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他办公室?她跟他有什么话可说?
燕棠在上午才把证据发给宋郁,不可能短短几个小时内就办好了吧?
她站在原地,心里一时间闪过很多猜想,又听崔平山催促了几声,才缓慢地挪动步子往他办公室里走。
崔平山先一步坐在办公桌后,见她慢吞吞走进来,说:“把门关上。”
“......不好吧?”燕棠下意识说。
她的导师陈治文就是男老师,之前两人见面,办公室的门是从来不关的。可崔平山这会儿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却哂笑一声:“看来是我的面子没你的大。”
燕棠心里咯噔一下,捏着背包肩带的手瞬间攥紧,“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进来,关门。”
她踟蹰片刻,将门掩上,留了二指宽的缝隙,随后走到了办公室内。
崔平山的办公室跟郑琦那间被书堆满的办公室很不一样,这里的书柜、桌面上基本摆放着一些奖章和荣誉,还有他跟来到学校访问的各个领导、知名学者的合照。
他招呼她坐下,燕棠捡了最靠门的沙发边缘位置,局促地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
崔平山盯着她看了几秒,说:“好久没在学院里看见你,都在外面玩儿去了吧,难怪没认真准备毕业论文。”
这话让燕棠心堵至极。
毕业年级都在忙着实习、考研和考公,谁有那个闲心天天来学院晃荡?
崔平山见她不说话,又问:“今天来这里是什么事?”
“......按照内审意见修改毕业论文。”
听她提起这个,崔平山的脸色稍微好了些,“那还算像话,陈老师把我的意见都告诉你了吧?严格按照我说的去做才不会出问题,知道吗?”
燕棠心里憋屈,心里回想了一下宋郁给她的保证,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勉强让自己忍了下来。
“知道了。”
崔平山很满意地笑了下,又招招手,让她坐近点儿,坐到办公桌边的椅子上,这样好说话。
“我坐在这里挺好的。”燕棠没动。
崔平山也没坚持,而是指着她手边那本书说,“看过了没有?”
燕棠一瞥,发现是那本他盗了她翻译稿的文集,气血一瞬间上涌,怒火中烧。
他怎么好意思当面提?
她深吸了两口气才开口:“看过了,里面那篇中篇小说《空心人》的译稿,跟我之前发给您的一模一样。”
崔平山听见她这句话,竟然还笑了一下,“你看错了吧,我是认真改过之后才交给出版社的。”
“就是一模一样的,每一个字我都熟悉。”
“出版前的样书我也看过,每一个字我也都熟悉,没有错。你觉得是你对还是我对?”
燕棠双手紧攥。
她心里继续默念不要惹怒崔平山,不要增加新的不确定性因素。
见她低头沉默,崔平山又说:“有什么话好好说嘛,来,你坐来我身边。”
他拍了拍身旁的椅子。
燕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椅子,犹豫了半天,还是站起来走过去坐下。
她离崔平山的距离很近,闻到一股茶叶和烟混杂的气味,桌上趴着一只含着金钱的紫砂蟾蜍,布满疙瘩的身体因为被茶水反复浇灌而附上一层厚厚的茶垢。
崔平山很满意她的反应,说:“你要比去年懂事一点。”
燕棠抿着唇,没吱声。
他又问了几句闲话,得知她打算回老家考公,说:“就这么离开北京不可惜?你男朋友没意见?”
“......我没有男朋友。”
“哦,还没有交男朋友。”崔平山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语气很是怪异。
燕棠浑身都紧绷了,下意识将掉落至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她感觉到崔平山的目光随着她的手在移动。
几秒后,崔平山忽然抬起了手,朝她的方向伸过来。
那手还离她很远,燕棠就感到强烈的恶心反胃。
她像只灵活的兔子一样从座位上蹦起来,瞬间退出一米远的距离,气沉丹田,大喊:“崔平山老师,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大腿!”
崔平山本来是想反驳的,可他也被燕棠这令人震惊的敏捷速度和巨大无比的音量吓住了
。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办公室的门留着缝,她的声音直接传到了走廊外。郑琦恰好准备离开办公室回家,听到不寻常的声音,直接走过来推门。
“崔院长?”
郑琦往里一看,就见燕棠一脸紧张地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又看了一眼崔平山愠怒的表情。
她脸色微变,匆匆走进来拉住燕棠,“你在这里啊,我正巧有事找你,发你微信又不见你回......”
把燕棠拉到门口,郑琦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崔平山:“院长,你这里没什么事儿了吧?我把这孩子先带走了啊。”
燕棠再次被郑琦拉进了她的办公室里。
这堆满了书籍和绿植的办公室,在这一刻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高度警惕的神经松懈下来,恐惧和难堪才涌上心头。
郑琦见她低着头不说话,知道她是吓到了,给她倒了杯茶递过来,“没事吧?”
燕棠面前冲她笑了笑,可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颤抖的。
“......我还好,谢谢老师。”
郑琦一连叹了好几声,又轻声细语安慰她几句,等燕棠稍微冷静下来,还把她送到了学院门口,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她们谁也没提刚才在崔平山的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
燕棠告别郑琦,站在学校路边的树下,黑森森的树影笼罩在她身上,将她藏在了渐渐变黑的天色里。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还在持续录音中。
本来是希望录下一些有关毕业论文或翻译盗稿的有力证据,但崔平山老奸巨猾,不上套,还发生了那样的意外事件,这录音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
燕棠叹了一口气,秉持着以防万一的心态,还是将录音保存下来。
刚退出应用软件,她又收到了一串的微信消息,备注是甜熊,打开一看才发现宋郁从一个小时前就开始给她发消息,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为什么消失不见了,需不需要帮忙。
宋郁的微信头像仍然是简单的白色,但燕棠偏生就像看到了一抹可靠的暖意。
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人在面对讨厌的人时,隔着八百米都能厌恶得跳起来,可面对不讨厌的人时,哪怕近在咫尺都可能反应不过来。
也许真的像宋郁所说的,她并不反感他。
「我刚才在学院里跟老师谈事情。」
这消息刚发出去,那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少年清凌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谈到现在吗?是不是还没有吃饭?”
不过是一句寻常的问候,燕棠却忽然感到鼻子蓦地一酸。
她举着手机,低头看着地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小小的一个,形单影只。
“嗯。”她努力掩饰自己的泪意。
“你哭了?”
宋郁的直觉总是敏锐得惊人,哪怕燕棠反复地说“我还好”“没关系”,但在一个小时后,他仍然出现在了图书馆楼下。
燕棠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吓了一跳,从图书馆二楼的窗边往下看,就见一个戴着棒球帽,一身卫衣休闲裤的高个子男孩儿站在路边。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她连忙跑出图书馆,刚走到宋郁身边,就见他提起一个精致的饭盒。
“吴阿姨做的烤苹果。”他说,“知道你喜欢吃,特意让阿姨临时准备的。”
燕棠一怔,接过饭盒,“.......谢谢。”
他们在附近咖啡厅的露天位置坐下。烤苹果还是暖烘烘的,软糯香甜。燕棠晚上没胃口,这会儿终于感到饿了。
宋郁就坐在她对面,支着下颌看她安静地用勺子挖着苹果吃。
她眼皮还有些肿,抬眼的时候,双眼皮就变成一弧明显的新月,鼻尖也是红的,像是被反复擦拭过。
“发生了什么事?”
燕棠动作一顿,轻声说:“今天遇到了崔平山。”
“你在和他谈毕业论文的事情?我说过你不需要担心这件事了,这件事已经有人管了,他之后不敢为难你的。”
燕棠跟他解释了一下,她不是不相信他,而是因为学生按照内审意见修改论文是流程性的东西,现在白纸黑字在邮件里写着,她不做反而可能有多余的麻烦。
宋郁见她在这件事上很坚持,也不多劝她,转而说:“那等你忙完,我带你去玩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燕棠直接进入了地狱级别的忙碌模式,周末两天高强度运转,周中五天就严格压缩休息时间,清晨和深夜都在看资料、补论文,就这么紧赶慢赶,提前在周四晚上的时候补完了论文。
燕棠把这个消息发给宋郁后,很快收到了他发来的庆祝表情包。
甜熊:「周末两天有安排吗?」
她想起宋郁之前提起要出去玩儿的事情,思索了片刻,回:「暂时没有。」
这条消息发出去,对面却没回音了,就在燕棠纳闷的时候,她的手机收到一条新短信。
“尊敬的旅客,您的机票已于支付成功。3月26日xxxx航班商务舱,北京(PKX)7:30上海(SHA)10:00.......”
她还在发愣,手机又收到一条消息,是3月27日晚从上海飞回北京的商务舱机票。
甜熊:
「机票买好了,我们去看我妈妈走秀吧。」
「开心.jpg」
宋郁给她放了假,让她周五好好休息一天,周六要美美地出发。
这是燕棠这辈子第一次体验说走就走的旅行。
她习惯了出行要规划很久,仔细算清楚费用和路线,尽量找出最划算的方案,然后提早至少半个月将事情定下来。
但宋郁的出行就相当随性了,反正车接车送,不需要计较成本,怎么舒服怎么来,周六清晨早早地接燕棠上了车,带她潇潇洒洒往机场去。
燕棠在周五休息得很好,所以当她跟宋郁站在机场,准备开始一场任性又临时的旅行时,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久违的兴奋。
明天晚上就回来,两人都没带多余的行李,各自背了个包,宋郁从包里拿耳机的时候,燕棠还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粉色发圈被他装在包里。
“这么喜欢用吗?”她指着他包里的发圈说。
宋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随后认真点头:“嗯。”
两人丝滑过了安检后很快登机,大型客机的商务舱位置还算宽敞,燕棠坐下还能三百六十度乱动,但宋郁的体格陷在座椅里,只能说是勉强刚好。
两人的位置挨在一起,中间只有一道的扶手。
飞机还没起飞,宋郁就靠在椅子上,手肘搭在扶手上,支着下颌。蓬松柔软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皮半垂着,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落下。
看上去很困的样子。
昨天早上的体能训练增加了重量,下午进行特训,要推着加重的雪橇来回跑练爆发力,夜里又在开战术会议。一般来说这么大强度的训练后,第二天就是宋郁的休息日,但今天为了带她出来,他特意起了个大早。
燕棠凑过去,小声跟他说,“你这么累,应该在家休息才是,之后也有机会出来玩的。”
他忽然睁眼,冲她露出个笑,“你在心疼我吗?”
这笑容跟裹了蜜似的,燕棠移不开眼,也说不出话,就愣愣地看着他的脸。
宋郁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子朝她的方向侧去,又闭上了眼睛。
然后心满意足地说:“那老师再继续心疼我一会儿吧。”
坏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
??[20]真正的奖励:富贵美色迷人眼。
宋郁还真在飞机上睡着了。
他一直靠向燕棠那一侧,明明飞行中的轰鸣声音量巨大,但燕棠却把他轻而平缓的呼吸声听得一清二楚。偶尔侧过头看他,能看见他头发翘起几缕毛,安安静静的样子,看上去年纪又小了几分。
舷窗外云层厚重,层层叠叠,天地宽阔。
燕棠最近压力太大,独处时也被各种忧虑困扰,这会儿往窗外看去,忽然就觉得心里开阔。
这世上所有事情,都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找过人帮忙,自己也尽力了,在结果出来之前暂且不想。
她肩上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早上九点四十七,飞机在上海虹桥机场落地滑行,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燕棠来过上海两次,一次在2010年上海世博会,爸妈学校团结组织来旅游,把她也带上了。第二次是去年劳动节,表姐程惠艺入职了一家新成立的互联网公司,她趁放假到上海来看望她。
这两次经历构成了燕棠对上海的全部印象很贵,因为参加世博会的时候,爸妈这也不让买,那也不让买。其次就是忙碌。表姐上班的地方伫立着高楼大厦,打工人们像季节性迁徙动物一样,白天涌入办公楼里,有的打卡挤电梯,有的聚在咖啡厅里聊投资聊风口,夜里又涌出去,回到他们的出租屋里。
但这回跟宋郁来,她看到的风景又不一样。
宋郁在飞机上闻着燕棠身上的香气儿睡着,一觉醒来神采奕奕。
一下飞机,他拉着燕棠熟门熟路离开机场,上了辆专程来接他们的商务车,先去酒店办理入住,随后直接去餐厅吃东西。
“我们吃过饭后就去看秀的场地,妈妈给我们安排了专门的化妆间......”
宋郁跟她简单说了一下今天的安排。
“我们也要化妆?”燕棠诧异地问。
宋郁笑了,“只是简单做个造型而已,放轻松,说是带你来玩儿的,你什么都不用想,就跟着我走就好了。”
得知娜斯佳的工作是模特,燕棠还特意查了一下,原来娜斯佳已经在这行工作了很多年,名声响亮,估计宋郁以前没少跟着妈妈来玩儿。
由于宋郁说得太轻松,燕棠还真把这趟看秀当做跟之前在北京看画展一个类型,等她跟着到地儿了才发现这阵仗比她想得大太多。
这是一个顶奢品牌在上海外滩举办的春夏系列高定秀场,司机将他们送到了外滩附近一幢极具现代感的白色建筑里,一位打扮前卫的短发女性站在停车场里的电梯口。
“丽娜阿姨。”宋郁跟她打了声招呼,拉着燕棠走过去,“这是Yana老师。”
“你好,娜斯佳这几天一直在跟我们提起你,让Kirill没有挂科的神人。”
丽娜笑着跟燕棠握了握手,随后招呼他们进电梯,刷卡按下电梯。
“娜斯佳今天非常忙,在走秀结束前暂时没法和你们见面,邀请函我带过来了,等会儿你们换好衣服就可以出发去秀场。”
电梯上行,在一楼停下,叮一声打开后,燕棠看见了一片兵荒马乱的现场。
超大的灯光、错落分布的化妆台,密密麻麻的衣架和高级服装,杂而不乱。模特们有中国面孔也有外国面孔,嘈杂的交谈声里中文和英文混在一起。
丽娜领着他们穿过一条走廊,进入一个独立的房间,墙边摆着两排衣服,两个造型师已经在里面等着。
宋郁看上去很习惯这样的场面,直接坐在镜子前,任由造型师捯饬他的头发。
不同于外头的忙乱,这间化妆室氛围悠闲,还放着蓝调音乐,他俩的确像是来这儿玩的,中途还有人来送奶茶,燕棠认得这个牌子,今年朋友圈里又不少朋友来上海都要来这家店排队打卡。
“你以前经常来这样的秀场吗?”燕棠喝了口奶茶,有些好奇地问。
“妈妈有重要秀场的时候,我爸爸一般都会来支持,如果他来不了,我或者我哥就会过来。”
“看来你们家很重视仪式感。”
“毕竟是家人重要的日子,这样会让我妈妈很开心。”