
“舅母,我不爱萧衍……我从来没有爱过他。”
唐大夫人一时怔住。
这话说出口后,云清欢仿佛放下了某种负担,心里一下子轻松起来。
她也曾经以为,她是爱着萧衍的,只是后来的结局太惨烈,让她不愿意承认这种爱,只觉得是自已太过愚蠢,才会落得那般下场。
但如今细细想来,她所谓对萧衍的“感情”,其实经不起任何推敲。
因为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她只是误把萧衍当成了自已腹中孩子的父亲,为了给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出生,也为了给自已一个交代,她才一厢情愿的认定了萧衍。
仿佛只有让萧衍承认她,也承认她肚子里的孩子,她和孩子才能找到立足点,才能继续活下去。
为此,她甚至可以自已骗自已,说服自已是爱着萧衍的,却从来不肯去细想这种“感情”的由来。
她和萧衍在成婚之前,甚至都没有见过几次,更没有任何相处。
哪怕是在婚后,她真正在乎的也是肚子里的孩子,一心一意想给孩子光明正大的出身,让他不要受人非议。
在这样的思量中,她从来没有真正为萧衍考虑过,甚至可以说,萧衍只是她选中的一个工具,是她“挑选”的孩子的“父亲”。
至于这个“父亲”是真是假,是萧衍还是别人,她内心深处也并没有那么在乎。
否则的话,前世婚后整整三年时间,她为什么没有去查过当初怀孕的真相?
为什么没有深究,孩子到底是不是萧衍的?
她真的是直到临死前,听到萧衍和江雪落亲口所说,才知道她怀的不是萧衍的孩子吗?
第五百四十五章
必须自己承担
不……恐怕未必。
如果说前世刚怀孕的时候,因为萧衍的默认,云清欢曾经是有一段时间真心以为,她怀的是萧衍的骨肉。
但现实骗不了人。
在她怀孕十月的那段时间,她和萧衍已是夫妻,朝夕相处,她能够感觉到萧衍的敷衍和不耐烦,也能够察觉到,他对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一丝感情。
这和云清欢最初以为,萧衍是因为想对她和孩子负责,才答应娶她的事情,产生了冲突。
云清欢也不是真的愚笨。
发现了萧衍态度的异常,她很难不去想,为什么会这样?
而答案也十分明显。
萧衍并不是一个擅长隐忍和做戏的人,他的喜好其实摆在脸上,再怎么伪装都有破绽。
云清欢婚后没多久就发现了,萧衍根本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她肚子里的孩子,甚至对此抱有厌恶之心。
她怀孕那么长的时间,萧衍从来没有碰过她。
如果她怀的真的是萧衍的亲骨肉,哪怕萧衍不爱她,也不该对自已的亲骨肉如此薄情厌恶。
除非……他早就知道,这不是他的孩子。
在察觉到这样的可能后,云清欢心里本能的惊惧,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因为这太可怕了。
她当时已经嫁进了南楚王府,所有人都知道她肚子里怀着萧衍的孩子,如果这孩子不是萧衍的,而萧衍又早早知道……那他为什么要隐忍承认?
再往更深处想,如果萧衍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怀着别人的孩子,他还愿意娶她进门。
这背后的原因,只会比她想的更阴森,更可怕……
前世的云清欢本能的抗拒这些事实,她也有正常人的逃避心理,宁愿说服自已,自我欺骗,也不想把一切血淋淋的揭开。
于是在她的逃避心态下,她选择性的忽略了很多事情,不追究也不探寻,甚至没有去查过自已当年失身怀孕的真相,选择了自欺欺人的过下去。
但假象就是假象,永远成不了现实。
逃避也不会换来好结果,反而会把一切推向不可收拾。
她的孩子最后没有活下来。
萧衍跟她说,是难产生下的死胎,在她生产后昏迷的时间,孩子已经被收拾下葬了。
云清欢大受打击,也激烈的闹过一段时间,但因为她婚后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又被南楚太嫔刁难,没有管过家,身边的丫鬟嬷嬷全是从云家带来的人,连一个真正忠心她的下人都没有。
萧衍很不耐烦她的闹腾,安抚几次没用,就把她丢在后院不管了。
南楚太嫔骂她不争气保不住孩子。
身边的丫鬟嬷嬷也都劝她收敛,孩子已经没了,她不能继续胡闹,让王府厌恶她。
云清欢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哪怕想向唐家诉苦求助,却被南楚太嫔关在后院,连一个消息都透不出去。
唐家只知道她难产生下死胎,担心想来探望她,也被南楚太嫔以她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为由拒绝。
孩子死去后整整一年时间,云清欢都没有机会见到唐家人。
直到她从痛苦中清醒过来,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她只会被困死在王府后院,甚至连怎么死都不知道以后……她才不得不强迫自已接受现实。
之后的两年,她也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又像个摆件一样,被扔在后院。
萧衍从未真正把她当成自已的妻子,有了死胎做借口,他更有充足的理由不来见她。
云清欢就这样彻底“失宠”了。
南楚太嫔本就不喜欢她,对她多是苛责和刁难。
王府的下人也见风使舵,丝毫不把她这个王妃放在眼里。
云清欢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两年。
这两年时间,她不是没有想过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有些事情,一旦想清楚了,反而会让自已更加痛苦。
她当时已经没了孩子,也失去了最大的心理支柱,就算把一切真相都想明白,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的孩子不会再活过来。
她也无法与萧衍和离,离开这个让她痛苦的地方。
云清欢当时陷入了一种心灰意冷的状态,内心麻木的什么都不愿去想,也什么都不愿去做,放任自已沉溺在浑浑噩噩中。
这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逃避,她逃避了去面对现实,也逃避去接受真相。
直到她临死前半年时间,她发现自已被萧衍变相的软禁,对外界所有事情都一无所知,她也没有心力去管外面的事情,长期的麻木和情绪压抑,让她像母亲唐娴一样生了病,反复病重不好,身体也日渐虚弱下去。
终于到最后,她用一种屈辱且难堪的死法,死在南楚王府,临死前一直不想承认的事实,被萧衍和江雪落用嘲讽的语气,血淋淋的揭开,同时得知的还有唐家的凄凉下场。
云清欢如遭雷击!
在那一刻她终于意识到,所有的悲剧都源于她自已。
源于她的逃避和自欺欺人!
她不想接受和面对的事情,最终都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最后,她不但害死自已的孩子,害死自已,还害惨了整个唐家。
如果她早有勇气,接受自已的失身认错人,承认她怀的是不知来历的孩子,不一厢情愿的把扭转错误的希望寄托在萧衍身上,想办法纠正一开始的错误……
最后的结局都不会变成这样。
前世的很多悲剧,其实都不是某一个人单独造成的。
有江雪落的自私算计,有云清欢的逃避和自我欺骗,也有萧衍和太子的唯利是图。
如果说,别人的恶意算计是起因,那云清欢的自我逃避就是助长恶意的火上浇油,是她自欺欺人的“辅助”了这些事情的发生,到头来也自已尝尽苦果。
所以重生之后,云清欢每每反思前世发生的事,总会痛恨自已的愚蠢,也怨恨自已一味的逃避和自欺欺人。
如今重新想来,她真的喜欢过萧衍吗?她曾经以为对萧衍的感情,真的存在吗?
不过是她为了说服自已,抗拒去思考真相,所找的一个借口罢了。
甚至在重生以后,她都可以把自已经历的痛苦推到萧衍头上,怨恨萧衍背叛了她的感情,害死了她的孩子和家人。
虽然事实有一部分的确如此,但其中最令人难以启齿的真相却是,她很早就察觉到了萧衍的不怀好意,却因为无法接受自已失身、怀上不知名的孩子,所以宁愿自欺欺人,哄骗自已,甚至说服自已“爱”上萧衍。
人要承认自已的错误,本来就不容易,何况这个错误的代价过于沉重。
但云清欢已经尝到了逃避的下场。
她不能在躲在自已编造的理由后面,拒绝承认自已的错,正如她一直所说的,这是她自已选错的路,她可以自已承担。
她也必须自已承担。
萧执砚教过她,逃避和防守都没有用,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但她只要去做了,答案总会在路上。
云清欢回想着萧执砚曾说过的话,心情慢慢沉淀下来,也变得更加坚定和透彻。
她看着唐大夫人,认真地说:“我和萧衍的婚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认错了人,他也做错了选择,我和他都对彼此毫无感情,更谈不上伤心和背叛。”
第五百四十六章
三分真七分假
唐大夫人闻言愣住,不由蹙起眉头:“这话从何说起?当初,你求着老爷子进宫请婚时,不是说你对萧衍钟情已久,非他不嫁吗?”
要不是云清欢当时一口咬死,甚至以绝食下跪做哀求,唐老爷子原本是不同意这桩婚事的。
可现在,她却说自已认错了人?
唐大夫人实在不能理解。
难道她连自已到底喜欢谁,都分辨不清吗?
那“认错了人”这话,又从何说起?她和萧衍之间难道还有什么特殊渊源不成?
云清欢看得出唐大夫人的疑惑,却不知道如何解释。
她只能摇摇头,“这些事说来话长,追究也毫无意义了,总之,舅母只当是我看错了萧衍,并非真心爱慕他就是。”
“那萧衍对你……”唐大夫人皱眉问。
“他对我也没有感情,从始至终,他喜欢的人都是江雪落。”
云清欢坦然又直白地说道。
“你等等,让我想想。”唐大夫人被弄糊涂了,揉了揉眉心。
“你不喜欢萧衍,却向老爷子恳求嫁给他,而萧衍喜欢江雪落,却答应了赐婚娶了你……你们两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唐大夫人再包容的脾气,此时也不由微微动气,紧皱眉头道:“欢儿,你这不是拿自已的人生大事开玩笑吗?”
既然不喜欢,又为何那么冲动,非要嫁给萧衍?
还有萧衍也是。
既然心有所属,又为何违背心意,娶了欢儿?
这样的婚事岂不是糊涂?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哪有半点真情实感?
云清欢被斥责的微微低下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又苦涩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