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他究竟在想什么,对燕棠而言并不重要。就像表姐说的,她不能当真,也不能认真。
想来想去,燕棠直到深夜三四点才睡着,直接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现在不用给宋郁补习,周日是休息时间,好歹有了一点缓冲时间。她醒来时看了下手机,宋郁发了消息过来。问她是不是还在生气,跟她道歉。
燕棠轻轻叹了口气。
「我昨天情绪有点激动,抱歉。但我们在工作上还是需要保持合适的距离。」
宋郁没有回复,也不知道是不是不高兴了。等晚上八点的时候,燕棠才收到了他发来的新消息,说是明早照常八点半在校门口接她。
工作还是要继续的。
合同已经签了,就算终止也要提前一个月说,反正她七月毕业,左右不过是再干四个月。
周一早上,燕棠上车时,宋郁还像之前那样坐在里侧,戴着蓝牙耳机看比赛视频,见她来了立刻抬头,语气寻常地问她
“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好。”燕棠简单地答,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礼貌地问:“你呢?”
“我没有休息好。”
这话一出,燕棠顿时不知道怎么接了,终于瞥了他一眼。宋郁的手臂搭在右侧扶手上,就这么一直侧头看她。
“睡前别想太多。”
她说完就扭头往窗外看去。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车停在俱乐部门口。
宋郁刚打完比赛,还在赛后恢复期向日常训练过渡的阶段,九点抵达俱乐部后进行低强度的体能训练后就进理疗室进行运动按摩,大概要持续一个小时。
这段时间燕棠没有工作,百无聊赖地在休息区坐了一会儿,心里像有东西堵着,不上不下的有些烦闷,便一路往楼上溜达。
一楼是给普通会员上课的地方,大多是海淀区这边的年轻白领和学生,早上人很少,显得场地有些空荡,只有超子在门口送别一个刚刚上完课的学员。
超子虽然是职业选手,但当前还在ACL打晋级赛,暂时没打出名头,奖金拿得不多,平常也会给俱乐部普通会员上格斗课。
他见燕棠没精打采地晃悠,走过来问:“怎么这是,谁惹我们小燕老师不乐意了?”
燕棠:“没有呀,我好着呢。”
超子笑着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这行最擅长观察人的表情。”
“还有这个说法?”
“对啊,我们在赛场上就得观察对手的表情,判断那丫心里在琢磨什么,要是对手怵了,就立刻一鼓作气把对方干崩溃。”
超子拿来一副小号拳套,又对燕棠说:“来,小燕老师,我带你练练拳,这招儿贼好使,来几下子保准你啥不高兴的都没了。”
“不用不用,我没什么运动细胞,耽误你时间。”
超子热情地把拳套推到她手里:“不耽误,离我们体能训练还有半小时呢,闲着也是闲着,别害羞嗷,用运动释放激情!”
他颇有几分金牌销售的资质,燕棠最终戴上了拳套,跟他走到训练空地。
“练拳先练步,你看我的站姿......”
她学了十几分钟,还真把拳头挥得有模有样。
超子不愧是专业教练,且不论燕棠打得怎么样,他反正是把情绪价值拉满了,又是助威,又是满嘴夸“好!”“得劲儿!”“再来一次!”
发力出拳,当拳头抵上靶垫,将蛮力发泄而出时,燕棠竟真觉得说不出的畅快,好像精神和身体都被再次激活了,郁闷的情绪渐渐散去。
“很好嘛,休息一下,喝点儿水。”超子停下动作,笑着问:“感觉怎么样?爽不爽?”
燕棠点头,也笑了:“还真的有用。”
她刚一转身,冷不丁看见宋郁就靠在不远处看着她和超子。
“抱歉,我不知道你的理疗结束了,接下来......”
她还没说完,宋郁就走过来,从超子手中接过靶垫,套在自己手上。
“你去训练,我来教她。”他对超子说。
“不用了。”燕棠立刻说,“我就只是试着玩儿。”
她迅速脱下了拳套,宋郁不声不吭地看着她。
“你接下来也有体能训练,我们去楼下吧。”燕棠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先下楼。
接下来的训练,她自然是要陪同在宋郁身边的,尽管现在他已经可以半英半中地和教练交流了,但离独立使用中文的目标还是很远。
但她比以往要更注意和宋郁在相处中保持距离,免得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就连中午团队聚餐时也选择了和唐蕊心坐在一起。
这次聚餐是为俱乐部内部庆祝这期ACL比赛得到好成绩,由教练唐齐请客,恰好所有人近期都没有比赛,全体一致同意去吃东北烤肉。
从泰国回来后,唐蕊心就一直在跟王天铭在吵架,巴不得跟燕棠凑在一起,一进餐厅就拉着她坐在最靠墙的位置,恰好宋郁跟唐齐一路谈话,到的时候坐在外围,距离燕棠很远。
燕棠一直跟唐蕊心聊天,但还是感觉到宋郁在坐下时朝她看了好几眼。
她假装看不见。
“我新发现了几个身材巨好的po主.......”
唐蕊心积极跟她分享在外网新发现的宝藏猛男,还说:“你也去建个账号呗,我们可以互关。”
之前燕棠为了了解格斗圈的术语,注册过一个账号用来关注ACL、UFC这些官方赛事账号,见唐蕊心提起,便跟她互关了。
燕棠这才发现她和很多圈内格斗选手都是好友。
唐蕊心把照片翻出来给她看,给她聊起选手的情况。
“这几个都是近几年的新秀,段烽擅长散打和柔术,米哈伊尔是那种典型的俄罗斯选手,一开始学桑博的,摔跤很厉害。宋郁的训练虽然比较全面,但也是在摔跤和地面控制上更强,你看他解决阿提猜就是用这一手。不过他风格太激进了,前期爆发力强,但容易过度消耗体能,所以他的体能训练强度特别大,来这里也着重训练散打和柔术.....”
正这么说着,唐蕊心点开宋郁的社交账号。
他的账号上没什么私人内容,都是比赛照片和商务活动照片,燕棠看见了他给体育杂志拍的硬照在摄影师镜头下的宋郁跟他在赛场上暴力凶悍的气质很不一样。
挺拔修长的身体,冷冽俊秀的五官,不笑时真像位气质冷淡的贵公子。
唐蕊心悄悄跟她说:“这个账号是他的助理在运营,但有一次我忽悠小谭给我看了一眼,那账号每天都私信爆炸。你还别说,这回宋郁在泰国拿下冠军赛又签了UFC,圈内人气暴涨,在派对上更是占尽风头......”
燕棠有些意外:“去比赛还有派对?”
“对呀,选手和媒体都是要交际的,等你下次跟我们一起去比赛现场也会参加。”
唐蕊心神神秘秘地说,“那派对可有意思了,保准你开眼界。”
格斗这项运动在一般人眼里算是小众,但在圈内却已经发展得十分成熟。就如篮球、足球这些领域一样,金字塔顶端的运动员总是在赛场和商业上得到双重的成功,是聚光灯的宠儿,在功成名就之后享受着纵情声色的生活。
燕棠光是想想,就觉得那种生活遥不可及。
服务员将菜端上桌,烤盘上的肉片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唐齐招呼大家趁热吃。她拿起筷子,一抬眼,发现宋郁又在看她。
燕棠心下一跳,迅速移开了目光。
可她毕竟是在为宋郁工作,就算再怎么注意避开他,也架不住宋郁的正面攻势。
一天工作结束,燕棠再次坐上商务车时,却发现司机并不在车上。
车内灯光昏黄,宋郁已经坐在里面,没有戴耳机也没有看手机,燕棠刚一坐下,车门立刻自动关上。
“为什么这一天都躲着我?那天让你这么生气吗?”他看着她,“如果是这样,我该怎么跟你道歉?”
宋郁有时候说话就如他的格斗风格般直白得令人猝不及防。
“我解释过,不是生气,只是要保持合适的距离。”燕棠缓缓道。
宋郁看着她。
她还是像白天那样戒备,比以往任何一次近距离接触后的应激反应都要严重。
他心里忽然有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想要捉住她的后颈,让她抬头看他、面对他。
明明已经尽量不惊吓到她了,为什么还是要躲呢?
“因为我不是老师喜欢的类型吗?”
燕棠猛地抬头,有些愕然地看向他。
她实在没想到宋郁会问出这个问题
这要怎么回答?
如果非要说原因,她可以列举很多
他年纪太小、两人各方面差别太大......更重要的是,她不认为宋郁对她是认真的喜欢,而她自己虽然在近距离接触时有过一些奇怪的反应,但那只是荷尔蒙的问题。
那只能是荷尔蒙的问题。
过了几秒,燕棠平静地对他说:“是的,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空气近乎凝固,两人之间陷入漫长的沉默。
宋郁不言不语。
车灯落在他脸上,秀致的五官半明半暗,一半都陷在夜色里。
唯有那双闪烁着异样光泽的眸子,始终注视着燕棠。
明天的更新在晚上十一点半~
??[17]羞耻:你好像在骗人。
这回在车上,燕棠总算是把话挑明了、说绝了。
她并不熟悉拒绝别人这项业务,所以在车往学校开那短短四公里的路程里感到十分焦灼,下车时强作淡定冷静地跟宋郁说了再见,迅速地提包走人。
于是宋郁那句永远不落的“晚安”,就这么飘进了她身后的凉风里,没有被她听见。
夜里九点,校园里东西走向的主干道上,路灯萧索地亮着。
刚下晚课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走在一起,小情侣们牵着手,有说有笑,神态亲昵,纯粹温馨的校园爱情让周围空气都变得甜蜜。
要是照往常,燕棠还会心生羡慕地瞧两眼,但今天她直接飞速匆匆走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最近日子真是越过越魔幻了,她竟然能接连拒绝两个人,还是两个都不缺人喜欢的男孩儿。
燕棠脑子乱哄哄的,各种思绪来回交错,她的胸口充斥着一种奇怪的心情。
这是为什么呢?
难不成是因为刚才宋郁在车上时那副表情实在是太可怜了?
踏入人声喧闹的宿舍楼,嘈杂的聊天声、公共浴室里潮湿的水汽、楼梯墙上斑驳陈旧的裂纹再次包裹了所有感官,她终于有种回到自己的世界的感觉,稍微冷静下来。
生活还有许多其他事情要处理,燕棠并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趁宿舍熄灯前迅速洗过澡,坐在电脑面前继续做翻译工作。
距离四月交稿还有一段时间,工作内容也推进了大半,最近却卡在一个句子的翻译上。
王奇雨说她就是太较真、太认死理儿了,那么多首诗,谁会揪着这一两句话过不去?
小时候在语文课上学贾岛反复研究“僧推月下门”和“僧敲月下门”的区别,燕棠印象很深,记到现在。她不是什么文人雅士,但觉得自己该对工作内容负责,犹豫了半天,还是给老师发了邮件,在里面稍微陈述了一下自己的观点。
其实燕棠在发出这封邮件时很忐忑,怕自己说得不对,暴露了无知,被老师看低,就像去年在崔平山负责的项目上一样,所以邮件里用词极尽诚恳委婉,以免老师看了心里不舒服。
好在今早收到回信,郑老师虽然和她的观点稍有不同,但完全尊重她的意见,只是从观点交换的角度跟她一起进行探讨。
燕棠这会儿才有时间坐下来仔细读了一遍,受益匪浅,见郑老师支持她按照自己的判断翻译,心里更是松了口气她真的被崔平山整怕了。
但等她看到郑老师说,两人探讨的内容可以放在脚注里供读者参考时,不禁摇头笑了笑。
其实这样的冷门诗集是不会有什么销量的,出版量也很小,命运多半会终结于在图书馆和学校书店里吃灰。
郑老师在邮件末尾还顺便提了一下年前跟她提及的文库翻译工作。很遗憾燕棠没有直接入选,但是可以先试译一篇文章给负责审核的人员看,也是有报酬拿的,价格公道,不算占燕棠的便宜。
燕棠没太犹豫就应下了,主要是冲报酬去的,能挣一点是一点。
刚回复完郑老师,她的邮箱又跳出一封新邮件,是导师陈治文发来的关于毕业论文内审的建议。
燕棠看着这封邮件,眉头紧紧皱起。
这晚上有太多事情挤在脑海里,她又在床上翻来覆去摊煎饼到深夜才迷迷糊糊睡下,第二天起来时浑身疲惫,仿佛大脑背着她悄悄运转了一夜都没关机,以至于在坐车去俱乐部的车上直接睡着了。
“老师。”
车内的真皮座椅太舒服,燕棠迟迟未醒,还以为自己在做和昨晚一样的梦。
那声音由远几近,在耳畔一声又一声响起,直到有只手轻轻碰了碰她额头。
温热的手背,触感分明的指骨。
燕棠惊得一哆嗦,猛地睁开眼,在椅子上坐直。
大脑突然开机,还残余着些许昏沉,她迟缓转头,猛然和宋郁对上视线。
“我以为你生病了。”
他轻声说。
“我没事。”燕棠声音有些磕磕绊绊,“只是今天有点儿困。”
“那就好。”
宋郁没有多说什么,但下车时还是像往常那样,绅士地要帮她提包。
之前他坚持要这么做,燕棠也就由他去了。但现在情况有些不一样,她在宋郁伸手过来时连忙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自己来。”
他刚伸过来的手一顿,又收了回去。
踏入俱乐部后,燕棠直接干了杯黑咖啡,大脑终于完成强制开机,开始专注投入工作。
其实格斗选手的日常训练日程很枯燥,有点儿像体育版高考,基本就是体能、技术和对抗训练几大块内容来回进行,但内容相当精细。
譬如体能训练,说到底就是训练肌肉力量和耐力,但教练需要依据经验给出不同动作组合的安排,并且根据运动员的状态进行及时调整。在任何一个训练动作上,失之毫厘则差之千里,所以燕棠必须要一直陪在宋郁身边。
“教练刚才说你在UFC的第一场比赛应该选择保守一点的战术,意思是绕膝扫踢可能会‘fail’,不是说你的技术练得不好。这是‘error
tolerance’的问题,中文叫‘容错率’。赛场上有经验的老将多,容错率低。”
燕棠跟他解释刚才训练中沟通中出现的问题,由于教练只能说英文,她只能这样中英俄夹杂地去纠正他们交谈中造成误解的地方。
刚刚结束一场训练,宋郁坐在她旁边听,用毛巾擦着额头和脖颈的汗水。
“我从不失败。所以不存在......”
他话音一顿,似乎在思考“容错率”那三个字怎么念,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抓住发音方式,下意识看向燕棠求助。
燕棠耐心用中文缓慢重复:“容错率。”
“.....错率。”
她又重复一遍:“容错率,发‘r’音。”
燕棠说得仍然很慢,以便宋郁能看见她唇舌发声的方式。
他似乎有点儿不在状态,这种以往没有困难的词汇,今天偏偏要学三四遍才行。
宋郁的目光落在她的唇瓣上,认真地、专注地看着。
“你试试再说一遍。”燕棠说。
他缓缓开口,淡定跟读:“rrrrong错率。”
这突如其来的弹舌让燕棠愣了足足五秒。
她到底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不是rrrrong......”
可身边的男孩儿却没继续跟着她念,而是支着下颌安静看她,眼里含笑。
这一天里,因故作疏离而浮在两人之间的薄冰,忽然就被这笑给融化了。
宋郁问她:“今天我学得很慢,你会感到厌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